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宓202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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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老闆(1)凌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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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898惡作劇之夜之《惡魔老闆》

楔子
夜幕低垂,這間美式啤酒餐廳正在舉行一場萬聖節化裝派對——
文莘楠看著拿在手中的深綠色液體,蹙起秀眉,又瞥了眼臺上那裝飾成流著腥紅血液模樣的五層黑色蛋糕,頓覺胃口盡失。
她非常不適應這古怪的氛圍,而且感覺頭有點暈。
「各位,麻煩往舞池中央靠攏,接下來是趴踢的最高潮,各位如果尿急麻煩忍一下嘿。」
巫婆主持人說話了,要所有人到舞池中央集合。
「回頭聊,我要先去找個男人卡位了——」好友張娜娜拍拍她的肩,沒頭沒腦的丟下一句話就跑走了。
頭發脹眼發昏的文莘楠一臉呆,她想把手裡看起來很噁心的深綠色液體交給侍者,可現下大家都朝舞池中央擠過去,根本沒人理她。
「喂,別推。」
可憐的她被一群妖魔鬼怪往前推著走。
她看不見前方,手裡高舉著杯子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一個穿著黑色披風、戴著黑色滾金邊眼罩、揹著大鐮刀,做惡魔打扮的男人以身形優勢大步朝她靠近,難得發揮善心地把她手裡的詭異飲料拿走。
「給我。」深綠色液體咕嚕嚕全進了惡魔的嘴裡。
「你……你不覺得噁心嗎?」惡魔一靠近她,她馬上就知道對方的身分。
屬於藺泓諺的氣息團團將她圍繞著,可很詭異的,他的身影突然跟腦海中掠過的一段記憶相疊,讓她有點畏縮……
他們過去曾經發生激烈爭吵?
燈光昏暗,沒發覺女友神情有點恍惚,人高馬大的藺泓諺伸長手把空杯子交給路過的侍者,另一手攬著打扮成天使的女友粉肩,擋去旁人的推擠將她護在胸前。
「跟著我,別亂跑。」
她抬頭看著惡魔,現場不太流通的空氣讓她頭更暈了,腦中的畫面卻更加的清晰——他冷酷的神情,無情的眼神凌遲著她的心。
她甩甩頭,試著拋開那些讓人心痛的爭執片段,將那些傷人的話拋諸腦後。
「我數到三,現在請親吻站在妳(你)身邊的人。一、二——」主持人這時拿麥克風大聲說話。
文莘楠還沒回過神來呢,大惡魔微勾起嘴角露出迷人的笑意,伸出雙手捧起她茫然的小臉,俊顏朝她逼近——
她微微瞠目,直覺往後退,想跟他拉開距離。
「三!」臺上主持人大喊。
來不及躲了!嘴唇被惡魔那張性感薄唇密實貼上了。
這一刻,十分詭異的,周身的聲音全都隱去,她身旁的人事物彷彿通通消失,眼前只剩下他——
腦海中那段曾被她徹底遺忘的痛苦記憶驀地清晰起來,他對她說的每個殘忍字眼、他冷酷的表情、憤怒的眼神像利刃狠狠一次又一次插入她的心間,直到她傷痕累累……
當吻結束,文莘楠恍惚地抬高小臉看著近在咫尺的性感大惡魔。
戴著面具的他表情看起來十分冷酷,與記憶中那個站在街頭,用言語毫不在意傷害她的男人身影相互交疊。
「莘楠?」她的臉色不太對勁。
「你……你不要孩子!」她沒頭沒腦的朝他大吼。「我想起來了,通通都想起來了……你親口跟我說過,你不要孩子!」不住後退,她的身子搖搖晃晃,眼裡盡是痛徹心扉的哀傷。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藺泓諺如遭電擊,腦海一片空白。
高大身軀當場僵住,藺泓諺在望見文莘楠那雙痛苦泛紅的眼眸時,整個人陷入前所未有的驚慌……
第一章
美好的早晨,擱在床頭櫃上米妮造型的鬧鐘響起音樂聲,打破臥房裡的靜謐。
按掉鬧鐘,文莘楠頂著一頭亂蓬蓬奶糖褐色短髮下床進浴室盥洗,站在洗臉臺前,她抬手揉著發癢的鼻子,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
在這夏秋交替的季節,是過敏好發的時候,從小有過敏體質的她,每到換季時都會渾身感到不太舒服,尤其是鼻子。
抽來兩張面紙擤了擤鼻涕,接著拿起牙刷擠上牙膏。
房間這時傳來兩聲可愛的噴嚏聲,文莘楠立刻放下牙刷,光裸的腳丫子踩在透著涼意的米色地磚上,她來到雙人床邊坐下,隨手抽兩張面紙給邊揉著鼻子邊從被窩裡爬起來的女兒。
「寶貝,來,用力哼哼。」
文優紀很乖巧地接過面紙,聽媽咪的話用力擤了兩下。
「是白白的鼻水,不是黃鼻涕,寶貝優紀跟媽咪一樣,又犯過敏了。」欸,遺傳真是可怕的東西。「寶貝,眼睛給媽咪看看……還好,沒有紅紅,手臂這裡會癢癢嗎?脖子呢……」
文莘楠細心的檢查著女兒的皮膚。
優紀的過敏症狀比她更嚴重些,不只鼻子癢鼻塞打噴嚏,眼睛和皮膚也會發紅發癢。
「媽咪,今天優紀手手沒有癢癢,只有鼻子不乖。」文優紀張著圓圓的大眼睛看著媽咪。
她慈愛的摸著女兒鬆軟的髮絲,皺起秀鼻調皮地磨蹭著女兒的圓圓鼻頭。「讓我來修理這個不乖的壞鼻子。」
文優紀也開心的皺起鼻子跟媽咪玩,母女倆笑笑鬧鬧,一早起床的不舒服消失泰半。
文莘楠抱著女兒一起走進浴室盥洗,讓女兒坐在馬桶上,拿起女兒專屬的卡通造型兒童牙刷,擠上牙膏遞給女兒。
母女倆一個站在鏡子前、一個坐在馬桶上搖晃著小腳丫兒,文莘楠用右手拿著牙刷,左撇子文優紀自然使用左手,兩人動作緩慢的刷著每一顆牙。
文莘楠透過鏡子看著跟自己幾乎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女兒,眼裡盡是寵溺。
刷牙、漱口、洗臉抹乳液,一大一小慢吞吞地盥洗完畢,然後回到房間換裝。
文莘楠換上中規中矩的淺色窄裙套裝,文優紀則穿上泡泡袖蘋果綠小洋裝,文莘楠拿起大齒梳替女兒將一頭蓬鬆長髮梳順,然後綁成兩條長辮子。
替女兒打扮好之後,她站在鏡子前把自己一頭奶糖褐的短髮梳得蓬鬆,用黑色髮夾將瀏海夾起來,露出飽滿白皙的漂亮額頭。
文莘楠拎著皮包和女兒的書包,一手牽著女兒,才打開房門正要下樓,老媽中氣十足的喊聲正好傳至樓上。「莘楠,寶貝優紀,妳們好了沒?時間差不多了,快下樓來吃早飯。」
哈,老人家時間拿捏的恰恰好。
「外婆在催了,我們快下樓吧。」
慢吞吞母女加快腳步走下樓,這時樓下已經飄著飯菜香。
文家早餐習慣吃清粥小菜,煮得恰好軟爛的白粥配上兩盤現炒的青菜和一盤五香花生米,簡單卻美味。
「莘楠啊,妳得快一點,再不出門妳會趕不上開早會。」說話的是文有富,文莘楠的繼父。
「對吼,今天要開會。」
文莘楠在知名的「鉦理律師事務所」擔任祕書助理一職,事務所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所有祕書跟助理每個月第一個星期一都得提早上班,參加由總祕書主持的會議。
「我就知道妳又給忘了。」女兒記性差也不是一天兩次,紀秀青早習慣了。
幸好文莘楠的少根筋只表現在私生活裡,工作倒是很細心認真,順利升為正式員工。
「媽,我不過忘記一、兩次……三次吧。」越說越心虛。
「妳快吃吧,優紀我來陪著,便當在這裡,出門記得帶著啊。」紀秀青把便當放進一只藍色束口袋裡,把袋子擱在餐桌上。
「嗯,我知道。」文莘楠這下只能隨便吞了兩口粥吃了幾口青菜墊了墊胃,便放下碗筷、拎起東西就往外衝。「爸、媽,優紀,我先走了,晚上見。」
「媽咪,牛奶糖啦。」
跑到門口的文莘楠又轉回來,從皮包掏出一顆牛奶糖給女兒。「吃完早餐才能吃糖喔。」
「我知道,媽咪,拜拜。」文優紀開心地在媽咪臉頰上啾了一下。
「我走了!晚上見!」穿著米色套裝的纖細身影一溜煙跑出門去了。
 
 
「這是最新的人事異動,請大家看一下,職務有調動的人九點之前務必把東西整理好搬到新單位報到。」
資深祕書邱渼盈站在小會議室中央宣布,將人事異動公文從坐在會議桌左邊的同事開始傳閱。
圍著圓形會議桌的祕書和祕書助理們大家臉色都有點僵。
「不會吧,又異動?」祕書甲低叫。
「妳沒聽說嗎,上星期惡魔又把剛到任不到十天的羅欣給處決了。」消息靈通的助理乙早知事情不妙了。
「大惡魔處決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祕書丙撫額哀嚎。「可憐的羅欣。」
才十天……聽著旁邊的低語,坐在會議桌尾端算來第三、第四個位置的文莘楠和張娜娜不禁面面相覷。
「莘楠,我今天一起床眼皮就一直跳欸。」那張人事異動公文上不會有她的名字吧?她不想被派到惡魔身邊工作啦!張娜娜在心裡默默祈禱,臉色有點難看,手在發抖。
文莘楠倒是鎮定。可能天生神經比較大條的關係,向來隨遇而安,並沒張娜娜那麼誇張又悲觀的情緒反應。她心忖,不管換到哪個上司底下都是領薪水工作,只要認真用心跟哪個上司都沒差啊!
「妳真不擔心?」張娜娜實在看不下去,伸手拐了文莘楠一下。
「擔心能改變結果嗎?」人事命令都出來了,結果已經確定。
「這倒也是。」張娜娜不得不嘆氣了,她還真佩服文莘楠。
這文莘楠的心臟也太大顆,每回大夥兒只要聽到「人事異動」這四個字馬上變臉皮皮挫,就文莘楠神色自若又鎮定。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文莘楠才剛來公司三個月,之前都處於試用和受訓階段,公司規定非正式員工都由大老闆邱鉦理的姪女,也就是總祕書邱渼盈帶領,尚未有機會接觸事務所裡的合夥律師,不知道被編派到各合夥律師辦公室的辛酸,尤其是藺律師的惡魔窟最為險惡!
可她就是無法像文莘楠那般冷靜,她嚇得皮皮挫。「我慘了,今天眼皮跳得這麼厲害,鐵定沒好事。」
「要不要吃顆糖。」文莘楠從口袋摸出牛奶糖來。「冷靜一下!」
冷靜?!即使是聖人被派到大惡魔底下不到三小時也馬上抓狂啦!
「心領了。」把糖推回去,張娜娜感覺胃正在翻攪。
嗚嗚,人事命令上千萬不要有她的名字,拜託!
「關於藺律師……」把糖收起,文莘楠終於肯發揮好奇心,開口問起傳說中的惡魔老闆底細了。
「莘楠,妳有所不知,在外人看來,藺律師看起來睿智自信,加上他那不凡的外貌和卓越的穿著品味,絕對是天菜級大帥哥一枚。妳說,誰不想待在天菜身邊做事,看著天菜每天都可以保養眼睛,不過可惜的是,藺律師是壞脾氣的天菜,而且他的壞脾氣級數屬於惡魔等級,只要跟他共事過,都會對藺律師幻想破滅,巴不得速速逃離惡魔身邊。」
真有這麼恐怖嗎?文莘楠的秀眉輕輕蹙起,腦海浮現藺泓諺的身影。
過去三個月試用期,因為跟藺泓諺分屬不同樓層和辦公室,她在公司裡只遇過藺泓諺一、兩次,每次都是匆匆一瞥。
記憶中的藺泓諺穿著漿燙筆挺的白襯衫和西裝,短髮時尚有型,五官剛毅神情冷峻,走起路來穩健而充滿自信,只要一站出來,他絕對能令女人愛慕,讓男人嫉妒,他的脾氣真有娜娜講的那麼壞嗎?
「娜娜。」坐在張娜娜左邊的另一名助理曲肘拐了她一下。
人事命令在這時候傳到張娜娜手裡。
張娜娜在心裡唸了一句佛號,然後鼓起勇氣瞠大眼睛把人事命令看個仔細。
這一看,張娜娜嘴角驀地垮下,臉色瞬間刷白。
「不會吧……」文莘楠看著張娜娜那凝重的臉色,心裡替她哀悼。
「莘楠,今天下班我們一起去拜恩主公,看能不能改改運。」張娜娜苦著臉報以同情地拍拍文莘楠的肩。
娜娜為什麼突然約她?難道——
張娜娜瞥了她一眼,把人事命令推到文莘楠面前。「莘楠,我們兩個都抽中下下籤了。」
文莘楠低頭一看——
即日起張娜娜、文莘楠調派藺泓諺律師辦公室。
 
 
藺泓諺,三十歲,是鉦理律師事務所最年輕的合夥人,負責刑事、商業案件,跨國際訴訟更是他的強項。
他是事務所裡最被看好、最年輕有為的律師,更是律師界公認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厲害律師之一。
這幾年來藺泓諺打贏的官司族繁不及備載,個人事蹟說也說不完。
但這些成績絕非憑空得來,完全是他日以繼夜努力換來的成果,只要是他點頭接下的案子,絕對全力以赴,比別人付出加倍又加倍的努力。
上午,藺泓諺集合所有實習律師開見習會,中午又馬不停蹄帶著兩名實習律師前往地檢署開庭。
三個小時後,穿著深色名牌西裝,襯得他高大俊挺的藺泓諺拿著黑色公事包步出地檢署。
此時,已經在外頭等候多時的記者一湧而上,遞出麥克風爭相採訪這個紅透半邊天的名牌律師。
一堆問題此起彼落,見過大風大浪的藺泓諺依舊面不改色,伸手帥氣地拉整西裝,無視眾人踩著穩健的步伐往前走,圍堵的記者們被他的氣勢震懾住,宛如摩西過紅海般,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線讓他離開。
陪在他身邊的兩名菜鳥實習律師沒見過這陣仗,不由得困惑。
換做其他資深律師鐵定會抓住麥克風侃侃而談,而不是像藺律師對記者們視而不見,錯失上電視打響名氣的機會。
藺泓諺一路走到停車場,終於拋開了纏人的記者們。
正當藺泓諺要坐上車時,一陣香風颳至,一名穿著粉色雪紡紗洋裝的長髮美女,踩著銀色高跟鞋優雅地拿著名片攔下藺泓諺。
「藺大律師,久仰大名,我是『亞洲雜誌』的米雪兒,能不能請藺律師撥個空喝杯咖啡,接受我們雜誌的專訪呢?」
妝容笑容無懈可擊的米雪兒.林,自信明亮的眼眸帶著一絲愛慕和崇拜看著眼前高大俊酷的男人。
藺泓諺,憑藉著自己的能力在業界闖出名號,擁有一片天,這樣一個有能力的男人哪個女人不愛呢?何況他又生得一副好皮相。
米雪兒近距離地看著他,儘管是戀愛經歷不少的輕熟女了,卻仍舊管不住自己的心,心兒怦怦跳。
「我不接受訪問。」藺泓諺沉聲回絕,俊顏波瀾不興地看著這個攔路者,對她遞出來的燙金名片視而不見——待遇比照剛剛那群小記者。
身邊兩名實習律師很有默契地倒抽一口氣,開口勸說。
「藺律師……」
「要不要再多考慮一下?」
亞洲雜誌可是全亞洲票選最優質的商業雜誌,內容包羅萬象,報導觀點公平公正,銷售量已經連續五年登上臺灣銷售總排行冠軍。
有多少人想獲得亞洲雜誌專訪機會還得透過人脈安排,現在好機會自己送上門來,訪問者又是在記者界有林志玲之稱的米雪兒.林,怎麼能放棄呢?
看他無動於衷,菜鳥們面露可惜,扼腕嘆氣暗自捶心肝啊!
有意見?藺泓諺朝兩人冷眼一掃,兩隻菜鳥縮縮脖子,立時噤了聲。
「藺律師今天若沒空接受訪問沒關係,我們可以約改天,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不關機,隨時恭候——」
砰!
美女還在說話呢,藺泓諺連名片都懶得拿,打開車門坐上車,甩上車門,給不懂死心的美女吃了一記閉門羹。
米雪兒閉上嘴,美顏一陣扭曲。
「林小姐,不好意思。」
「藺律師還有其他行程要跑,真的真的很忙。」
兩個跟班忙不迭鞠躬哈腰,只見米雪兒.林瞧都懶得瞧兩人一眼,忿忿收起名片轉身就走,她走沒幾步,突然有隻年幼的小流浪貓跑到她腳邊跟她磨蹭撒嬌。
「滾開,髒東西。」米雪兒抬起腳往貓兒的肚子一踢。
小貓尖叫一聲倉皇跑開。
坐在車上的藺泓諺和兩名實習律師都看見這一幕。
兩名實習律師面面相覷,米雪兒原本深植他們心中的優質明媚形象瞬間破滅。
藺泓諺眉心蹙起,心思驀地飄遠。
他的身邊曾經有個富有愛心,非常愛貓的女孩,但那女孩因為他一時鬼迷心竅犯了過錯而傷心離去。
吞下苦澀,他讓自己沉入椅背中,閉目休息。
車子啟動,平穩駛離停車場,坐在後座的藺泓諺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
好多年過去了,他不曾放棄找尋紀子楠,不過卻是音訊全無。
她過得好嗎?他們的孩子呢?
他每每想到她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手術檯上接受墮胎手術的畫面,背脊就爬上一陣寒意,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來。
「藺律師,到公司了。」坐在前座的實習律師之一開了口。
從恍惚驚駭的情緒中回過神來,他抓起公事包腳步踉蹌的下車。
「藺律師怎麼了?」
「應該是太累吧?他是全事務所最拚命的律師,聽說常常自己一個人熬夜加班,時常以辦公室為家。」
「有需要這麼拚嗎?」
「成名的背後是辛苦的,別看藺律師在外頭光鮮亮麗,回到公司關起門來可是付出很大的努力,我看我們兩個很難達到藺律師的成就吧。」
「這的確需要強大的意志力,我這輩子啊只要有藺律師二分之一的成就就心滿意足了。」
「想要擁有藺律師一半的成就,也不是簡單的事啊。」
看著前方的高大身影,走在後頭的兩人交頭接耳討論。
「你們兩個烏龜,要不要我抬轎子把你們兩個迎上樓。」已經踏進電梯裡的藺泓諺,沉聲對後頭兩人怒咆一句。
兩人馬上閉上嘴趕緊往前跑,衝進電梯裡。
 
 
藺泓諺一回到辦公室,繼續埋首辦公。
經過一整天的奔波忙碌,藺泓諺冷峻的臉上看不見一絲疲憊。
時間逼近深夜十點,事務所其他律師的辦公室早就熄燈。
可藺泓諺的辦公室仍舊燈火通明,他晚餐沒吃,只喝黑咖啡,人一直埋首在公事中。
辦公室外頭的祕書黃美芬和兩名助理都累到呵欠連連,喝著第N杯咖啡提神努力強撐起精神,頂頭上司沒下達結束加班的命令,誰也不敢喊累要下班。
藺泓諺正為了一件跨國商標權案找著相關資料,不放過任何細節,心裡在沙盤推演如何在法庭上出奇制勝。
祕書黃美芬在他辦公室進進出出,遞上需要的資料,替他泡咖啡,又接過他交代的事項,回頭讓後頭兩名助理協助處理。
「寶貝乖喔,媽咪今天恐怕不能回去了,妳乖乖讓外婆陪妳睡覺知道嗎?」文莘楠趁喘口氣的空檔蹲在辦公桌底下小聲講電話。「兩顆牛奶糖啊……好吧,看在優紀乖乖聽話的分上,明天多讓優紀吃一顆糖。」
自從被派到藺泓諺底下做事,文莘楠這半個月的生活幾乎大亂。以前偶爾也會加班,但還不至於加到這麼晚,可現在被派到這裡,加班成了慣例,幸運的話大概九點之前就能下班。
文莘楠心裡愧疚,這半個月來為了工作老是冷落女兒,讓她心裡很過意不去。
雖說家裡不缺她這份薪水,但她還是得為優紀存教育基金,能多賺點錢自然是好事,更何況鉦理給的薪水很優渥,福利也很好。
「文助理,妳還搞不清楚狀況是吧,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偷懶?」黃美芬不知何時站在她的辦公桌旁,凝著臉敲著桌面。
「抱歉。」她摀住手機,轉頭跟黃美芬道歉。
「這封信必須馬上回覆,馬上!聽、見、沒?」
講這麼大聲,又不是耳背,怎可能沒聽見。文莘楠忍著氣起身和顏悅色的回答黃美芬。「我知道了,我馬上做。」
低頭小小聲跟電話那端的寶貝說晚安後,文莘楠把手機塞進皮包裡,連忙接過黃美芬遞過來的文件。
因藺泓諺也常處理跨國訴訟,客戶有不少歐洲和日本人,常常需要做一些即時翻譯和信件回覆。
大學主修法文和日文的文莘楠因為這個語言強項,加上文書處理和行政方面細心,很幸運的沒被大惡魔處決,到現在還安然無恙地留在事務所裡工作。
「黃祕書,請問還有事嗎?」都說了馬上做了,怎還站著不走?
「這份智慧財產權翻譯資料有誤,因為妳的疏忽害我被藺律師罵,請妳認真點好嗎?別再替我找麻煩。」
黃美芬將手裡的卷宗往文莘楠的桌面一丟,把方才在辦公室裡頭受到的鳥氣一古腦發在文莘楠身上。
文莘楠無奈地瞥了眼那份黃色卷宗。
這明明就是黃美芬自己該負責的範圍,因為她做不來便丟到她身上。而且昨天她拿到資料時就發現上頭的一些相關數據似乎有出入,這份智慧財產權她起初有經手過,所以有點印象。
妳懂什麼?照我給妳的資料打就對了,別浪費我的時間——當時她去跟黃美芬討論,對方只回了她這麼一句。
文莘楠忍住不回嘴,但坐在藍色隔板另一邊的張娜娜已聽不下去,挺身而出。
「黃祕書,昨天莘楠明明有跟妳提到資料有錯,是妳自己不聽的好嗎?」
黃美芬一雙利眼馬上朝張娜娜掃射過去,矛頭轉向她,「還說呢,是誰一天到晚出紕漏?真是搞不懂公司幹麼老派一些成不了氣候的助理過來,根本就是增加我的負擔,現在竟然還兩個人一鼻孔朝我出氣,妳們可要搞清楚,妳們隸屬誰管理,如果還想繼續留在公司,就別老這麼囂張。」
張娜娜立即反唇相譏,「莘楠一句話都沒說,哪來一鼻孔出氣?」真正氣焰囂張的人根本就是黃美芬自己,沒事總愛小題大作。
「她沒說,妳倒說很多,張娜娜,妳如果不想繼續待在公司沒關係,反正我對妳沒抱任何期待,想走就說一句,我進去跟藺律師報告一聲就成了。」
她們來不到一個月,這種爭執就天天上演,黃美芬甚至天天威脅要將她們兩個掃地出門,這種欺凌人的戲碼她演不煩,她張娜娜都嫌膩了。「沒問題,我這就跟妳進去,親耳聽聽看妳是怎麼跟藺律師毀謗我的,妳說的話全都要錄下來,將來當作呈堂證供。」
看來藺律師這邊助理汰換率那麼高,黃美芬也必須負一半的責任,照她這種囂張的態度,誰能長期忍受?
「妳本來就愛頂撞上司,我說的都是事實——」
眼見戰火越演越烈,文莘楠再也不能默不作聲。
「娜娜,妳就少說兩句。」她忙跳出來當和事佬,輕輕推著張娜娜回到座位坐好,回頭對黃美芬好聲好氣的說:「黃祕書,這份資料我會馬上改,等一下我親自送進去給藺律師,如果還有問題,我定會負責到底。」
有錯誤改就是了,互相指責於事無補。
她明白大家這陣子加班加到身體快累垮了,精神都非常緊繃,尤其是黃美芬,她面對的是強硬脾氣要求嚴格完美的藺律師,長期承受來自藺律師的高度壓力,誰也受不了。
「不用,想邀功就說一聲,不必拐彎抹角。」
「我……」才不是想邀功。
「改好拿給我,不必囉唆了。」
幸虧文莘楠好脾氣,沒跟黃美芬一般見識,祕書室又恢復平靜,三個人加緊速度處理公事,大家都想趕快下班。
這時,靜悄悄地只剩紙張翻動和打字聲的祕書室,突然響起短促嘟嘟聲。
文莘楠和張娜娜同時抬頭警戒一瞧,是張娜娜的內線在響,亮著紅燈。
「不會吧。」張娜娜哀嚎一聲。
文莘楠轉頭給她一個很沒有說服力的安慰,「藺律師可、可能是通知我們可以下班了……」
「最好是。」坐在前頭的黃美芬嘴角浮上一個幸災樂禍的弧度。
張娜娜伸出發涼的手按下內線。「藺律師,請問有什麼吩——」
「張助理,JT的數據有誤,因為這個錯誤官司可能出現變數,妳有本事承擔訴訟失敗的後果嗎?如果妳有辦法扛,那就繼續打混沒關係。」張娜娜話都還沒講完,電話機那端立即傳來一陣令人膽戰心寒的冷沉指責。
張娜娜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嘴巴扁了扁。「我很抱歉,下次絕對——」
「妳說什麼?」
「藺律師,我、我馬上更改。」可憐的張娜娜,方才跳出來仗義執言的氣勢瞬間萎縮。
「再有下次,妳自己看著辦!」
看著辦……就洗乾淨脖子等著被處決吧!
張娜娜掛掉電話,在黃美芬冷笑目送下奔進辦公室拿文件,然後縮著肩膀夾著尾巴逃出辦公室。
「我看啊,根本不用我浪費力氣出馬收拾嘍。」黃美芬說著風涼話。
張娜娜氣不過,回頭又想找黃美芬嗆聲,文莘楠馬上跳出來,拉她到牆角,「好啦,不氣不氣,我們一起加油,不要被人看扁了。」
「莘楠,改天我們一起去拜拜啦,我需要祭改去霉運。」
「妳們兩個是要抬槓到什麼時候,還嫌現在不夠晚嗎?」火氣很大的黃美芬又朝兩人發飆。「如果明天不想來上班,現在可以馬上遞辭呈,我會代替藺律師受理。」
禁不起激的張娜娜又想衝上前,文莘楠死命的把她拉住。
「黃祕書,不好意思,我們馬上工作,馬上!」
第二章
「你說,你要我還是要她?」頂著烈陽跟蹤一下午,紀子楠終於逮到兩人私會。
她的男朋友藺泓諺以寫畢業論文為由,冷落了她好一陣子,她體諒他課業繁重,這段時間很安分的不敢吵他出門約會,讓他專心讀書。
可她卻在校園裡聽見不少耳語,大家都在傳法律系王子藺泓諺另結新歡,跟中文系學妹蕭芸芸走得很近,出雙入對。
蕭芸芸也算是校園裡的名人,據說蕭家是律師世家,爺爺、奶奶和爸媽以及兩個大哥都是名律師,家裡經營律師事務所,規模是國內前三大。
法律系的明日之星搭上法律世家的千金,在別人眼中,他們會走在一起很自然,大家也認為沒什麼不對,但紀子楠卻好受傷。
她是藺泓諺的正牌女友,他們兩個一直很穩定的交往且關係很親密了。她對藺泓諺掏心掏肺的付出,他怎麼可以背著她跟富家千金蕭芸芸見面約會?!
這算什麼?
「子楠,別無理取鬧!」
藺泓諺在蕭芸芸面前被女友如此質問,拉不下臉,氣急敗壞地扣住紀子楠的手腕,想拉著她離開咖啡屋,但紀子楠不肯走。
「我的男朋友背著我跟另一個女人約會,我不過討個理由叫無理取鬧?怎麼不說說你自己,你這麼做對得起我嗎?」做錯事的是他,該反省該給解釋的是他,可他臉上非但看不到一絲愧疚,反倒還在她頭上扣上一個無理取鬧的大帽子。「藺泓諺,你今天非得給我一個解釋不可!」
面對紀子楠的指控,藺泓諺一時無法解釋。
「你說話啊。」她衝上去,無視店內好奇的目光,抓著他衣襟質問。
他不耐煩的甩開她。
「我不認為自己需要解釋什麼!」他跟她正在交往沒錯,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有權利如此興師問罪,當眾讓他面子掛不住。
更何況他跟蕭芸芸不過是一起出遊喝個午茶聊聊天,又沒有做什麼踰矩不堪入目的事。
「妳快回去,不要來煩我!」他自己的事已經夠煩的了,不需要她再來添亂。
紀子楠心直直往下墜。「你如果不解釋清楚,我們兩個就完蛋了!」
簡直氣瘋了,她做了在爭執時最不該做的一件事,就是威脅對方。
「妳說——妳要跟我分手?」看著雙手握拳渾身不斷發抖的女友,心知她是在氣頭上才口不擇言,但他仍舊感到異常憤怒。「妳好膽再說一次!」
分手兩個字怎麼可以這麼輕易說出來?他又沒做對不起她的事,他只不過是想接近蕭芸芸,好讓自己畢業後能順利進入蕭家的律師事務所當見習律師,但他並不打算跟蕭芸芸進一步交往!子楠明知道他因為家裡的關係,有多渴望成功,為什麼就不能稍微忍耐體諒,還要他當著蕭芸芸的面說出自己打好的算盤?
「除非你答應我以後不再跟蕭芸芸見面,否則我們分手分定了。」她豁出去了,要他馬上做選擇。
藺泓諺冷沉的神情更添一分陰霾。
他心裡不是沒有愧疚,不是不想解釋,但她實在太不給面子,竟然當著蕭芸芸和其他客人的面興師問罪,簡直存心讓人看笑話。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她拿兩人的感情當籌碼!年輕氣盛的藺泓諺也無法冷靜了。「好,分就分,妳走吧!」
「你說什麼……」淚水在眼中打轉,粉唇顫抖,紀子楠不敢相信藺泓諺會說出這般冷漠無情的話。
他們過去的甜蜜,過去的誓言呢?怎麼瞬間通通都變成狗屁了!
他腦袋壞掉了嗎?都忘了他們前不久才分享了彼此的體溫和一切,她將自己最珍貴的初次交給了他……
「沒聽清楚嗎?我說我答應分手,我不會挽留妳,妳想離開我絕不阻止。」
真這麼狠心?!紀子楠一顆心都碎了。
威脅分手不過是氣話,他怎麼能毫不在乎地把她的話當了真。
「我懷孕了……孩子是你的,你敢跟我分手,我會帶著孩子離開,讓你永遠見不到孩子,讓你後悔一輩子。」
她不分手,她愛他,就算自私地用孩子留住他也在所不惜。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藺泓諺瞬間感覺有炸彈炸開來,耳邊嗡嗡叫腦子一片空白。
她有他的孩子了?!
她不過才二十歲,他大學也還沒畢業,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有他自己的人生規劃,身為私生子的他一直以來認真讀書力求上進,課業上表現出色,更為了自己的未來用盡心機,終有一天他要那個不肯承認他,沒將他放在眼裡的父親後悔莫及。
然而,紀子楠投下的這顆炸彈完全打亂了他的人生藍圖……
他抓著她,死命把她拉出店外。
「小楠,妳跟我都還年輕,我們現在不能讓孩子打亂一切……」藺泓諺整個人陷入前所未有的驚慌狀態,喃喃勸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敢做不敢當?!」他的表情讓紀子楠感覺心臟被狠狠揍了一拳,破了一個大洞,心痛難忍。
為了蕭芸芸,他不要她,也不要孩子!
他怎麼可以這麼的狠心無情!紀子楠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藺泓諺感覺臉頰一陣熱辣,抬頭又正巧看見蕭芸芸從咖啡屋走出來。
男性尊嚴掃地,藺泓諺還殘存的一絲理智全都被拋開。
「跟我走,去把孩子拿掉,現在就去!」不由分說,藺泓諺再度扣住她的手腕拉著她過馬路。
他不能讓這個孩子絆住他的人生!
完全失去理智的他一心只想把這個麻煩解決掉,沒去顧慮其他。
紀子楠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趁著他恍神之際掙脫甩開了他的箝制。
「還給你,通通還給你。」她哭著從口袋掏出一把牛奶糖朝他身上丟去。
她愛吃牛奶糖,藺泓諺總會買牛奶糖討好她,塞滿她的外套口袋。
曾經讓她甜蜜蜜的禮物,現在卻讓她覺得諷刺。
牛奶糖丟了藺泓諺一身,紀子楠傷心的跑掉。
「藺學長。」
他驚慌的正想追上去,蕭芸芸卻在這時候走過來喊住了他……
 
「藺律師,信件已經寫好了,請你過目。」一聲柔軟的說話聲中斷了藺泓諺的思緒。
藺泓諺花了幾秒鐘才從大學時那段記憶回過神來,收回飄遠游離的心思,他仍舊坐在皮椅上,面對著落地窗、背對助理看著外面,沒給後頭的人任何回應,彷彿剛剛那聲音只是一陣風。
「藺律師,這信件請您過目確認,有問題我馬上改,沒問題的話就能寄給對方了。」
見藺律師沒任何反應,文莘楠只好再度開口打破這令人不安的沉默氛圍。
今天依舊逃不過加班命運的她,奉命抱著卷宗和信件進來晉見老闆。
誰教公事堆積如山的黃美芬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快要收尾,說什麼也不想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進去應付老闆,張娜娜也分身乏術,三個人裡面就她比較清閒一點,手頭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
「嗯。」藺泓諺只是淡應一聲,聲調沒有起伏。
他把皮椅轉回辦公桌前面,低頭從抽屜取出煙盒拿出香菸和打火機,修長的指間夾著細長淡煙,將菸點燃,裊裊煙霧從他低垂的臉龐往上繚繞。
對煙味敬謝不敏的文莘楠忍著打噴嚏的衝動,蹙起秀眉,皺著鼻子思索著他那聲嗯是什麼意思?
開一句金口指示一下很難嗎?罰站到腳痠的文莘楠忍不住在心裡腹誹他。
思緒有段時間停滯的藺泓諺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吐了一口煙圈,抬起夾著煙的左手揮了揮。「放著。」
他的聲音帶著深沉的疲憊。儘管已經累了,但他仍舊未打算結束工作,桌上還堆疊著好幾份檔案,桌上的筆電並未關機。
抽煙、熬夜,真是不懂愛惜自己的身體。
文莘楠眉頭緊緊蹙起,心裡頗有意見,但不敢也沒立場多嘴,她乖乖把卷宗放在桌面上,然後退後一步,繼續罰站,因為他沒說可以走。
這男人一點都不懂得照顧自己,工作真有這麼重要嗎?
是受盛名之累,每場官司非得要完美的打贏才行,要不怕毀了自己的招牌?
胸無大志的文莘楠一向佩服這些站在高峰的人,他們肩上扛的壓力是凡夫俗子無法想像的。
完全無視助理恭敬的站在眼前,藺泓諺從頭到尾不曾抬頭瞥她一眼。
這就是他的作風,除了能跟他平起平坐的律師們和客戶,其餘人等皆入不了他的眼。
更別說在事務所裡,祕書和助理汰換率最高的就數他了。
更換的速度快到連頂頭大老闆都頗有微詞,不過藺泓諺壓根沒將大老闆的抱怨聽進耳裡,依然故我。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那些只做不到幾天便被處決的人就甭提了,即便是在他身邊長期並肩作戰的祕書黃美芬也沒能讓他留下太多印象。
不重要的角色絕對不值得他浪費時間多放心思。
「還有事?」眼角微抬,瞥見助理還文風不動地站在桌前。
伸手捻滅了燃著紅光的煙頭,冷銳的目光落在小助理身上。
文莘楠在他抬頭前一秒緊張的低下頭來,目光落在辦公桌邊緣。
「大家的工作都已經在收尾了,不知藺律師還有沒有其他吩咐?」如果沒事了,能不能放大家下班啊?都快十一點了,再晚恐怕搭不上夜班公車和捷運,何況大家體力都已經透支,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通知其他人,可以離開了。」冷沉的聲音從薄唇吐出,過往的回憶影響了他的情緒,他是沒心思工作了。
「好。」惡魔老闆終於好心的下特赦令了。
文莘楠終於露出笑容,她轉身加快步伐離開辦公室去跟大家說這個好消息。
門被輕輕關上了。
一直處於恍惚狀態的藺泓諺皺眉看著那嬌小的身影,感覺那身影似曾相識,她的聲音很熟悉……是子楠?
怎麼可能呢?他旋即自嘲。
是他太過勞累所以出現幻覺了,要不就是剛剛的神遊讓他產生了奇怪的聯想。
紀子楠早就離開他了。
當年的他多麼的自私,多麼的不近人情,多麼的可惡……活該被紀子楠拋棄,活該見不到自己的孩子。
多年來,他早就學會不再痴心妄想,不再幻想有一天她會出現在自己生命裡,給他贖罪挽回的機會。
這是他罪有應得!
皮椅一轉,藺泓諺臉色陰鬱地望向落地窗外星子稀疏的夜空,又點燃了一根香菸……
 
 
前些日子陷於瘋狂加班狀態的文莘楠,終於隨著惡魔老闆又打勝一場官司而暫時可以喘一口氣。
黃昏時分,準時下班的文莘楠一下公車便直接前往幼稚園接女兒放學。
文家位在臺北近郊的新興重劃區內,重劃區不大但生活機能完善,搭公車捷運都很方便,附近有幾座社區公園,雙語私立幼稚園和公立小學也不遠。
文莘楠帶著下課的女兒來到公園。
公園裡有學生在打羽毛球、小孩在草地上追逐,老人坐在長椅上話家常,有人散步有人遛狗,卻沒人注意到公園角落那兩隻瘦弱小黑貓。
而文莘楠只要得空,定會帶著文優紀買罐頭到公園餵貓,今天也是,她們將兩個罐頭放置在角落,跟小貓咪拉開一點距離,靜靜看著兩隻流浪貓吃魚罐頭吃得津津有味。
這時,有一隻可愛的的小狗跑到文優紀腳邊。
文優紀低頭看著可愛奶油色貴賓狗對她吐舌頭搖著尾巴,眼睛不禁一亮。
她很喜歡小狗和小貓咪,一直想養寵物,可是媽咪說她有過敏體質,所以不能養狗狗和貓咪。
不過媽咪沒有禁止她跟動物玩,也會帶她來公園餵無家可歸的貓咪,看公園裡跑來跑去的快樂小狗。
正當文優紀鼓起勇氣想摸摸小狗狗時,一名約莫十歲的男孩跑過來,把小狗抱到文優紀面前。
「咪咪喜歡妳。」大男孩熱情的說。
原本張大圓圓眼睛感興趣看著小狗的文優紀,一見男孩靠近,旋即縮到媽咪的後面,手拉著媽咪的外套衣角,小臉浮上怯意。
文優紀怕生,對於陌生人的接近總會感到害怕。
「優紀,哥哥想介紹妳跟狗狗認識,妳想摸摸牠嗎?」文莘楠蹲下來輕輕摟著女兒,抓起女兒的小手要讓她摸可愛的狗狗,可是她的手卻又縮回來。
文優紀喜歡咪咪,很想摸摸看但勇氣不足。
「咪咪好乖喔,牠一直搖著尾巴討摸摸,看來咪咪很很喜歡優紀喔。」文莘楠溫柔的摸著咪咪,一邊鼓勵著優紀。
「阿姨,咪咪是男生,牠喜歡可愛的女生。」原來她叫優紀,很好聽的名字。
男孩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看著文優紀,俊秀臉上掛著爽朗的笑,他沒說的是,他也喜歡這個臉紅像蘋果的可愛女生。
男孩見過文優紀好幾次,知道她就住在巷子底那間洋房裡,她身邊總有媽媽或外婆陪著,放學時都會經過公園。
「那咪咪當優紀的男朋友好不好?」
「阿姨,咪咪是狗,不能當優紀的男朋友啦。」
文優紀都還沒抗議呢,男孩就先不高興的嚷嚷起來,瞪了眼懷裡的咪咪。
文莘楠抬頭看著男孩,眼底帶著笑意。
男孩尷尬的搔搔頭,臉頰浮上詭譎的紅暈。「我、我要回家吃晚餐了,阿姨、優紀拜拜。」一轉身,男孩尷尬的跑掉了。
「咪咪……」她還沒摸到啊!文優紀瞪著男孩,鼓著腮幫子。「媽咪,大哥哥是小氣鬼。」
「蛤?」小孩子說話很跳Tone,文莘楠腦筋有點轉不過來。
「我還沒摸到咪咪,大哥哥就把咪咪抱走了。」她跺腳,鼓著腮幫子好生氣。
「沒關係,明天還有機會,我們明天再來公園找咪咪和大哥哥。」拉著女兒的小手繼續往前走。
「我只要咪咪。」不要小氣鬼大哥哥。
「優紀討厭大哥哥?」他是因為害羞才跑掉的啊!可這該如何跟女兒解釋呢?
討厭?文優紀搖搖頭,「我跟大哥哥又不認識……」
「我們跟大哥哥常常見面的話,就會認識了,以後大哥哥說不定可以當優紀的好朋友。」
「可是……」文優紀小臉露出遲疑。
「媽媽陪著優紀一起認識大哥哥好不好?」
對這樣個性怯懦容易退縮的孩子,最好的辦法就是陪伴和引導。文莘楠總是溫柔的陪著女兒,從來不喊累。
文優紀看著媽咪,在媽咪鼓勵的眼神下,終於點頭。「……好啦。」
「來,打勾勾。」
文優紀伸出小指跟媽咪打勾勾,用拇指跟媽咪蓋印章。
一大一小開心的散步回家,一進家門迎面而來的是飯菜香,還有文莘赫的爽朗笑聲。
「舅——」文優紀看見疼愛她的大舅舅,馬上開心的跑過去撲向高大英俊的男人。
「哥,歡迎回國。」文莘赫跟文莘楠並沒有血緣關係,他們是因為父母結婚而有緣成為兄妹。
「莘楠,好久不見。」
文莘赫原本住在家中,在臺北工作,不過兩年前被公司派到上海擔任主管,這兩年來幾乎都待在上海,因為工作忙碌的關係,每隔半年才有空返回臺灣小住幾天。
「阿赫,坐那麼久的飛機你應該很累了,等等再陪優紀玩吧,吃晚飯前先去休息一下。」紀秀青從廚房探出頭來,關心全寫在臉上。「莘楠,妳上班一整天也累了吧,先去休息一下。」
文莘楠的母親紀秀青本身是單親媽媽,一個人把女兒辛苦拉拔長大,為了女兒打算一輩子不再結婚,不過緣分來了怎麼擋也擋不住,六年前紀秀青遇上了學生時代的初戀情人文有富,喪偶多年的文有富也難忘初戀情人,於是兩人再續前緣相戀然後結婚。
婚後,原本從母姓的紀子楠改姓文,並因為文家排行的關係,改名為莘楠。
「阿姨,我不累。」文莘赫回道。「我想陪優紀玩。」
「媽,我也不累,我來幫妳吧。」
既然繼子女兒都這麼說了,紀秀青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回頭又進廚房忙。
文莘赫開心的將小外甥女抱高高,轉頭跟繼妹說話。「莘楠,工作還順利吧?」雖然沒有血緣關係,文莘赫是真把文莘楠當親妹妹疼。
「我很好,哥不用擔心我。」她點點頭。「哥,我去幫媽準備晚餐,你幫我陪著優紀。」
恭敬不如從命,文莘赫超級想念這可愛小外甥女。
「優紀有沒有想念舅舅?」
「優紀好想好想舅舅。」諂媚的在舅舅臉上印上一個吻。「舅舅有沒有想念優紀?」
「舅舅很想念很想念優紀,每天都想喔。」文莘赫簡直喜上眉梢。「外婆跟舅舅說優紀很厲害,看牙醫都不會哭哭,是真的嗎?」
文優紀可驕傲了,用力的點頭。
「為了獎勵優紀,舅舅買了禮物喔。來,我們一起上樓去拆禮物。」
文優紀開心的歡呼,被舅舅抱上樓,開心拆她的禮物。
晚餐時間,文家人難得全家團聚在一起,今天的菜色特別豐富,紀秀青特地煮了文莘赫最愛吃的滷豬腳和紅燒魚,一家五口和樂融融一點隔閡都沒有。
明天是週末,大家邊吃晚餐邊討論著明天要去哪兒玩,最後決定全家陪文優紀去動物園看她最愛的河馬。
文莘楠心裡很感動,她很喜歡這個家,喜歡慈祥的繼父,喜歡善解人意又有耐心的大哥,這兩個男人給了她和媽媽以及優紀滿滿的愛,給了她們一個溫暖的家和倚靠。
多年前因為一場車禍讓她失去記憶,但失憶的她並未感到遺憾不安,因為家人無怨無尤地陪伴、照料她,讓她很快度過那段驚慌無助的日子,恢復正常生活。
她愛他們每一個人,希望這樣平凡的幸福能夠持續一輩子。
 
 
天公不作美,連下了兩天大雨,但卻不減文家人的遊興,他們更改了行程,陪文優紀前往室內遊樂園玩,全家一起逛購物中心採買換季衣物、生活用品、吃大餐。
快樂的週休假期結束,隨之而來的就是讓人很Blue的禮拜一。
休假中的文莘赫一早開車載文莘楠和文優紀母女倆上課上班。
文莘赫的車子停在鉦理律師事務所大樓前,文莘楠拎著皮包下車。
「大哥再見。」
「莘楠,下班前記得打電話給我,我來接妳。」休假期間文莘赫無所事事,很樂意充當家人的司機。
「可是今天不曉得要不要加班欸。」自從換老闆後她的下班時間很不固定,沒個準。
「沒關係,我隨時恭候差遣。」上班時間人多車也多,文莘赫把車子緩緩往前移,不妨礙其他人上下車。「走嘍,晚上見。」揮揮手,車子加入車流當中。
文莘楠揮揮手道別,轉身走進大樓裡。
鉦理律師事務所位於臺北市中心這棟氣派的商業大樓,大老闆邱鉦理買下大樓的二十一、二十二樓,更獨具慧眼網羅高手,事務所規模算是國內數一數二的。
而藺泓諺是事務所裡最火紅的人物,除了大老闆邱鉦理外,藺泓諺的辦公室是事務所裡最大間的,他的工作量和祕書助理們的工作量也大得讓人咋舌。
文莘楠打卡上班,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
離上班時間還有十五分鐘,走在光線明亮的二十一樓通廊上,透過玻璃隔間可以看見其他辦公室的祕書和助理們正輕鬆地吃著早餐、聊天談笑。
來到通廊最後一間辦公室,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相較其他辦公室輕鬆的氣氛,這裡整個氛圍不太好。
黃美芬坐在堆滿凌亂文件的桌前,整個人早已進入備戰狀態,而張娜娜臉色有點蒼白,一看見文莘楠馬上抱著肚子走過來。
「莘楠,我肚子怪怪的,電話幫我接一下,我去上廁所。」張娜娜聲音有點虛弱,額頭冒著冷汗,她駝著背不等文莘楠回應便快步走出辦公室朝洗手間跑去。
「早安。」文莘楠跟黃美芬打招呼。
「莘楠,妳來得正好,我這裡有一些重要資料要送到藺律師家裡,妳幫忙跑一趟。」黃美芬不改晚娘臉。
「我送去?藺律師今天不進事務所嗎?」
「藺律師身體不適,今天請假一天。」
原來惡魔的身體不是鐵打的,照樣會生病。「生病不好好休息,還要工作?」文莘楠心裡很不以為然。
「這是妳管得了的嗎?囉唆什麼,快去。」黃美芬白了文莘楠一眼,覺得她很多嘴。「藺律師會待在家裡辦公,他那邊需要有個人協助。」
瞎毀?「除了送文件,還得留下協助藺律師?」
不會吧?!算起來她是最資淺的小助理,送重要文件、協助老闆這類事情應當是由黃美芬負責,要不也應該落在有三年資歷的娜娜頭上。
「理當由我送去並留著協助,但藺律師命令我在辦公室坐鎮,藺律師有需要調閱資料或聯絡客戶什麼的我都必須馬上處理……至於娜娜,她可能壞話說太多影響肚子的機能了,在妳來之前已經跑好幾趟廁所。」
好吧!理由很充足,黃祕書走不開,娜娜鬧肚子痛,理所當然,這苦差事落到她頭上。
如果只是送送文件,文莘楠說什麼也不會推辭。
但除了送文件還得留下協助藺泓諺辦公……在藺泓諺身邊做事一個多月來,她雖然不曾出過包不曾被罵過,可也見過他對待下屬的嚴厲和可怕,原則上能避免近距離接觸最好。
可現下無從選擇。
「搭計程車去,別讓藺律師等太久。」
於是,文莘楠連坐下都沒有,就又拎著皮包、抱著卷宗步出辦公室,急忙往電梯衝過去。
她沒看見張娜娜縮在轉角一臉歉疚。比文莘楠早十分鐘上班的她,進門時剛巧聽見黃美芬正在跟藺泓諺通電話,一聽之下不得了,怕自己被派去魔窟她馬上裝病。
「莘楠,對不起啦……多保重嘿。」張娜娜在心裡替文莘楠默哀。
 
 
文莘楠儘管心有恐懼,不太情願,還是硬著頭皮搭上計程車,一路趕往淡水。
看到黃美芬給的住家地址寫的是淡水,不是市中心離公司近的豪華公寓,也不是內湖或大直的豪宅,文莘楠難免不解,工作狂藺泓諺竟然會住這麼遠,他不嫌上下班通車浪費時間嗎?
搭捷運再轉搭兩班公車恐怕要耗費一個半小時左右,搭計程車少說也要半小時至四十分鐘。
一路趕趕趕,當文莘楠抵達紙上所寫的地址時,時間已經來到九點半。
眼前是一棟位於山坡上擁有寬闊庭院的別墅,很簡約的白色方形建築物,白色牆有牽牛花攀藤爬著,庭園矮牆邊也是一片綠意盎然。
很難想像,惡魔竟住在這麼漂亮的地方,這裡比較像是可愛天使的窩。
她伸手按了門鈴,卻遲遲沒有回應,令她不由得打量起四周,有點出神。
「還在蘑菇什麼?」
誰、誰在說話?!正在發呆的她嚇了一跳,手裡抱著的厚牛皮紙袋掉落在腳邊。
「別浪費我的時間,進來!」不悅的低咆聲再度從門口的對講機傳出來,原本緊閉著的灰色大門在她發呆時已經滑開。
彎身飛快撿起牛皮紙袋拍掉塵土,文莘楠感到緊張又敬畏,同手同腳地往前跨進了惡魔窟。
 
屋內。
藺泓諺臉色很難看,薄唇吐出低咒轉身離開玄關,咬緊牙關把自己拋向黑色沙發。
重感冒讓他整個頭暈目眩,只不過是從樓上走到樓下就氣喘如牛。
身體陷進柔軟的沙發,他抬頭竟感覺天花板不斷旋轉,讓他感到挫敗異常。
此時,文莘楠快步走過庭院,匆匆來到門口。
「藺律師,早安。」推開白色大門走進屋內,她怯怯地打招呼,反手輕輕將門關上,低頭彎腰迅速脫掉黑色低跟鞋。
「……把資料給我。」忍著頭暈的不適,藺泓諺用意志力強撐起高大的身軀坐正。「快!」
儘管生病,他還是擔心著公事,堅持不能拖延工作進度,但一從沙發起身,一陣強烈的暈眩感再度席捲而來。
閉眼等待暈眩的感覺過去,他伸手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因為身體不適,神情更加陰沉駭人。
「喔,好……」他的吼聲讓站在玄關的文莘楠僵了一瞬,手裡的牛皮紙袋又險些掉落。
果真是工作狂啊!連請假在家都這麼分秒必爭、善盡責任。不過也苦了她啊!明明可以在辦公室納涼一天,卻被派來這裡伺候惡魔老闆。
嗚……她也想請假。
抱著牛皮紙袋走上前,文莘楠很恭敬地雙手奉上牛皮紙袋。
她離他很近,只有一隻手臂的距離。
這是她頭一回如此近距離的看著他——惡魔真的長得很好看,濃眉俊眸挺鼻搭上薄薄的寬唇很完美,身材又相當高大挺拔,即便臉色鐵青一樣無損他的英俊。
不過帥歸帥,就是個性太差,脾氣有夠暴躁,跟這種男人還是保持距離為妙。
是說,他不是急著要資料嗎?他的手怎麼不接過紙袋,反倒一直揉著額頭,眉毛都快打成死結了……頭痛嗎?他看起來真的有點糟糕,臉色奇差無比,這樣真能工作?她嚴重懷疑。
忍著又一波該死的暈眩過去之後,藺泓諺這才伸手從助理手中抽走牛皮紙袋,他抬眼,凌厲如刀的眼神驀地對上小助理那雙佈滿憂心的圓滾滾清澈眸子……
瞬間,他整個人僵住!
紀子楠?!
抓在手裡的牛皮紙袋掉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啪的聲響。
呃,藺律師怎麼一臉見鬼的驚訝表情……文莘楠惴惴不安。
是怎樣,牛皮紙袋是他自己沒拿好才會掉下去,不關她的事喔。
第三章
「子楠……」
是他病昏頭了嗎?藺泓諺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
他抬手抹了抹疲憊的臉龐,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病得太嚴重而出現幻覺。
他為什麼會把小助理看成紀子楠?!
藺泓諺不發一語直盯著文莘楠。
不,他沒看錯!雖說歲月讓她的面貌有些微的改變,他也不會認錯,子楠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在淡妝烘托下,她的五官更加美麗,當年青澀的學生味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輕熟女的韻味。
是在叫她嗎?雖然她改名前的名字就叫「子楠」,但藺律師不可能知道吧!文莘楠心裡小小驚了一下。他恐怕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在藺泓諺面前一直是空氣的說。
「子楠……子楠,真的是妳!」從沙發上跳起來,藺泓諺緊緊抓著文莘楠單薄的肩膀,一臉激動。
「我、我以前是叫子楠沒錯,但藺律師你怎麼……」
不等她把話說完,也沒聽出問題,藺泓諺只因她說「是」而喜悅,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渾身激動顫抖著。
他擁抱的力道過大,文莘楠感覺呼吸有些困難,一雙圓眸瞠得更大了。
這、這是在演哪齣?藺律師是被外星人附身,還是燒過頭腦袋壞了?
不過是送個文件過來,就算對她心存感激也不必這麼誇張吧?!
他不只體溫異常,連行為都怪怪的……
「子楠,這些年妳跑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心裡還氣著我,所以不肯跟我見面,一直躲著我……」
等、等等……她真的不知道這是在演哪齣捏?
文莘楠試著從他厚實熱燙的胸懷掙脫,可他卻將她摟得死緊,讓她動彈不得。
幾番掙扎後,文莘楠放棄跟他的力氣拚搏。不是生病嗎?怎還力大如牛啊!
她氣虛地開口,「藺律師,我才剛到公司四個半月,前三個月我在喬律師身邊幫忙,一個半月前才被派到藺律師這裡。」
雖說他藺泓諺在事務所裡惡名昭彰,全事務所所有祕書和助理們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但她真的沒有刻意躲著他,一切聽從上頭安排。她發誓!她絕對沒有躲藺大律師!
「妳在事務所工作?」
四個多月的時間不算短,他為何從沒見過她?
憑他過目不忘的本事,怎麼可能沒發現她人就在事務所裡,就近在咫尺……
陡地,藺泓諺寬肩微微下垮。他的眼中除了跟他平起平坐的幾個大律師之外,見習律師、祕書和助理及行政人員,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因此,他錯過了在第一時間認出她的機會,藺泓諺的俊顏漫上濃濃懊悔。
「那個……藺律師……」文莘楠不安地吞著口水,看著他精彩的表情變化,心裡暗叫不妙。
是她太遲鈍神經太大條嗎?都這節骨眼了,怎還猜不出來藺大律師到底在演哪齣?她壓根配合不了啊。
「子楠,以後別再離開我了,求妳給我贖罪的機會——」
此時,藺泓諺放在黑色玻璃桌上的銀灰色手機驀地響了,打斷了他的話。
「藺律師,電、電話。」怎麼還不放手,沒聽見手機正響著嗎?
他生怕一放手她就會從眼前消失,抱著她搖了搖頭。
「不、不接嗎?可能是國外的委託人打來的……」他抱好緊,她快不能呼吸了呀。
藺泓諺依舊絲毫不動。現下其他的人事物都無關緊要,他只想留住她。
這樣緊緊將她抱在懷中,感受她的體溫、嗅聞著她清新甜美的氣息,才能讓他感覺到她真正的存在。
音樂鈴聲斷了,不一會兒又再度唱起,手機音樂聲伴隨著震動,有點吵。
「藺律師,我快喘不過氣了。」
他一驚,忙不迭放開她。
文莘楠大口大口喘著氣,小臉微微泛白。
他一臉歉然。「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豈止激動,簡直瘋了!不過看在他發燒生病的分上,她就不計較了。
「藺律師,你快接電話吧!」都響三回了,看來打電話的人急著跟他取得聯繫。
「妳不會走掉吧?」他依然無視那擾人的音樂聲和震動聲。
「藺律師沒下令,我哪敢走。」她還想保住工作。
藺泓諺不太相信她的話,不安地牽起她的小手一起坐下來,另一手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我是藺泓諺,馬克先生,你好,抱歉,剛才有事忙……」他忍著暈眩不適,打起精神用流利的英文跟對方交談。
文莘楠臉頰一陣熱燙,低垂眼眸看著被藺泓諺緊緊握在大掌中的手,他人在發燒,手溫異常的高,卻像帶著奇異的電流,那絲絲縷縷的電流從手心竄入她的四肢百骸中,惹得芳心輕輕顫動。
正當她困窘、羞怯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藺泓諺結束了電話。
他轉過頭來,深深的看著她。
她快要招架不了,慌亂的開口,「藺、藺律師,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面對他炙熱眼神,她莫名其妙地又心跳加速,「你就說出來吧,有誤會一定要講、講出來,我哪裡有錯一定改。」
見他的眼中因她的話而浮現自責與歉意,文莘楠整個人懵了,是她有錯,為何他眼底卻盛滿自責?她深感不對勁。
「是有很大的誤會,我一直想找妳跟妳當面解釋,可是一直找不到妳。」沒想到她就在身邊,而他卻忽視她這麼久。
她一頭霧水,「藺律師,我……在我被派到你辦公室擔任助理之前,我並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你——找我解釋什麼?」
兩人大眼瞪小眼,一個一臉莫名其妙,另一個感到匪夷所思。
她不認識他?怎麼會?是她不想跟他有關係所以撒謊嗎?不,瞧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坦然得不像說謊——藺泓諺一張俊臉微微扭曲起來,眉頭也用力的皺起來。
「在妳被派到我底下前,妳真不認識我,不是故意跟我裝不熟?」
文莘楠點頭,再確定不過,自己真的不認識他。「藺律師這麼有名,若是相識,誰會不想承認沾光呢。」被藺泓諺這一質疑,文莘楠赫然想起一件事。「難道……藺律師以前跟我認識?如果是這樣,不瞞你說,我在五年前出過一場車禍,車禍中我的頭部受到撞擊,當我在醫院醒來時,我記不得過去的事,醫師告知我失憶了。」
她從醫院清醒過來時,她忘了自己是誰,認不出眼前的親人,連寶貝女兒都忘了。
後來,她斷斷續續記起一些,但全都是關於親人的記憶片段,至於同學朋友或同事通通還是一片空白。
聞言,藺泓諺臉色頓時變得一片死白。
她失憶了!把他給忘了!
「雖然我現在偶爾會想起過去的一些片段,但對於過去認識的人卻都想不起來,這些年也沒同學或朋友跟我取得聯絡……藺律師,你以前認識我嗎?我們在哪裡認識的?」
「我們——」他們曾是情人,很親密的愛侶,卻因為他的一時迷失而傷害了她,造成兩人分手……這些,他說不出口,藺泓諺沉重的閉上眼。
他一臉灰敗,整個人心灰意冷。
是上天對他的懲罰嗎?讓她徹底把他忘了,讓他連解釋贖罪的機會都要剝奪,讓他連挽回的機會都沒有……
「藺律師,請你告訴我。」她對自己失去的那些記憶難免好奇,只不過一直沒遇到認識的人,那些記憶就這麼空白下去。
「我是妳的大學學長,以前我們偶爾會一起參加聚會,偶爾會交談幾句。」他沉痛的開口。
難怪他知道她原來的名字……「可是你剛剛明明很激動,如果我們之間像你說的那麼不熟,你怎麼會——」
「我生病發燒情緒不穩,剛剛是反應過度了。」從沙發起身,高大的身軀跌跌撞撞地走往開放式廚房,他替自己倒了一杯開水一飲而盡。
原來他們也沒多熟!文莘楠不知自己的失望情緒所為何來。
可想想以他難相處的個性,不熟是正常的吧,真是熟人,那才奇怪!
分別待在廚房和客廳的兩人心思各異,一時無語,氣氛顯得有些尷尬。
在廚房裡的藺泓諺不再開口跟她說話,她也不好主動開口,靜靜等候他下達命令,但等啊等,他都沒說話。
他是沒有繼續辦公的打算嗎?那她能不能回公司去呢?文莘楠回頭看他,忍不住要開口詢問,可這一轉頭卻沒看見人影。
人咧?!她從沙發跳起來,剛剛明明靠著流理臺啊!
她跑進廚房,卻在吧檯後方看見他倒下的身影。
「藺律師、藺律師,你還好吧?你別嚇我啊……」她跪在他身邊,驚慌地抓著他的肩頭搖晃著他。
高燒不退又歷經嚴重打擊,藺泓諺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別說回應她了。
文莘楠急得快哭了,不知該如何是好,拍他的臉沒回應,摸他的額頭則燙得嚇人。
等她花了一點時間冷靜下來之後,才趕忙起身要跑去打電話求救。
「我打電話叫救護車,你撐著點啊。」
「等等……」他咬牙撐著,虛弱得抬手抓住她的外套一角。
一聽到她急急忙忙要打電話叫救護車,他就算渾身虛脫也得擠出一點力氣來阻止才行。
文莘楠咚地跪回地板上,「你還能說話,真是太好了。」差點被他嚇死,剛剛她還以為他已經昏死過去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電視櫃下方的抽屜有醫藥箱……」他喘氣。「藥箱裡應該有退燒藥,妳去找找,我吞顆藥就行了,不必勞師動眾。」再喘氣,然後又躺平。
他看起來好像快掛了,真不用叫救護車?
費盡力氣掀開眼皮,看她一臉猶豫,他只好咬牙撐住,不讓自己被暈眩擊倒,扶著吧檯搖搖晃晃站起來,小步小步朝沙發移動。
見狀,她忙不迭起身跑過去扶著他,讓他躺在寬闊的三人長沙發上。
「快去拿藥倒水。」他用僅剩的力氣命令她。
見他似乎打算硬撐下去,文莘楠也沒轍,只好暫時放棄叫救護車的打算,慌張地跑去翻找醫藥箱,拿了退燒止痛藥,又跑進廚房倒了一杯開水,回到客廳,她彎身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餵他喝水服藥。
被熟悉的暖甜氣息包圍,虛脫脆弱的他心裡激動又難受,內心充滿愧疚。
文莘楠沒發覺他的複雜心思,看他如此脆弱又沒人照顧,母性一整個大爆發。
在他擰著眉昏昏沉沉閉眼休息時,她從另一張沙發拿來軟墊充當枕頭讓他舒服的枕在腦後,回頭進浴室裡裝了一盆水拿了一條毛巾,替他擦去那不斷冒出來的汗,又細心地注意著他的體溫,用塑膠袋裝著冰塊再包上一塊毛巾放在他的額頭上退燒。
她溫柔的照料著他,微涼的小手時不時觸碰著他的額頭和臉頰,看溫度計發現他的體溫漸漸正常時,心頭的大石終於緩緩放下。
發燒不適的症狀逐漸減輕後,許是藥也發揮了作用,藺泓諺在她的照料中沉沉睡去。
他睡得極沉,不像往日那樣作著惡夢,然後渾身冷汗地驚醒過來。
在她的陪伴下,藺泓諺一睡就是好幾個鐘頭。
 
 
喀。
關門聲很輕很輕,關門的人似乎刻意不想吵醒他,但藺泓諺還是醒過來了。
他張開略顯沉重的眼皮,眼底佈滿血絲和濃濃睏意。
茫然地瞪著熟悉的天花板吊燈,他花了幾秒鐘才想起來自己身處何處,記起來自己在睡著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躺在沙發上的身軀倏地撐坐起,企圖站起身來,可一陣輕微的暈眩襲向他,眼前一黑,他都還沒站直又跌坐下來。
花了些時間讓眼前的漆黑消退,又張開眼睛時,他眸子裡盛滿慌亂地找尋著紀子楠的身影。
「子楠,子楠。」
沒人回應他。他從沙發起身,緩步走到玄關,踩著黃昏暮色穿過庭院,當他打開大門時,正好看見她開門坐進一輛國產房車。
來不及出聲留人,國產房車已經掉頭離去。
眼角餘光瞥見開車的是個男人,藺泓諺胸口冒著酸泡泡,一小簇妒火燃起。
緩步走回屋內,他拿起手機準備撥打電話給紀子楠,可當他要按鍵時才赫然想起自己並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
他改撥電話進公司。「黃祕書,給我紀子楠的手機號碼。」
紀子楠?「藺律師,公司裡沒有這個人。」藺律師日理萬機,記不得事務所有哪些人也無可厚非。
「怎麼會?那今天送資料來的人是誰?!」
「喔,藺律師說的是文莘楠嗎?」都有個楠字,律師興許是弄錯人了吧,黃美芬並未多想。
她不只改了名還改了姓?「她結婚了,換夫姓?」突然冒出來的這個想法讓他冷汗直流。
她結婚了嗎?分開這麼多年,這的確有可能……
在他們好不容易重逢之後,她卻已經屬於另一個男人,剛剛開車載她離開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嗎?
一想到她可能早就成為人妻人母,藺泓諺的眉頭打成死結,俊臉一片陰鬱。
「這、這我不清楚。」搞不懂藺律師為何問這麼奇怪的問題,黃祕書吶吶回道。她和文莘楠又不熟。
從祕書嘴裡問不出答案,藺泓諺煩躁起來。「把她的手機號碼給我,快。」
黃美芬飛快把文莘楠的手機號碼報出來。
藺泓諺旋即按下一串數字,撥出。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你好,我是文莘楠。」
搭著大哥的車,文莘楠下班回家。
稍早,文莘楠看藺泓諺仍舊處於熟睡狀態,加上他高燒已退,幾個小時下來溫度並沒有再升高的跡象,她遂放了心準備打道回府,讓藺泓諺好好休息。
但因為她對淡水不熟,加上這裡有點偏僻又不好叫計程車,正當她猶豫著要走路下山搭公車還是打電話給大哥時,大哥正巧打電話給她,詢問她下班時間,她就麻煩大哥當司機了。
「是我,藺泓諺。」
「你醒了?」文莘楠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她離開不到十分鐘,他就醒了?「你還好吧?還會覺得頭暈頭痛嗎?」
「我還——」狀況其實已經好很多,不過他一轉念改了口。「雖然燒已經退了,但仍舊感覺渾身無力,頭暈腦脹的症狀只減輕並沒有消失。」
「嗯,看來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他不肯就醫只吃成藥,情況當然改善不大。
「妳關心我?」
「換做別人也會——」
「我不在乎別人的感受。」
他這句話……文莘楠來不及深思,那端他又丟來另一個問題。
「妳換了姓氏也改了名?為什麼?」
這是身家調查嗎?
「現在不方便說?身為老闆有權知道員工的背景。」
他說的沒錯!老闆想知道她的基本資料無可厚非,只是非要在這時候解釋嗎?
文莘楠瞥了眼大哥,吶吶的開口。「我媽幾年前再婚了,我跟著改姓,因為家族排行的關係,名字也順便做了更改。」
果然,正專注開車的大哥皺起眉頭,朝她投來疑惑的眼神。
我老闆。她用唇語跟大哥解釋。轉眸,她繼續跟藺泓諺講話,「藺律師,我幫你煮了一鍋白粥和炒了兩盤菜,粥在電子鍋裡保溫著,菜用保鮮盒裝著放在冰箱裡,你要吃之前打開蓋子微波一下就可以吃了。」
在等大哥開車過來接她之前,她利用時間幫他準備了簡單的晚餐。
「妳這麼細心的照料妳的上司,不怕妳老公有意見?」
文莘楠一臉無言,他今天怎麼盡問一些私人問題。
她確定,藺律師把腦袋燒壞了。
「藺律師,我結過婚,不過目前單身,關於這點你不必替我擔心,今天只是善盡做下屬的責任,我想換做是黃祕書或者是別人,都會跟我做一樣的事情。」
雖然不明白藺泓諺為何會針對這個詢問,她還是如實回答——照著老媽跟她說的,她曾經結過婚,離婚後孩子歸她撫養——關於孩子她則選擇避而不談。
事情能簡單回應就盡量簡化,她不想讓話題繞著她的私生活轉。
「我看見妳搭著男人的車離開,是妳男朋友?」
還問,有完沒完啊!文莘楠又朝大哥瞥了一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是我大哥,淡水離我家很遠,我想節省車錢,所以讓他來接我下班回家。」
聽她親口證實結過婚,藺泓諺打擊更大,但又聽她說目前單身,身邊的男人是大哥,讓他深受打擊的心重新燃起一絲期望。
期望?他在期望什麼,跟她重新開始?
「藺律師,還有什麼吩咐嗎?」怎麼突然不說話?電話沒斷線啊,文莘楠抓著手機疑惑地輕蹙著眉頭。
「沒事了。」沒說再見,也沒給一句感謝,就把電話掛掉,很標準的藺泓諺作風。
文莘楠瞪著手機半晌,而後暗自鬆一口氣。
沒事算是好事,要不一直被問東問西,又不能不回應,在大哥面前應付難纏的老闆,感覺有點尷尬。
文莘楠低頭將手機收進皮包裡,旁邊旋即飄來疑問。
「妳老闆常追問妳的私生活?」
文莘赫一臉不認同,那些是個人隱私,沒必要有問必答。
她搖搖頭。「事實上在共事這段期間我跟藺律師不曾真正交談過,他對下屬都是用命令的口氣,今天情況算是有點特殊……」
「怎麼個特殊法?」
「藺律師發高燒,可能腦子燒壞了,所以毫無邏輯地亂問一通。」她的語氣不像是開玩笑,還比了一個「趴代」的手勢。
文莘赫莞爾噴笑,這個答案不在他預期內。
不過他可不認為她老闆剛剛發問的那些問題沒邏輯可言。
以一個男人的角度來看,除非對某個女人產生興趣,要不話題不會繞著婚姻、老公和男朋友轉……
文莘赫朝繼妹投去一抹別有意味的注視。
文莘楠頭皮有點發麻,小臉佈滿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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