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宓202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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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老闆(2)凌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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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898惡作劇之夜之《惡魔老闆》

第四章
「文助理,把資料帶齊跟我出門。」
話甫落,藺泓諺已經率先離開辦公室。
「好,我馬上來。」文莘楠從椅子上跳起來,迅速收拾著桌面。
「莘楠,加油!」張娜娜轉頭替好友打氣。
自從藺律師養好病銷假上班之後,好像特愛指使莘楠做事。這幾天莘楠忙得跟陀螺一樣,進進出出辦公室的次數比黃美芬還多,被藺律師欽點外出的次數也多得離譜。
「謝謝,這正是我需要的。」文莘楠苦著一張臉,抱著厚厚的卷宗匆匆追著藺泓諺跑出辦公室。「我走了,拜拜。」
這一星期來,她儼然成為了藺泓諺的貼身助理,舉凡大小事藺泓諺都指名要她協助。
文莘楠懷疑自己是不是得罪藺泓諺了……
一定哪個環節出錯了吧?可她左思右想就是想不起來自己哪裡得罪老闆了,他生病請假那天她還留下來照顧他,好心替他煮了晚餐,更確認他退燒後才離開呀。
難道是她做的晚餐不合他的胃口?不合也不必這麼生氣吧?她所做的都是出於關心和好意,就算他不領情也不必這麼整她吧?!
她工作夠多了,還要當跟班兼小妹,這幾天她快累翻了說。
「還不快跟上。」電梯抵達,藺泓諺邁開大步踏進電梯裡。
「是。」苦命的文莘楠微喘的趕上,在電梯關上之前跑進去。
「電梯等等。」
電梯門都已經快要闔上了,外頭有人急急喊道。
藺泓諺的反應是皺起眉頭,文莘楠則反射性的抬高腳卡住就要關上的電梯,電梯門感應到又往兩邊滑開。
剛到事務所不久的實習律師張志漢抓著公事包跑進來。
「藺律師好,文助理,謝謝妳。」他有看見是文莘楠「伸腳」相助。
「張律師好。」原本站在門邊的文莘楠退後兩步讓出空間來,她對張志漢微笑輕輕的搖了搖頭,一頭鬆軟的短髮在空氣中輕輕飄著。
就站在文莘楠後面的藺泓諺嘴角微微往上勾,她的靠近讓他心跳微微加速,鼻間充滿她的香氣,讓他一時間失了神。
「文助理,妳要出門啊,妳要去哪?要不要搭我的車,我車就停在一樓,我送妳去吧。」張志漢熱情的跟文莘楠交談。「妳抱這麼多的卷宗很重吧,我來吧,我幫妳。」
咻!文莘楠手裡的卷宗早一步被另一雙手奪走。
文莘楠和張志漢錯愕地轉頭看向站在文莘楠身後的藺泓諺。
「這是機密文件。」藺泓諺臉色陰霾地睥睨著互動稍嫌熱絡的兩人,語氣森冷,讓電梯內的溫度瞬間下降好幾度。
張志漢尷尬的抓抓頭。「對不起,我不知道卷宗裡的文件這麼重要,我只是想幫文助理的忙。」
「她是我的人,不需要你多事。」敢對他要追的女人獻殷勤,不想活了是吧?!
他的人?!文莘楠當場一僵,臉頰漫上熱辣,藺律師那句話也太多歧意了吧,會讓人想入非非的說。「張律師,藺律師的意思是說,我是他底下的人,我們同一個辦公室……」
看著一臉困窘急於解釋的文莘楠,再抬頭對上藺泓諺那盛滿妒火的眸子,張志漢眼神閃了閃——身為男人和直覺敏銳的律師,他可不認為藺泓諺的話需要做其他的解讀。
「我知道。」他知難而退,不敢跟藺泓諺搶女人。
知道就好!文莘楠以為誤會解釋清楚了,當下鬆了一口氣。
站在後方的藺泓諺眼中則閃著勝利的光芒,對張志漢的「識大體」頗為滿意。
電梯抵達一樓。
「藺律師,文助理,我先走了。」張志漢率先走出去。
「張律師再見。」文莘楠笑笑的朝他揮揮手。
看她對別的男人笑得那麼燦爛,藺泓諺醋意橫生,冷著臉上前一步,伸長手臂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很快關上,裡頭只剩下他們兩個。
「藺律師,不好意思喔,卷宗我來拿吧。」文莘楠伸手欲拿回卷宗。
「不用了。」卷宗的確是有些重量,對女孩子來說的確是有負擔。藺泓諺有點懊惱自己的不體貼和後知後覺,若不是張志漢提醒,他可能不會發現她有多吃力。
文莘楠看著上司冷凝的臉色,心裡暗喊一聲不妙。「藺律師,卷宗沒有很重,還是我來拿吧。」
慘了慘了,他生氣了?會不會又變本加厲的整她?
這幾天的勞動已經累慘她了,萬一又惹毛他,他把更多事情丟到她頭上來,她怕自己會忙不過來啊!
「以後卷宗我自己拿。」這是體貼她的第一步。
電梯到B2,門一開他馬上踩著沉穩的步伐走出去。
文莘楠急忙跑步跟上,想搶回卷宗卻又不敢貿然行動。
他打開車門,先把卷宗放在後座,然後繞過車頭坐上車。
文莘楠也跟著坐上車,瞥了一眼躺在後座的卷宗,她把視線轉回他身上。
「藺律師,其實你不用在意張律師的話,我是助理,拿卷宗抱文件這些小事是我的本分。」邊說著邊伸手將安全帶按下扣好,文莘楠試著以閒聊的語氣跟上司「曉以大義」。「這是我的本分和責任,身為助理我定任勞任怨,藺律師有事儘管吩咐我做沒關係,我會全力以赴達到藺律師的要求。」
這番話的另一個意思是——只要藺律師別狠心地把她處決掉,她願意替他做牛做馬。
「莘楠……」藺泓諺低頭將安全帶扣上,他低垂的目光正巧跟她微揚的圓眸對上。
怎麼突然叫她的名字?文莘楠心不由得漏跳一拍。上次藺律師是因為發高燒腦袋不清楚,才會激動地喊她的名字。可現在他好端端的……
「藺律師有何吩咐,請說!」她的表情帶著戒備,眼神亦然。
藺泓諺深深地看她一眼,眼中隱約透著一絲無奈。
自從認出她就是自己尋找多年的前女友之後,他就冷靜思考過現在的狀況,說起來她的失憶也不算是壞事,忘了過去的一切,心裡對他就不會懷有憎恨,那麼他可以抓住機會跟她重新開始。
這幾天,他積極的製造兩人相處的機會,為的就是拉近距離,趁此博得她對自己的好感。
但顯然,他的心機全白費了,她一點都沒領會到他的特殊用意。
是她看錯了嗎?他的眼神怎會透著令人心驚驚的無力感。
頓時,她冒出一身冷汗,背脊整個發涼。他會不會一個不爽就把自己踢出事務所?!
「藺律師,我就坦白問了,我、我是不是哪裡得罪你了?如果你對我有所不滿請明白說出來,我會努力改進的,一定!」
看著她握著拳,一臉壯烈的表情,藺泓諺哭笑不得!他抬起手抹了抹臉,整個人往後貼靠在皮椅上,苦笑著吞下一聲無奈的嘆息。
「藺律師……」不肯給她機會嗎?
無奈地迎睇她哀怨的表情,他又想嘆息了。「沒事,妳別胡思亂想。」
她保住工作了?他不計較自己曾經得罪過他……是說她也搞不清楚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讓他對自己懷恨在心,這幾天這麼「賣力」的使喚她。
可他真有這麼好說話嗎?文莘楠可不認為真的沒事,一路上時不時轉頭偷覷他的表情,看他偶爾蹙起眉頭,有時又一臉深思的樣子,可過一會兒又勾起嘴角好像在笑……
怎麼可能沒事看他那些奇怪的表情反應——她相信絕、對、有、鬼!
 
 
四點從地檢署離開,緊接著又前往客戶的公司開會,會議結束時是晚上七點半。
迎著舒爽的初秋晚風,文莘楠緊繃了一整個下午的情緒終於放鬆了些。
心情才一放鬆,就馬上發生令人尷尬的事,她的肚子毫不客氣地咕嚕嚕叫了幾聲。她一臉困窘尷尬,一手抓抓柔軟的髮絲,抬眼偷偷覷了他一眼。
「我也餓了,一起吃飯吧。」正苦惱要找什麼理由約她一起吃飯的藺泓諺順勢提出邀約。
一起?不要吧!她怕自己消化不良。
「藺律師,晚上還要加班嗎?」
他搖頭。
「那我先下班了。」她回家吃。「藺律師再見。」揮揮手,轉身。
看著她俐落轉身離去的纖細身影,藺泓諺一臉黑線。
「莘楠,我還有事跟妳討論,我們一起吃飯,吃完飯我送妳回去。」他大步追上。
文莘楠腳步一頓,她發現兩人獨處時,他會很自然地喊她的名字——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她轉頭看著藺泓諺,一臉苦惱。「藺律師,你就明白告訴我吧,到底我哪裡讓你不滿意了,求求你說出來吧,我做錯了一定改。」可不可以別找她麻煩了。
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文莘楠豁出去了,直接問清楚問題的癥結點。
然後,她看見藺泓諺又用那種無奈又無力的眼神直勾勾望著她。
又來了!她一臉無言地接收他那令人費疑猜的目光。
宛如角力般,文莘楠睜大眼睛跟他對上,可最後她挫敗的先舉手投降。
「算了,當我沒問。」真要繼續折磨她就對了!沒關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怕誰!
「我把妳當朋友。」就在她垂頭喪氣的當下,頭頂卻突然傳來這麼一句。
朋友是這樣當的嗎?!卯起來奴役她?她傻眼。
「那天妳留下來照顧我,我想或許我們除了上司和下屬的關係之外,可以有別的發展。」先當朋友然後再變成情人關係。「我想給彼此多一點相處的時間,所以……」所以這幾天他利用各種名目見她,帶她外出開庭、開會。
他這招近水樓臺先得月顯然成效不彰,文莘楠徹底地誤會了他的行動,做了錯誤的解讀。
這實在不能怪他!因為自從七年前跟她分開之後,他沒有再追過女人。
這些年他只一心一意努力往上爬,闖出一番成績來,身邊不曾有過女人,生活除了工作還是工作,追求女人的經驗值等於零啊。
「我還以為我得罪你了,害我這幾天都很不安,超級不安的。」終於得到答案,她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很抱歉。」讓她如此不安,真是罪過。
藺泓諺尷尬的用手指爬了爬被風吹亂的短髮,俊顏浮上詭異的暗紅。
人行道上路燈頗亮,他困窘的模樣掩飾不了,全落進文莘楠的眼底。
她難掩訝異。原來藺律師也有這麼人性化的一面喔——文莘楠瞪大雙眼,把他當動物園裡的稀有動物猛瞧。
咕嚕嚕——文莘楠的肚子又叫了。這會兒換她尷尬,簡直無地自容了。
「我請客,當作回報謝謝妳那天留下來照顧我。」他趁機又提出邀約。「我們也該好好聊聊,用學長和學妹的身分。」
既然誤會都解開了,她的心情也跟著放鬆,跟人來往一向秉持好相處原則的她,心想沒必要拒絕他的好意。
「好啊。」她答應了,因為肚子真的好餓。
中午只吃了一個便利商店買來的御飯糰,難怪餓成這樣。
「去吃烤肉。」他高興的提議。
一聽到烤肉,文莘楠眼睛整個發亮。「藺律師也愛吃烤肉?」
「現在是下班時間,私底下叫我的名字就行了。」他不愛吃烤肉,但她愛啊!
不好吧?感覺太親暱,她叫不來!「要不我私下喊你『學長』,這樣叫起來比較順口。」
好吧,勉強可以接受。「走吧,帶妳去品嚐一家道地的韓國烤肉。」他自然地牽起她的手過馬路,往停車的地方走去。「對了,要不要吃牛奶糖先充飢一下。」如變魔術一樣,他從口袋掏出一盒牛奶糖。
「牛、牛奶糖……」藺律師怎麼知道她愛吃這個。
看著她眼底揚起的困惑,他馬上擠出理由。「本來買來要送給朋友的小孩,但忘了送,一直放在口袋裡,我不吃糖,就給妳吃吧!」
文莘楠不疑有他,開心的收下糖果。
打開紙盒拆開一顆丟進嘴裡,濃郁的牛奶香瀰漫整個口腔,甜甜的滋味讓她的腦袋和身體恢復了些精力。
「走吧!」
他再度牽起她的手。
路燈下,文莘楠看著被他握住的手,想起那日他激動的擁抱,芳心一陣輕顫,感覺牛奶糖的甜味不僅甜了味蕾,連心兒都泛起絲絲甜意。
 
 
高級韓式烤肉餐廳裡,藺泓諺和文莘楠被安排在角落的四人座。
兩人面對面坐著,椅子是沙發很柔軟舒服,桌面很寬敞,中間內嵌著一個無煙烤爐。
藺泓諺點了頂級雙人套餐,服務生很快就陸續將菜盤端上桌,而且高級餐廳就是不一樣,客人不必自己動手烤,每桌都有專屬的服務人員。
她拿起筷子先嚐著醃漬小菜,泡菜辣中帶甜很順口,醃蘿蔔十分爽脆,她一口接一口吃著。
服務生邊介紹邊動手烤肉,烤肉順序是牛小排,接著烤頂級梅花豬肉片,捲成花狀的冰魚和厚實的干貝也陸續放上烤架。
烤好的肉片用利剪剪成方便入口的小塊,分別擺在盤子裡送至他們面前。
文莘楠拿起一片紫蘇葉包著烤得恰恰好的肉片,放進嘴裡咀嚼,紫蘇和肉片的香氣在嘴裡漫開來,多汁口感挑動她的味蕾。
藺泓諺看著她滿足到瞇起了眼睛,眼底滲出笑意。「好吃嗎?」
他不是美食主義者,這間餐廳是客戶介紹的,因為食材新鮮服務好加上裝潢高雅,之後他也約了其他客戶來過這裡幾次,邊吃飯邊談公事。
但這是第一次,他單獨跟女人出現在這裡。
他恨不得把一切美好的事物給她,這個女人是除了母親外,唯一在他心中擁有重要地位的女人,他想再續前緣的女人。
「超讚!」豎起大拇指。「你也快吃,肉片冷了會走味。」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梅花肉,沾了少許麻油鹽後放入嘴裡。
「妳也試試看,沾麻油鹽也好吃。」
她當然要試。如法炮製,她將肉片放進嘴裡,不同於包著紫蘇葉的口感,又是另一番風味,她邊吃邊點頭,整個大滿足。
看她吃得開心,藺泓諺心裡也歡喜,彷彿又回到過去兩人甜蜜交往的時候。
他們總是在下課後一起出遊、一起吃飯,雖然當時兩人都沒有多少錢吃高級餐廳,吃的是夜市的小吃,但那是他這輩子最快樂放鬆的時候……
「學長,干貝吃起好濕潤,好好吃喔。」
他把自己盤子裡的兩塊干貝夾給她。「給妳吧,多吃點。」
她個兒嬌小但食量大,在他面前從來不掩飾這一點。
他就是愛上她的率性純真。
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睜得更圓了,文莘楠有些不好意思的睞他一眼。「真要給我吃?不要吧,我看你沒吃多少東西。」
「妳吃吧,我得留點胃喝海鮮湯。」
他點的雙人頂級套餐,不只有烤肉還有螃蟹海鮮鍋。
「謝謝。」那她就不客氣了。
將干貝送入嘴裡,她意猶未盡地伸出粉舌舔了舔嘴唇。
將她性感舔唇的動作看進眼底,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喉結動了動,他頓時感到口乾舌燥,一股渴望從身體的某處竄升上來。
拿起果汁喝了一大口,他努力的壓抑著不斷竄升上來的慾望。
吃完餐後,步出餐廳,兩人都一臉的心滿意足——文莘楠吃得很飽,超級滿足,他則貪戀跟她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對她終於拋開下屬的身分跟他輕鬆相處,心中亦是感到無比的滿足。
一頓晚餐,氣氛不錯,將他們的距離拉近了些。
「想不想去看電影?」他還不想這麼快結束這美好的時光。
文莘楠掏出手機看看時間,搖了搖頭。
「時間不早了。」稍早前她到洗手間打過電話回家,她答應優紀會在十點前回家說床邊故事給優紀聽,陪她睡覺。「改天吧,換我請客。」
朋友之間有來有往嘛,今天他破費,改天她得請回來才行。
「好,那就改天,妳可別忘了。」她願意定下下回的約會,他很開心。「走吧,我送妳回去。」
文莘楠沒拒絕,搭他的車回家,一路上,兩人開心的閒聊。
文莘楠比較感興趣的話題是大學時代的一些事情,想藉由他幫助自己回想學生時代,但每每提及,藺泓諺都以兩人不熟為由轉移話題。
幾次下來,文莘楠也沒再追問,因為實在問不出什麼。
車子停在巷子口,文莘楠解開安全帶,下車前不吝給他一個迷人的微笑和一聲軟綿誘人的晚安。
他不想讓她下車,想將她擁進懷裡,想吻她的唇,品嚐她甜美的味道。
但他什麼都不敢做,怕嚇跑她。
「晚安,明天見。」他清了清喉嚨,跟她道別。
她打開車門走下車,嬌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下車,站在巷口看著她走到巷子底,打開大門消失在門後。
他捨不得離開,又往前走來到文家門口。
他抬頭看著二樓一間亮著燈光的房間,她的身影在窗前晃動。
「莘楠,我愛妳,妳……還願意愛我嗎?」這是他最想問她的一句話,但他沒勇氣問。
站在門外,直到房間的燈滅了,藺泓諺才帶著濃濃的惆悵離開。
 
 
洗過澡,文莘楠穿著睡衣陪女兒上床睡覺。
「媽咪好香,我喜歡媽咪的味道。」文優紀膩在媽咪懷裡撒嬌。
「優紀也好香。」
將女兒摟在懷裡,她把頭埋在女兒雪白細嫩的頸間,六歲女兒身上的乳香味混著痱子粉的味道,很好聞。
不知何故,她突然想起藺泓諺,是因為今晚兩人緊繃關係破冰的緣故嗎?
說起來真好笑,他表達善意的方式竟然是用力的奴役她使喚她,若不是她鼓起勇氣追問原因,恐怕他還會用這可怕的方法跟她相處,而她會繼續誤會下去,以為兩人之間有深仇大恨,每天過得提心吊膽。
「媽咪,妳很累了嗎?」文優紀軟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優紀有什麼事嗎,是不是有話想跟媽咪說?」知女莫若母,愛睡包賴床鬼優紀只要開口問她累不累,想不想睡,鐵定有事要跟她說。
「那個……公園裡的大哥哥送我一本故事書,可是我看不懂……」
公園的大哥哥?「帶咪咪散步的大哥哥嗎?優紀最近還有遇到大哥哥喔?」這一週來她早出晚歸,接送優紀的事全落到大哥和爸媽頭上。
「有遇過幾次,其實大哥哥人很好,他每天都帶咪咪到公園散步,帶咪咪來找我。」
「優紀不討厭大哥哥了?」文莘楠會心一笑。
「優紀喜歡大哥哥。」文優紀害羞的笑。
「大哥哥一定也喜歡優紀,那麼以後優紀又多了一個朋友……不,是兩個朋友,優紀可以跟大哥哥和咪咪一起玩。」
女兒向來怕生,對於陌生人靠近會產生恐懼感。記得前年初剛到幼稚園上課時,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若不是老師耐心的引導,加上她和老媽抽出時間輪流到學校陪伴,優紀恐怕很難適應團體生活。
但如今她除了同學外,依舊會畏懼陌生人接近,想打開優紀的心房需要耐心,文莘楠想給那男孩一個讚,當然也要給勇敢的女兒一個超級讚。
「媽咪,大哥哥……」優紀掀被坐起來,看著媽咪一眼又低頭看向枕頭。
「說啊,沒關係。」文莘楠也坐起來,投給女兒一個鼓勵的眼神。
「媽咪可以唸大哥哥送我的書嗎?」
「書呢?」
文優紀小手鑽入枕頭下,抽出一本黑色書皮的精緻童書,封面是一盞可愛的螢光橘南瓜燈,書名是《萬聖節奇遇》。
文莘楠翻看內容,這是一本中英對照的兒童故事,引用萬聖節的典故帶出天馬行空的有趣故事。
「媽咪,快唸給我聽嘛。」
「優紀乖,媽咪這就唸給妳聽喔。」
文莘楠把兩人的枕頭拍鬆靠在床頭,母女倆依偎著坐在一起,她柔聲說道——
「從前從前在愛爾蘭有個叫傑克的男孩約惡魔喝酒,因為喝完後傑克沒錢付帳,他就說服惡魔變成錢來付酒錢,可是傑克沒有拿它來付帳,反而用銀紙鎮住了惡魔,在惡魔答應整年都不嚇他後,傑克才放走惡魔……
「第二年的萬聖節,嚇人的惡魔又出來了,可是惡魔又答應這一年不嚇傑克,但傑克活不過一年就死翹翹了,傑克死後因為太吝嗇又戲弄惡魔,天堂和地獄都不肯收留他,後來傑克只好提著燈漫無目的的走著……
「後來啊,又是一年一度的萬聖節,傑克竟然在路上遇上了惡魔,在惡魔城經營商店的惡魔很喜歡傑克的南瓜燈,覺得很有設計感很好看,於是惡魔想盡各種辦法想奪走傑克的南瓜燈……」
故事有點長,時間有點晚。
文優紀撐不住眼皮,當媽咪唸到第十頁時,她已經埋在媽咪的懷裡睡著了。
文莘楠將枕頭放平讓女兒躺好,關掉房間裡的燈,只開著一盞床頭櫃的小燈,文莘楠繼續看著故事,看著傑克和惡魔交手過程。
最後惡魔投降,傑克獲得勝利,後來傑克在惡魔城辦了一場盛大的舞會,邀請所有人共襄盛舉,舞會上有男惡魔、女惡魔以及不請自來的可愛天使。
結局出乎意料,天使不愛傑克卻愛上了惡魔,他們在萬聖節這一晚偷偷離開了惡魔城,來到人間一起恩愛快樂的生活,一年後他們有了愛的結晶,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女孩。
這個結局令她不覺莞爾一笑。惡魔有可能愛上天使嗎?
腦海裡驀地浮上藺泓諺的身影。他的外號就叫惡魔,被他愛上的人是幸運還是不幸?
「媽咪,抱抱。」文優紀說著夢話。
文莘楠把故事書放好,關掉了床頭櫃的燈,躺下來抱著女兒一起入眠。
這一晚她睡得香甜,夢裡有可愛的女兒,還有離開惡魔圈改邪歸正的藺泓諺。
第五章
經過一整晚的冷靜思考,藺泓諺不只對自己和紀子楠在咖啡屋發生的爭執感到懊惱,也對未來有了新的想法。
他有能力,教授看好他,母親和子楠也相信他將來定能在法界大放異彩。
身邊的人都相信他,唯獨他自己信心不足,想利用蕭芸芸進入蕭家律師團隊,以獲得優勢,只為了有朝一日讓父親另眼相待,讓母親受到父親的重視,再也不必卑微地求父親來看他們母子一眼。
但他走偏了,要揚眉吐氣,不必靠任何人,依賴別人的力量得到的名譽成績也不是自己的,他發誓定要靠一己之力做出一番成就來。
為了自己,為了母親,更為了子楠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想著他和紀子楠在一起時的美好,紀子楠對自己全心全意的付出,藺泓諺深覺對不起她,他決定去找她談一談。
他並非狠心要子楠拿掉孩子,卻在無措氣憤下說了不該說的話,希望子楠不會當真才好。
一早,藺泓諺整裝出門去找女友,未料,蕭芸芸已經等在他的宿舍門口。
「有事?」他走上前,佈滿血絲的疲憊眸子看著蕭芸芸。
「藺泓諺,我不是傻瓜,我有眼睛看,你跟紀子楠關係匪淺,絕對不是你所說的沒有什麼。」蕭芸芸擺明著來興師問罪。
昨天事出突然,她反應不過來,沒有嚴厲質問藺泓諺和紀子楠的關係,片面相信了藺泓諺的說詞。
後來她越想越不對勁,找上幾個藺泓諺的同學追問,這才知道藺泓諺跟紀子楠來往親密,他還經常在紀子楠的租屋處過夜。
「妳說的一點都沒錯,我跟子楠之間不是『沒有什麼』這麼簡單。」他抬手抹了抹臉,手指爬過凌亂的短髮。
「到什麼程度了?我昨天聽她說……她懷了你的孩子?」
子楠到底有沒有懷孕他也不知道,但無論如何他想在一起的女人只有她。
藺泓諺沉默無法給出答案,蕭芸芸便當他默認了。
「藺泓諺,你知道我很喜歡你,很被你吸引,我也清楚你的家庭背景,這段時間我常跟我爸提起你,我爸也很欣賞你、有意提拔你,願意讓你一畢業就進入我家的事務所實習,打算親自訓練你,但你卻跟紀子楠糾纏不清,這叫我怎麼在我爸面前維護你?」
私生子的身分他只告訴過子楠,蕭芸芸卻……她調查他?
藺泓諺定定的看著她,眼神是讓人解讀不了的複雜和陰沉。
「藺泓諺,你必須跟紀子楠劃清界線,盡快說服紀子楠把孩子拿掉,否則別怪我不幫你,你這樣的背景沒有有力的靠山很難在社會上有好的起跑點,你很難成功,想要獲得你父親藺洋的認同,根本是痴人說夢。」蕭芸芸跋扈的說。
藺泓諺神情陰鬱,眼神更添幾分陰霾,眼底凝聚著風暴。
原本對於利用一個女人心懷愧疚,但現在他只覺得自己真不該鬼迷心竅跟蕭芸芸有所牽扯,他真不該對子楠說出那麼殘忍的話來傷害她!
「藺泓諺,你必須做出選擇,要我還是要她,現在就必須做決定!」
蕭芸芸可不認為自己會輸給紀子楠,論外表、論家世、論才能,她絕對不會輸給一個單親家庭長大、毫無背景的平凡女孩。
「蕭芸芸,我不明白這段時間我做了什麼讓妳誤會了,但我深感抱歉。」
這是什麼意思?蕭芸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愛子楠,不管她懷孕與否,我對她的感情都不會變,她如果真的懷孕了,我會負起責任,我絕對不會拋棄她跟孩子。」他不能失去子楠。
啪!蕭芸芸上前,狠狠地賞了他一巴掌。
旁邊路過的同學都停下腳步佇足圍觀。
當眾被女人甩巴掌很狼狽,但藺泓諺早管不了那麼多,也不在乎了。一巴掌若能讓蕭芸芸洩憤,從此不再跟他糾纏也算值得。
他轉身跑開,他急著找到紀子楠,他要告訴她,他愛她,他要留住她肚子裡的孩子!
 
「喝!」藺泓諺猛然驚醒過來。
他因惡夢嚇出一身冷汗,身上的棉衫都濕透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
他在夢中回到和莘楠分手的那一天,回到他要去找她的那一刻,可當他終於找到她時,為時已晚。
莘楠躺在手術臺上,下半身全都是血……
惡夢!抹了抹因驚懼汗濕的臉龐,他掀被走下床緩步走入浴室裡,扭開水龍頭捧水潑臉,將臉上的汗水洗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冷靜下來,隨手抓來一條毛巾把臉上的水珠拭乾,脫掉濕透的棉衫邊走往更衣間換上一套運動服。
清晨五點鐘,他穿上球鞋走出住處大門,朝山坡下開始慢跑。
這個位於淡水市區外圍的別墅區,因為後面臨山、前面臨淡水河視野極佳,近幾年在炒作下房價連漲幾倍,一棟棟的高級別墅賣價遠高於附近行情,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人搶著買。
藺泓諺當初會在這裡置產,全是為了完成母親的遺願,這裡是母親從小長大的地方。以前這裡全是農地和平房,現在早已經不同於往日。
這裡環境清幽,給人一種遺世獨立的清靜,但缺點就是離公司太遠,通勤時間較長,不過每每回到淡水這個家,他才有放鬆的感覺,只是孤獨又會在這時候將他緊緊困住,讓他不得不再度逃離。
迎著冷涼的空氣,他在薄霧中跑著。
每次只要一作惡夢驚醒,他就會盡速離開屋子,一個人出門晨跑,將心裡的惶恐和驚懼透過汗水從心底一點一滴殲滅掉。
跑了整整一個半小時,他回家簡單沖過澡之後,整裝出發前往事務所。
藺泓諺抵達事務所時還很早,拎著早餐店買來的三明治和黑咖啡,一身鐵灰色西裝的他走在無人的通廊上,來到空盪盪的辦公室。
過去,他會腳步不停地朝自己辦公室走進去,然後很快解決早餐喝掉咖啡,花十五分鐘翻閱報紙看看商業財經和政治消息,接著就專心投入工作。
但發現心愛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小助理後,他總愛在文莘楠的辦公桌前佇足逗留。
他走過去,看著她收拾整齊的辦公桌上擺放有可愛圖案的筆筒、麵包超人膠帶座和精緻漂亮的小熊馬克杯,一整個童趣十足。
因為愛著她、心底有她,屬於她的一切他都極感興趣。
他拿出手機,做出了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舉動——他一一拍下她桌面上的物品。
張娜娜今天比較早到,一進門就嚇了一跳。藺律師竟然站在她和文莘楠的辦公區域?!
「藺律師早安。」
他站在那邊幹麼?剛剛他好像在拍照?
藺泓諺高大的身軀僵了一瞬,轉身不著痕跡地把手機收進西裝口袋裡。
「藺律師有什麼吩咐嗎?」是她眼花了嗎?現在又沒看見藺律師拿手機。
為了不讓張娜娜起疑,藺泓諺思索半秒後回道:「把『光弘』的檔案找出來給我,馬上。」
說完,他大步走進辦公室裡,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張娜娜迅速跑回座位上,丟下皮包跑到後頭的檔案櫃找檔案。
光弘的案子不是她歸的檔,是莘楠負責的,一時要找有點麻煩吶。
「吼,要不是記錯日期,我也不會一大早就跑來公司。」她搞混了,以為今天是月初開會的日子。只能自認倒楣,找嘍。
 
 
一早進公司,風平浪靜。
不必當跑腿跟班後,文莘楠終於可以安心地工作,上午開庭藺泓諺只帶一名實習律師同行,她不必再跟著東奔西跑。
一整天,她安安穩穩地坐在辦公室裡,協助整理資料、回覆信件,當然,免不了又得跳出來當和事佬,免得黃美芬和張娜娜大打出手。
下午四點,藺泓諺抱著一疊卷宗走出辦公室朝會議室走去,文莘楠忙不迭跟上。
一個月一次例行的實習律師會議,會議紀錄的工作向來都落在最資淺的助理身上,所以她很自動自發地跟著藺泓諺去開會。
會議開始,主講人藺泓諺站在臺上,解說著幾個重要案件的蒐證和訴訟過程,以及攻防策略和要點。
他是個厲害的律師,近幾年來打贏的勝仗無數。
隨著知名度的高漲,財富名利隨之而來,指定他出面打官司的富商巨賈越來越多,全都捧著大把大把的鈔票上門。
但他時間有限,案子無法全接,接不了的案子就由他欽點律師代為接案,也就是說公司有幾個律師還得仰賴他才有案子可接。
臺下這些實習律師全都將他當成目標和偶像,只要是由藺泓諺主持的實習會議,大家都會排除萬難參加。
臺下的實習律師個個專注聽著,連坐在角落負責紀錄的文莘楠也聽得入神。
撇開他在公司的嚴厲作風不提,以一個女人看男人的角度來說,她全然被他的傲然自信所吸引。西裝筆挺的他,瀟灑俊逸,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宛如大提琴般悅耳好聽——
欸欸欸,她想到哪裡去了?
文莘楠拿筆敲敲自己的腦袋,現在是上班時間,這可是惡魔老闆的場子吶,她竟然神遊胡思亂想,真是不要命了。
回過神來,她試著找回專注力,將在座實習律師們的發言,和藺泓諺的回答都詳盡的紀錄下來。
會議從四點進行到五點四十分結束,今天藺泓諺大發慈悲,沒耽誤太久的下班時間,可平常很難有機會跟藺律師攀談的後輩們,都爭相利用這個機會接近他。
臺下的文莘楠自顧自的收拾筆電和資料,在大家圍著藺泓諺時步出會議室。
「夠了,今天到此結束。」藺泓諺心裡另有打算,他可不想讓這些毛頭小子壞了他的好事。
藺泓諺幾個大步走出會議室,朝那早一分鐘離開,轉彎消失在通廊的纖細身影追去。他跟著轉彎,卻見有人早一步攔下了文莘楠。
「莘楠,會客室有妳的訪客。」張娜娜一臉神祕的跑過來,朝文莘楠曖昧的眨眼。「是個優質帥哥吶,文莘楠妳坦白說,妳是不是背著我偷偷交男友了。快說,自首無罪!」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傳進後頭藺泓諺的耳裡。
藺泓諺停下步伐,臉色微微一沉。
原本今天提早結束會議是想私下約文莘楠吃晚餐,他想重溫昨晚和諧溫馨的氣氛,但顯然有了變數。
文莘楠一頭霧水。「妳確定是找我的?」
「他找文莘楠,我沒聽錯。」
「我沒男朋友。」男友並未在她的人生藍圖裡,她跟女兒在一起日子過得開心,截至目前為止她沒打算讓另一個男人進駐她的心,改變她現在的生活現狀。
「那是誰,追求者?莘楠啊,妳如果跟人家不來電,能不能幫我介紹介紹呢。」
「那也得先讓我搞清楚他是誰吧。」文莘楠把會議紀錄塞給張娜娜,她越過張娜娜繼續往前走,走到通廊底端推開會客室的門走進去。
背對著門坐在沙發上的文莘赫聽見開門聲,立即從沙發站起來。
「莘楠。」
「哥,你怎麼來了?家裡出了什麼事嗎?」大哥沒通知一聲突然跑來公司,讓文莘楠大吃一驚,自然而然地往壞事猜。「是優紀在幼稚園受傷還是惹禍了?」
文莘赫抬手輕敲了下妹妹的額頭。「莘楠,收起妳腦袋瓜裡的胡思亂想,家裡一切安好,媽也已經把優紀接回家了。」
他臉上明明帶著微笑,她卻還能亂想一通。
「那你是來接我下班的嘍?」幸好沒事,她大大鬆了一口氣。
「很抱歉,妳又猜錯了,今天不是特地來接妳的。」他比了比放在沙發旁邊黑色登機箱。「上海那邊出了點狀況,公司臨時打電話來要我回去處理,原本打算過兩天帶全家去泰安泡溫泉,現在真泡湯了。」
她莞爾一笑。「沒關係,等下次吧。」
「我搭最晚班的飛機,所以我現在還有一個半小時左右的空檔,妳可以陪我吃頓飯嗎?這次回來妳老是在加班,我們兄妹倆一直沒能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我去問問能不能準時下班,如果不行的話馬上請假。」
「好,那我下樓在門口等,妳慢慢來沒關係。」
兄妹倆一前一後說說笑笑地步出會客室。
文莘赫搭電梯下樓,文莘楠則繞進辦公室收拾東西,順便探聽能否下班。
黃美芬告訴她,藺律師一分鐘前被頂頭大老闆攔截帶走了,他離開前沒交代什麼事,所以今天不用留下來加班。
於是她飛快收拾好桌面,拎起皮包飛也似的跑出辦公室。
「莘楠,妳還沒跟我說那帥哥是誰啊?」張娜娜在後頭嚷嚷。
文莘楠早溜進電梯裡,跟著下班人潮下樓去也。
 
 
「泓諺,你整晚心不在焉的,怎麼,陪我這個老人喝酒很無趣嗎,還是我的提議你不感興趣?」
酒吧包廂裡,說話的是鉦理律師事務所的創辦人邱鉦理。
他是人人尊敬的知名大律師,在業界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經手的大案子無數,打贏的勝仗更是數也數不清。
已經邁入六十歲的邱鉦理依舊管理著事務所,不過近幾年來已經不再接案了,若有指名他的案子,會轉介給旗下各個專業的律師負責。
事務所裡,除了藺泓諺外,還有四個名律師——
喬以峰是最資深的律師,也是邱鉦理的學弟,他帶領何律師和方律師專門負責勞資爭議訴訟,和各契約審查之行政訴訟,以及企業集團的法律顧問工作。另一位女律師則專攻兒童及少年福利法和離婚官司。
「老闆,你的提議我需要好好想想,我目前手頭有很多案子在進行,恐怕很難抽出時間。」
邱鉦理是他的貴人,當年他是透過學校教授引薦認識邱鉦理。如果沒有邱鉦理的看重和提拔,他藺泓諺絕對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五年前,他下定決心憑自己的能力開創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可儘管自己在學校成績優異,踏入社會,他的認真努力別人卻沒放在眼底,重視的還是家世背景,唯獨邱鉦理看見了。
經過多年努力,他成功了,他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名與利。
父親藺洋偶爾透過祕書約他見面,想拉攏他進入集團擔任顧問律師,打著如意算盤要他出面替藺家解決幾樁由藺家長子藺泓棋惹出來卻解決不了,以致連累家族名譽的跨國訴訟,可他卻提不起興致跟父親碰面,對於藺泓棋捅出的樓子更是一概不想管。
現在他想要的只有文莘楠。
當年失去她他一點也不快樂,他用工作麻痺自己,每天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直到文莘楠再度來到自己的身邊,才讓他孤寂的心感受到一絲溫暖。
思及文莘楠——藺泓諺臉色微微陰沉,眼底一片陰霾。
今天到公司找她的那個男人到底是誰?是她的追求者,還是新男友?
她和男人約會談笑的畫面躍入腦海,他的手緊緊握住酒杯,仰頭把威士忌喝盡。
「好吧,既然你忙我也不勉強。」看他心裡似乎有事,邱鉦理也不多加為難。「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這個案子雖然有點難度,也沒有任何金錢上的收穫,但卻能給一個弱勢家庭一盞溫暖的明燈,讓他們不必心驚膽戰的面對強大可怕的敵人。」
邱鉦理方才提的是最近一個爭議很大的社會案件,一位言姓男子騎車載著六歲大的孩子去買宵夜,卻被一個開名車的富少追撞,男子當場身亡,六歲大的孩子癱瘓了。
一場酒駕毀了一個美滿的家庭,但財大勢大的富少爺卻逍遙法外,言家人陷入愁雲慘霧中找不到人幫忙,也沒人敢伸出援手。
這幾年來積極行善的邱鉦理,對此忿忿不平。
他花了許多時間深入研究過案情,不惜花錢找人調查獲得了不少有利的證據,深思熟慮後他決定把此事交給擅長刑事案件的藺泓諺接手,幫言家打這場官司。
今晚,他特地把藺泓諺找出來,為的就是說服他接下這個案子,但顯然,藺泓諺興趣缺缺,今天又嚴重的心神不寧。
「我會考慮。」藺泓諺從沙發起身,順手拿走了帳單。
付了帳,他走出酒吧,看看時間已經是接近十點鐘。
他揚手招了計程車,腦子裡盤算該搭車回事務所繼續辦公,還是直接返回淡水家裡。
然而,他嘴巴唸出來的,卻是另一個地址。
 
藺泓諺搭著計程車來到文家附近的巷子口。
付過錢下了車,他踩著不太平穩的步伐走進巷子裡,停在文家大門口前。
抬頭看著二樓右翼一扇窗,窗簾拉上了,但縫隙沒有透出燈光。
跟男人約會還沒回來?
那男人到底是誰?單純美好的她被其他男人覬覦了,這讓他深感緊張不安,整個晚上心緒不寧。
她身邊有追求者並不奇怪,但她明明親口說過她單身,才短短幾天身邊就有人了?
胸口漲滿嫉妒,他煩躁地靠著一旁的電線桿,在暈黃燈光的照映下,身影拉得長長的。
從口袋掏出手機,滑開,然後他不假思索地撥出了一個號碼。
泡了一個舒服的澡,圍著浴巾正從浴室走出來的文莘楠,隱約聽見了手機在響。
她摸黑迅速走到床邊打開皮包拿出手機。
看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她愣了一秒。「藺律師,晚安,請問有什麼事嗎?」她放低聲量,怕吵醒已經入眠的女兒。
「妳人在哪裡?」藺泓諺打起精神站直身子,劈頭就問,活像個久等不到老婆歸家而醋勁大發的丈夫。「還有,妳忘了我們的約定了,下班之後不用藺律師藺律師的叫,直接叫我學長就行了。」
「……學長,我在家裡啊。」
「家裡?可妳房間沒開燈,已經睡了嗎?」
他怎麼知道她房間沒開燈?
文莘楠抓著浴巾走到窗口,掀開米色窗簾往外探去,竟看見門口路燈下站著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手一鬆,浴巾落在地板上,光溜溜的身子暴露在空氣中。
幸好,房間一片黑,要不春光外洩多尷尬。
「怎麼不說話?不方便嗎?妳騙我,妳根本不在家對不對,妳還在外面約會,跟新交的男朋友在一起——」
「學長,我真的在家裡……」她皺眉,她幹麼要這麼被他質問?他又跑來做什麼?「你等等,我馬上下去。」
結束對話,她蹲下去抓起浴巾,回頭到衣櫃前,摸黑拿出一套內衣褲和上衣長褲穿上。
因為酒精在體內作用而造成腦子運轉緩慢,藺泓諺好半晌才聽懂她在說什麼。
當他把手機放進西裝口袋裡時,大門喀的一聲打開來。
來不及把頭髮擦乾的文莘楠將半濕的頭髮綁成短馬尾,穿著紅色米妮圖案上衣、合身的牛仔褲,踩著可愛拖鞋,剛沐浴過的肌膚很濕潤,臉頰紅撲撲的,看起來青春俏麗。
這刻,他有一點恍神,看著她可愛誘人的模樣,他心跳如擂鼓。
「學長,有什麼緊急的事件要處理嗎?」絲毫不敢拖延的衝下樓來,就怕耽擱了重要事情。可看他眼神渙散,愣愣站在自己面前,又覺得好像有些不對勁。「學長……」文莘楠舉起小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他回過神來,清了清喉嚨。「莘楠,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真是古怪,為什麼他這麼執著她在不在家這個問題點上。
「十點左右到家的,怎麼了嗎?」她歪著頭想了想,報上一個大約的時間。
「約會到這麼晚?他送妳回來的?」
她心頭的疑惑還沒解開呢,他又丟了第二個問題過來。
約會?他?
她花了點時間猜測他指的是什麼,然後回答。「我大哥臨時要回上海,特地到公司找我一起吃頓飯,晚餐後大哥直接去機場,我就在餐廳附近逛了逛才搭捷運回來。」
「妳今天晚上不是跟新交的男朋友約會?」
她搖頭。「到公司找我的男人是我大哥。」他應該是聽到張娜娜大驚小怪的嚷嚷了。「學長,你不會是專程來問我這件事的吧?」
真的好古怪,學長幹麼執意追問這個。
看她小臉佈滿疑惑,藺泓諺也不隱瞞了,直白的承認。「我整個晚上一直擔驚受怕,就怕妳被別的男人搶先追走,連老闆跟我說了什麼我都沒聽進去,我心裡想的都是妳。」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態之下被告白,文莘楠的反應就是沒反應。
她一臉呆樣,瞠大一雙圓滾滾的眸子瞪著他。
他上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跟我交往吧,莘楠,我要妳,只要妳。」
捧起她的粉紅小臉,目光凝結在那兩片粉潤充滿光澤的唇瓣上。
喉結動了動,心頭漲滿品嚐渴望,他再也壓抑不了,低頭封住那誘人的小嘴,熱情吮吻。
被他密實吻住的瞬間,一種存在於兩人間那難以言喻的奇妙火花被引爆開來,她的身體像自有意識般的挨近他,順從地承接他落下的吻,一雙玉臂摟上他的後頸,生澀地學著他吻她的方式回應他。
腦海裡有許多片段閃過,他的氣息並不陌生,吻她的方式如此教人熟悉,讓她為之沉迷,理智瞬間灰飛煙滅……
第六章
週休二日在平淡的小幸福中度過了。
周一,正逢月初,祕書和助理們都得提早到公司開早會。
沒有人事異動,會議內容便是就工作方面進行交流和討論,會議短短十分鐘便結束,大家回到各自的辦公室,吃早餐閒嗑牙。
習慣在家吃過早餐才來上班的文莘楠,到茶水間給自己煮了一杯黑咖啡,用來提神醒腦。
「莘楠,妳一整個早上精神不濟,是前兩天陪女兒玩太累了?」
在公司裡,張娜娜跟她交情最好,加上現在又一起在同間辦公室工作,兩人幾乎無話不談。
「還好。」這個週休並沒有出遊,早上到圖書館看書、逛市場,下午則帶優紀到附近的社區公園玩。
「那妳怎麼一副快累垮的樣子,黑眼圈很明顯捏。」張娜娜湊近她,瞇眼瞧著她眼下的暗影,接著睜大眼睛,驚訝的說:「不會晚上都跟新男友打得火熱吧?」
火、火熱……這個詞讓星期五晚上,藺泓諺吻她的畫面驀地躍入腦海。
當時,她的肢體似自有意識般地迎合,雙手主動纏上他的後頸,身子貼上他陽剛健軀輕輕磨蹭,唇糾纏他性感的薄唇,那親暱的舉止再自然不過,彷彿做過無數次般的自然。
一張小臉顏色逐漸漫上粉色,然後變為通紅。
「喔哦,看看妳的表情……文莘楠,沒想到妳真的惦惦吃三碗公,公司裡的實習律師獻殷勤妳都裝傻給人家軟釘子碰,我還以為妳這輩子為了女兒都不想結婚了說,沒想到妳是抓到了個極品男。快說,妳到底在哪抓到那個帥哥的,我今天晚上也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也撈一個來。」
文莘楠把冷掉的黑咖啡喝掉,鎮定躁動的心神。「娜娜,星期五來公司找我的那個男人是我大哥,妳腦子可不可以別盡想一些有色畫面,這樣有礙身體健康好嗎?」
「憋著才傷身哩,妳懂不懂。」原來是文大哥啊,那她有機會嘍。「莘楠,妳覺得我怎樣?夠不夠格當妳大嫂?」
憋著才傷身?!幸好她咖啡吞下去了,要不肯定噴得到處都是。
「能不能當我大嫂又不是我說了算,要我大哥同意才行。」她拿著杯子到茶水間洗。
「在獲得妳大哥同意前,是不是該先介紹我們認識?」有認識才能進一步交往,有交往才有可能結婚是不是。
「大哥飛上海去了,半年後才會回來,下次吧。」
連續失眠三個晚上,她頭好痛,精神不濟,一想到等一下要面對藺泓諺,心就慌得無法冷靜。
莘楠,請妳認真考慮,我是真心想跟妳交往……我會耐心等妳答覆,我不會輕易放棄,在這世界上我想要的女人、想愛的只有妳……
那日,藺泓諺的語氣再認真不過。
他的吻更讓她心臟快要從喉嚨跳出來,讓她渾身發燙發熱。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但其實想想,藺泓諺的告白並不突兀,是她自己神經大條。
上禮拜他用盡理由把她帶在身邊,就為了多一些時間跟她獨處,上週四請她吃晚餐更為了拉近兩人的距離,卸下上司與下屬的身分輕鬆相處,週五晚上她跟大哥晚餐,他誤會了,無心陪大老闆應酬,還喝了酒跑到她家樓下……
他所做的一切全是因為心裡有她,很在乎她。
而她,卻傻傻地沒感覺他的殷勤。
「煮咖啡?也給我一杯。」
就在她拿著杯子站在茶水間裡發愣之際,身後傳來充滿磁性又熟悉的聲音。
轉頭,一看到那英姿颯爽的身影,對上他深潭般的黑眸和那張性感薄唇,她雙頰瞬間漫上粉暈。
那晚小嘴被他溫柔掠奪的奇妙滋味還保留著,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淡淡威士忌味道,屬於他的男性氣息深深烙印在心上……
藺泓諺眼裡也難掩炙熱,他多想再度將她抱入懷中熱切狂吻一番,想回溫過去的甜蜜。
他得花上好大的力氣才能克制住將她壓在牆上,掠奪屬於她的嬌甜美好的衝動。
「藺律師,我、我馬上就把咖啡送進去。」他的眼神太炙熱,看得她心慌慌,思緒頓時像一團亂了的毛線般。
背過身,她悄悄做一次深呼吸,強自鎮定地打開水龍頭把自己的杯子沖洗乾淨。
看著她纖細誘人的背影,看著她引人犯罪的雪白頸子,他硬生生吞下嘆息。
「好,我會等妳。」她還沒有給答案,他願意繼續等!
轉身離開茶水間,他推開玻璃門,穿過助理辦公區筆直進入私人辦公室裡。
惡魔降臨,黃美芬和張娜娜神經瞬間緊繃起來,進入備戰狀態。
說是馬上,但文莘楠還是花了點時間平復緊張的情緒。
當她端著咖啡進入辦公室時,幸好裡頭還有第三人在,是隔壁辦公室的喬以峰律師來找藺泓諺討論案子。
「莘楠啊,在這裡還適應吧?如果想回我那兒隨時跟我說一聲,我找人事部安排一下。」喬以峰是好好先生一枚,文莘楠剛進事務所時就在他身邊工作,她認真負責又不多話,很得喬以峰讚賞。
喬以峰也想把文莘楠放在身邊,不過公司的文化就是如此,每個助理都須經過不同律師訓練,將來成氣候之後升為主要祕書,職位才會穩定,薪水當然也跟著翻倍。
「她在這裡很好,不勞喬律師費心。」文莘楠都還沒開口呢,藺泓諺就語氣生硬地攔截了。
喬以峰一雙白眉揚了揚,睿智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興味,瞥了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藺泓諺一眼,注意到藺泓諺的目光專注地放在文莘楠身上,眼裡沒有令人不安的銳利和凌厲,竟是難得一見的溫柔深情。
喬律師摸著下巴打趣地轉頭打量文莘楠,只見文莘楠低垂著小臉,目光壓根不敢直視藺泓諺。
從這角度看去,文莘楠耳根子紅透一片吶,有趣!
神經就算再大條,她也感覺到藺泓諺那兩道目光有多燙人,還有喬律師……「喬律師,我幫你泡一杯茶來。」
轉身,她同手同腳地逃出辦公室,關上門才敢喘一口氣。
剛好抱著卷宗經過的張娜娜看著她,丟來一句,「一早就被削喔,沒關係啦,習慣成自然,久了心臟就大顆了。」她拍拍文莘楠的肩,好心地為好友打打氣。
文莘楠苦笑,如果是做錯事被罵的話,她還不至於這麼緊張,頂多就是心情沮喪,可被藺泓諺那雙深情款款又炙熱的眸子凝視,她就算心臟再大顆也承受不了啊!
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出色的藺泓諺是人生勝利組,而她是個失婚的女人,身邊還帶著一個孩子……
 
 
隨著下班人潮離開事務所,文莘楠並沒有立刻回家。
穿著米色套裝的嬌小身影朝捷運出口的反方向走去,站在離事務所約莫百來公尺距離的十字路口。
天空飄著雨絲,她退後幾步站在店家屋簷下,雙手交握著,情緒複雜。
幾分鐘後,一輛進口房車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坐在駕駛座的男人隨即開口。「莘楠,快上車。」
一向以工作為重的藺泓諺,下班前接到文莘楠傳給他的私人訊息,問他幾點可以下班,今晚有沒有空,她有話要私底下跟他說。
藺泓諺立即通知黃美芬今天準時下班,隨後跟文莘楠約了地點。
他從百葉窗簾縫隙,看見文莘楠很快收拾桌面跟著張娜娜一起離開辦公室,他也匆匆下樓,開著車來到約定的地點,沒有任何耽擱。
文莘楠深呼吸,力持鎮定的走過去,彎身看著車內,並沒有上車的打算。「學長,不好意思耽誤你下班後的時間,我有話跟你說——」
憑著敏銳的直覺,藺泓諺感覺不太妙,直覺她想拒絕他,然後轉身就溜走。
於是他走下車快步繞過車頭,打開車門將她輕輕推坐進車內。「這裡車子不能久停,有話到別處說。」
「可是……」
砰!車門關上。
不一會兒,他重新坐回駕駛座,發動引擎加入下班的車潮當中,在暮色籠罩的城市裡奔馳。
「學長,其實我只耽擱你一、兩分鐘的時間,本來我是想直接傳訊息給你,可想想這好像不太禮貌——」
「妳說的一點都沒錯,有話當面談。」他攔截她未竟的話。「但我得專心開車,有什麼話等到了再說。」
接下來是長長的沉默。
文莘楠看著他專心開車的側臉,一臉無言,其實她要說的話很簡短,根本不需要浪費到他太多私人時間。
嚥下一聲無奈的嘆息,她將身子往後靠著椅背,轉頭看著車窗外不斷往後飛掠而過的街景。
越來越大的雨珠落在車窗上,被雨覆蓋的整座城市顯得模糊。她收回目光低垂著頭,腦海裡浮現女兒可愛稚嫩的身影,心頭漫上濃濃的沮喪。
因為優紀,她不能接受他的追求。
決定將他拒於心門之外,她心裡並不好受,一整天感覺胸口宛如被石頭壓住,悶悶不樂,心情低落到了極點,工作效率奇差無比。
失眠三日,加上心情沉重,車裡舒適的空調和輕柔的音樂讓她逐漸放鬆,眼皮也慢慢變重。
不一會兒,她的腦袋朝他歪斜,呼吸平穩的睡著了。
紅燈暫停,藺泓諺趁空轉頭凝睇著她嬌憨的睡顏。
從她侷促的舉止和不安的表情眼神,他早就嗅到不對勁,也已猜出她的答案。
他心裡清楚,想要跟她重新開始這條路絕對會走得艱辛,他早做足心理準備,但絕對不同意一開始就出局。
他不會輕易鬆手,無論如何定要抓住跟她接近的機會,然後一步步擄獲她的心。
低頭,他輕輕在她眼皮蜻蜓點水的一吻。
「莘楠,再給我一個機會,求妳……」
低啞充滿愧疚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內迴盪不去。
 
當文莘楠睜開眼睛時,她人正躺在一張寬闊的長型沙發上。
她坐起來,蓋在身上的灰藍色薄被從身上滑落。
壓住往下滑的薄被,還殘存睡意的眼眸環視靜謐的室內。這裡是藺泓諺位於淡水的住處,她不久前才來過一次,印象深刻。
客廳裡並沒有藺泓諺的身影,她的皮包擱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黑色低跟鞋則整齊地擺在沙發旁。
掀開薄被站起來,她赤著雪足在室內走動一圈,半開放的廚房餐廳也沒有藺泓諺的身影。
不敢貿然上二樓找人,她走到一樓緊閉的一扇門前輕敲兩下,沒得到任何回應,她只好又轉回沙發坐下來。
從皮包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八點四十分,時間有點晚了。
滑開待機頁面,手機上顯示兩通未接來電,一看是家裡打來的,她即刻回電。
「媽,不好意思,我忘了打電話回家。」
「莘楠啊,今天又加班了啊……這裡很吵,妳有聽見我說話嗎?」
「媽,妳在外面?」
「我和妳爸帶帶優紀來逛夜市,莘楠……」手機收訊不是很好,周圍又是一片吵雜,紀秀青聲量加大。「莘楠啊,晚餐吃了嗎?有沒有聽到?」
說到晚餐,她這才發覺自己肚子餓扁了。
「聲音很小,」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按下擴音鍵。「媽,我……吃過了。」不敢跟媽坦白自己正在老闆家裡,只好硬著頭皮說謊。「優紀呢?我忘了打電話回家跟她說一聲,她今天有乖嗎?」
每次晚歸,她都會抽空跟優紀通上一通電話,但今天在車上睡著了。
豬喔!她心裡明明不安又沮喪的,竟然還睡得著?
一想到藺泓諺把她從車上抱進屋內又替她脫鞋蓋被的,她就覺得好窘,可一方面又覺得他好體貼……要放棄這樣一個男人,她心裡委實好掙扎,可一想到優紀,她就算不想放棄也得硬著頭皮跟他保持距離。
「優紀剛剛一直嚷著要找媽媽,可我打了兩通妳沒接,想說妳應該在忙,只好跟妳爸哄著優紀去外頭逛夜市,她呀,在夜市撈了幾隻小金魚很開心呢——」
文優紀扯了下外婆的手,紀秀青把手機交給外孫女。
「媽咪,大哥哥幫我撈了好幾隻金魚,他好厲害喔!」拿著手機,文優紀馬上獻寶的嚷嚷。
「哪個大哥哥?送故事書給優紀的大哥哥嗎?」
「是啊,大哥哥也帶咪咪來逛夜市喔。」她跟大哥哥已經成為很要好的朋友了。「大哥哥叫我幫忙抱著咪咪,他幫我撈金魚,我很乖,把咪咪抱著沒讓咪咪有機會搗蛋喔,大哥哥幫我撈了很多隻金魚。」
「這樣啊,好好喔,媽咪也想玩撈金魚……」
聽著優紀的童言童語,心頭的沮喪一掃而空,她拿著手機,走出屋子站在屋簷下,雨已經停了,山區的空氣中透著一絲濕氣。
呼吸著混著濕氣的清新空氣,心頭那抹沉重也揮去大半。
她想多聽聽優紀的聲音、聽優紀用童稚的聲音喊媽咪。在這寬闊無人的庭院裡她又跟女兒聊了幾句,直到女兒把電話交還給紀秀青,她跟老媽說會盡量早一點回家,這才結束電話。
回頭,她欲轉進屋子裡,卻撞上一堵堅實的肉牆。
頭髮微濕,剛沐浴好從樓上下來的藺泓諺,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的站在敞開的門口,一臉驚訝。
 
 
餐廳裡,藺泓諺從冰箱拿出義大利麵微波。
他背對著她,外表看似鎮定,實則心頭亂成一團。
她有個女兒,聽那女孩說話有條不紊的,應該滿大了……會是他的孩子嗎?
噹!義大利麵微波好了。
藺泓諺戴上隔熱手套打開微波爐端出義大利麵,他的雙手竟然在發抖,他的呼吸也好亂,心跳也跳得很快很快。
文莘楠猜他剛剛應該有聽見她跟女兒的對話。這樣也好,她不必再多做解釋。
她看著他僵硬的動作,鼓起勇氣開口,「學長,你聽到了吧,我有一個女兒,今年六歲了,我是個單親媽媽。」
啪!一盤熱騰騰的義大利麵掉了。
聽見是一回事,聽她親自證實仍教人感到震撼不已。
她起身跑過來,看著冒著煙的麵黏在他赤裸的腳丫上。
「你的腳——」她忙不迭抽來幾張廚房紙巾,蹲下來把肉醬麵從他的腳上撥走。
他低頭看著她,一臉激動。
文優紀,六歲了。
「孩子生日是什麼時候?」
「在萬聖節後。」她隨口應道,既然都透露有孩子了,告訴他孩子的生日也無所謂。
他們分手七年,分手時她剛知道自己懷了孕……推算回去,她肚子裡的孩子若有保住的話,應當也是十月左右生下,這孩子是他的骨肉吧?
彎身將她拉起來,他將文莘楠緊緊地抱住。
「學長,放開我,小心你的衣服——」她手裡還抓著紙巾,紙巾上沾著肉醬和麵條。
文莘楠盡量不讓紙巾碰到他的身體,可他力道強勁,把她抱得好緊,紙巾就這麼碰上他的後背,在白色運動服上染一個紅印。
「莘楠,不要把我推開……讓我照顧妳跟孩子。」他的身體顫抖著,聲線也顫抖著,激動中有著一絲哽咽。
他願意接受孩子,不排斥她身邊有個拖油瓶?
他的包容讓文莘楠感動,心頭是激動的,但還是有諸多猶豫,心裡揚過短暫驚喜之後,隨即又浮現沮喪。
「學長,謝謝你肯接受我跟孩子,但我必須顧及優紀的感受,沒有經過優紀的認同,我不能自私的答應跟你交往。」文莘楠委婉的拒絕他。
她也渴望被愛、渴望有溫暖的胸懷讓她倚靠,但她無法自私地為了自己的幸福而罔顧女兒的感受,而且他現在說得信誓旦旦不在乎她有孩子,但未來誰知道?文莘楠不敢冒這個險。
儘管腦子一片混亂,藺泓諺還是在短短數秒內把她的話做了對自己有利的解讀,並做了決定。
「只要我獲得優紀的認同,就能擁有妳了?莘楠,我願意接受考驗,我會盡力通過優紀的審核,我會盡最大的努力給妳和優紀幸福,我會證明給妳和優紀看。」握住她單薄的雙肩,他斬釘截鐵的承諾。
啊?她的意思不是這樣,她是找藉口拒絕他啊!「學長,帶孩子比打官司複雜多了,親情的培養需要耐心和時間,你——還是放棄吧!」
放棄?!他的字典裡沒有這兩個字。「相信我,我不會讓妳失望。」
藺泓諺低頭封住她的嘴,在她震愕的目光下,深深地吻著她。
他的氣息、他的深情總教她無法抵抗,想勸退他的堅持一下子被他的柔情密意給融化,文莘楠倒在他的懷中,再也吐不出一句反駁拒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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