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藍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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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調教協定(2)志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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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056《H調教協定》志藍

第四章
「我是白痴……我是大白痴啊!」
或許是習慣了陸聖暉像野獸般胡亂吼叫,整間辦公室裡都沒有人理會他。
不過辦公室裡其實也只有柏慕堯在場而已,只見他戴起耳機,目不斜視地盯著手中的資料,絲毫沒有分心的跡象。
偶爾和自己同一陣線的區宗靖則是和「還只是小男生」的亞亞約會去了,而最近常常不在的王子恆,應該是在出任務中。
至於老闆萬明曉,則是照例和祕書高逸達,待在專屬的辦公室裡做業務報告兼密談。
「好無情的同事……」陸聖暉孩子氣的嘟起嘴,趴在辦公桌上,沉重的挫敗感害他這兩天什麼事也做不了。
他正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中。
前天,他好不容易減輕了收件人對他的反感,沒想到辛苦的成果最後還是被他親手毀掉。
「啊啊!我為什麼要起反應啊?!」
反正沒人理他,陸聖暉乾脆放聲大喊,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在他人的言語挑逗下,光靠意淫就起了生理反應。
「這只是工作而已。」
事後打電話回去道歉時,擔任色情BL遊戲腳本師的對方這麼說著,言語中散發出專業人士才有的堅定。
對方是出於工作需要,才會請他協助提供靈感,而他這種踰矩的行為,根本就是褻瀆對方的專業。
「我簡直是個畜生……」
在上方巧妙制住他的纖細身影,一顰一笑都散發出誘人的性感氣息,但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工作才向他展現的。
只要想到這裡,陸聖暉心就有點酸,悵然若失的感覺也一直徘徊不去。
「我看……暫時別去找他好了……在鍛鍊好如何克制自己之前,絕對不能去找小英先生。」
在家裡休息了一天才來上班,他心中的罪惡感仍然沒有削減,他怕自己再失控一次,就會登上社會版的頭條,被冠上強暴的罪名。
但或許是之前每天都去拜訪,現在才兩天沒看到對方面露嫌惡的美貌臉蛋,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不行……我要撐住……」
自己可能是患了傳說中的戒斷症狀,陸聖暉決定去找老闆問問看,這段空檔有沒有擦窗戶、拖地板之類的雜事可以讓他做。
才剛起身,恰好就有人推開公司的玻璃大門走進來。
由於公司採取預約制,生意皆靠口耳相傳招攬,如果有客戶上門,多半會先來電和祕書高逸達約好時間。但偶爾也會有像這樣看到招牌就直接誤闖進來的客戶,這時候招呼的責任,多半落在最菜的新人身上。
「您好,請問……」陸聖暉轉身面向來者,但慣用的迎客台詞還沒說完,就像噎住般閉上嘴。
他是不是因為過度想念那張漂亮臉蛋,症狀嚴重到出現幻覺了呢?
「啊!找到你了!」
誤以為是幻覺的人朝他狂奔而來,直到對方扯住他的手臂,陸聖暉才確定自己不是看到幻覺。
「小英先生,你怎麼會來這裡?!」
「為什麼?當然是來找你啊!你以為一記頭槌就能殺死我嗎?」
「我、我沒有想要殺死你啦!我是……不小心的……」
說到這裡,他不禁有些心虛。起初他的確是太心急,一下起身過猛才撞倒人,但最後他還是趁隙逃跑了,打電話去道歉也匆匆忙忙沒說兩句就掛斷,他一直在想紀培英八成正氣得拚命詛咒他,怎麼還會特地來公司找他?
「難道你被我撞傷頭了嗎?」陸聖暉緊張兮兮的撩起紀培英額前的劉海,卻被一把揮開。
「你才把頭撞壞了咧!我沒事啦!你今天有接別的案子嗎?」
「我剛從薇薇小姐那裡回來,到下午才有別的案子。」
「那還有幾個小時,你先跟我走。」
「欸?要去哪?」
「去我家啊!」
「咦?我不要!」他決意拒絕這個過於危險的邀約,任憑紀培英拉他、扯他到氣喘吁吁,都不動如山。
「你幹麼不去?」
「為什麼要找我去?」
「我不是說了嗎?你要當我的模特兒啊!」
「你是說……又要做那些事情……」一想到那天他口中描繪的淫亂畫面,陸聖暉就拚命搖頭,想驅散幻想。「拜託你饒了我吧!我不行的啦!為什麼是我?」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找你這個傻大個啊!」紀培英擰起眉頭,表示他也是迫於無奈。「問題是只有你在的時候,我才寫得出東西。我這一生沒有拜託過幾個人,這次就只有你能幫我了,你不會狠心丟下我不管吧?」
「可是……可是我……真的……」陸聖暉想轉頭向柏慕堯求救,但那個冷漠無情的前輩,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跟我走啦!我答應你,要是你幫我寫完這次的腳本,我就收下那枚戒指。」
「咦?!」聽見意想不到的承諾,陸聖暉驚喜的睜圓了眼,「真的嗎?」
「我一向說話算話。當然,前提是你不會又不小心把我推下水、打昏,或是試圖謀殺我。」
「我從來沒有想要做那種事情!」
「反正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好好照我說的做,我一定會遵守諾言,讓你交差了事,但是相對的……」他一把揪住陸聖暉的衣領往下拉,拉近兩人的距離,直到面對面,掛在嘴角的美豔笑容才瞬間變得險惡。
「要是你拒絕,我現在就去告訴你們老闆,你為了彌補自己提早十天送件的錯誤,不但對我糾纏不休,還意圖調戲我!」
「調、調戲?!我沒有!」
「你不是摸過我的屁股、撕破我的衣服嗎?」
「不……那是……」
「還把我推進游泳池裡,前天甚至獸性大發,用按摩棒玩弄我,還把我撞下床,導致頭部重創,嚴重影響工作!」
「冤、冤枉啊!」
陸聖暉只差沒跪下來哭喊「請大人明察」,這些罪行追根究柢並非他的錯,可是全都巧妙的罪證確鑿,讓他毫無反駁之力。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
「既然如此,你就跟我走吧!」
紀培英臉上的笑容瞬間恢復先前的燦爛無瑕,還喜孜孜的在他的面頰摸了一把,「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會虧待你的。」
就在陸聖暉思考著自己從哪聽過這段芭樂台詞時,已被紀培英拖出萬事達,朝他意想不到的冒險之路前進。
 
 
直到今天為止,陸聖暉從來不知道,自己就連沒有跟女生講話的時候,也能結巴得這麼亂七八糟。
但那全是因為眼下的情況,比跟女生講話還糟糕。
「你……你以為……」
陸聖暉的聲音已經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梗住,連句話都說不完整,因為那個讓他最近只要想到就會心跳加速的男人,正穿著一身高級西裝,低頭跪在他腳邊,剪裁合身的西裝,襯得對方纖細的身軀更加修長,完美搭配著男人稱得上巧奪天工的俊俏臉孔。
就在幾秒鐘前,自己甚至還坐在床沿,佯裝坐在豪華辦公室的沙發上,開口要求男人跪在他面前,主動拉開領帶、解開幾顆襯衫鈕釦,讓他欣賞對方為他寬衣解帶的樂趣。
那敞開的襯衫領口雖然凌亂,反而透著一絲性感氣息,只要再低一點,就能看到白皙的胸口和若隱若現的胸尖,害他的鼻腔在滾滾血水的侵略下,即將氾濫成災。
想當然耳,這並非他的本意,而是紀培英的意思。
或者說,是紀培英三不五時敲打鍵盤,再將電腦螢幕轉向他,告訴他該說些什麼話,而螢幕上的台詞,多半是他光看就會臉頰發燙的內容,更遑論要他好好說出口。
「你以為……你和那……那隻鳥……的事情……不會有人發現嗎?」
「鳥你個頭啦!你看清楚一點,這一段是『你以為你和那個年輕菜鳥的事情』,不是『那隻鳥』好嗎!」跪在陸聖暉腳邊的紀培英,被他的結巴氣到雙眼充血發紅,目露凶光的瞪著他。
「不過叫你稍微改變一下角色,幫忙演上司B而已,就這幾句台詞都說不好!給我重說一遍!」
只能答「是」的陸聖暉,垂頭喪氣的垮下肩膀,完全糟蹋了紀培英特意替他準備的名牌西裝,雖然胸口緊了些、袖長和褲長也稍微短了一點,但尺寸還算合。
被迫穿上時,他問過紀培英從哪弄來這套西裝,只見對方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坦承「就是你那位匿名委託人的衣服」,聽到之後他就開始後悔,早知道就不問了,不然心情也不會如此低落。
「我幹麼心情低落啊……本來就不會特別為了我……」
「你在嘀咕什麼?台詞咧?快說啊!」才稍微停頓一下,性急導演紀培英已出聲催促。
陸聖暉趕緊振作精神,但看到下一段台詞的時候,他又寧願自己什麼都看不見。
可是,他還沒問「真的要說嗎?」,紀培英已看穿他的遲疑,以殺人眼光射向他,他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
「就算是晚上加班時間……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你也該……收斂一點,別叫……叫……叫……得那麼……」
陸聖暉結巴得差點咬到舌頭,眼睛死盯著螢幕上顯示的詞彙,就是說不出口,直到那個幾乎把臉埋在他腿間的人抬頭補上「淫蕩」兩個字,順帶送上「不想被告強暴就快給我說下去」的無言恐嚇,他才小聲複誦一遍。
「別……別叫得……那麼淫蕩……連我這個上司都臉紅起來了……怎、怎麼……那個小鬼確實有……」
吞了口口水,陸聖暉才勉強說出「滿足到你嗎」幾個字,還遵照台詞後面的動作括號,伸手摸了摸紀培英低垂的臉龐。
那可媲美女性的極佳膚質及彈性,嚇得他連忙收回手,生怕碰壞了這過於美好的易碎物品。
而紀培英前一秒還狠瞪著他的雙眸,此刻立即換上有如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迅速蒙上一層惹人憐惜的水霧,懇求似的仰望著他,卻又流露出些許落寞,瞧得陸聖暉心跳失速,想把人攬進懷中用力抱緊……
不行!到底在亂想什麼啊?
用力閉了一下眼睛,陸聖暉抓回渙散的理智,提醒自己有該做的工作,卻在瞥見新打出的文字後,猛地倒抽一口氣。
只是在紀培英瞬間變得險惡的眼神恫赫下,他還是乖乖張嘴。
「不過,以你……以你……淫亂的個性,應該還很……很……飢渴吧!」
說完台詞的嘴巴口乾舌燥,陸聖暉好不容易稍微適應這種叫人難以啟齒的對話,但後面括號裡的動作提示,再度重擊他的心臟。
這是什麼畫面?什麼叫作「上司B捏著主角的兩頰,拉往自己的腿間,強迫他低下頭,張口含住……」
含、含什麼?腿中央擱著的還能含什麼啊?
「哇!」陸聖暉慘叫一聲,鬆開攫住紀培英面頰的手,一邊闔攏雙腿,生怕對方會依照文字描述的淫猥場景來場真槍實彈的演出。
「喂!你到底夠了沒啊!」
原本跪在陸聖暉腿間,猶如小媳婦模樣的紀培英,突然搖身一變成為惡婆婆,倏地站起身來,指著他鼻子大罵,「有點職業道德好不好?!你這樣怎麼行啦!」
「我就說我不行嘛!」
陸聖暉瞄了一眼打到一半的台詞,幸好後面那段「如果不希望我呈報上去,就拿出你的渾身解數來服侍我」也暫時不用說了,不然他可能會繼續幻想何謂「渾身解數」。
「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什麼叫這種話?」細長的眼角憤怒一挑,「你不要瞧不起我的工作喔!」
「我沒有啦!可是我……就是不敢說……」
「算了!算了!被你這樣一搞,我也寫不下去了。」以細長的手指用力扯下領帶,紀培英懊惱的坐在陸聖暉身旁,直接仰躺在床上。
「找你演上司B是我的失算,你還是乖乖當下屬A就好。」
「我想也是……」光演這一小段,就讓他筋疲力盡了。
一開始他還搞不太清楚什麼ABC,聽過紀培英的解釋後,才明白是角色的代號。
其中下屬A的設定,和他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除了工作能力強那點和自己不符以外,外貌、體格、個性,甚至被年長的美人耍著玩這點也一樣,令他不禁產生一種「心有戚戚焉」的認同感。而他之前做的蠢事,也幾乎都被套用在下屬A的主線上。
不曉得在紀培英的故事中,這位被主角勾引而與之發生性關係的年輕人,到底對主角抱著什麼樣的感覺?
下屬A雖然是被主角運用主管的權勢半推半就,卻感覺挺樂在其中的,如果不是帶有一絲好感,應該沒那麼容易接受和男人做愛吧?
那麼,這種始於慾望索求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發展成愛情的呢?
想到這裡,陸聖暉想起在他參與這次演出時就想問的一個疑惑。
「為什麼……」
聽到疑惑的語句,紀培英轉動頸項,回頭望著他,「什麼?」
「為什麼主角和A的故事發展裡,會突然出現上司B呢?他不是應該在另一段平行故事裡當主角嗎?」
「喔,是為了3P啊!」
「原來是為了……3、3、3P?!」
覺得他的腦袋已經沸騰到頭頂冒煙,陸聖暉不禁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聽錯。
「就是三人Play,三人行,白話一點,就是三個人一起做愛,這樣了解了沒?」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啦!」
「幹麼那麼大聲啦!」掏了掏耳朵,紀培英嘴裡還嘀咕著,「明明只是個愛臉紅的純情小鬼」。
聽到嘀咕聲的陸聖暉連耳根子都紅了,「這種劇情太奇怪了吧!為什麼要同時和兩個人做?在這條主線裡,主角喜歡的是下屬A不是嗎?」
「誰說非要喜歡才能做愛?這只是『性行為』的另一種說法而已,反正都是發洩性慾罷了。」
這樣冷漠的說法令陸聖暉一陣心寒,這和他一向信奉的想法出入頗大。
「何況這是遊戲啊!當然要來點『殺必死』服務玩家,有些女生就愛看這種劇情。我打算這樣寫……上司B不是藉由發現兩人的關係威脅主角嗎?等主角幫他口淫,還被顏射之後——」
「顏色?」
「白痴,你有點常識好不好!就是射在臉上啦!」
陸聖暉絕望的心想:他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習慣這個人從迷人的薄唇中吐出某些不堪入耳的辭彙?還有,這算哪門子的常識?
「好!接下來就進入關鍵劇情了!」上一刻還在罵人的紀培英突然喊了一聲,一下子從懶散的仰躺姿勢直挺挺地坐起身,陷入工作狀態,以極富磁性的美妙嗓音嘟囔著「應該採取背後插入的坐姿」、「雙腿要架在辦公椅的扶手上左右敞開」、「畫面必須強調結合和勃起的狀態」之類的恐怖言論。
陸聖暉只能遵照他來「上工」之前打電話向前輩討教到的應對方法,拚命想著哈比人佛羅多和詭異生物咕嚕搶奪魔戒的經典畫面,好讓自己清心寡慾。
「當主角在日常辦公的地方被上司B侵犯的時候,想來找主角的下屬A就在辦公室外徘徊……」沒有察覺陸聖暉想置身事外的努力,紀培英以亢奮的語調大喊一聲「選項來了!」,硬是將陸聖暉從哈比人和咕嚕從山頂上翻滾而下的畫面中喚回。
「上司B會要求主角出聲叫下屬A進來,所以,這時主角的一個選項是『叫A進來』,另一個選項是『堅持不叫A進來』。好了,快選吧!」
「我選?」陸聖暉覺得自己有點人格錯亂,一下扮演遊戲中的角色,現在又要他變成玩家,實在是轉不太過來。
「要我選的話,我當然不會選叫他進來啊!在喜歡的人面前被別人侵犯太可憐了,不管是哪一方都會很難受吧!」
「要是上司B威脅主角說,如果不照做就公開他和下屬A在辦公室胡搞的照片呢?」
「這……」陸聖暉為難地抓抓頭。這要他怎麼回答啊?眼前這外型亮眼的男人,內心的黑暗面究竟是從哪跑出來的?
可是如果這種事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話,到底該怎麼選擇呢?
他努力揣摩,卻得不出結論,因為和同事共用一個開放式辦公場所的他,根本沒有機會在辦公室亂來。
此外,他也沒興趣和同事來個辦公室戀情,就算他不時被老闆萬明曉迷人的笑靨蠱惑,也從未妄想過壓倒對方,只有一種對上司的崇敬之心。
真要說的話,在工作時唯一會讓他臉紅心跳的人,就只有身旁這個老愛把「按摩棒」和「強暴」掛在嘴邊,淨說些猥褻話語的標緻美人……
「算了,我看你也選不出來。」紀培英乾脆放棄等待陸聖暉的答案,自顧自的揭曉後續,「不管主角選哪一種,最後下屬A都會進門來,被上司B逼著加入這場遊戲。」
「咦?怎麼這樣!那選不選有什麼差別?」
「當然有差別。」斬釘截鐵回答的紀培英快速敲打著鍵盤。
「如果主角順從了上司B的要求,把下屬A叫進辦公室裡,3P結束之後,他們的故事也會跟著結束。要是選了『堅持不叫A進來』的話,就會變成上司B擅自喊下屬A進來,雖然還是得玩3P,但主角和下屬A的劇情就能持續發展下去。」
寫完簡要的發展流程,紀培英嘴裡叨唸著三個人該採取什麼樣的姿勢演出。
這次陸聖暉來不及想起佛羅多忠實的僕人山姆為了協助主人而加入爭執中的畫面,場景轉眼間就如同電視轉台一樣,一下子回到充滿喘息與淫靡氣氛的辦公室——
「嗯……啊……」
只穿著凌亂襯衫的纖瘦身軀,正跨坐在倚靠著辦公椅的男人腿上,未著片縷的下半身從後方被貫穿,大大敞開的修長雙腿,讓嵌入男人性器的地方被看得一清二楚。男人的手從襯衫底下探入,挑逗著隱藏其下的蓓蕾,另一手扣緊了他的腰。
而另一個男人正埋在他腿間,舔弄他挺立的慾望,再納入口中吸吮,令仰起的白皙頸項汗水涔涔,只能不斷啜泣呻吟。
「嗚……我……不行了……」
前後同時遭到兩個男人擺弄的主角,美豔的臉龐竟和紀培英如出一轍,再拉近點看,專注於迫使他釋放在自己口中的男人,正是陸聖暉每天早上洗完臉,都會在鏡子裡看到的人——
「鬧夠了沒啊?!」陸聖暉近乎崩潰的抱頭吶喊,他腦中性愛場面的妄想,什麼時候不知不覺的進展到像是真實發生過的程度了?!
「你們快點把魔戒丟進末日火山好不好!再這樣下去,人類世界就要毀滅啦!」他繼續吼叫,希望中止腦中過於真實的妄想。
「你在鬼吼鬼叫什麼啊?」被打斷的紀培英賞了他一記大白眼。「聽好了,決定性的關鍵,就在於主角不想讓下屬A看到自己放浪模樣的心情,是不是大於被脅迫的恐懼,他的選擇會導致不同的結尾。」
「等、等一下!同樣是面對脅迫,難道下屬A就照做了嗎?」雖然處於崩潰狀態下,但陸聖暉還是發現了劇情中的矛盾處,並提出自己的見解。
「那當然,我不是說了嗎?這是必要的殺必死。」
「這種發展太矛盾了,如果那個下屬真心喜歡主角,也該和主角一樣,選擇不加入啊!」
「他當然有自己的考量。」
紀培英預定的劇情發展是:如果主角選擇聽從上司B的要求,呼喚下屬A走進辦公室,無論理由是什麼,看在一直仰慕他的下屬眼裡,都會變成自甘墮落的淫亂者,因此由愛生恨,加入這場性愛遊戲污辱他,兩人最後分道揚鑣。
如果主角堅持到最後一刻,逼不得已才被看盡醜態,那看似放蕩、實則強忍痛苦的壓抑姿態,反而會勾起仰慕者的憐惜之心,那麼下屬A之所以順從脅迫配合演出,就變成是為了不想讓這一切曝光,另一方面,也懷著想把主角從威脅者手中奪回的心情。
「我不能接受這種安排。」陸聖暉不曉得自己怎麼了,聽完了紀培英的說明,忍不住大聲反對,情緒和語氣激動得不像自己。
「正常男人怎麼可能會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遇到這種事?一開始就會衝進去阻止吧!」
「但是不照做就會被惡整、丟掉工作喔,還得忍受他人鄙視的眼光。而且不光是你,就連對方的前途也一併葬送掉了。」
「我認為……就算丟了工作,或是毀了所謂的前途,也不該忍氣吞聲。」面對紀培英來勢洶洶的反駁,陸聖暉也不甘示弱的回嘴,彷彿自己是那個努力捍衛愛慕對象的卑微上班族,「我要是喜歡上一個人,絕對不能忍受和別人分享,光想就覺得受不了。」
「你怎麼知道對方也重視你多於自己的事業發展?你怎麼知道你的決定不會成為他的阻礙?為愛犧牲一切,只是你一相情願的想法,要是那個人根本不屑你的付出,你又能怎樣?」
瞥見他嘴角泛起的嘲諷微笑,突然間,陸聖暉感覺到這些討論似乎已經超出劇情範圍,反倒像是經驗談。
「小英先生,難不成你……」
「你少給我廢話一堆了,到底是我的腳本還是你的啊?」紀培英冷哼一聲,阻止他追問下去,「像你們這些少不更事的小毛頭,老是以為真愛無敵,真是痴情到笑死人!」
「我想我們的年齡沒有差很多吧?」他隱約記得薇薇小姐說過,她和紀培英一樣都是二十六歲,只比他大兩歲。「我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哪裡不對。工作可以再找,但彼此心意相通的人,錯過了,可能就很難再找到下一個。」
「你要我說幾次,本來就會有逼不得已的情況啊!有的人就是會為了自己的前途,選擇放棄心愛的人。」
「那就是他愛得不夠深。」沒有察覺紀培英臉上一閃而逝的受傷神情,陸聖暉繼續說下去,「因為不管怎麼說,該為自己的前途犧牲的人,絕對不應該是自己心愛的人。」
「你……你懂……」
「你不是說這是『Boys' Love』的遊戲嗎?既然是有愛的遊戲,我覺得就應該以愛情為主,我不相信有人能同時把心分給兩個人,如果能夠割捨給另外一個人,就不會是真正的愛情……」
「你懂什麼啊?!」
紀培英忍無可忍的怒吼,怔住了喋喋不休的陸聖暉。
「我也想寫些青春可愛的校園故事啊!每天把愛啊愛的掛在嘴邊,體育課的時候搶著當值日生,只為了能躲在器材室裡偷偷接吻;在學校的草坪做打掃工作,然後把花瓣灑在不小心睡著的戀人頭上,再傻笑著將乾掉的花瓣收藏在書本裡。」
「小英先生?」
陸聖暉沒想到會從他嘴裡聽到這麼純情的劇情,錯愕的出聲喚他,但已經歇斯底里的人似乎沒聽到。
「考完段考後,跑去電影院裡看些得獎卻不賣座的電影,為的只是在黑漆漆的戲院手牽手,電影一點也沒看進去,因為全都在偷瞄戀人的側臉……最後電影散場,再躲進空無一人的廁所,大做特做一番。」
「這……」一開始陸聖暉還訝異於紀培英的純真想法,最後一個場景卻讓這種心情瞬間消散無蹤,他終於明白,「大做特做」才是這個色情遊戲腳本師的真正意圖。
「再不然就去坐摩天輪,在那種密閉空間,想要接吻、擁抱……就算要倒立、吃冰淇淋也行。」
「那個……倒立就不用了,而且我記得坐摩天輪禁止攜帶飲料食物……」
「廢話!我當然知道啊!我的意思是要做些平常不能做的事情,反正無論做什麼,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對方都只屬於你一個人,不會被任何人搶走、不會為了任何理由離開你。」
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後,紀培英就像機器突然斷電、失去作用似的,變得沉默不語。
陸聖暉這才發現,或許這些才是對方的真心話,也不禁開始揣測對方最後是如何獲得如此悲傷的領悟。
過了好半晌,再度開口的紀培英,語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自嘲,「很平凡又很幼稚的想法吧?所以這無法成為色情遊戲的賣點,你懂嗎?」
陸聖暉沒有回答他懂了,心中莫名的感傷,讓他的回答卡在喉嚨裡。
「因此,不管喜不喜歡,不管情感上能不能接受,這一切都只是『工作』而已。」
再一次,紀培英強調了「工作」兩個字,但那兩個字猶如沉重的枷鎖,緊緊壓在陸聖暉的心頭,讓他連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就連找你來幫忙也是,請拿出你的專業,閉上嘴做事就好,不要再把個人的情感投注在我的作品上。」
「抱歉……」只能道歉的陸聖暉默默低下頭,看著身上的衣物。
這原本是屬於紀培英的前男友、也是自己委託人的,他只是借來穿穿而已。
他們之間,就是工作的關係,除此之外,自己還想怎樣?
大概是這陣子入戲太深了吧!他已經分不清這些悸動的心情究竟是配合演出,還是發自內心為這個時而高傲、時而落寞的男人感到心疼。
他知道男人是很容易被下半身欺騙的動物,這或許只是在演出中被生理反應引起的錯覺,只是一閃而逝的激情,只要能壓抑住就沒事了。
紀培英嘆了口氣,冷淡地說:「今天就算了,我會再找你。」
於是,陸聖暉不發一語的起身換衣服,打算沉默的離開。畢竟,「工作」是對方容許他待在身邊的唯一理由。
只不過,真的要踏出房門時,雙腳卻遲遲踏不出去,只要瞥見紀培英獨自坐在床沿的孤單身影,意識到他們之間變得尷尬的氣氛,他的胸口就陣陣絞痛。
好幾次,他前腳才踏出臥房,就又縮了回來;下定決心走出去,卻又轉身折回原地,好確認有沒有人改變心意,呼喚他回去。
直到聽見對方怒吼著「還不快走」,他才垂頭喪氣的走出臥房。
這一刻,他逐漸抓到自己感覺失落的原因了,他放不下這個人,更不想離開他,只可惜,他得到的依舊只有「滾出去」三個字。
第五章
有一串旋律,不斷在紀培英腦海中縈繞,怎麼也揮之不去。
就像那縮著背脊的高大身軀,佔據了心中的一隅,就算嫌煩,還是無法拋諸腦後的狀況。
明明是在極度厭煩之下把對方攆出去,但那委屈的背影,又害他連氣都生不起來了。
「這是什麼歌?」不經意哼出盤據心頭的音符,他偏著頭,思忖著究竟出自哪首歌。明知自己一定聽過,卻怎麼都想不起來的感覺真令人焦躁。
「還哼歌呢!看來你最近心情不錯喲!」
調侃他的輕笑聲傳來,紀培英瞪了呂薇薇一眼,指指自己的太陽穴。
「哪裡不錯?有首歌一直在這裡繞啊繞,快煩死我了。」
「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戀愛而煩惱呢!怎麼樣,最近應該有新戀情吧?」
看她賊兮兮的打算探聽八卦的模樣,紀培英賞了她一記白眼。
「還敢說!妳這個出賣我的傢伙,為什麼告訴別人我喜歡吃什麼早餐,還叫他送來我家?」
「我可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那天你不是享用了一頓大餐嗎?還是說……你連那個可口的小猛男也吞下肚了?」
「是啊!我甚至把他帶來的外星生物也一併享用,真是滿足得快升天了。」說著不著邊際的歪話,紀培英揉揉之前曾被陸聖暉撞擊的額頭,總覺得還有點痛。
那時的他,對於這點痛楚就能夠換來源源不絕的靈感很滿意,於是抱著無論如何也要把人拐走的決心,拋下自尊直接殺去萬事達。
結果人是成功綁走了,但事情卻進行得出乎他的意料。
起初只是遊戲的劇情討論,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偏離了原來的主題。
我要是喜歡上一個人,絕對不能忍受和別人分享,光想就覺得受不了。
這道理他何嘗不明白?光是聽在耳裡,就像在提醒他身為第三者的罪惡感。
翩然降臨的外星王子,有時還真像隻愛刨庭院的笨狗,胡亂挖出他極力想掩埋的痛楚。
而給他最後一擊的,正是兩人對於面臨事業和愛情的抉擇分歧。
那就是他愛得不夠深。
陸聖暉所說的每一個字,等於宣告他這十年來的付出,如同一個大笑話。
如果能夠割捨給另外一個人,就不會是真正的愛情……
其實,他不是沒有感覺到,和事業相比,被輕易犧牲掉的自己,在前男友心目中的地位或許根本微不足道。
工作可以再找,但彼此心意相通的人,錯過了,可能就很難再找到下一個。
為什麼沒有人對自己說這種話呢?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願意捨棄一切選擇他?
……這是現實生活,不可能有這種事,他不該當一個愛作夢的同性戀。
心頭已經一團亂,而不時傳進耳朵裡的各種音樂,更令他抓狂。
「喂!妳是被父母冷落的小鬼嗎?別吵了啦!」
「誰叫你都不理人家。」呂薇薇故作可憐的鼓起腮,持續切換手機鈴聲,「明明是你找我出來的,自己卻在那邊上演『中年維特的煩惱』,我只好想辦法吸引你的注意啊!」
「等等!剛才那首,再放一次!」一直在腦海裡旋轉的曲子突然從好友的手機裡傳來,他驚喜的瞪大了眼睛。
「就是這首!薇薇,這是什麼歌?」
「蕭邦的小狗圓舞曲啊!不是跟你說過嗎?我的廣告用的,我就知道你根本都沒看。」
無視於好友的不甘心,紀培英的記憶一點一點的復甦了。
「對了,就是小狗圓舞曲!真是太像了。」
取代了剛才的煩惱,如今在紀培英腦袋中活躍著的,是陸聖暉在門口徘徊,想走又不敢走、想回又不敢回的猶豫模樣。
沒錯,簡直就像在主人腳邊急得團團轉,卻忠心耿耿的巨犬,只差沒可憐兮兮的「嗷嗚」幾聲。
「哈——」他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抑制快忍不住的笑聲。
先不論那傢伙天真的愛情觀,純情得有如來自外星的陸聖暉,隨便逗弄個兩、三下,就會害羞得臉紅脖子粗,分明想要的不得了,卻仍效法柳下惠拚命拒絕他,儘管不到坐懷不亂的地步,不過奮力杜絕失控的決絕,倒是令他印象深刻的有趣。
「還末日火山咧!你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我嗎?」
突然想到那傢伙大吼的什麼末日火山正是熔化魔戒這個慾望象徵的地方,紀培英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就算呂薇薇頻頻追問他究竟在笑什麼,他也只是搖搖手,以「沒什麼」敷衍過去。
「聽不懂你的胡言亂語……等等,難道小狗圓舞曲就是你說會在腦袋裡繞來繞去的歌嗎?哎呀!這樣你分明就是在想快遞小哥嘛!嘿嘿,我嗅到新戀情的味道嘍!」
「哪來的新戀情?那傢伙充其量只是好玩的寵物而已。」即使嘴上這麼說,紀培英臉上仍是堆著滿滿的笑意。
他很久沒有見過如此純真,卻又意志堅強的男人。
儘管有的時候,這種純真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殘酷,但至少忠犬是永遠不會欺騙主人的。
那天他們雖然不歡而散,但他的腳本寫作工作卻進行得意外順利,忙於工作的他,也沒有再主動和陸聖暉聯絡。
他的瓶頸已經突破,就不再需要逼迫那個可憐的大個子配合演出,只不過如此一來,他就再也找不到合理的原因要求陸聖暉陪著他了。
突然間,心頭湧上難以言喻的失落……這種情緒的確切名稱是什麼?對了,就是「寂寞」。
「喂!別再恍神了啦!」纖細的指頭在他面前搖晃,呂薇薇沒好氣的提醒紀培英,「你的手機響了喔!」
「嗯?是嗎?」他漫不經心的掏出手機,聽慣的鈴聲旋律快要結束,看來已經響了好一陣子。
螢幕上顯示的是陌生的號碼,但一按下接聽鍵,從手機衝出的宏亮嗓音,幾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喂!是小英先生嗎?你人在哪裡?」
「天吶!你會讀心術嗎……」
「啊?什麼樹?」
一聽到陸聖暉的白痴提問,紀培英就知道是自己多心了。
儘管如此,心中的失落感仍是瞬間被驚喜沖散。才剛想著的人,竟然真的打電話過來,連電影情節都沒有這麼巧。
轉身躲過呂薇薇追問的眼光,紀培英先唸了他一句,「你講話小聲點啦!」才低聲回道:「我人在外面,有什麼事嗎?」
「啊,抱歉……你吃過早餐了沒?」
「還沒。」連鎖咖啡店的早餐,他連碰都不想碰。
「我現在在你家門口,今天是Bagel House的雞肉派,你想吃嗎?」
「咦——」拉長了詫異的尾音,紀培英感覺自己握著手機的手指在顫抖,連聲音也破碎得不真實。
「你、你是說……得在開店前排上兩小時隊才買得到、開店十分鐘就賣完的雞肉派嗎?」
「其實沒有等到兩小時那麼久啦!」
聽著陸聖暉嘀咕「我還早了十分鐘就買到了」,紀培英已將好友痛斥他「有同性沒人性」的咒罵聲遠遠拋在後頭,火速飛奔回家。
只是滿腦子都被夢幻點心佔據的紀培英回家後,並未在家門口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反倒發現一輛可疑的轎車停在附近,幾乎在他懷疑的同時,車內的人就降下車窗向他熱情揮手。
「小英先生!我在這裡!」
「雞肉派!」連招呼都省了,他只差沒捧住陸聖暉的臉,當成派直接咬下。「喂!我的雞肉派呢……啊!找到了!」
紀培英在本能的驅使下,猛地打開車門,手距離印有「Bagel House」商標的紙袋只差幾公分,另一雙手卻突然從中攔截。
「小英先生!」
陸聖暉握緊了他的手,以堅定的目光凝視著他,這一瞬間,紀培英以為自己又會被求婚一次。
「雖然你說要我等你的聯絡……可是……可是我已經等不及了……」
「你、你要幹麼?」詫異之餘,紀培英忍不住偷瞄一下裝著雞肉派的紙袋。
但就這一秒的分心,他整個人便被陸聖暉使勁拖進車內,像誘捕野獸的獸籠,車門也隨之關上。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對方已經發動車子,駛離他熟悉的家門。
他從來不曉得,原來這傻大個捆綁物品的功夫如此了得。
「等一下,你要帶我去哪啊?」
「到了就知道了。」
「我可沒興趣陪你玩綁架遊戲喔!你該不會在哪裡藏了繩子吧?先說好,你在床上綁我就算了,我可不喜歡在車裡做,因為空間太小,很不舒服。」
「請你不要亂講好不好,我才不會做那種事!」雖然羞得臉色通紅,陸聖暉仍直視著前方路途,毫不猶豫的前進。
「總之你跟我走就對了,我不會害你的。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到達目的地,你可以先吃點東西,我也買了咖啡。還有,如果冷氣太冷再跟我說。」
「哼!還真是個體貼的綁匪呢!」
如今才發現這位老是被他欺負的快遞小弟竟有如此強勢的一面,紀培英明白陸聖暉是鐵了心要拐走他,再抵抗下去也沒意思。
算了,倒不如陪他玩玩,看他能搞出什麼把戲,反正只要有雞肉派,自己也沒什麼損失。
打開沉甸甸的紙袋,他頓時傻眼,因為裡面裝的不光是不同口味的雞肉派,連咖啡也準備了好幾杯,這誠意十足的表現,並不像對方說的「也買了咖啡」那般輕描淡寫。
「你……你這是打算改行當行動早餐店嗎?」
「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哪種口味,乾脆都買了啊!」陸聖暉靦覥的說:「希望裡面有你喜歡吃的就好。」
這一瞬間,紀培英什麼氣也生不出來了,反而有股衝動想抱住他用力親吻。
只是到了最後關頭,他還是硬撐著沒有出手,免得發生一車兩命的悲劇。
「總有一天,我會因為貪吃被賣到國外去……」
如果說白雪公主是為了一顆蘋果,而被魔女騙走了生命,那麼自己讓一頓美味的早餐拐走,也算不了什麼。
儘管紀培英拚命安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但眼看著悠閒的早餐時光結束,太陽也從東邊晃到西邊,現在只差少了個端盤子的塞巴斯汀用「今天的點心是焦糖布丁」來提醒他已經是下午茶時間了,他終於按捺不住的開口。
「喂!還有多久才會到目的地啊?」
嘴裡忿忿不平的咀嚼著雞肉派,陸聖暉買的量太多,足以讓他把早、午餐兼點心一次吃完,要不是東西這麼好吃,他一定早就破口大罵了,「外星王子,你綁架地球人都沒有事先規劃好路線嗎?」
「快到了啦!再等一下!」一開始還氣勢十足的陸聖暉,現在緊張得滿頭大汗,握著方向盤的手早就汗水涔涔,四處張望路標。
「真是的,哪有這麼遜的外星綁匪啊?」
「我不是外星王子,也不是綁匪……」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囁嚅,「我只是覺得,你老是悶在家裡不太健康,出去走走會比較好。」
「是嗎?我可是懂得不少在家運動的方法,運動器材也很齊全,這點你見識過了吧?」
一如紀培英的預期,陸聖暉的臉「唰」地染上一片紅潮,但仍力持鎮定握緊方向盤,努力的模樣令他忍不住竊笑。
算了,與其說這個害羞的外星王子變成綁匪,不如說是他自己笨得被食物拐走,也怨不得人。
用指尖抹去殘留唇邊的碎屑送入口中,紀培英在副駕駛座上伸展修長的四肢。其實正如同陸聖暉所說的,能出來兜兜風也不賴。
當他吃掉最後一個派後,終於聽到陸聖暉以幾乎快哭出來的聲音,宣佈他們到達目的地。
「小英先生!你看,我們到了!」
「嗯?恭喜你啊……」他懶洋洋的轉過頭去,卻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久久說不出話來,「這、這是……」
曾經遙不可及的美景,正矗立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他從未想過,早就不再奢望的少年時期夢想,會有出現在眼前的一天。
「這是……摩天輪?」
「你之前不是說過,想在摩天輪裡倒立嗎?」
和陸聖暉一同下了車,紀培英呆望著正緩慢移動的摩天輪,依稀記得自己提議了更多可以做的事情,諸如接吻、擁抱,倒立是其中最荒唐的一個。
「你還說過想看電影,我本來已經訂了票,可是光到這裡就迷路太久,早就趕不上了。」
記憶逐漸清晰起來,紀培英想起自己確實提過理想中的校園戀愛,但沒想到,這個人竟然一字不漏的全都記在心裡。
心頭頓時湧上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動。
突然間,迷路的怨氣、兩人之前的尷尬氣氛,全都煙消雲散了。
「意思是說……」壓抑內心的騷動,紀培英朝陸聖暉綻放出一抹豔麗的微笑,以手肘頂頂他,「如果我們今天按照預定計劃去看了電影,你也打算陪我在電影院的廁所裡大做特做一番嗎?」
「我絕對沒有那種意圖!我……我只是……很擔心你。」
「擔心我?」
「因為……」陸聖暉抓抓頭,無可奈何的嘆口氣,「你雖然年紀比我大,卻很不會照顧自己,如果放著不管,可能會不曉得在哪裡獨自死掉。」
「你當我是天竺鼠啊?」
「可是薇薇小姐也這麼說。」
「那個臭女人!」這是第二次紀培英在別人面前咒罵好友,雖然他的小豪宅和庭院都是請人來定時清掃,但簡單的生活自理還是沒問題好嗎?!
「拜託,我都這麼大的人了,會自己照顧自己。」
「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應該從來沒有好好吃過早餐吧?不只是一天最重要的早餐,你趕起稿來就只知道坐在電腦前、廢寢忘食,對不對?」
被堵得啞口無言,紀培英抿起唇,不發一語。
「不光是早餐,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連三餐都可以替你準備。不是我自誇,我以前是唸餐飲學校,手藝還不錯。」
「你幹麼這麼努力啊?我可沒有什麼能回報你的,只能用身體來償還喔!」
紀培英習慣性的玩笑話,意外怔住了陸聖暉,讓他一下又紅了臉。
「不是啦!我們……我們就是朋友,不行嗎?」
「朋友?」彷彿聽到什麼冷笑話,紀培英冷哼了一聲,「我和男人之間沒有純友誼。反正你還有很多時間考慮,現在你還有該做的事情,快走啦!」
他拉住陷入煩惱的陸聖暉,拖著他走向摩天輪的入口。
平日時間的遊客不多,根本不用在等待區久候,塗上鮮豔色彩的車廂就在服務人員的操作下敞開。
「好了,我們進去吧!」
「等、等一下……讓我再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啊?是你把我綁架來的,你要是再不乾不脆,就算要我騎上去,也要逼你接受我的以身相許,聽到沒?」
「咦?我不是在考慮那個問題……我是……哇啊!」
受不了他的婆媽,紀培英一把將他龐大的身軀推進車廂,自己跟著踏了進去,還催促傻眼的服務人員關上門。
儘管經過一番拉拉扯扯,兩個大男人還是塞進了小小的車廂,面對面坐定。
「哇啊啊!」比起第一次坐摩天輪的紀培英,激動到大聲叫嚷的人竟然是陸聖暉,「動了、動了!真的在動啊!」
「你還好吧?」
「沒、沒什麼,我只是興奮過度了。哈哈……」察覺到自己失態,他乾笑兩聲掩飾尷尬。
但紀培英對這答案完全不相信,除非他的興奮表現是緊緊抓住座墊、臉色發白的話。
「那個……小、小英先生,你開心嗎?」
「嗯?」突如其來的疑問,令紀培英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其實我想跟你道歉……那天是我不好,仔細一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情觀,也有自己付出和守護的方式,我不該說那些自以為是的話。」
看著陸聖暉的髮旋,紀培英忍住想要撫摸那乾爽髮絲的衝動,沒有勇氣告訴他「你說的並沒有錯」,只是沉默。
「雖然我可以理解每個人對愛情的看法不同,但我自己的愛情觀,至今依然沒有改變。」
儘管低垂著頭,陸聖暉的語氣還是一樣堅定不移,「我覺得,我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就要用盡全力保護她,因為愛情是值得用努力和犧牲去捍衛的。」
「嗯哼?好個抽象的說法,具體來說,你又能做什麼?」
「就像是……如果你被別人強迫做出那種事,我絕對會撲上去把他揍個半死不活,就算恢復冷靜之後會後悔也不一定,但我非這麼做不可。」說到慷慨激昂之處,陸聖暉握緊的拳彷彿就要揮舞起來,為了他口中的愛情義憤填膺。
這一瞬間,紀培英發現自己對陸聖暉未來所愛的對象,由衷的感到羨慕。
如果能和如此單純又深情的人戀愛,或許自己會比現在幸福一百倍……可惜,沒有人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這是他早就大徹大悟的現實。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要逗弄這純情傻大個,「換句話說,你喜歡的人是我嗎?真是令人害羞的告白啊!」
「不、不是啦!我是說比如嘛!」
「啊啊,年輕真好啊!」
「這和年輕沒有關係吧!」
「當然有啊!吶,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寫校園戀愛的故事嗎?」
看陸聖暉搖搖頭,紀培英輕輕一笑,「因為校園是我最嚮往的戀愛場景啊!人隨著年齡增長,需要顧慮、煩惱的事情也跟著變多了。」
從窗戶眺望腳下的景色,正因為一切都變得渺小,所以才會變得美麗。
「只有在還是學生的時候,不用背負生存的壓力,不用承擔那麼多期待的眼光,也正因為年輕,擁有單純而堅強的心,更顯得無所畏懼。」
「無所畏懼……嗎?」
「不過可惜……這並不適用於我,你想不到吧!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其實我的學生時代過得不是很好。」
「怎麼會?我以為你應該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才對,因為你很幽默,很健談,而且長得又……」陸聖暉欲言又止了好一陣子,才吞吞吐吐補上「很美」這個結論。
但紀培英的表情閃過一絲自嘲,「前提是,如果我的同學不知道我是同性戀的話。我年輕的時候太笨了,不懂得隱藏自己,還以為獲得別人的認同很容易,但事實證明我是錯的。」
提到當時痛苦不堪的過往,紀培英慶幸自己如今已經能笑著說出口。
「因此我的高中時代,沒有體驗過什麼甜蜜的戀愛。當然也有好的回憶,因為我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痛苦的回憶多於快樂,但至少那個時候,只有我一個人覺得痛苦。」
「你一個人?我不懂,你不是有和喜歡的人交往嗎?」
「雖然我和那個人高中就在一起了,可是他不敢承認我的存在,我也不敢說出他屬於我。」
「你說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委託人嗎?」
從陸聖暉的問題中回過神,紀培英才驚覺到,自己不知不覺中把隱藏了多年的祕密,告訴一個只認識了幾天的快遞人員。
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反正說都說了,乾脆將埋藏在心底腐爛的苦悶一口氣宣洩而出,心情應該也會輕鬆許多。
等他將話說完,陰暗的氣氛卻並未散去,兩人都陷入沉默。
紀培英抬頭,就看到明明與這些事情無關的男人臉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就像是想要安慰主人,又找不到方法的忠犬,看起來比他這個當事人還難受。
「小英先生……」過了好半晌,陸聖暉率先打破沉默,戰戰兢兢的把手放進外套口袋,掏出一個塑膠袋遞給他。「這個……是要給你的。」
表面佈滿了水珠的塑膠袋,溼答答的過於狼狽,紀培英遲疑著要不要接過,「這是什麼?」
「冰淇淋。」
「冰淇淋?!」過去的幽暗在突如其來的衝擊下煙消雲散,心思全放到塑膠袋的內容物裡,紀培英趕緊壓低音量,生怕被人聽見他們的犯行。
他打開袋子,親眼看見自己喜歡品牌的冰淇淋就在裡面,一向只會對同性放電的雙眸,瞬間有如電力充足的燈泡般閃閃發亮。
迷你冰淇淋杯在手中的重量,絕對不是幻覺。
他還記得自己說出在摩天輪上吃冰淇淋的提案時,陸聖暉曾婉轉勸告他不能這麼做。
而如今……自己無意間,把正直的青年拉入墮落之道了。但是他心裡滿溢的感動很快淹沒了罪惡感。
「我應該沒買錯吧?我記得你喜歡這個口味。」
「你啊……真是隨時都能讓人驚奇耶!」
「這……意思是,你還喜歡嗎?」
又是那抓著頭的靦覥模樣,紀培英不由得想像,如果自己頭頂有顯示好感度或接吻渴望的能量條,現在大概瀕臨破表邊緣,快要可以放大絕招了吧!
「真是的,又是薇薇告訴你的?」
「嗯……她是位很好心也很開朗的小姐。」
「你可不能喜歡上她喔!她已經是半個人妻了。」
「我知道啊!她跟我說過同樣的話,我也知道她有未婚夫了。」陸聖暉一臉凜然的說,「雖然有點失禮,可是我對她一點心跳的感覺也沒有。」
紀培英竭力忍住大笑的衝動,「你不用這麼認真跟我解釋啦……你該不會直接跟她說你對她沒感覺吧?」
「有什麼不對嗎?我不希望她誤以為我對她有非分之想。」
「你啊!真是正直過頭耶!」想像著陸聖暉否認玩笑話時那正經八百的模樣,他最後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要是有天你喜歡上某個人,是不是也會正襟危坐,還加上三鞠躬,再問對方說:『請問我可以對你有非分之想嗎?』」
「有必要這麼做喔?我以為心意相通的時候,就不需要問了。」
「笨蛋!我這是在調侃你,不是真的要你問啦!」
陸聖暉歪歪頭,這時的他就像不知主人是在尋他開心,乖乖把拖鞋叼來的忠犬,完全搞不清楚主人為何捧腹大笑。那困惑的模樣,讓紀培英笑到胃快要抽筋。
上一次胃痛是因為趕稿趕到肚子餓,再上一次是被腦殘老闆氣到抓狂,如今飢餓和憤怒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他已經有多久沒這麼開懷大笑過了?
以前他覺得這個快遞小弟傻得煩人,現在卻深深體會到,他這種如同外星人般的純真,其實相當珍貴而可愛。
就連自己原本破碎的心,也一點一點被這份暖流浸染,變得暖呼呼的。
「好!就衝著你這股傻勁,我絕對不會浪費你的心意的。」
「這不是傻勁吧……」
無視於他的抗議,紀培英豪氣干雲的打開冰淇淋蓋,然而,杯裡呈現的詭異景象,簡直令人傻眼。
察覺到他的反應不對,陸聖暉也跟著探過頭來,接著對一片黏稠的粉紅色液體懊惱的叫了聲,「哇!糟糕,全都融化了啦!」
「你買多久了?」
「我到你家前,在便利商店買的……」
「那不是已經好幾個小時了嗎?」
「抱歉……」比起吃不到的人,陸聖暉癟著嘴、垮下肩膀的模樣,看起來更加深受打擊,「融化成這樣……已經不能吃了吧!」
「的確是不能吃了。」
嘆了一口氣,紀培英心想:就當作是我欠你的吧!畢竟他已經承諾不會浪費人家的心意。「不過,拿來喝總不會浪費了吧?」說著他端起融化的冰淇淋,直接喝了一大口。
「小英先生……」
「嗚!」即使才喝一口就想吐出來,但紀培英賭上男人的自尊,硬是擠出輕鬆的笑容,「對了,一個大男人喜歡草莓口味的事情,請替我保密喔!」
「小英先生,你心地太善良了。」
「呃?!咳咳……」差點被草莓「奶昔」嗆到,紀培英開始懷疑今天是不是愚人節。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心地善良。
但直視著自己的黑亮雙眼,沒有一絲虛矯,甚至給人一種熱淚盈眶的錯覺。
他揉了揉眼睛,好驅散又將對方看成大狗的影像,「我只是不想浪費食物而已,還稱不上心地善良,我的個性有多惡劣,你不是也身受其害嗎?」
「我原本也覺得你老是戲弄我,好像有點壞心……後來發現是我錯怪你了。」
陸聖暉誠實的態度令紀培英想唸他「壞心那兩個字是多餘的」,也氣力全失。
「我本來是希望能讓你開心,才會買冰淇淋請你吃的……誰知道會變成這樣……對了,冰淇淋好吃嗎?不對,應該說好喝嗎?」他期待回應的眼神,有如忠犬正在等待主人的稱讚。
為了不讓自己繼續錯亂,紀培英低頭猛啜稱不上美味的草莓奶昔,「嗯……很微妙的味道,算是挺特別的,我想我會終生難忘吧。」
「真的嗎?那就好,其實……其實那個牌子的冰淇淋,我也最喜歡草莓口味,還因此常被公司的前輩取笑,說我跟粉紅色的食物一點也不搭。」
的確是很不搭,不過紀培英沒有冷血到說實話。
「可是你就不同了,我之前說過,不管你吃什麼,看起來都很美味。」陸聖暉補充,帥臉上浮現慣常的靦覥笑容。
「是嗎?」紀培英還想說些什麼,他們搭乘的車廂卻正好從至高點下降,微微顛了一下,狹窄的車廂內頓時迴盪起慘叫聲。
「哇啊!」陸聖暉死命伸手撐住車廂兩側,紅潤的臉色霎時一片慘白。
結合之前的疑惑,紀培英得出一個殘酷的事實。「喂,你該不會……有懼高症吧?」
「沒、沒有那麼嚴重啦!」陸聖暉擠出勉強的笑,可惜害怕到雙眼不敢亂瞄的反應已經暴露了他的言不由衷,「只是有一點點……害怕高的地方……」
「真是服了你!」紀培英扶住自己的額頭。難怪這個傻大個一踏進車廂,就比平常更緊張、更結巴。
放下冰淇淋杯,他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陸聖暉和他並肩坐在一起,卻被搖頭拒絕。
「可是這樣……車廂會搖晃,如果失去平衡……」
「真是夠了,把手伸出來。」
「咦?手……」
「沒錯,把手伸出來!快點!」
紀培英一聲令下,陸聖暉立刻像被教導握手的大狗,聽話的伸出手,和他的雙手緊緊交握。
「好啦,這樣我們就絕對能保持平衡了。」
「嗯……」陸聖暉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回應,低垂著頭,根本不敢直視前方。
有幾次,紀培英感覺到握住自己的指尖輕輕顫動著,似乎想抽回手,但最後,仍選擇以更強的力道握住他。
就這樣,他們像對傻呼呼的年輕情侶般,手拉著手,隨著摩天輪緩緩下降。
看陸聖暉坐立難安仍死撐著的模樣,紀培英簡直啼笑皆非,「這麼怕高,還陪我上來坐摩天輪幹麼?」
「我……我想讓你開心嘛……」
聽到他委屈的低喃,紀培英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經最愛的那個人,在知道他這渺小的夢想後,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真是的,你在想什麼啊?兩個男生跑去坐那種東西,不是很好笑嗎?
的確是挺好笑的,那種毫無美感的畫面,連自己都覺得滑稽。
但是現在,卻有一個人以認真的態度,看待他這個看似平凡、卻不敢期望能夠實現的夢想。明明只是一個在誤會下認識的快遞公司員工,卻忍著恐懼為他實現他的夢想,只為了……讓他開心。
「小英先生,謝謝你。」
不知為何,開口道謝的竟然是實現他夢想的人。
陸聖暉有如陽光般溫暖的笑容,就在他面前大大綻放。
「你的手好溫暖,我好像沒有那麼緊張了。」
「那就好……」為什麼,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呢?他愣愣的看著那笑臉,移不開視線。
「能和你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凝視著咧開爽朗線條的嘴角,剎那間,紀培英感覺彼此交握的手心,產生了難以言喻的熱度,緩緩湧上心頭,將包圍在四周的堅固外殼,像冰淇淋一樣融化了。
真是太好了……能夠被某個人所需要,能夠從某個人身上,感受到確實的溫度。
「冰淇淋……」
「嗯?」陸聖暉困惑地歪歪頭。「冰淇淋怎麼了嗎?」
「你不是問我味道如何嗎?你要不要也嚐嚐看?」
陸聖暉才傻傻問他「可以嗎」,紀培英已拉著他朝自己靠近,仰頭吻上那因反應不及而半張的唇。
這只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小、小英先生?」
兩人的雙唇才剛分開,陸聖暉漲紅的臉就彷彿要噴出火來,紀培英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衝動,一切都要歸咎於……想接吻的能量條破表了?
雖然這個理由爛得無以復加,只是他目前亂成一片的腦袋,想不出更合適的解釋。
「別告訴我這是你的初吻喔!」以玩笑帶過核心問題,紀培英覺得這樣逃避的自己,實在很奸詐。
「啊,你也別哭著說:『你怎麼可以吻我?』然後心裡還一邊OS說:可是我竟然不覺得討厭之類的,我最受不了這種橋段了。」
至於慘遭狼吻的陸聖暉,則是咕噥著「怎麼可能是初吻啊!」邊委屈的抱怨。
「如果你是為了靈感才吻我的話,以後可不可以先提醒我一下?」
「靈感?」
「這一幕你打算用在哪段故事裡?」
看陸聖暉一臉認真的模樣,紀培英啞然失笑。對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啊!
說穿了,這傻大個的誠意再怎麼令他感動,再怎麼努力配合他演出不合理的要求,就是為了討好他,好讓他收下戒指。
思及此,苦澀的滋味在胸口緩緩擴散。
暗斥自己怎麼能就此心慌意亂,他語氣淡然的說:「看情況吧,這已經是用爛的老梗了,現在的冰淇淋,早就不是這麼簡單的用途。」
「可是……我覺得還是可以用啊!我猜你腳本裡的下屬A,應該有參考我的形象吧?」
「嗯……多少吧!」
「所以說,如果被吻的是他,也會跟現在的我一樣,心臟跳得亂七八糟,然後只想著『剛才場面太混亂了,沒有好好品嚐到,可以再吻一次嗎』之類的問題。」
自說自話的陸聖暉突然「啊」了一聲,而後手忙腳亂的解釋,「我是說,如果我是下屬A的話,應該會這麼想……雖然以我個人立場也的確想再來一次……不對!我並不是真的……」
「你這傢伙……真是吵死人了啦!」
再一次,紀培英以吻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唇,但這一次,不再是兒戲般的輕吻,而是盈滿淫靡意味的濃密熱吻。
他用力吸吮那豐厚的唇,引誘對方的舌尖與自己繾綣,將口中的草莓香氣交融在彼此的唇舌裡,然後再一次回味。
直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紀培英才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在陸聖暉耳畔低語。
「怎麼樣?滋味如何?」
「感覺超好的……」被吻到雙眼迷濛的陸聖暉,發現不小心說出實話,慌得滿臉通紅,「那個……我還是以下屬A的角度回答喔!不是因為……我……」
「無所謂啦!就當作是『殺必死』好了。」
「殺必死?你是指遊戲的……還是我……」
「不重要吧!你到底想不想繼續?想就快……嗚……你……」
紀培英還來不及抱怨對方動作粗魯,陸聖暉已發狂似的攫住他的臉,朝溼潤的唇瓣狠狠親下去,將他捲入狂嵐般的熱吻。
「嗯……呼……」
漸漸的,狹窄的車廂內,迴盪著分不清彼此的低吟。
迷迷糊糊中,紀培英只想著或許是太久沒接吻了,不然感覺不會如此令人沉醉。即使草莓奶昔很難喝,但透過另一個人的嘴嚐到的滋味,竟意想不到的香甜。
大概是因為學年輕人坐摩天輪,連心情都變得像情竇初開的小鬼頭了。
再這樣下去不行,他會被豢養的忠犬牽著鼻子走,說不定還會不小心愛上人家啊……
不對,他應該只是對「看似」動物的人沒有辦法吧!畢竟,他再怎麼因為淫亂而罪該萬死,也不能對一個直男意亂情迷。
只可惜,直到摩天輪的車廂載著他們回歸現實,他依然來不及提醒陸聖暉,也來不及提醒自己,這一切都只是「配合演出」罷了。
第六章
三天前,他發燒了。
陸聖暉摸摸自己的額頭,確認體溫正常,才掩上車門,走向曾造訪好幾次的豪宅大門。
按下電鈴,就連熟悉的鈴聲都能令他心情雀躍。
和往常一樣,要等悅耳的鳥鳴聲嚎叫好一陣子,屋內才會傳來不悅的咒罵,不久後,緊閉的門扉就會在他面前開啟。
「早安!」活力十足地打聲招呼,陸聖暉以燦爛的笑容面對害他發燒的元凶,「小英先生,昨晚睡得好嗎?」
「一大早的……你要幹麼?」相對於他的熱情,顯然剛從被窩爬出來的紀培英忿忿不平的瞪著他。
就算是如此厭惡的表情,也依然美得令人驚豔……陸聖暉暗自苦笑,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根本就是病入膏肓了。
事實上,眼前這個男人不只身上的睡衣凌亂,劉海也亂七八糟,就算臉蛋再怎麼漂亮,連鬍碴都冒出來的尖削下巴也顯得破壞形象。
儘管如此,在凌亂衣著下的頎長身軀反而散發著一股頹靡的美感,尤其是從睡衣領口露出的鎖骨和白皙胸膛,性感得令他眼睛不知該往哪看,只好猛地將早餐袋子舉到面前,藉此遮掩。
「早、早餐!我帶早餐來了。」
「喔?」紀培英眉毛一挑,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被嚇跑了呢!」
「嚇跑?為什麼?」
「和男同性戀熱吻,還不夠你驚嚇的嗎?」
不等他回答,紀培英一把搶過他手上的紙袋,轉身走回屋內,但沒走幾步,又轉過頭回望他,那輕盈流轉的眼波,彷彿在問:你怎麼不跟著進來?
知道這是默許他登堂入室的目光,陸聖暉欣喜的跟著走進屋內,而當紀培英示意他在餐桌旁坐下,還取出餐具放在他面前,顯然要和他共進一起早餐時,他更是感動到眼淚都快流出來。
「我開動了。」陸聖暉從不知道,原來鬆餅的味道是這麼香甜,雖然甜不過和對方接吻時的味道……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他就覺得體溫好像又升高了,立刻抬手摸摸額頭。
「喂!」梳洗完畢的紀培英恢復以往的清爽帥氣,正以優雅的姿勢啜著咖啡,「你又跑來做什麼?」
「我之前不是答應你要送早餐來嗎?」
「那你怎麼三天沒來?」紀培英難掩責怪的語氣,如同連續劇裡向熟客嬌嗔的花魁,「之前三番兩次往我這兒跑,又突然不見蹤影。」
「啊,我發燒了。」
「發燒?」似乎擔心被他傳染,紀培英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啦!我是因為……因為……」因為三天前,他們在摩天輪上接吻了,而且還親了好幾次……
陸聖暉沒有勇氣說出真相,只是低著頭,用叉子猛戳柔軟的鬆餅。
男人的嘴唇沒有女生那麼軟,但紀培英高超的吻技,和親吻中無意間流洩的低喘,令他無法自制的一吻再吻,直到他們搭乘的摩天輪回到地面,他都還想再坐一圈,好繼續品嚐那醉人的熱吻。
回家以後,他就發燒了。
迷迷糊糊中,他作了好幾個夢,主角還是自己和他親吻的人,內容卻淫靡到他不敢說出口,就連稍微回想一下,都會害他亢奮得躲進廁所,導致現在看到本人,心裡也覺得怪怪的,有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你該不會是因為和我接吻,所以嚇到發燒了吧?」紀培英語氣輕鬆,順道補上一句,「你去收驚了嗎?」
「不是嚇到發燒……一開始是被你偷吻沒錯,可是到後來,是我自己想吻的……」還記得,後來是他主動捧著紀培英小巧的臉龐,愛憐的吻了又吻,就連被斥責「你吻夠了沒」,他也不想停下來。
「也不曉得你是入戲太深,還是演上癮了,但你為了完成這份工作,也太拚命了吧!」
「我不是因為工作才想和你接吻的。」
「那還能為了什麼?」
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陸聖暉一時語塞。
他原本也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提供對方寫作的靈感,讓他收下戒指好交差。
但是,當他們為了腳本的劇情起了爭執,他才意識到自己不希望和對方只侷限於「工作」的關係。
如果他們之間不只是工作的關係,又能是什麼呢?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放不下這個人吧!
外表美得無懈可擊,感覺像是個將全世界都握在手中的天之驕子,卻總是不經意流露出寂寞的氣息,又不懂得善待自己,讓在一旁看著的他感到心焦。
所以,當他怎麼也等不到紀培英的聯絡後,便決定先發制人,想彌補自己大放厥詞所造成的傷害,想為這個人實現願望、看到他發自內心的美麗笑靨。
他很清楚,這種擔心對方、急著想為對方做些什麼的感覺,絕對不是為了工作。
「小英先生。」沉默片刻之後,陸聖暉開了口,「我想過了,如果你不想收那枚戒指的話,我也不再勉強你了。」
「咦?」沒想到這是他的結論,紀培英停下手上切鬆餅的動作。
「我想你一定是掙扎了很久,才決定不再和他復合,因此不願意收下戒指吧?」
不解的皺起眉頭,他以探詢的眼神問:為何這麼說?
「因為……有好幾次,我看到你露出寂寞的表情,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感覺那個人,對你並不好……你應該……應該能找到更珍惜你的人。」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傻話啊!」紀培英嘴角勾起一抹豔麗笑容,「如果我認真起來找,以我的姿色當然沒問題。但要是我拒收戒指,你就無法交差喔,明天應該就是期限了吧!」
「這點我很清楚,可是我會跟委託人好好解釋,再和Boss討論要怎麼彌補他。是我自己犯的錯,後果本來就該由我自己承擔,我不該老是纏著你,強迫你接受不想收的東西。」
「……纏著我嗎?」
不懂紀培英笑容裡的苦澀來自何處,陸聖暉尚未出聲,對方卻先一步開口。
「戒指的事你不用擔心,反正你也幫了我不少忙,我會好好考慮要不要簽收那枚戒指。」
「你的意思是……你還有可能和他復合?」
發現陸聖暉的聲調高亢起來,紀培英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怎麼,你很在意嗎?」
「不、不是……」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陸聖暉的聲音卻越來越小,小到暴露他的心虛,「我只是覺得……你不要勉強自己收下戒指。不管你會不會收,我以後還是會買早餐給你,我可以趁每天送件的空檔送來。」
「為什麼?要是我不收下戒指的話,就沒有讓你追著跑的價值了吧?」
「這不是價值的問題,是我真的想照顧你。」
明明是很嚴肅的回答,紀培英卻笑了出來。
「你這是在求婚嗎?如果你這次是玩真的話,說不定我會答應。」
「欸?!」陸聖暉一怔,之後竟不禁想像起自己和紀培英步入禮堂的景象。但對方也是男人,應該沒辦法穿新娘禮服,難道是自己要穿嗎?那個畫面一定非常恐怖。
「說笑的啦!你不要那麼慎重考慮好嗎!」
很快解決掉份量可觀的鬆餅,紀培英舔去修長指頭上的楓糖漿,無意間流露的性感風情,令陸聖暉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春夢,視線不禁飄忽起來。
真糟糕,再這樣下去,他們連日常對話都會有問題。
「不過,這也算是你可愛的優點之一吧!」紀培英托著腮幫子,直盯著他,「剛開始我是覺得你很煩啦!但最近……八成是我也習慣了吧,反而覺得你可愛得不得了。」
「我?」陸聖暉不可思議的指指自己,覺得「可愛」這種形容詞不該用在自己身上,而是該用來描述摩天輪上的對方才對。
「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很認真的放在心上,就算我說了不接受戒指,你仍願意照顧我,害我誤以為你這麼重視我,說不定是對我有意思、想追求我。」
「咦?我……我不是……」
不曉得是在試探、還是調侃,他總覺得今天紀培英老是在暗示他的行為過於曖昧。
陸聖暉開始反省,可是,他發現自己無法斷然說出「我對你沒有任何感覺」的話,心底有一塊模糊的地帶,怎麼也說不清,令他迷惘了。
「我想……我應該是以朋友的身分重視你吧!」
「朋友嗎?」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紀培英站起身來,邁開修長的雙腿,向他走來。
「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我是同性戀,也和你們一樣,不會和『好朋友』接吻。」
「這……」不明白他為何刻意強調這點,陸聖暉眨了眨黑亮的雙眼,呆呆望著彎腰朝自己逼近的美麗臉孔。
距離近到……他以為他們又會再翻雲覆雨的狂吻一遍。只可惜,期待的事情並未發生。
他明知紀培英是為了尋找靈感,才會對他做許多臉紅心跳的事情,卻又不想親口說出這個事實,讓自己的心臟痛到快要壞死。
為什麼這個誘人又壞心的男人,要向他說出「不會和好朋友接吻」的話呢?是說他們連朋友也當不成嗎?
當陸聖暉腦袋糾纏著各種念頭時,門口突然響起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苦思,同時吸引了兩人的視線。
大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穿過庭院朝屋內走來,泰然自若的神情,儼然對這間房子相當熟悉。
「小英先生?」陸聖暉不安的回頭看向紀培英,發現他的臉色是前所未見的難看,情況明顯不對勁,「他是你的家人嗎?怎麼會有你家的鑰匙?」
「他不是我家人。」紀培英表情複雜的回答,「可是我認識他。」
一路來到客廳,發現有個不認識的男人,西裝男不悅的皺起眉頭,轉向紀培英,「小英,他是誰啊?」
陸聖暉還在思考該不該自我介紹時,紀培英已搶先一步說明。
「他是我的客人。倒是你,你不是說在國外出差,突然跑回來做什麼?還有,我不是叫你把鑰匙還我嗎?為什麼擅自開門進來?」
「我提早一天回來了。」西裝男只說到這裡就不願再解釋下去,彷彿顧忌什麼似的瞄了陸聖暉一眼。
不知為何,陸聖暉總覺得在哪裡看過這個人,企業菁英般的穿著打扮、端正的臉龐……
男人似乎很在意陸聖暉打量探詢的目光,開口下起逐客令,「這位先生,請你先離開好嗎?我和小英有事要談。」
「程建霖先生,不受歡迎的是你,現在就把鑰匙還給我,然後滾出我家。」
聽到這個名字,陸聖暉終於想起來在哪看過這個人了。
這個人,是曾出現在呂薇薇辦公桌上的相框裡,親暱擁著她的「未婚夫」。
為什麼這個人會跑來找紀培英呢?雖然紀培英和呂薇薇交情很好,和好友的未婚夫互相認識也不奇怪,但他們交談的氣氛,似乎又不是那麼單純的一回事。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萬事達的員工。」程建霖也認出了陸聖暉,轉眼間臉色大變,「我不是要你明天送件嗎?你現在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小英,你已經看到戒指了嗎?」
「你……你就是委託人?」
這一刻,陸聖暉明白了,這個人就是狠狠傷了紀培英的心,再委託他挽回的委託人。
同時,他也是呂薇薇的未婚夫。
一切都串起來了。
他終於明白為何那張美麗的臉龐,總是流露出落寞的表情,彷彿渴望著遙不可及的夢想;他終於明白為何那雙迷人的雙眸,在他批評有人選擇事業犧牲戀人的時候,閃過一絲痛苦的光芒。
他終於,完全明白了……紀培英愛著這個從高中時就開始交往,但始終不肯承認他的存在,還打算光明正大和他的好友結為連理的男人。
一切疑問雖然得到解答,但糾結在陸聖暉心頭的煩躁卻沒有消除,反而越燒越烈。
「可惡!我就是刻意選在交往十周年那天送禮的。」程建霖惱火的瞪向陸聖暉,「虧我還提早一天回來,想說乾脆把東西拿回來自己送,誰知道……」
「很抱歉,是我看錯送件時間。」雖然很不想向這種人低頭,但陸聖暉仍為了自己的業務過失彎腰道歉,「我會和老闆討論補償事宜,請您原諒我的過失。」
「一句抱歉就行了嗎?不要太過分了!我的預定計劃完全被打亂了啊!小英,你就是因為他提早送件,才耍性子不肯收嗎?」
「我沒有耍性子,那種東西……」
「請問您預定的計劃是什麼?」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怒氣,陸聖暉的手不自覺的緊握成拳,「一邊和薇薇小姐結婚,一邊要小英先生當你的祕密情人嗎?」
「你……你說什麼?!」
「不要說了……」紀培英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哀求著。
但他對此充耳不聞,他再也不想管住自己的嘴巴。
「你這是背叛的行為,無論是對薇薇小姐,或是對小英先生來說都是。難道你就不能專心對他們其中一個人嗎?」
「這是我和小英之間的事情,你算什麼東西?!」
「薇薇小姐和小英先生是最要好的朋友,你沒有想過,要是薇薇小姐知道你們的事情,對她來說是多嚴重的傷害?」
想起呂薇薇拿起相框,向他介紹未婚夫時的甜蜜笑容,陸聖暉就感到於心不忍。而比起她的甜美笑靨,紀培英提起這個薄情的男人時,表情卻是孤單痛苦,更令他心疼得無以復加。
「快遞公司的,我再說一次,這一切跟你無關!」
「為什麼你能這樣對待她?難道你就不能專心對她好嗎?」說到這裡時,陸聖暉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口中說的,究竟是「她」還是「他」。
「背棄他對你的信任,讓他傷心難過,他是那麼一心一意地期待你回來……」
「不要再說了!」
最後以怒吼打斷他控訴的人,竟是紀培英,他的臉龐像是正強忍著什麼似的抽搐著。
「小英……」
無視於程建霖的呼喚,紀培英以前所未見的認真神情朝陸聖暉伸出手,「請你把戒指給我。」
「小英先生?」
「給我啊!」
在對方炯炯的目光下,陸聖暉再怎麼不甘心,也只能掏出在口袋裡放了九天的委託物品。
一從他攤開的掌心看到戒指盒,紀培英立刻揣入手中,「我已經收下戒指,你可以走了。」
「小英先生……」
「他說的沒錯,這是我和他以及薇薇之間的事情,你不應該插手。」
「可是……」如果和他無關,為什麼他的胸口會如此沉悶?
「很抱歉,這就是我的真面目。」拉住他的手,紀培英幾乎是把他拖往家門口的。
「這下你明白了吧?你不用為了我出頭,因為我才是第三者,是讓好友傷透心的惡劣男人,這確實是我們三個人之間的問題,就是你最瞧不起的那種……連愛情也稱不上的三角關係……」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真正錯的人……」
陸聖暉來不及說出「真正錯的人不是你」,紀培英就已打開大門,冷淡的指著門外。
「你已經完成任務了,請不要再來。還有,算我拜託你,這件事不要讓薇薇知道。」
「你要回到他身邊?你收下戒指,就是為了跟他復合?你和薇薇小姐不是好朋友嗎?如此一來……」就得眼睜睜看著心愛的男人與好友結婚啊!這是多麼殘酷的事情。陸聖暉不知該如何表達這種心痛,只能焦急的咬住下唇。
「薇薇嗎?」紀培英嘴角漾起一抹苦笑。「從以前就是這樣,所有人都會替薇薇著想,她總是能得到她想要的,所以,你不用替她擔心。」
「不、不是這樣的,我擔心的是……」
還沒說出「我擔心的是你」,他就因一個失神被紀培英推出門口。
「小英先生!」
「對了,她這下真的會成為人妻了,你可別對她心動喔!不然就會落得跟我同罪的下場啦!」紀培英俊美的臉龐已恢復往常的平靜,自嘲的說著,「勾引已婚的人,會下地獄的。」
「相信我!我對她真的沒有任何意思,你也不會下地獄——」
「開玩笑的啦!你不用老是這麼認真看待我說的每一句話吧?」紀培英向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陸聖暉抬起手,安撫似的摸摸他的頭,「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被我這個三流腳本師耍得團團轉,恭喜你完成艱鉅的任務。」
「小英先生……」他好想問,為什麼他說恭喜的表情,比以往還要落寞?
「那麼,再見了,快遞小弟。」
「小英先生!」
沉重的大門在面前掩上,無論陸聖暉如何拍打門扉、狂按電鈴,對方就是不再理會。
以往,只要他再撐一下、再繼續奮鬥不懈,那個老是對他怒吼著「滾出去」、「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的男人,最後總會打開大門,用漂亮的面孔擺臉色給他看,然後讓他走進這道門裡。
所以,他仍堅持自己的信念,天生笨拙的地方,只要靠努力就能彌補了。
但直到如今,他才深深體會到,自己這種無法說出真正想法的口拙,或許早就到了極限。
心愛的戀人已回到身邊,紀培英哪還有心情理會傻里傻氣,老是誤傷他的快遞人員?
所以眼前這扇門,始終沒有再向他開啟。
 
 
「你知道『行屍走肉』的意思嗎?」
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陸聖暉以無神的眼睛望向區宗靖,點了點頭,「我知道啊……怎麼了嗎?」
「你現在這副死樣子,簡直就是『行屍走肉』的最佳典範。」
遭到前輩責備,陸聖暉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的確,這一個禮拜以來,他不知道被冠上多少成語,諸如:失魂落魄、魂不守舍……更恐怖一點的,還有「魂不附體」或「魂飛魄散」之類像是恐怖片名的措詞,那是懂得多國語言、中文程度卻爛到不行的王子恆說的。
連一向話不多的王子也出聲了,看來自己的情況確實很糟糕。
實際上,也是真的很糟。
這段時間,晚上他常常失眠,睡睡醒醒間,夢到的全都是那個和他說「再見」的男人,有時對方會笑著回抱他,但有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被另一個人擁入懷中。
每當從惡夢中驚醒,匆匆趕到辦公室,他原本該做的案件都已經由前輩們協助處理掉了,為了彌補大家,他自告奮勇準備午餐,卻搞到很少使用的廚房大淹水,望著狂噴水柱的水龍頭,他只想起那天在庭院撕裂某人衣服的畫面,想到出了神。
收拾殘局後,他決定挑大家不喜歡的工作送件,但迷路的情況卻比以往更加嚴重,搞到客戶們頻頻跳腳……
「反正我就是一團爛兮兮的肉塊……」
引用區宗靖形容他的話,陸聖暉委靡不振的趴在桌上,每天都過著和意志力進行拉鋸戰的生活,他快要筋疲力盡了。
偏偏現在沒有理由休息,因為他提早十天送件又痛罵委託人的事情,果然被投訴了。
替他一肩扛起責任的老闆,直到將事情圓滿解決之後,才以淡然的口氣告訴他這件事,宣佈他的懲處。而為了彌補自己鑄下的錯,他必須拚命工作,好報答幫他擋火的老闆。
「小暉,振作點吧!」區宗靖拍了拍陸聖暉駝著的背,鼓勵他,「生活還是得過下去啊!該做的工作也該做好,再這樣沮喪下去,我看你的工作也要不保啦!」
「沒錯,請你拿出點職業道德來。」公認的工作狂柏慕堯也忍不住出聲數落他,「失戀就失戀,不要影響到工作情緒。」
「失戀?」沒想過的名詞突然闖入對話,陸聖暉瞪大了眼,頭搖得像波浪鼓,「不是這樣的!我和小英先生只是朋友。」
「不要這種事情也讓前輩來教,你會為了少一個朋友搞成這樣?」柏慕堯瞪了他一眼,推推鼻梁上的鏡架,才將目光轉回眼前的電腦,「是男人就乖乖面對自己的心情,少來『我怎麼會愛上男人』那一套。」
「可是我……」
「小暉,其實我們有聽到你在休息室睡覺時說的夢話。」將手搭在陸聖暉的肩膀上,區宗靖面有難色,「你哭著說『不要把我關在門外』、『別回到那種人身邊』之類的話。」
「咦?!我……我真的有做這種事嗎?」
「是真的。」王子恆難得的也出聲附和,「你抱著你的小枕頭狂親,嘴裡直喊著『小英先生』,還對那個抱枕上下其手……」
「上下其手?」血氣直衝頭頂,陸聖暉羞愧得捂住自己的臉,「我以為休息室的隔音設備很好……」
「可是你門沒關好啊!」
其他人異口同聲的回答,令陸聖暉不得不面對失態的真相。
忍住直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的衝動,他急嚷著「我去送件」,便腳底抹油的溜出公司,好躲避前輩們嚴刑逼供般的追問。
「唉……」長嘆了一口氣,他甩甩頭,發動車子的引擎。
比預定的送件時間提早兩個小時出門已經成為習慣了,現在又比往常早一個小時,是要避免自己迷路,或是繞到不該繞的地方。
「接下來的送件地點是……」
仔細看了看工作單上的地點,陸聖暉好不容易振作的精神,一下子又萎縮了。
那是呂薇薇任職的廣告公司,也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之一。
自從上次被趕出紀培英家之後,他一直避免自己到那間廣告公司送件,或許老天垂憐他,老愛請他們公司送件的廣告公司女老闆也好幾天都沒請他們幫忙,直到今天為止。
在知道那段不堪的三角戀情之後,他還沒有做好面對呂薇薇的心理準備。
所有人都會替薇薇著想,她總是能得到她想要的,所以,你不用替她擔心。
他總是不時想起那個人說話時苦澀的笑。如果薇薇小姐能得到她想要的,那小英先生呢?難道他真的願意和她分享同一個男人?沒有獲得對方全部的愛情,不是很空虛嗎?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想成為瞞著呂薇薇的共犯,還是不想再因她幸福的表情想起只能躲在那個男人陰影下,無法大聲宣告自己存在的紀培英,抑或是,不想從她口中聽到紀培英的近況,懊惱自己再也見不到他……
「怎麼辦呢?真不想去……」
陸聖暉瞄著工作單,但怎麼看,畢竟沒有超能力改變上面的公司名稱,或是將其變成一片空白。就算想請其他前輩代勞,但他剛才落荒而逃,現在又怎麼能厚臉皮的拜託人家?
這時,他想起柏慕堯責備他的話——拿出點職業道德來。
「沒錯,既然工作完成了,就不該再糾纏收件人,我得徹底忘記小英先生的事情才行,他都已經選擇了對自己最好的……」
最好的決定嗎?和那個爛男人維持見不得光的關係?想到這裡,心情又灰暗起來。
而更令他心頭鬱悶的,是驚覺自己又來到那棟小豪宅的門口。
「天啊!我到底是在幹麼啊……」
這就是他最近總是迷路的原因,因為他老會不自覺的把車開到這裡。
他知道自己還抱著一絲希望,祈求能看到剛好要出門的纖細身影,察覺到自己危險的念頭,陸聖暉沮喪的趴在方向盤上,「我簡直就是跟蹤狂……」
記得前幾天他還喜孜孜的來到這裡,滿懷期待按下電鈴,以笑容等待對方從敞開的門後現身。
如今景物依舊,卻早已人事全非。
好幾次,在他們和好的夢中,他夢見自己再次親吻那溫潤的唇,嚐到比草莓口味的名牌冰淇淋更甜美的滋味。
說也奇怪,以前明明曾經被挑逗到下半身近乎失控的,但最令他懷念的,竟然是這連靈魂都為之撼動的濃烈親吻。
「小英先生,我好想你喔……」陸聖暉沒有發現,自己不經意吐出的低喃帶著一點哭音。
他只知道,他很久沒有看見那張美麗的臉龐,看著對方以厭惡的表情收下他買來的早點,再用綻放優雅弧線的唇,滿足的一口一口吃掉。
直到現在,他才恍然大悟,這例行公事早就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才意識到自己失去的時候,胸口纏繞著幾乎要讓人落淚的痛楚是什麼意思。
湧上眼眶的矇矓水霧殘酷的提醒著他,這就是真相了。
「原來我真的失戀了啊……」
粗魯的抹去淚水,陸聖暉這才明白,在他還在摸索這段情感之前,他就已經被宣告失戀了。
 
 
在轎車裡哭到雙眼紅腫,陸聖暉終於明白為何女人在失戀後,喜歡躲在沒人的地方痛哭一場。
因為那會讓人有種只要哭一哭,就能把難過的事情都隨著淚水宣洩而出的錯覺,然後再面對迎面襲來的風,就能把淚痕全都撫平……
當然,這的確只是錯覺。
從廣告公司的辦公室窗戶吹進來的風,害他乾澀的眼睛隱隱作痛,難過得直眨眼,路過的女職員誤以為是他的電眼攻勢,紛紛紅著臉回頭偷看他。
連熟識的廣告公司女老闆在簽收文件之後,都還調侃他是不是被魔鬼Boss弄哭了,不然為何眼睛和鼻頭都紅通通?
他誠實的搖搖頭,告訴對方自己失戀了,女老闆還大笑著說「你真幽默」。
像你條件這麼好的男生,怎麼可能被甩?如果連你都不要,那其他男人都該被掃進垃圾桶。
陸聖暉聽著女老闆讚美他做事認真、個性溫柔有耐心,就連外貌和身材都無懈可擊之類的話,漸漸領悟到,為何自己讚美紀培英幽默風趣的時候,對方會回以自嘲的神情。
因為再多的優點,只要得不到最喜歡的那個人的青睞,根本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唉,他又想起那個應該忘記的人了。
和女老闆道別之後,正準備離開的陸聖暉,突然被一聲「快遞小哥!」的呼喚聲喊住,他慢吞吞的回過頭去,發現對方是他最想逃避的人。
「薇、薇薇小姐?!」
「你幹麼像看到鬼一樣啊?明明之前都很開心的跑來跟我打招呼。」
呂薇薇噘起塗上美麗唇彩的嘴,逼近靠在牆邊、呈現螃蟹姿態的陸聖暉,將他逼入進退維谷的窘境。
「我、我等一下還有案子要跑。」
「呿!我還想說我們可以一起去吃午餐呢!我最近很寂寞耶,你又好幾天沒來,超無聊的。」
「那……妳……妳的未婚夫呢?他應該回來了吧!」
面對陸聖暉小心翼翼的試探,呂薇薇滿不在乎的聳肩,「別提了,我的手到現在都還在痛呢!」
「怎麼了?他打妳嗎?!」
「怎麼可能!當然是我痛毆了他一頓啊!」
無視於陸聖暉驚愕的表情,呂薇薇甩甩仍有些紅腫的手指,「那個爛人,別人不要的戒指,竟然還敢塞給我?這算哪門子的結婚戒指啊!」
「……戒指?」
「雖然改過尺寸,但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你之前送給小英的東西。」
「咦?!」相較於呂薇薇冷靜的態度,陸聖暉詫異的張大了嘴,連話都說不清楚。
「所、所以妳……妳……妳全都……」
「我全都知道了。」呂薇薇嘆息著點點頭,「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誤打誤撞提早送了戒指,才讓我看清那個爛人的真面目,不然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可是……我親眼看到小英先生收下戒指……」
「開玩笑,我可是過目不忘耶!戒指那種東西,就算你們男人分不清這些款式有什麼差別,我們女人卻一清二楚,休想唬弄我!那傢伙八成是被小英拒絕了,才轉送給我的。」
呂薇薇在一旁叨唸著,「小氣的男人,有種玩瞞天過海的把戲,就該買新的戒指求婚。」
陸聖暉的腦袋已一片混亂,好一陣子才釐清情況,「這麼說來,小英先生把那枚戒指退回給他,也不打算和他復合嘍?」
「吼!你們這些男人很薄情耶!虧我老是爆小英的料給你,還鼓勵你追求他,結果你一點也不關心我,哼!你們個個都是有同性沒人性……」
「對不起嘛!我真的……很擔心小英先生。」
「這點你放心啦!小英精神好得很,在我揍程建霖之前,他另一邊的臉就已經受傷了,還嘴硬說是不小心撞傷的,我猜啊,那八成是小英的傑作!」
「小英先生打的嗎?」陸聖暉很難想像紀培英會出手揍人,卻想起自己曾被他往游泳池裡踩的狠勁。
「他是個敢愛敢恨的人,一旦愛了,就會對對方死心塌地,就算犧牲自己也無所謂。可是一旦決心要斬斷孽緣,誰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心。」
「那……那他……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怎麼知道?我一直不敢跟他聯絡啊!」呂薇薇無奈的兩手一攤,「我不小心讓他背了第三者的罪,這可不是好朋友該做的事。依他的個性,一定獨自鑽了很久的牛角尖,還不斷自責,想到就覺得很對不起他。」
「薇薇小姐,妳真的很關心小英先生。」
呂薇薇沉默了幾秒,苦笑著說:「比起那個爛人,我更珍惜小英。他啊!儘管外表堅強、獨立,其實非常渴望有人在他身邊,不然也不會被那種爛人纏了十年之久。只可惜我永遠無法成為安慰他的人,但你和我不一樣,你可是貨真價實的男人。」說到最後,她還用手肘推推他。
「但是……他說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叫我不要再去找他……」
「你真是隻大笨狗耶!」呂薇薇伸出漂亮的手指戳戳他的額頭,疼得他直扭頭閃躲。
「薇薇小姐,很痛耶!」
「你也知道痛啊!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他以為你是徹頭徹尾的直男啊!同性戀光是談個小戀愛就比一般人辛苦了,何況他還看上你這種傻呼呼的假直男,難保最後不會慘遭拋棄。」
「假……直男?」
「直男就是只愛女人的男人啊!一開始我們都以為你是直的,可是現在誰都看得出來,你很明顯對他動心了。」
「我……我有那麼明顯嗎?」
「超明顯的!偏偏小英這個當局者看不出來,或者說不敢期待吧!他那個人啊,一旦覺得和喜歡的人沒希望,就會刻意疏遠人家,越是在乎,就越裝成無所謂的死樣子。不過……」
呂薇薇猛地湊近他耳畔,低聲爆料,「他的另一個弱點,就是最受不了人家死纏爛打。」
「死纏爛打?」
「雖然他會堅決和不愛的人分開,但只要是他有好感的人,態度稍微強硬一點,他就會舉手投降了。」
「有好感的人嗎……」
這時,陸聖暉想起最後一次和紀培英近距離面對面時,對方說的話。
就算我是同性戀,也和你們一樣,不會和好朋友接吻。
所以他們的關係不是好朋友,而是可以比好朋友更親密的聯繫嗎?
他可以抱著一絲希望,認為那雙美麗的眼睛裡,也有自己的存在嗎?
他可以一直守護那看似堅強,其實需要人陪伴的寂寞身影嗎?
「喂!大笨狗,你還在等什麼?」用力拍了他的背一下,呂薇薇笑嘻嘻的神情裡有著說不出的灑脫。
「他可是連聽個音樂都能想到你呢!甚至為了你好幾次拋下我不管,你還愣在這裡幹麼?」
「薇薇小姐……」
「算我拜託你了,就算他威脅你非得和他上床也沒關係,請你用盡全力把他留在身邊,好好疼惜他吧!」
「薇薇小姐!」陸聖暉感動得紅了眼眶,用力抱住比自己小了兩倍的纖細身軀,「我一定會好好疼惜小英先生的!就算他威脅我非得和他上……咦?哇啊!」
到最後,他慌忙放開呂薇薇的原因,不是因為從小長輩說男女授受不親、擁抱完就會生孩子的諄諄教誨,而是一說到要和那個美麗的男人「上床」,他就羞紅了臉。
「好了,快去吧。」推了他一把,呂薇薇向他揮手道別,「沒有把小英帶回家的話,就罰你不能去散步喔!」
陸聖暉當然沒有發出聽話狗狗的嚎叫聲,而是用力點點頭,轉身朝他唯一的目標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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