作者:心月瀾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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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嫁.上(2)心月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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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84-1~3《慶嫁》全3冊

第四章 海棠樹上掛紅綢許願
月影漸高,那邊船隻已準備妥當。
四人一道過去,氣氛比來時歡快許多,奚鶴卿和顧蘅為白鷺烤了到底好不好吃吵得面紅耳赤。
顧慈不想摻和,乾脆落後幾步,戚北落也放緩了步子,同她並肩而行。
兩人的衣袖在風中綿綿飛捲、纏繞,發出細微簌簌聲。
他們都默契地沒點破,隔著半步距離,就這麼靜靜的向前走,遠遠望去,似一雙愛侶踩著月光,攜手漫步。
忽然,顧慈的手真被抓住,她嚇一跳,垂眸看去。
瓔璣仰頭朝她笑,牽著兩人的手,蹦蹦跳跳走在中間。
顧慈小小歎了聲,一旁也傳來同樣的歎息,她愕然抬眸,視線恰與戚北落相遇。兩人皆是一怔,又慌忙錯開目光。
熱潮暗湧,顧慈忐忑地揉搓袖角,方才他幫自己收拾謝子鳴,算是原諒她了嗎?
「舅母妳瞧,織女星!」
顧慈回神,像是習慣了這稱呼,沒去糾正,順著瓔璣手指的方向望去。
戚北落用餘光凝睇她,趁她發覺前,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若它是織女星,那牛郎星在哪兒?」顧慈笑問。
瓔璣四下找了一圈,撓撓頭。
顧慈點了下她的鼻尖,「那不是織女星,是……」眼裡漾起光,「是北落師門。」
瓔璣牽著戚北落的那隻手顫了顫,卻不是她動的。
「這星星怎的跟舅舅一個名字?」
戚北落不置可否,顧慈但笑不語。
師門,軍門也。「北」即方位,「落」乃藩籬。
陛下當年為戚北落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他能成為北境一道不可逾越的藩籬,護大鄴疆土無虞。戚北落也不負眾望,因他在,北戎這幾年都沒再騷擾邊境,只是……
北落師門是南天上能窺見的最亮的星,正因為最亮,所以也最孤獨。
這人六歲就做了太子,旁人還在跟母親撒嬌的時候,他就已經學著把萬里江山扛在肩上,踽踽獨行,就算累了也無法停下來。
顧慈望著稍稍快半步的人,有那麼一瞬間,她全身血液都沸騰起來,催她上前,即便不能隨他一道上戰場拚殺,但至少她能陪在他身邊,不讓他再孤單。
戚北落側過臉來,顧慈眼睫一顫,忙低頭假裝和瓔璣說話。
他又望向前方,神色平常,眸底卻浮上似有若無的笑意,彷彿陷入什麼愉快的回憶,一時無法自拔。

船行江上,半個時辰後至紅鸞島。
瓔璣早已支撐不住,吧唧著嘴入夢,奶娘留在船上照顧她。
島上人山人海,顧蘅剛落地,荷包就被人順走了,她氣得跳腳,邊嚷著「抓賊」邊追。奚鶴卿嘴上嫌她麻煩,人還是跟了上去。
四人才上島,就這麼分道揚鑣。
顧慈提著盞蓮燈,左右張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忽而一陣鑼鳴,燈會開始了,人潮自四面八方湧來,亂成一鍋粥,顧慈就是鍋裡的一粒米,被推搡得身子不穩,眼看就要摔倒時,一隻手迅速抓住她手臂,將她拉了過去。
她抬頭,就看見戚北落平靜清冷的側顏,當真是副極好的皮囊,眉眼深秀,線條落拓,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能惹得她一陣心跳加快。
顧慈感覺到一股溫熱在心底緩緩散開,窩在他臂彎中,如小舟進了避風港,外邊風雨再大都與她無關,雜亂的人群逐漸褪為流動的虛幻背景,她微微閉上眼,正欲細品這懷抱的溫暖,那隻手卻鬆開了。
她詫異睜眼,不知何時,人潮已趨於平穩,向著一處徐徐行進。
「走吧。」
戚北落舉步先行,幫她開路。雖說是好心,可到底少了點什麼,顧慈輕歎,耷拉下眉梢默默跟上。
橘色的蓮燈在地上搖出碗口大的光,隨人潮流動的快慢,時而能照亮他靴底暗紋,時而就只照見橫亙在兩人間的距離。一步,或者兩步,牽動著顧慈的心,提起,又落下。
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真討厭,彷彿讓她永遠都無法再冷靜看待這個世界似的……
不時有姑娘偷瞧戚北落,議論聲鑽入顧慈耳中,她攥緊燈竿,有種自家寶貝被人覬覦的不悅。
真奇怪,前世謝子鳴一房一房地抬小妾的時候,她心裡都沒什麼波瀾,怎的輪到戚北落,就半點容不下了?
終於,她忍不住拽住那片袖子,奶貓似的力氣,竟真讓他停下來。
「怎麼了?」戚北落垂下視線看著她的髮頂,眉心微微皺起。
顧慈沒說話,只捏緊他袖子,因用力,手不自覺打顫,一聲抽噎細如游絲,纏上心頭,瞬間攫住他呼吸。
戚北落不再淡定,搖她肩頭,手隱隱發抖,「慈兒?」
顧慈吸了吸鼻子,依舊沒抬頭,「我和謝子鳴當真沒什麼,我以後再不會見他,也不會收他禮物,更不會嫁他,你能不能、能不能……」
她哽咽了,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前世的他,生怕方才那一兩步的距離,會再次崩裂成不可逾越的鴻溝,而她卻再沒機會重來。貝齒將唇瓣咬得發白,卻還是忍不住奪眶而出的淚珠。
臉上忽然覆上一層柔軟,顧慈抬起一雙紅紅的眼睛。
戚北落微微俯身,正抬袖幫她擦淚,動作笨拙卻輕柔,彷彿她是琉璃所製,稍一用力便會碎。
離得近,顧慈彷彿能感覺到來自他身體的溫度,如蓮燈內那片橘色微暖。
「莫哭了。」停頓片刻,他又補了句,「我信妳。」
語氣溫柔像在哄她,神情嚴肅又彷彿在承諾什麼。
顧慈漸漸止住哭泣,兩排濃睫垂攏,猶沾水露,朦朧月色下如點點浮動的光,滿街煌煌燈火都叫她蓋了下去。
戚北落定睛瞧著,喉中似含了塊烙鐵,燥熱難擔。
顧慈又刷的抬眸,眼底一寸秋波,如薄紗將他柔柔裹挾,「那、那賜、賜……」賜婚的事,還作數嗎?
她滿面漲紅,咬著唇就是開不了口,哪有姑娘家當眾問這個的?
旁邊走來個小姑娘,奇怪地打量他們,稚氣地責怪戚北落道:「公子,你娘子生得這麼好看,你怎忍心把她弄哭?」邊說邊舉高籃子,往戚北落臉上戳,「快買條紅綢許願,讓神木保佑你娘子快些原諒你吧。」
她口中的神木,便是紅鸞島上那株兩百餘年花開不敗的海棠。
顧慈這才發現,原來他們已經到了海棠樹下。
巨木參天,足有三人合抱粗,枝葉層疊茂密,不透月光。枝上有花,花下飄綢,濃綠間點綴嫣紅,雀鳥盤旋啁啾,夜色中煞是瑰麗。
顧慈望著綁在枝椏上的那些紅綢,有些看得癡了,再回神,眼前多出個竹籃,而那賣紅綢的小姑娘抱著個鼓鼓囊囊的荷包,很快便跑沒了影。
「你全買了?」
戚北落很認真、很嚴肅地點了下頭。
顧慈倒吸一口氣,「為什麼?你都已經是……還有什麼實現不了?」
戚北落眼中掠過一陣局促,蹙眉瞟她兩眼,不耐煩地將籃子塞到她懷裡,「少囉嗦!妳們姑娘家不都喜歡許願嗎?拿去,寫不完不准走。」說完,他轉身就走,沒走幾步又停下,低聲道:「許完願……就莫哭了。」
顧慈心口猛地撞跳。他買這些,就是為了哄她不哭?怎麼……這麼傻……他沒否認那聲「娘子」,是不是說明,賜婚的事還作數?
她心頭塊壘鬆落了些,抱緊竹籃,嘴角一點點揚高。
樹下設有書案,筆墨齊備,眼下街頭燈火正盛,遊人都在逛燈會,這裡反倒冷清。
顧慈把能想到的願望全寫下來,腦子都快不夠用,東拼西湊終於寫到最後一條紅綢,她吐了口氣,活動僵直的手腕。
眼角餘光中,戚北落竟在往枝條上繫紅綢,一本正經的表情配上鬼鬼祟祟的動作,甚是滑稽。
他還真有自己實現不了的願望要依託神明?顧慈驚訝,對著最後的紅綢想了想,一筆一畫鄭重寫道——望他所念,皆能如願。
傳聞紅綢掛得越高,神明越容易看見,願望也就越容易實現。
顧慈盯著一枝空蕩蕩的枝椏,四下瞅了眼,沒有可拿來墊腳的東西,試著輕輕蹦兩下,無濟於事。
戚北落看不下去,朝她走來,「別跳了,不怕再把腳扭傷?」他彆扭的伸出手,「我幫妳掛。」
顧慈忙把紅綢藏到背後,腦袋搖成撥浪鼓。
戚北落皺眉,偏頭往她背後瞧了眼,她再次躲開,警惕的盯著他,像隻炸了毛的貓。這要是被他瞧見,她還不得臊死?
他眉心皺得更深,甩了袖子,不屑冷哼,「孤對妳的事不感興趣。」說完,又偷偷瞥了眼她的手,面色更沉。
顧慈嘟起嘴「哦」了聲,依舊不肯投降。可是要怎麼掛?她望枝興歎。
邊上有對兄妹,亦在為同樣的事發愁,哥哥不忍讓妹妹失望,抱住她的腰,將她高高托起,妹妹成功將紅綢掛在高枝上。
顧慈眼睛一亮,巴巴望著戚北落,忐忑又期待。
戚北落眉梢抽搐,沉沉吐出一口長氣,「不情不願」地朝她張開雙臂。
他身高腿長,力氣又大,一下子就把顧慈舉起老高。顧慈沒控制住重心,身子左右搖晃,狂拍他肩膀尖叫不斷。
「你你你到底行不行啊!」
戚北落霍然停住,仰頭瞪她。
顧慈驚覺失言,訕訕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戚北落瞇眼,盯著她似笑非笑,微翹的唇角少見地淌過幾分紈褲子弟的風流驕矜,「懂得還挺多的。」
顧慈頓時滿面紅霞,一氣之下也不知哪來的膽兒,抬手推開他的臉。戚北落沒料到她會動手,腦袋一下偏過去。
氣氛瞬即僵凝,兩人好似都被施了定身咒,保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顧慈呆呆看著面前臉黑如鍋底的男人,慌忙縮回手。
她竟然打人了,打的還是戚北落,這廝一向養尊處優,上戰場都不一定會挨到打,現在竟被她打了?
戚北落冷眼睨來,顧慈心裡打了個突,匆匆移開目光。想到是他先調戲自己的,她純屬正當反擊,又硬著頭皮瞪回去。
一雙小鹿眼清澈明媚,努力擠出點凶意,不僅不可怕,還很撩人。
戚北落眸色暗沉,懷中溫香軟玉似是燙手,他卻抱得更緊,眼神也更銳利。
兩人大眼瞪大眼,對峙許久,樹葉好似都要被灼穿,最後兩人再也憋不住,齊齊笑開,彷彿打通了心氣兒,橫在彼此間的芥蒂隨之無影無蹤。
「妳倒是快些,莫耽誤我時間。」戚北落正色抱怨,眼角眉梢有了溫度。
顧慈膽肥了,斜他一眼,不慌不忙做自己的事,枝葉隱掩間,笑靨比花嬌。
掛完所有紅綢,戚北落穩而慢地放她下來。顧慈雙腳才落地,耳畔便響起一聲炸雷。
放煙火了,接二連三,遮天蓋地,幾乎瞬間就將整片夜空燃燒成火海。
她興奮得像個孩子,拉著戚北落的衣服,「快看快看!好漂亮!」目光一轉,戚北落竟在看她,似乎還盯了許久。
顧慈心頭一蹦,忙垂眸,熱意自面頰蔓延至脖頸。
落在腰間的手燙得嚇人,她不由繃直腰背,想推開,卻被摟得更緊,他稍一發力,她便猝然緊貼上他熾熱的身子。
另一隻手緩緩抬起她下巴,修長略帶薄繭的指尖在她柔軟的唇瓣上摩挲,微癢。她凝望他深邃的眼眸,漸漸分辨不清,究竟是唇癢,還是心癢。
四周喧囂漸行漸遠,海棠樹在光斕中徐徐虛化。
他雙眸載滿一灣星河,低頭靠近,便似萬千星辰溫柔擁抱而來。
顧慈下意識閉眼,手搭在他胸口,隔著細薄綾錦,幾乎能摸到他的心跳,如戰場上的鼙鼓,赤熱有力,慫恿她的心在胸口裡咚咚直跳,彷彿隨時都會蹦出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很清楚,一點也不想反抗,甚至沉溺其中。
要是時間能就此靜止,那該多好。
可遠處一聲大叫,硬生生將她拽回現實——
「慈兒,妳猜我抓到賊了嗎!」
兩人皆是一怔,魚似的彈開。
顧慈捂著胸口用力喘氣,玉白的臉頰泛起淺粉,如隔紗看桃花。戚北落背對她,握拳抵唇輕咳一聲,神色如常,只是瞥向顧蘅時,眼底怨念呼之欲出。
奚鶴卿在旁捂嘴偷笑,一雙膀子都快晃掉。顧蘅渾身發毛,不知他究竟那根筋搭錯了,忙躲到顧慈身後避難。
「你們方才在幹麼,這廝怎的一副要吃了我的模樣?」
顧慈支吾道:「沒什麼,我……叫沙子迷了眼,殿下幫我吹眼睛來著。」怕姊姊細問,她忙岔開話題,「賊抓到了嗎?」
提到這個,顧蘅就一肚子火,「要不是某人拖後腿,我早就抓到了。」
拖後腿的奚鶴卿笑不出來了,「到底誰拖誰後腿?明明是妳在旁邊礙手礙腳,影響我發揮。」
爭論不下,兩人乾脆動手比劃,看看到底是誰在拖後腿,結果就是——顧蘅食指勾著從奚鶴卿腰間搶來的荷包繫帶,慢悠悠地轉動,「服不服?」
顧家是將門,顧蘅耳濡目染,多少懂點拳腳。
「妳妳妳!」奚鶴卿雙顴灼紅,抖著手指逼近,顧蘅一瞪眼,他趕緊一路小跑縮回去,只梗著脖子乾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嘁,又不要你養。」顧蘅嗤之以鼻,朝顧慈抖了抖荷包,「慈兒,我們回家,路費他奚二公子包了。」
顧慈忍俊不禁,「噯」了聲跟上,沒兩步又停下,驀然回首,果然對上那雙雲遮霧繞的黑眸。
只是這回,雲翳稍稍散開了些,眸子深處湛開一縷天光,清冷卻蔚然。她像一株雛葵,本能地被他深深吸引。
這人就是這樣,內斂過了頭,什麼事都藏在心裡不肯說,連道別都默默無言,還得自己去發現。
「慈兒。」顧蘅又催促一聲。天色已晚,再不走,就趕不及回家了。
顧慈點頭,往前挪了一小步,再次停下,咬唇沉吟,忽地轉身小跑向戚北落,沒留神腳下,又被石頭絆了下。
戚北落忙扶住她,蹙眉輕斥,「多大的人了,怎的總是不看路?」可眼底並無半分慍色。
顧慈訕訕吐舌,因方才的事,她現下一靠近戚北落便控制不住臉紅心跳,卻又不捨這麼快離開,想同他再多說會子話。
「那幅畫……殿下能不能……賜給我?就是那幅《雪溪圖》。」
戚北落訝然,劍眉微微舒展,又驟然沉頓,「那畫髒了,孤已打發人丟江裡去,妳若想要,就自己去江裡尋。」
顧慈愣住,不解他這無明火究竟從哪來,不就是一小塊糖渣,至於嗎?
轉念細品出他話裡的酸味,她恍然大悟,他大約是覺得那幅畫被謝子鳴碰過,所以才不想送自己吧……總埋怨別人長不大,明明自己才最孩子氣。
而且還是霸道的孩子氣。
顧慈不由想笑,想起那畫又覺可惜,正待行禮告辭,他又吞吞吐吐開口——
「妳、妳若真心喜歡,孤改日再送妳一幅便是。」餘光偷偷瞟來,不屑中又隱含期待,「妳當真想要?」
顧慈簡直要被他逗笑,大約是今日膽子真被他養肥了,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入他袖中,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尋摸到他的小指勾住,輕輕搖了搖,「一言為定。」
趁自己的臉紅透前,她趕緊轉身跑開,追上顧蘅,她心如擂鼓,既歡喜又忐忑,拐彎時,悄悄回眸看了眼。
這回他的目光比方才還透亮,彷彿穿透江水的月光。倘若前世自己沒有瞎折騰,他是不是就能一直保持這顆赤子之心,看自己時,眼裡永遠都熠熠生輝?
顧慈緊張地揉捏裙絛,鼓起勇氣抬眸深深望著他,而後福了一禮,這才扭頭匆匆跑開。
事情都已說開,她心中大石徹底落下,步子比來時輕快許多。不出意外,賜婚的聖旨明日便會正式送到定國公府,而那旨意還是戚北落親自到御前求來的……她嘴角不自覺又揚高幾分。


是夜,蒹葭山莊。
滿月宴已接近尾聲,赴宴的賓客陸續離開,有幾個執念甚深的貴女站在門口,見不到戚北落就不肯走,吹了大半晌冷風,最後到底受不住,紅著眼睛登上馬車。
可她們前腳剛走,戚北落後腳便回來了。
壽陽公主從他懷裡抱走瓔璣,他卻不走,跟在後頭欲言又止。壽陽公主以為今夜有變,忙將瓔璣交給奶娘,領他去靜室說話。
「你不準備讓父皇賜婚了?這是何故?」壽陽公主抓緊手,面露焦急,「聽說你們遇見了謝子鳴?你可千萬別被挑撥,慈兒是個可心的好孩子,你若就這麼放棄,小心後悔一輩子!」
戚北落含笑搖頭,轉著茶盞,沒說話,目光虛浮,透過半捲竹簾,定定落在院中一簇矮木上。
午間,小姑娘和瓔璣一道在院子裡捉迷藏的時候就躲在那,當時那麼多人,那麼密的枝椏,他還是一眼就瞧見了她,可她卻下意識往裡頭縮。
那種畏懼是裝不出來的。
他承認,自己當時的確生氣了,是以後來她雖然出來了,他也不願同她多說話,他甚至還想過,既然她真這麼厭惡自己,便成全她算了。
可那場雨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將她從亭子裡背回來後,自己幾乎是落荒而逃,像打了平生第一場敗戰,輸得徹徹底底。
原以為自己這輩子真就這麼完了,可今晚發生的事,讓他瞧見了希望,也明白了些事。
她是個溫吞和軟的性子,逼得太緊,只會將她越嚇越遠。
就好像今夜的謝子鳴,上來就威逼利誘,徹底惹她煩厭,自己才有機會做了回英雄,在她心裡挽回點好感。而後自己又順著她的心,又是逛燈會,又是掛紅綢許願,她才肯對自己笑,還答應不會再和姓謝的來往。
說句沒出息的話,他若生了對翅膀,那會子就該高興得飛天了。
甚至還差點……他抬手輕輕摩挲唇瓣,月華點綴他眼眸,沖淡一身戾氣,流淌出少年的清潤氣韻。
今晚就是個很好的開始,往後就順著這步調,一點點靠近,她總會知道,自己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可怕,或許就……就真心願意嫁給自己了?
打定主意,戚北落擱下茶盞,鄭重其事道:「孤想過了,之前向父皇提起賜婚一事,是孤操之過急,嚇到她了,她性子軟,孤應該緩著來。」
壽陽公主驚訝地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高高在上的太子爺,這是預備放下身段去追姑娘了?
要知道她這弟弟,最是殺伐決斷。十四歲時,他隨欽差南巡,查到某封疆大臣是一起貪墨案的主謀,鬧得當地民不聊生,因是一品大員,欽差建議他先上報朝廷,等陛下處置。
他倒好,二話不說,親自將人拖上菜市口,哢嚓一刀砍了,還放話,若陛下怪罪,責任他一個人扛,哪怕賭上東宮之位,也要將這些蛀蟲全部拔除。雖說後來陛下沒有責罰,他在百姓心中也初步建立起威望,但凶名也隨之打響。
這大概也是她願意撮合他和顧慈的原因。
這孩子戾氣太重,就該有個性情溫和的姑娘給他沖一沖。就目前看來,成效不錯,至少他知道為別人考慮了,只是……
「那你可曾想過,萬一慈兒……她現在就肯嫁給你呢?」
戚北落輕笑出聲,「皇姊說笑了。」
她若肯嫁,剛才為何不直接提賜婚的事?說到底,她還是對自己無意。
壽陽公主「嘖」了聲,恨不得提著這榆木腦袋的耳朵,狠狠罵醒他,但話到嘴邊,她還是放棄了。
兩個人的事,旁人說再多,他們自己領悟不到也沒用,她只要負責領好頭,剩下的路就讓他們自己走,好事多磨,慢慢磨吧。
「你既拿定主意就去做,左右慈兒這弟媳我瞧准了,你若把她弄丟,我可跟你沒完!」
戚北落頷首,神情越發篤定,「還有兩件事得請皇姊幫忙,東宮選秀……母后現在也不肯聽孤的,還得請皇姊出面幫忙勸勸,孤……不想耽誤旁人年華。」
壽陽公主打趣,「沒準兒人家巴不得讓你耽誤呢!」見他神色有變,她又笑道:「放心,我跑一趟便是。那第二件事是什麼?」
戚北落面色微赧,輕咳道:「午間皇姊說的梔子糕……可還有剩?」
壽陽公主本在喝茶,差點噴出來,嘖嘖嗟歎,「你啊你,早幹麼去了?」
戚北落神色一緊,她忍不住笑出聲,抬手,琥珀便捧著錦盒過來。戚北落探頭細看,確定是他午間瞧見的那個,這才放下心。
「早就知道你死鴨子嘴硬,我就吃了一個,剩下的都沒碰,全給你了。唉,慈兒的手藝真不錯,便宜你了。」
戚北落道過謝,拿了錦盒起身要告辭。
壽陽公主一頓腹誹:拿了東西就走,姊弟倆多敘會兒閒話都不肯,真薄情!但還是點頭應允。
她這弟弟,打小就是個悶葫蘆,不管大事小事都憋在心裡,拿刀也撬不開,眼下若不是有事相求,他估計也不肯交底。

月牙細成一線,攀至中天。
內侍王德善提燈站在廊下,見戚北落拎著個食盒出來,忙將燈籠竿別到腰帶上,伸手去接,戚北落卻搖頭繞開。
「殿下,您吩咐去紅鸞島的船已經備好,是現在出發還是?」
戚北落凝眉沉思。
他還是很在意那丫頭到底寫了什麼願望,竟不肯給他看,莫不是還跟謝子鳴有關?眼下夜深人靜,島上沒人,正好可以窺探。可……倘若她知道後生氣了,再不搭理自己該怎麼辦?
迷惘間,餘光中闖入一片清輝,他仰頭望去,南天那顆北落師門正亮,不自覺牽引他的思緒飛遠。
北落師門這顆星,還是他告訴她的,沒想到她竟一直記得。
那年,小姑娘同人玩捉迷藏,卡在樹洞裡頭出不來,還碰上大雨,天越來越黑,她嚇得哇哇大哭。
自己也是剛好路過,被她殺豬般的哭聲震撼到,可真是小小的身子蘊藏大大的力量。既然會卡住出不來,那她之前是怎麼把自己塞進去的?
他狐疑地把小哭包拎出來,好心好意指了路,讓她自己回去。
可小東西已經嚇得分不清東南西北,除了哭還是哭,兩條小細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害他寸步難行。
「看星星認路,會嗎?就是北辰星,它在的方向就是北。」他不耐煩地一根一根掰開她手指。
小姑娘拚命搖頭,不屈不撓地一根一根壓回來,抱得比剛才還緊。
他差點被勒斷氣,壓住脾氣,指著那顆北落師門,「這顆星妳總該認識吧?跟孤一個名兒,南天上最亮的星,這邊就是南!」
小姑娘不哭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又怯生生轉回來,「那我以後再走丟,對著那顆星星喊你,你會過來救我嗎?」
那眼神無辜至極,他真恨不得揍她一拳,大罵「不要臉」,他堂堂一國太子,豈是用一顆星星就能隨叫隨到的?
可他良好的教養還是讓他忍住了,「記住這顆星就不會走丟,左右這星星旁邊也沒有旁的星,孤零零的最好認……」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跟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傻丫頭說這麼多,不過說了就說了吧,反正她也聽不懂。
誰知她竟很認真地琢磨了一會兒,望著他道:「不會孤零零的,旁邊肯定還有星星,你瞧仔細些,定能找著伴兒。」
笑話!他堂堂一國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每次出行都有一群人前呼後擁,像個缺伴兒的人嗎?明明是她缺腦子。
他如是想著,惡狠狠瞪她,想拿眼神殺死她,豈料那雙清亮乾淨的眸子竟一下紮進他心裡,從此再沒離開過。
他想,他大概真瞧見那星星邊上的伴兒了。只是後來,這伴兒見了他就躲,著實令他傷腦筋。
思緒收攏,戚北落曲指輕叩食盒,眼底浮著笑意。
王德善又問一遍,他只道:「回東宮吧。」
既然決定慢慢來,就不必急在一時。
第五章 葉蓁蓁好心思
自蒹葭山莊回來後,顧慈便拉著顧蘅一道窩在玉茗軒收拾東西。
瞧那日謝子鳴的架勢,應當不是第一次從東宮盜畫,借花獻佛,顧慈懷疑他過去送的東西多半也不是出自他之手,可她對戚北落的文墨知之甚少,只得讓顧蘅幫忙鑒看,畢竟顧蘅常去參加貴女之間或宮裡頭的宴會,定會比她熟悉。
這一查還真叫她嚇一跳,這裡頭有八九成的墨寶竟都出自戚北落之手。
「姓謝的也真有趣,帝京城中書畫好手千萬,他怎就鍾情於殿下一人呢?」顧蘅不住咋舌。
顧慈撫著畫角被墨漬刻意掩蓋的落款,猜到裡頭的緣故。
贈人禮物,自然要投其所好,謝子鳴面上瞧著才華橫溢,實則就是個草包,就算讓他挑畫,也挑不到點上,前世她也是嫁去後才看穿他的假面。而戚北落剛好相反,知道她偏好什麼,也肯下功夫鑽研,唯獨不肯放下身段親手將東西送給她,這才叫人鑽了空子。
「其實殿下……也不是什麼都沒送過……」
聞言,顧慈詫異的看向顧蘅。
顧蘅低頭絞著手指,眼神飄忽,「就比如上回生辰,我贈妳的那支海棠步搖,還有上上回奚鶴卿給的嶺南紅犀角筆管,壽陽公主賞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最後深吸口氣道:「都是殿下借我們的名義送給妳的。」說完便如釋重負地呼出胸中之氣,一副終於解脫了的模樣。
顧慈眨眨眼,又眨眨眼,猛地回頭環視自己屋子,一桌一椅,一草一花,明明都是她見慣了的模樣,卻忽然好似不認識了一般。
他究竟在她身邊藏了多少驚喜等她去發現啊?
越想臉越熱,顧慈緩緩抬手,捂住面頰,彷彿屋子裡突然有了他的味道,心裡跟著絲絲沁蜜,又隱隱有些不安,透過五指張開的縫眺望窗外,秀眉一點點蹙起。
長空飛鳥橫渡,雲絮薄如蟬翼,淡淡地塗抹在蔚藍穹頂。多好的天氣呀,宜嫁娶,可賜婚聖旨怎麼還沒下來?她記得前世就是七夕隔日來的旨意,怎的到現在還沒動靜,到底哪裡出岔子了?
外頭響起腳步聲,顧慈猛然起身,椅子被帶得咯咯搖晃,顧蘅嚇一跳,奇怪地看向她,她赧然地扯了扯嘴角,若無其事地坐回去。
雲錦掀了簾子急急忙忙進來,拍著胸口大喘氣。
顧慈手裡的帕子快被揪爛了,實在等不及便先問道:「可是宮裡來人?」
雲錦喉嚨乾澀,硬喘出一口氣,「是世子回來了,這會子已經到大堂,老夫人讓兩位姑娘現在就過去。」
她口中的世子,便是姊妹倆的胞弟顧飛卿,今年剛滿十歲,因聰穎悟性高,去歲拜入白衣山人門下,隨他四處雲遊求學,甚少歸家,今日突然回來了,眾人無不意外,也難怪雲錦會如此激動。
姊妹倆迫不及待趕去大堂,顧老夫人和裴氏正摟著顧飛卿敘話,三人眼眶皆紅。
玉面小郎君,五官生得極有靈氣,出門磨練一年,個頭沒怎麼竄高,言行舉止卻跟個小大人似的,只臉上的嬰兒肥還在,刻意板起臉,更襯出幾分稚氣可愛。
瞧見兩個姊姊,他忙跳下椅子噠噠跑去,一雙肉嘟嘟的小手有模有樣拱手,行了個禮,「給兩位姊姊請安。」
顧蘅像隻雀鳥,歡喜地繞著他轉,捧起他的臉吧唧親了一口。
顧飛卿一愣,小圓臉紅彤彤,靦腆地垂首撓後腦杓,方才的嚴肅全不見了,忽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封信遞給顧慈。
「二姊姊,這是師父託我轉交給妳的,就上回離京前二姊姊提出的疑問,師父在信中給了詳實回答,我也試著添了幾筆自己的看法,跟師父自然是沒得比,也不知能不能幫到二姊姊。」
「那二姊姊就先謝過卿兒了。」顧慈兩眼濕紅,親暱地揉著他的腦袋,手控制不住發抖。
白衣山人是當世第一鴻儒,桃李遍天下,所教學生大半都成了朝中股肱,可他本人卻不喜廟堂,只追求閒雲野鶴的生活。
普天學子皆以能拜入他門下為榮,哪怕只是在牆外偷聽一兩句,也勝讀十年書,可他眼光卻極高,去年在帝京逗留時,連陛下的邀約都敢推拒,除了收了顧飛卿,也只肯垂青眼,和戚北落促膝暢談過。
可眾人不知的是,顧慈也曾受教於他,只是礙於女子的身分沒能正式拜師,沒想到時隔一年,他老人家竟還記得自己,而更讓她激動的是,此生還能再見到弟弟。
前世,顧飛卿原本前途無量,卻被人帶入歧途,終日流連賭坊花街,染了一身髒病,最後竟死在她前頭,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
「我才剛抄完佛經,從佛堂裡出來,聽說三弟弟回來了,就急急忙忙趕來,可是遲了?」
聲到人到,葉蓁蓁笑吟吟跨進門來,向顧老夫人和裴氏福過禮後,便繞到顧飛卿身邊,熟稔地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時不時掩面掉幾滴淚,彷彿她才是顧飛卿的親姊姊。
顧蘅一向不喜葉蓁蓁,當下便翻了個白眼,轉身去尋母親和祖母說話。
顧飛卿不習慣她的熱絡,但礙於禮貌,還是老實應承著,只是語氣明顯冷淡許多。
葉蓁蓁見他愛理不理的,臉色訕然。
顧慈不願葉蓁蓁離弟弟這般近,自去旁邊坐好,招招手,什麼話也沒說,顧飛卿就立時喜笑顏開,甩開葉蓁蓁,跑到她身邊坐下,繼續說剛才那封信。
歡笑聲鑽入葉蓁蓁耳裡,她臉上雖還是笑模樣,可指甲已在掌心掐出深痕。
她一直搞不懂,明明她面相也甚是可親,為何總不招孩子喜愛?每次有親戚帶孩子來,她都努力討好,可那群蘿蔔頭眼裡就只有顧慈,就算顧慈從未刻意親近他們,他們也樂意追著她跑,憑什麼?
自己千方百計追求不到的東西,憑什麼顧慈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且還從不稀罕?
葉蓁蓁努力平復心緒,若無其事地扶了扶髻上玉簪,笑著去顧老夫人身邊,坐在腳踏上給她捶膝,「卿兒好模好樣地回來了,老祖宗這下也該安心了,只是蓁蓁有一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知道不當講就別講。」顧蘅嘟囔了聲。
裴氏瞪她一眼,向葉蓁蓁歉然笑笑,「蘅兒叫我慣壞了,妳莫往心裡去。」
葉蓁蓁聽出她語氣裡的客套疏離,笑笑點頭,也不覺有什麼,只越發熱情地膩在顧老夫人身邊。
顧家旁人怎樣無所謂,只要她牢牢抓住顧老夫人的心,不愁沒好日子過。
「咱們府裡畢竟是將門,卿兒修身習文固然重要,可若荒廢了武藝多少不好,不如請個武學先生閒暇時來家中指導如何?既能強身健體,也不至於荒廢學業。」
顧老夫人雙眼一亮。這事她從前就考慮過,只是因著當時卿兒還小,又不在家,所以才擱置了,眼下人既然回來了,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裴氏亦點頭贊同。學文學武她倒無所謂,只是夫君常年不在家,家中皆為女眷,男孩子還是該陽剛些,在女人堆裡長大終歸不好。
兩位長輩一拍即合,不過這先生該請誰?裴氏久居後院,對這些事完全沒概念。顧老夫人這些年吃齋念佛,同舊友間的往來淡了許多,一時之間也難挑個好人選。
葉蓁蓁見兩人面有難色,忙道:「蓁蓁早年家中有個親戚,叫胡楊,在軍營謀生,不久前還升了銜兒,品階雖不高,可身手不錯,若老祖宗信得過我,我這就給他去信,明日讓他上門一趟讓卿兒看看,如何?」
顧老夫人連連點頭,裴氏也露出真誠的笑,稱讚她想得周到。
顧飛卿雙目炯炯,雖極力克制,但喜色依舊蔓上眉梢。從前父親在家時,他就常拿著木劍隨父親操練,如今雖從了文,可到底沒失了本心。
顧慈笑著輕撫他的腦袋,願意促成他心願,誰來教都行,但胡楊絕對不行。葉蓁蓁將這人誇上天,卻沒說他嗜賭好色之事。
前世,顧飛卿就是叫這人帶壞的,她絕不允許這輩子悲劇重演。
「若來家中做了先生,從前的經歷也該過個明路,不知表妹手中可有他的造冊?」顧慈淡淡道,十指纖長白皙,執著碧色茶杯,如春水映梨花。
葉蓁蓁想起上次自己被燙傷的事,下意識收緊手指,思忖半天沒琢磨出她話裡是否有話,只能抿著唇小心道「有」,讓秋菊去取。
顧慈含笑誇了句「表妹好心思」,她立即汗毛倒豎,心跳如擂鼓,想從她身上瞧出破綻,但顧慈只笑吟吟的繼續和顧飛卿說話,並無任何不妥。
正因為如此,反倒讓葉蓁蓁心裡更慌,就連秋菊取來東西站回她身旁,她都沒發現,還是顧老夫人蹙眉喚了幾聲,才將她的魂兒叫回來。
「這胡楊竟在五軍都護府沈都事手下當差,聽說沈都事治下甚嚴,他能晉升,倒是個厲害的。」顧慈翻著造冊,漫不經心道。
顧蘅「咦」了聲,「那他豈不是謝子鳴的同僚?」
輕飄飄的一句話,還沒鴻毛重,卻在堂內激起千層浪。顧老夫人和裴氏面色一沉,齊齊看向葉蓁蓁,目如銼刀。
葉蓁蓁雙肩一抖,再次嚇丟了魂。
「妳久居深閨,怎會同謝子鳴的同僚相熟?胡楊當真只是妳的親戚?」顧老夫人捏緊龍頭拄杖,瞇起眼審視著她。
因著之前顧慈絕食墜樓的事,謝子鳴這個名字已成了她心頭一根刺,誰碰就扎誰,即便她再疼葉蓁蓁,也沒什麼好臉色。
畢竟葉蓁蓁再親,也親不過自己的親孫女。
葉蓁蓁腦袋一寸寸低下去,左右瞟著眼,將一綹汗濕的碎髮繞到泛紅的耳朵後。
近來不知怎的,她一直尋不見謝子鳴,也不知外頭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心裡甚是不安,這才想著弄個牢靠的人進顧家幫襯自己,可萬萬沒想到竟又被顧慈攪了局。
「自、自然是親戚。老祖宗您是知道的,蓁蓁每日要麼在佛堂抄經,要麼伺候您左右,便是出門至多也就去護國寺祈福,別說什麼謝子鳴的同僚,便是謝子鳴本人站在這裡,蓁蓁也認不出來。」
「不對吧。」顧蘅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兩聲,「七夕那日我們幾人在蒹葭洲遇到謝子鳴了,還親耳聽他提起妳,喚妳作『葉表妹』,聽那語氣,你們倆怎麼也該認識才是,怎的到妳這兒,竟成了連面都沒見過的陌生人了?」
「蒹葭洲上人來人往,許是大姊姊聽岔了。」
「就算我聽錯了,慈兒、奚二公子、瓔璣郡主,甚至太子殿下也都聽錯了?」
葉蓁蓁一噎,唇瓣無力翕動,半天說不出話。
顧蘅頓時神清氣爽,方才因她而被母親瞪眼的事,也不覺有什麼了,她抿口茶潤嗓,老神在在地看戲。
屋內氣氛頓時一凝,顧老夫人和裴氏的面色更為深沉,就連邊上侍立的丫鬟婆子也紛紛吊起眼,細細密密的眼刀能將人捅成篩子。
葉蓁蓁面頰沁出薄汗,精心描繪過的妝容漸毀,顯出底下慘澹面容,餘光偷瞥旁邊。
顧慈正合眸品茶,嘴角微翹,怡然自得。自山莊歸來,她整個人便容光煥發,也不知叫什麼滋潤了,與自己的窘迫截然相反。
就是因為她輕飄飄的一句話,自己才會淪落到現在這腹背受敵的窘境,而她這罪魁禍首卻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憑什麼!
葉蓁蓁驀地攥拳,這個動作剛好叫顧老夫人看個正著,龍頭拄杖咚一聲用力杵地,伴隨一記風雷般銳利的眼風,葉蓁蓁一哆嗦,腿肚子發軟,跪了下來。
「妳如今主意大了,什麼人都敢往家裡頭領?馬上就到妳祖母的冥壽,這幾日妳就待在佛堂不要出來,把該抄的經文統統抄個七八遍,拿來給我親自驗看,如若抄得不好,便再抄個百八十遍,好好反省,該拿何顏面去祭拜妳祖母!」
顧老夫人平了平氣,招來向嬤嬤,「去挑兩個丫鬟伺候她筆墨,餓了就給送飯,渴了就給倒水,務必照看得仔細,不可出一絲紕漏。」
葉蓁蓁的心用力一跳,這哪裡是派人伺候她抄經文,分明是將她當犯人看呀!
她過去在葉家時都沒吃過這樣的苦頭,怎麼受得了?忙淚眼婆娑地膝行上前,喚了聲「老祖宗」,欲博取憐憫。
卻只得顧老夫人又一聲拄杖捶地聲。
力道比方才還重,案上的瓷杯瓷蓋都清脆地磕碰了下,若砸在人身上,就算不傷筋動骨,皮肉也得疼上好幾天。
「妳祖母將妳交託於我,便是要我好生教養妳,妳若真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就在佛堂裡待一輩子!」
葉蓁蓁登時閉嘴不敢再多言。她知道顧老夫人的脾氣,跟她拗只會傷到自己,心裡再不服氣,也只能忍住。
她起身離開前,再次惡狠狠瞪向顧慈。今日就算栽了,也要給顧慈來個最後示威。
可顧慈只眺望窗外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出神,巧笑嫣然,連餘光都不屑給她一個。
一拳打在棉花上,葉蓁蓁簡直氣得要吐血,回去的路上,她緊抓手腕,因為太用力,觸及上次燙傷的皮肉,疼得「嘶嘶」抽氣。
秋菊忙上前查看,葉蓁蓁卻反手給了她一巴掌,「賤婢!冊子上寫了胡楊在沈都事手下辦差,妳拿來前就不知遮掩一下?」
秋菊捂著刺疼的臉頰,搖頭不迭,「奴、奴婢不識字……」
葉蓁蓁一愣,嘴角嘲諷的緩緩挑起,「這話妳也好意思說出口?妳瞧瞧這府裡,就連年紀比妳小的雲錦和雲繡都能背上一兩首詩,妳竟然不識字?去,上藥房給本姑娘拿幾副藥膏來,我手疼,若因為這樣沒能抄好書,讓老夫人責罰,仔細剝了妳的皮!還有,拿了藥再想法子給胡楊遞個信兒,進府這事以後再談。」說完,她便款擺柳腰離去。
秋菊咬緊唇瓣,兩道憤恨的目光都能在她後背燙出兩個大洞。
這已經不是第一回了,姑娘每次在二姑娘那受了氣,都會把火發到她頭上。
還敢埋怨她不識字?她雖沒讀過書,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還是懂的,若她也能像雲錦和雲繡一樣在二姑娘身邊伺候,怎還會大字不識一個?
無論相貌還是才情,姑娘都不如二姑娘,害她在丫鬟堆裡也低人一等,自己沒抱怨她,她反倒先責怪起自己了?
秋菊暗恨,轉身要去藥房,卻見臺階下雲錦正朝她笑,「二姑娘新泡了茶,姊姊可有空賞光?」
秋菊惕惕不敢動,硬是被雲錦拉了去。

後院湖中荷葉田田,魚戲蓮間,風光無限。臨湖水榭內,石桌上茶具齊備。
顧慈坐在石凳上,袖子微微捲起,露出一小截藕臂,玉指纖纖同精瓷一色。沖泡、封壺、分杯,每個步驟都不疾不徐,腕上銀鐲隨動作叮鐺脆響,聞者無不覺如沐春風。
秋菊不自覺看癡了,再去想葉蓁蓁的臉,胃裡只剩噁心。
茶泡好了,顧慈給雲錦和雲繡各遞去一杯。
秋菊捏著衣角,目光欣羨,沒料到竟也有她的分。
「這是姊姊從姑蘇帶回來的碧螺春,我喝著不錯,妳也嘗嘗。」顧慈笑吟吟道:「此茶最是潤膚化瘀,或許……可治妳臉上的傷。」


是夜,蓮花巷內。
胡楊在家中左等右等,還是沒等來秋菊,心中焦躁異常。
他與謝子鳴是舊交,原先在城門當差的時候,他就曾透過車窗,瞧見過顧家姊妹的面容,當晚便害了相思。
尤其是顧慈,光瞧那半張側臉,他骨頭就酥了。可兄弟妻不可欺,因謝子鳴惦記顧慈,他才悻悻作罷。
而前幾日,他聽說謝子鳴在顧慈面前吃癟,這輩子應當是沒戲了,那點心思又開始蠢蠢欲動,想趁這次進顧家好好享受一回。
眼瞧著佳人觸手可及,怎麼就出岔子了?
如此苦熬幾晚,每日醒來,大腿間都一片膻濕。
這晚,他實在忍不住,偷偷摸去定國公府外牆,朝兩手各吐了口唾沫,預備攀爬,腳才剛抬起來,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狐疑地轉頭,沒等看清來人的長相,臉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拳,鼻梁當場就斷了,鮮血直流。
「他娘的!誰……」
話還沒說完,人就被撂倒在地,隨即胸口就被狠狠踩住、碾壓,骨頭斷裂的聲音在靜夜裡尤為清晰。
胡楊嘔出幾口血水,勉力撐開眼皮。
那人玄衣如墨化在夜幕中,衣袂隨風獵獵,如虎嘯龍吟,金線蟠龍紋在暗色裡怒目嗔瞪,張牙舞爪,彷彿隨時能將他撕成碎片。
而他本人的目光凝了三尺寒冰,自濃睫下的一線天光中大剌剌捅下,能將人五臟六腑都剜出來。
胡楊臉上血色盡褪,褲子隱濕,「太太太子殿下……」
戚北落冷哼,鳳眼斜睨,「你們五城兵馬司便是這般看護帝京的?」
寒冷聲線如刀切過耳畔,幾個小吏登時軟了腿,心跳隆隆如擂鼓。
他們不過是例行巡邏,見有人在定國公府附近鬼祟,便趕緊上報求援,原以為至多把指揮使招來,哪知來的竟是太子殿下。
都說太子殿下每日忙得都無暇吃飯,怎還有空為個毛賊,大半夜一路殺過來?他們到現在都還是懵的。
陳指揮使姍姍來遲,哈腰一頓告罪,忙招呼人趕緊把胡楊綁了丟入大牢。
戚北落卻勾唇嗤笑,漫不經心地撣去衣上落灰,「陳指揮使,大鄴牢獄裡可不養畜生。」
陰鷙的目光緩緩睨來,陳指揮使嚇得一抖,腰又矮下數寸,「微微微臣明白,請殿下放心。」
他一揮手,原本拿繩索的差役便換了佩刀,拽著胡楊的頭髮就往後拖。
胡楊大喊掙扎,嘴裡立即被塞了把淤泥草根,嗆得他胃裡翻江倒海,無論如何抵抗,都只能如一粒沙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濃濃夜色中。
從始至終,連顧家一片草都沒驚動。
人都帶走了,戚北落卻還立於月下,眺望南牆,身影如山,巍然不動,周身氣韻清冷,只望向牆頭的兩道目光隱隱浮著柔暖。
陳指揮使想走又不敢,睏得幾乎要站著睡去,只能望向奚鶴卿求助。
奚鶴卿笑了笑,頷首示意他先回去,等人都散去後,方才攏著袖子上前,「你既這麼擔心,不如往顧家裡頭也塞幾個人,護她周全便是。左右你也假公濟私,把五城兵馬司的三成兵力都分配到這裡,專護顧家,也不差這點人。」
戚北落聽出他話中的揶揄之意,冷冷斜他一眼,「定國公常年駐守北境,勞苦功高,顧家上下又俱是女眷,孤才多加留意照拂,並無私心。」
奚鶴卿長長地「哦」了聲,似笑非笑,「好一個並無私心,鎮南將軍也是常年駐守雲南,妻兒俱在京中,怎不見你多加照拂?」
戚北落眉梢幾不可見地一抽,蹙眉瞪他,許久才沉聲道:「那不一樣。」說完,便不再開口。
奚鶴卿撇撇嘴,是呀,多不一樣啊,鎮南將軍府裡又沒有顧慈。
「我聽顧蘅說,顧家這幾日在為顧飛卿尋武師父,正好你手底下人多,派個牢靠的過去,既能幫到她的忙,又能護著她,一石二鳥,豈不美哉?」
「武師父?」戚北落眼皮一跳,烏沉的眸子亮起微光。
第六章 太子爺收徒弟
夏日炎炎,蟬鳴遠遠近近沒個消停,風中彌漫著淡淡的果香。
顧慈坐在案邊,提筆在紙上勾勾畫畫。
金芒經竹簾篩出粗粗細細的光,照在她臉上,濃睫輕顫,在紙上灑落一片金粉,恬靜又美好。
那天秋菊把她知道的都告訴了她,包括顧家手下與葉蓁蓁勾結的商鋪掌櫃,幫她解決了一大難題,只是還有多少人,連秋菊也不知,她得想法子調查。
葉蓁蓁能在顧家混得風生水起,全因祖母疼愛,如今她失了祖母信任,日子轉眼就慘澹得不像話,已不足為懼,只是……
她抬眸望向院中滿開的合歡,濃密捲翹的睫毛投落下一片疏影。
賜婚的聖旨到今日還是沒著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戚北落該不會後悔了吧?
她的心隨筆尖一點濃墨,慢慢沉墜,再回神,紙上不知不覺竟寫滿了「戚北落」三字。雲繡打簾進來,她忙揉了紙,抽紙再著筆,假裝無事,心卻依舊沉悶得厲害。
「姑娘,武師父來了,請您移步去外頭迎他。」
雲繡笑得古怪,不等顧慈開口便拉她過去,變戲法似的掏出珠釵往她髮髻上插。
今日一早,顧蘅就拉著顧老夫人和裴氏去護國寺上香,顧慈本也要去,她卻攔著不讓,說今日武師父會到,家裡不可沒人。
顧慈問她武師父請的是誰,她也是這般怪笑不說話,只肯告訴她是奚鶴卿尋來的人,很靠譜。
有多靠譜?靠譜到必須要她本人親自出去迎?這叫擺譜吧。
顧慈無奈繞過影壁,朱門下站著個人,身影挺拔頎長,是戚北落身邊的貼身侍衛鳳蕭。
她心中稍安,鳳蕭的身手她信得過,可同時心也空了,賜婚旨意還不知在哪片風中,眼下再見東宮任何人,她都有些不自在。
鳳蕭朝她行禮,顧慈定了定心,含笑上前,一聲「好」還卡在喉嚨裡,鳳蕭便躬身退至一旁,露出身後之人。
石階下,那人負手而立,金芒照亮他側臉,面頰皎潔如玉,印上深邃眉眼,目光清冷,朝她望來時卻湧湧溢光,比誰都多一份醇厚深情。
顧慈眼睫輕顫,烏黑瞳仁漸漸湛開光,沉寂許久的心慢慢快跳起來。
顧慈怔了大半晌還沒緩過勁來。
她能猜到,顧蘅去尋奚鶴卿幫忙找師父,戚北落知道後定會出手相助,可她萬萬想不到他本人竟會親自過來。
要知道這幾年陛下逐漸放權,讓戚北落監國,他內要處理政務,外要操練兵馬,儼然成了大鄴第一大忙人,怎還有功夫來她家教一個十歲孩子習武?
雲繡在旁輕推她肩膀,她方才醒神,匆匆見禮,「顧、顧慈參見太子殿下。」
她今日梳了個高高的驚鵠髻,頭頂兩扇大耳似鸞鳥振翅,大約是過來得太急,步搖上的琉璃珠串斜斜晃悠,就要鬆落,柔光浮動,瑩瑩躍入戚北落眼中。
他「唔」了聲,下意識伸手,幫她把步搖往髻中緊了緊。
顧慈肩頭一顫,本能地瑟縮了下脖子,抬眸錯愕地望著他。
戚北落因她這一抖,也猛地回神,連連倒退幾步,藉著咳嗽掩飾適才的尷尬,「孤受人所託來這教習武藝,並無他事,妳不必如此驚慌。」
邊說,手邊縮到背後,還保持著剛剛幫她插緊步搖的彎曲狀態。鬢香猶在,絲絲縷縷纏繞心頭,他五指僵硬地伸了會兒,再一點點收攏、摩挲,狀似回味。
顧慈卻彷彿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纖長細密的睫毛慢慢垂下,掩住眸底所有情緒。
並無他事,是啊,除了教卿兒武藝,他還能為什麼事親自登門呢?
畢竟他又不想娶她……
顧慈鬆開皺巴巴的衣角,半氣惱半擔憂地道:「殿下的好意,小女子代卿兒領了,只是殿下每日公務繁忙,顧家實在不好拿這點瑣事來叨擾殿下,殿下還是……」
「無妨,練兵自是要從小開始,現在還不算晚,等日後……」
「可是我弟弟不從軍。」
不等他說完,顧慈就直接頂了回去,精緻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目光直挺挺捅去,怨氣十足,襯上頭頂兩扇耳,活像隻被咬了尾巴的炸毛兔子。
戚北落一愣,俊容陣青陣紅,眸中雲海翻湧,彷彿在醞釀風暴。
顧慈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往後挪了小半步。回想自己這幾日為聖旨的事,吃不好睡不香,委屈酸澀一併湧上心頭,她又梗起脖子,圓著眼睛瞪回去。
戚北落微微瞇眼,手在背後慢慢攥成拳,不屑地挑了下唇角,寒著嗓子道:「妳就這般不想孤留下?」
顧慈心頭一顫,從這蓬勃的怒意中聽出了幾分委屈。
堂堂一國太子,又是萬民敬仰的戰神,親自送上門教人武藝,這樣的美事,旁人作夢都夢不到,她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連門都沒讓人家進,確實很不識好歹。
可她就是沒有來由的氣他,哼!
「殿下還是請回吧。」顧慈撇過頭去,語氣強硬。
「好!」這一個字,說得比她還強硬。
顧慈心裡咯噔了下,腦袋嗡嗡暈眩,人幾乎站不住。他真要走啊?
一聲「不要」在心底怒嚎,還未出口,頭頂突然一黑,不知何時,戚北落已凜然立在她面前,高䠷的身影霸道地將她整個人都籠罩進去,本就陰沉的臉在逆光中又加重幾分戾氣。
冷香幽幽度來,清淡又濃烈,鼓動顧慈的心咚咚亂跳,她下意識要退,手腕倏地被他拽住,往他身前狠狠拉去,微熱的鼻息拂在額間,癢癢的,帶起一片酥麻。
顧慈腦袋一片空白,抬起一雙水霧涳濛的眼呆呆看著他,長睫輕輕顫動,似蝶翩飛,清風湧過,輕輕撩動她垂在耳畔的幾根髮絲兒,婉轉可憐,撓在他心頭。
戚北落嚥了嚥口水,怒容有那麼一瞬間鬆動,左胸口那片拳頭大的地方,慢慢地軟了下去,可轉念一想她方才趕自己走時的冷漠決絕,他眸光頓時又是一沉,盯著她的臉,惡狠狠地一字一頓道:「妳不讓孤留下,孤就偏要留下。」
說完也不等她反應過來便鬆開她的手,側身跨過門檻,大步流星地繞過影壁往裡去。旁邊幾個家丁本想上前阻攔,被他銳利的眼風一掃,都齊齊蔫了腦袋,瑟瑟縮回牆角。
恰好此時,顧飛卿得了消息,歡喜地隨雲錦過來拜師,同這黑臉煞神撞個滿懷,又被他這一身寒意嚇白了臉,悄悄往雲錦背後縮。
「你便是顧飛卿?」戚北落垂眸覷他,眼中毫無溫度。
顧飛卿拽緊雲錦衣角,驚恐的點了下頭。雲錦尷尬笑笑,拉他上前行禮,越拉他越往後躲。
戚北落收回目光,有他二姊姊這個連太子都敢轟走的「珠玉」在先,他也懶得計較失不失禮,啟唇淡淡道:「隨孤過來。」便大步而去。
顧慈趕過來的時候,就瞧見顧飛卿面如死灰地被「提」走,那慷慨赴義的背影,完全不像是去習武,更像是被拖去菜市口問斬。
「姑娘,太子殿下該不會吃了世子吧?」雲錦手裡捏汗。
顧慈心虛地縮了縮脖子,絞著手指不敢說話,這回還真是她害了弟弟……她抬眸偷瞥了眼日頭下挺拔的背影,寬肩窄腰,衣袍上遍佈的錦繡暗紋軒昂,叫人移不開眼。
這樣的衣服穿在文人身上,只會被衣服的氣勢壓下去,非得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穿起來才好看。
看著看著,顧慈的雙頰不由熱燙起來,跟中暑似的,捂著臉左右偷瞄。雲錦和雲繡還在為顧飛卿發愁,並沒留意到她的異樣,她輕輕吐出口氣,轉身往廚房去。
金芒透過玉指張開的縫,恣意潑灑在她高揚的嘴角上,把她的心照得亮堂堂。
趁他把卿兒吃掉之前,趕緊先備一份吃食送去吧……


顧家後院有一小片演武場,是定國公從前在京時建的,刀槍棍棒齊備,雖多年未用,但一直有人打掃收拾,同從前一樣整潔。
戚北落掃了眼,問道:「你從前可學過武?」
顧飛卿點點頭又搖搖頭。戚北落睨來一眼,他哆嗦了下,垂視自己足尖低聲道:「我五歲的時候隨父親練過幾日劍,只是照貓畫虎地瞎舞,沒個體統,所以也不算真正學過……」
說完,他又回味了遍自己的話,烏溜溜的眼珠期待又忐忑地盯著戚北落,恐他嫌自己什麼也不會,不願教他。
戚北落蹙眉凝望長廊盡頭,一言不發。
顧飛卿順著他目光看去,那裡什麼也沒有,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什麼,耐心等了許久,他忍不住喚道:「殿下?」
戚北落眨了下眼,局促地咳嗽一聲,道:「既如此,你可有什麼特別想學的兵器?刀槍棍棒皆可。」
顧飛卿雙眼一亮,崇拜道:「真的什麼都可以?這些您都會?」
顧家姊弟三人眉眼都生得相仿,戚北落望著他眼裡純粹的光,彷彿又瞧見當年在星空下,那個鼓勵他的小丫頭,一時恍惚,眼角餘光自作主張地再次瞟向長廊盡頭,又再次失望地轉回來。
「你想學什麼,孤都可傾囊相授,不過……」戚北落負手在背,神色嚴肅,直直盯著顧飛卿的雙眼,「醜話說在前頭,今後課上,孤讓你做什麼,你都得照辦,習武不可怕苦,半途而廢斷不可取。你若受不了,現在放棄還來得及,孤不會同你計較,若等學了一陣再喊苦喊累,孤絕不輕饒。」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平靜,卻隱湧著號令千軍的磅礡氣勢。
顧飛卿心裡打了個突,卻一點也不怕,反倒比剛才輕鬆許多。
去歲隨師父雲遊時,他就常聽師父誇太子文治武功、德才兼備,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俊才。彼時他只有個模糊的概念,並不覺如何,如今親見本尊,倒有幾分相信了。
垂在兩側的小手驀地攥緊,顧飛卿雙目一眨不眨地回視他,朗聲道:「我願意!」撩開衣襬,行三跪九叩之禮,「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戚北落嘴邊這才浮出淺淺笑意,抬手讓他起身,指著大日頭底下一片地,讓他先紮馬步,又著人取了香爐,點上一炷香。
顧飛卿知其用意,照著教的姿勢,認真地在日頭下擺出馬步,額頭很快沁出汗,衣衫也濕了,卻仍舊巍然不動。
戚北落心中讚許,面上依舊肅然,也不閒著,自取了弓箭,對著靶子練習。百步之距,九發九中,箭尖直挺挺貫穿靶心,引得顧飛卿越發崇拜。
第十箭剛搭上弦,餘光中忽然晃入一道身影,戚北落心弦一動,手裡的弦便鬆早了。羽箭提前飛出,雖還是正中靶心,箭尖卻只是淺淺入靶。
顧飛卿微訝,只當他力氣耗盡,並未放在心上。
顧慈卻愣住了。
她其實早就到了,怕打擾他們,便端著一盤剝好皮的荔枝在樹下站著。剛才那九箭她也看得清清楚楚,打心眼裡佩服,想湊近看第十箭,才挪近一小步,結果……
射箭須寧神定志,是她不好……她十指扣緊果盤沿兒,心裡一陣內疚,悄悄抬眸。
戚北落果然在看她,只是陽光太過刺眼,只能瞧見他滿頭淋漓大汗,根本分辨不清他現在是何神情。
顧慈的心又沉了些,垂眸盯著自己足尖,咬了下唇,將果盤放在旁邊的石桌上,再次仰面,猶豫著舉起帕子,朝他輕輕揚了揚,示意他過來擦汗。
若他真過來,應當就說明他沒在生氣;若沒過來……那她就只好硬著頭皮過去了。
他身影微晃,顧慈的心也蹦了下,可他接下來就再沒動靜。
手臂舉太久發酸,顧慈緩緩放下,眼裡的光隨著動作漸漸暗淡。
還真是自作多情了……她悻悻歎口氣,耷拉著腦袋要走,腳才邁開,面前突然橫出一隻手將她攔住。
樹蔭底下,戚北落並不看她,高高昂著脖子,只留給她半張側臉,「妳為何一直偷看孤?」
顧慈眉心深蹙,怎麼就成偷看了?無理取鬧。她推開他的手要走,卻根本推不動,「你到底想怎樣?」
等了半晌沒等到回答,只有風搖枝椏的聲音。顧慈死死盯著眼前的手,恨不得一口咬上去,也正準備這麼做。
可那隻手卻放了下來,手的主人繞到她跟前,親自攔住她去路,「孤想說,妳若想看,可、可以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顧慈一怔,抬起頭驚愕地睜大眼睛。
戚北落仍舊沒給她正臉,雙臂在胸前交叉堵在那,神色肅穆跟門神似的,只是日光透過層層濃翠潑灑在他側顏上,那耳朵紅潤透亮,像上好的血玉。
顧慈怔怔看著那耳朵一點點變紅,她心裡的霾雲也一寸寸淡去,最後忍不住捂嘴輕笑出聲。
這個呆霸王。
這一聲笑引起戚北落的注意,他眉梢蹦了蹦,燥熱在胸膛裡藏不住,一股腦兒全湧到臉上,又燒到脖頸。想他入主東宮後,從來都只有被人仰望的分,何曾被這般取笑過?當下便有些惱,豎眉瞪去。
顧慈亦心有靈犀地不再笑,仰面看他。細碎陽光自葉間抖落,變成晶瑩點點的寶石,綴入她含笑的眼眸中,是一抹濃到化不開的絕色。
戚北落的心猛地撞跳,話繞舌尖打個轉兒,又嚥了回去。
他一向自律,小時候為糾正自己賴床的毛病,他便讓嬤嬤每日早上舉著藤條在床邊候著,時辰到了還沒起,就直接拿藤條招呼。
有一回,嬤嬤心疼他,讓他多睡了一盞茶功夫,他醒後,就自己取了藤條往身上抽,細嫩皮肉綻開道道血痕,嚇得嬤嬤再不敢自作主張。平時習武練兵,他更是專注到連一根頭髮絲兒都沒出過差錯,軍中上下無不敬佩。
可今日他竟走神了,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想起方才她在樹下笑吟吟地衝自己招手,他至今還有些恍惚,呼吸彷彿都過了遍蜜汁,絲絲沁甜。
既然她高興,那……被笑話就被笑話吧。
「不生氣了?」戚北落輕咳了聲。
顧慈揩了把眼角,搖搖頭,朝他又是甜甜一笑,旋即又臉龐紅紅地垂了腦袋,手捏著帕子兩角,下意識繞著指頭纏來纏去。
「午後風大,殿下還是快些把汗擦了吧,免得著風寒。」顧慈遞上帕子。
戚北落看了眼她的手,點頭「唔」了聲,閉眼,就這麼昂首挺胸地直挺挺站著。
顧慈一愣,看了看手裡的帕子,又看向他,再看帕子。這是讓自己幫他擦?還真是被人伺候慣了,這麼理所當然……
她暗暗腹誹,卻不自覺翹起嘴角,抬手輕輕拂上他的額。
可方才她手舉太久,酸疼得緊,戚北落又高出她整整一個頭,才擦了兩滴汗,她便吃力地抿了唇瓣,正打算換隻手再來,他忽然俯身,鼻尖幾乎碰著她的鼻尖,呼吸相聞。
顧慈心跳隆隆,茫然盯著眼前突然放大的俊容,有些不知所措。他這是心疼她手酸,所以才低下頭?
戚北落沒吭聲,閉著眼,就這麼半俯身站著。顧慈目光遲疑地在他臉上梭巡,往他耳朵上瞟,整個人豁然開朗,繼續幫他擦汗,嘴角翹得比剛才還高。
這耳朵冬天摸起來,沒準兒比湯婆子還管用。
肉皮溫潤的觸感,透過帕子也能感受得到,竟比姑娘家還細膩,當真是在外征戰的武人?上天對這人還真是偏愛得過分。
顧慈不由心生嫉妒,以指為筆,隔著帕子悄悄描摹他眉眼。指尖觸到眉心,眉宇明明是舒展的,可淺淺的三道折痕依舊清晰,應是常年思慮過甚所致。
可他才剛二十歲呀,風華正茂,怎麼就……
顧慈心頭泛酸,輕輕摩挲那三道痕,悵然歎道:「不要老是皺眉頭,會老的。」
帕子下的劍眉隨之一動,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又要擰到一塊。
顧慈趕緊揉兩下,硬是將它撫平了,而後長長地吁口氣,彷彿做了件拯救蒼生、功德無量的大事。
這聲歎息鑽入戚北落耳中,他差點控制不住奔湧至喉間的笑意。
母后也常對他念叨不要老是皺眉,但他從來沒往心裡去,畢竟政務繁重,他沒地方發洩,若連眉頭都不允許皺,就太不近人情了。
可現在,他心弦有些鬆動。
眉頭皺多了易老,她還沒老,自己怎麼能先老?到時她再碰上謝子鳴之流,或是被胡楊那類的渣子欺負了去,誰來護著她?
「孤以後多注意便是。」戚北落瞧她一眼,「妳也莫要動不動歎氣,容易老的。」
顧慈扁扁嘴,這人果然是一點虧也不吃,才說他一句,就立馬頂了回來。念頭一轉,不禁浮想聯翩。
一個愛皺眉的老頭子和一個愛歎氣的老婆婆,大冬天一塊湊在炕上烤火。老婆婆怕冷,手捏著老頭子的耳朵取暖,老頭子皺眉生氣,擠對了兩句,老婆婆一歎氣,老頭子便立馬老實了。
這樣也挺好的。
顧慈忍不住傻笑,目光一晃,香爐裡的香已經燃盡,顧飛卿收了馬步,正狐疑地往這邊探頭探腦。
她笑容一僵,忙收了帕子後退,收拾好表情後才抬頭喚他過來,「方才從廚房拿了點荔枝,你吃些解暑。」
顧飛卿盯著盤裡剔透的果肉,雙眼鋥亮,卻還是忍住了,「姊姊吃,卿兒不餓。」
荔枝是正兒八經的矜貴物,有錢也不一定能吃上,定國公府裡的荔枝皆是宮中所賜的分例,數量就這麼多,吃完了就沒,而這盤已經是今年最後一波,他很清楚,所以再想吃也沒動手。
顧慈幫他擦完汗,推他過去,「姊姊今年已經吃夠了,卿兒才回來,還沒吃過,這些都是你的。」
顧飛卿捧著果盤,嚥了下口水,轉向戚北落,「師父,您吃。」
戚北落微訝,視線滑過他緊緊扣在盤沿的手,淺笑道:「孤也吃夠了,你吃吧。」
顧飛卿眼睛又亮了些,捏著盤沿再次瞧向顧慈。
顧慈輕撫他腦袋,「你若再不吃,姊姊可就全吃了,一個也不剩。」
她邊說邊佯裝去搶,顧飛卿忙繞開她的手,捏了顆荔枝往嘴裡塞,臉上登時甜出花。
顧慈也跟著笑,嬌面如畫,端莊大方,只兩道目光落在荔枝上,細嫩的脖子微不可見地動了一動。
戚北落淡淡收回目光,垂視足尖,若有所思。
待天邊扯起淡濛濛的橙黃,戚北落方告辭回去,留下鳳蕭,若顧飛卿有問題可先尋他幫忙。顧飛卿一路將他送至巷子外,直到他背影縮成豆子大小,才一步三回頭地回去。
顧慈在大門口看著,心中亦是不捨。


戚北落剛走不久,顧家馬車就從護國寺回來了。
顧老夫人和裴氏得知今日上門的武師父是誰,除了同眾人一般驚訝外,還有幾分擔憂。
「慈兒,今日殿下來家中,妳……可還好?要不把這親事推了吧。」裴氏拉著顧慈的手,滿目憂色。
顧慈知道她們還在惦記著先前她絕食的事,恐她再被戚北落嚇到,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便反握住裴氏的手,拍了拍,「母親放心,我無事的。殿下教得不錯,卿兒也喜歡他,就讓殿下繼續教吧。」
顧老夫人半信半疑,「妳且實話實說,可莫要誆我們,也莫要因為卿兒喜歡,就委屈自己擔驚受怕。」
顧飛卿才剛聽說姊姊和太子的事,怔了許久,心中雖捨不得這麼好的師父,但還是道:「姊姊莫要為卿兒委屈自己,師父可以再尋,姊姊可不行。」
顧慈笑著揉了揉他的頭,起身向兩位長輩福禮,「祖母和母親放心,慈兒方才的話皆出自真心,並不覺委屈。殿下文韜武略皆是京中翹楚,卿兒能得他賜教,將來定有大出息,且殿下人品信得過……」
她頓了頓,微微頷首,昏黃燈火映亮她微紅的面頰,如月下桃夭,朦朧美好,「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顧老夫人和裴氏都是有閱歷的人,顧慈又是她們親手拉扯大的,這話到底是不是出於真心,她們一聽便知,彼此互看一眼,心中雖還猶豫,到底沒反對。
祖孫四人說了會兒話,顧慈先告退,才轉過月洞門,旁邊就突然多了個人,親暱地挽住她的手。
顧慈眼皮都沒抬便嗔怪道:「躲這麼久,這會子知道我沒生氣,終於敢出來了?」
顧蘅搖搖她手臂,撒嬌道:「我這不是瞧妳這些天一直等不到聖旨,魂不守舍,想給妳一個驚喜嗎?」又湊近眼巴巴地問道:「怎麼樣,他今日可說了什麼?聖旨什麼時候來?」
提到這個,顧慈眸光一暗,無奈地搖搖頭,正要歎氣,想起早間答應過的事,忙忍住。
顧蘅倒是幫她歎息一聲,「妳若不好意思問,我幫妳去問。」說著就要走。
顧慈忙拉住她,「妳去問跟我去問有區別嗎?」
落到旁人眼中,還不是會笑話她思嫁,沒準兒還有更難聽的,說她自作多情、不知廉恥什麼的。大鄴雖民風開放,但女兒家到底不能亂來,否則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人淹死。
顧蘅恨鐵不成鋼,「都這時候了妳還害什麼羞?妳等得起,皇后娘娘可等不起,到時再來個選秀,我看妳怎麼辦!」見她耷拉了眉梢,又緩了語氣,「面子重要還是幸福重要,妳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這一棒子下來,顧慈真驚了一下,昂首遙望飄渺月光,心也有些飄蕩。
耗了這麼久一直沒動靜,就連她自己都有些懷疑,戚北落到底還在不在意她?
若說在意,自己都給出這麼多暗示了,他仍舊不肯給個明示,讓她的心總不踏實。可若說不在意,他這麼個謹慎的人,卻做出這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每一件都與她有關,怎麼想也不可能是不在乎。
兩人正迷惘,雲錦突然跑來,「兩位姑娘,東宮來人了,送了冰湃的新鮮荔枝汁子,趁這會子還冰著,兩位姑娘快些去嘗嘗吧。」
姊妹倆齊齊睜大眼睛。
夏日裡頭,荔枝和冰塊都是稀罕物,把荔枝絞成汁子再湃上冰,那當真比喝金子還奢侈。
顧蘅捂嘴笑兩聲,打趣道:「還擔心人家不在乎妳呢,這東西只怕連皇后娘娘都沒喝過,我這回啊,真是沾了妳的光。」
顧慈嗔瞪她,卻根本壓不住上揚的嘴角,舉頭再望天,方才那片掩在嬋娟前的薄雲已經散去,清透如水的月光柔柔潑灑。
她攏在袖中的手緩緩捏成拳,心裡也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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