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萱2026/09/22
10

精靈嬌妻(3)金萱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花園1899惡作劇之夜之《精靈嬌妻》

第七章
趁著草莓季,池澤京為池氏金控製作的第一份點心便是草莓千層派,這是完成後需要冰鎮再切塊的甜點,他這個主廚便以此為理由跟著宅配車一起去了。
單瑜茜本來也想一起去的,無奈車子沒有多餘的座位,只能作罷。
事實上宅配司機旁的位置一開始就是計劃要留給池澤京坐的,因為在交換條件中,除了每周二、四的一百五十份甜點外,他還得到公司去幫忙處理堆積如山的公事至少三個小時。
他們的計劃是,第一次送甜點時讓單瑜茜一起跟去,然後再找個臨時演員來扮演酷愛甜點的董事長夫人,讓她對池澤京的甜點驚為天人,硬是要拜池澤京為師,然後從此每周二、四池澤京便能以教授董事長夫人做甜點為由,隨宅配車北上,只是這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被董事長大人打亂了。
董事長,他的父親,正確來說是他的養父,在離家出走,音訊全無四個月之後,老實說,他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個人。
可是於公於私他都知道自己躲不了,在當初決定陪單瑜茜走進池氏金控時,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他遲早都得面對。
來到董事長辦公室前,池澤京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再度睜開眼睛,伸手敲門,然後推門而入。
見到莫名其妙完全與家裡斷了音訊整整四個月不見的兒子,一般的父親會有何反應?應該會怒斥,會責備,會問他為什麼吧?但他的父親卻是一臉平靜,沒有任何發怒的跡象,就像他們一直都有連絡,他只是到國外出差了一陣子而已。
「瘦了一點,這陣子都沒有好好的吃飯嗎?」池父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後才開口。
「對不起。」他說,因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聽小齊說,你喜歡上一個在育幼院當教保員的女生,為了追求她正在那間育幼院當廚師,這是真的嗎?」池父問他。
「嗯。」他回答,如果他們以為這就是實情,那就這樣吧。
「你打算花多少時間將人追到,什麼時候要帶她來介紹給爸媽認識?聽說你還用了假名,怕她看中意的是你的錢而不是你的人嗎?」
「她不是那種女人。」他迅速說道。
「我只是問問,沒別的意思。」池父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道。
「她不是那種女人。」他直視著父親的雙眼,再次以肯定的語氣強調。
「你自己確定就好,我想知道的是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公司上班,還要休息多久?」
「最多再三個月,而在這三個月內,我星期二、四下午都會進公司上班,至少待上三個小時。」他給出確切的時間。
「好。」池父點頭,允了這個假。「這段時間你就好好的休息吧,能順便替我找個兒媳婦回來也不錯,我等你的好消息。」一頓又補充了一句,「有時間給你媽打個電話,別讓她擔心。」
「好。」他應道,知道與父親的談話已結束,便找了個理由離開董事長辦公室。
這就是他的父親,不像父親的父親。
不對,不能這樣說,其實他是個好父親,對他這個養子很好,給他一切生活物資與需要,偶爾也會對他噓寒問暖,從不偏心親生兒子,總是講求公平公正,但就是因為好得太完美,以至於有點假,假到讓他想恨他或想愛他都沒有辦法。
池澤京站在公司走道上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高樓大廈林立的臺北街景,一種擁塞、抑鬱之感又再度開始吞噬他近來好不容易變得開朗的心情。
他好想現在就轉身離開,回去那個有天使也有精靈的育幼院,在那裡他可以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快樂,在那裡有真心愛他、關心他的人,在那裡他可以忘記一切不開心的事,忘記所有讓他不開心的人,只要想著讓他開心的人和事就好。
好想回去……
「哥!」
一個興奮的聲音突然從走道另外一端炸開,隨著聲音進入他眼簾的是池澤齊那張少年不識愁滋味,既年輕、青澀又無憂無慮的臉龐。
這是與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不知道這個大家都知道的祕密而一直把他當親哥哥崇拜、愛戴的弟弟。
又是一個讓他想恨恨不了,想愛也愛不了的人。
「哥,原來你在這裡。我剛有吃到你做的草莓千層派喔,簡直好吃到爆!我都不知道你竟然還會做點心,真的是太屌了、超屌的,不愧是我哥!」池澤齊一臉激動的跑到他面前。
「你怎麼會在這裡,今天學校不用上課嗎?」他問弟弟。
「哥,你不要每次見到我都來這麼一句可以嗎?」池澤齊興奮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有些哀怨的求道。
「你若是在假日出現我不會問,今天是非假日。」池澤京不為所動的看著他說。
「今天學校校慶,園遊會,自由活動,這樣可以過關了嗎?」池澤齊舉雙手投降,完全不想在這話題上浪費時間。「哥,我到這裡來找你有兩個目的。第一,跟你道歉,原本答應你暫時不向爸媽透露你的消息的,結果卻沒有做到。哥,對不起。」
「這件事與你無關,不是你的錯,你可以不說,卻不能對爸爸撒謊。」池澤京搖頭。
池澤齊咧嘴一笑,早知道哥哥不會為這件事怪他。「第二個目的……」他剛開口,卻有些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
「第二個目的是想請哥出面幫我跟爸爸溝通一下。」池澤齊猶豫半晌才說。
「溝通什麼?」池澤京不解的問。
「我對金融管理真的沒有興趣,可不可以不要再逼我到公司上班,讓我做我想做的事?」池澤齊一臉無奈又無力的說。
「你想做的是什麼事?搞樂團、搞音樂嗎?」池澤京問道。
池澤齊頓時雙眼發亮,目光粲粲的用力點頭。
池澤京一顆心沉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壓在上方,有種想掙脫卻始終掙脫不了的感覺。
「樂團和音樂可以作為興趣,卻不能當成一輩子的志向或事業。」他沉默了一下,緩聲開口。
池澤齊先是圓瞠雙眼,然後難以置信的叫道:「哥,我以為你會支持我!」
他就是在哥哥的全力支持與鼓勵下才開始玩音樂,放心玩音樂的,怎麼哥哥現在卻說出和爸爸一樣的話呢?
「哥,是不是爸爸要你跟我這樣說?之前你都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他著急的問道。
「以前你年紀還小,我覺得學音樂可以陶冶性情、培養興趣,所以才會鼓勵你、支持你放膽去學、去玩。」池澤京對他說。「但是,小齊你現在已經長大了,必須要學會接受現實,而且有些責任你是逃避不了的。你是爸的兒子,爸的公司——」
「爸的公司有哥在就夠了。」池澤齊直接打斷他,然後雙手合十的求道:「哥,你幫幫我啦,不要被爸爸洗腦了,我對公司的事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求你幫我跟爸說,不要再逼我進公司學習了啦,那真的是浪費大家的時間。」
「這件事我沒辦法幫你。」池澤京搖搖頭。
「哥!」
「好了。」他打斷還想說什麼的弟弟,面無表情的對他說:「你看是要回家還是回學校,若不想回去就留下來做我的助理。我正好有一堆工作要做,身邊缺個助理。」
池澤齊頓時被打敗,有氣無力的選擇,「我回學校。」
「嗯,路上小心。」
最後他只能垂頭喪氣的離開,因為他知道今天算是白來一趟了。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趁著院童一起在餐廳吃晚餐,有其他老師在一旁督導,單瑜茜拿著手機走到無人的走廊上去打電話給池澤京。
「你現在人在哪兒?火車幾點到站?」電話打通後,她直接問道,打算騎車到車站去接他,上臺北時有宅配便車可以搭,回來可沒有。
「剛過楊梅收費站。」
「什麼?」他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令她呆愣了一下。「你在高速公路上?」她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他回答。
「怎麼會?又有便車可以搭嗎?」她好奇的問他。
「待會兒回去我再跟妳說。」
「好。」聽得出他好像不太方便講電話,她只能如此應道。
一個小時後,單瑜茜算算時間他應該快到了,走到庭院,坐在鞦韆上輕盪著等他回來。
下午她從院長那裡得知池氏金控的雷副總打電話來道謝,說草莓千層派很好吃時,她開心的不得了,忐忑了大半天的心也終於平穩的落了下來。但是院長接下來對她說的話就直接讓她傻眼了。
因為甜點實在太好吃了,令董事長夫人驚為天人,想私聘金澤廚師做她的甜點師傅,每周二、四可隨宅配車到臺北為董事長夫人上課,除了會私下給付廚師薪水外,公司還願意在贊助天使育幼院的款項中多增加十萬。
這麼好的條件誰聽了能不心動?
金澤答應了,院長也答應了,而她雖然沒有任何決定權,但是一想到每個月多出十萬塊對育幼院的幫助,她也覺得應該要答應。
瞬間,她恍然明白了金澤為什麼答應這件事,一切都是為她。贊助金額的多寡根本與他無關,他可以對做點心的收益無動於衷,自然也不會在乎那份甜點師傅的薪水,他會答應只有一個理由,因為她在乎。
明白這點之後,她既感動又覺得愧疚,因為她從未為他做過什麼,都是他在幫她,默默地為她付出他所能做到的一切。
她單瑜茜何德何能能遇此知心人,並擁有他無條件的付出?她真的覺得自己好幸運、好幸福。
車燈照亮四周,也照亮了等在庭院中單瑜茜的雙眼,讓她瞬間從鞦韆上站起來,小跑步往育幼院大門外而去,就見一輛價值不菲的進口轎車緩緩在路邊停了下來。
單瑜茜眼巴巴的看著副駕駛座那邊的車門,不料那邊車門沒開,卻見男友竟從駕駛座下車走了出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不由自主的脫口問道,還以為他是搭便車回來的,沒想到竟然自己開車,而且這輛車……如果她沒認錯的話還是一輛要價上百萬的進口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妳在等我嗎?」他問她。
她點頭,注意力仍放在車上。「這部車是誰的車?你怎麼會自己開車回來呢?我以為你是搭便車。」
池澤京沒有應聲,而是直接走到她面前,然後突然把頭垂下來枕在她肩膀上。
「怎麼了?」單瑜茜這時才發現他的異樣,伸手輕搭在他背上,柔聲問道。
「好累。」池澤京悶悶的說,聲音極度疲憊。
「因為開長途車嗎?還是因為教授那位董事長夫人的事?如果是後者,累就不要做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去臺北拒絕他們。」她柔聲說。
他沉默不語的又靠著她好一會兒,才猛然吸了一口氣,慢慢地直起身來對她搖了搖頭,「我沒事,只要休息一晚就能恢復了。」
「真的嗎?」她有些擔心,總覺得他的情緒好像有些不對勁。
「嗯。」他輕應道。
見他不想多說的樣子,單瑜茜也就沒再多問了,而是將目光再度投向停在育幼院圍牆邊的那輛進口車上,眉頭輕蹙的問:「這車子是怎麼一回事?」
「池氏金控暫時配給我用的公務車。」
單瑜茜不禁一陣傻眼,「這會不會太誇張了?」
「有輛車的確比較方便,既然有人免費提供,不用白不用。」他輕描淡寫的說。
「這樣好嗎?」
「沒什麼不好的。」他不以為意的說,然後突然牽起她的手,要求道:「陪我散散步。」
「你剛才不是說很累嗎?不然別散步了,早點回去休息?」她拉住他說。
「這裡的空氣比臺北新鮮多了,我想好好的呼吸一下。」池澤京輕輕地搖頭,拉著她沿著馬路往前走。
陪他安靜地走了一會,單瑜茜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輕聲問道:「你今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他沉默了一下,還是給了她一個否定的回答。
雖然知道他心裡有事,但他不想說,她也不願逼他,只能改變話題,用轉移注意力的方式來幫他放鬆心情。
「你知道嗎?明天會有一對夫妻到我們院裡參觀,聽說他們想從我們院裡認養一個孩子,不知道這次的幸運兒會是哪個小傢伙。」她開心的對他說。
「……幸運兒嗎?」池澤京喃喃自語道。
「什麼?」她沒聽清楚他說什麼。
「妳覺得被認養的就一定是幸運兒嗎?」池澤京忽然停下腳步,一臉認真的轉頭看向她。
「當然呀。」她毫不猶豫的點頭。
「為什麼?」
「因為能擁有全新的人生,擁有爸媽,擁有一個家,還有比之前更好的生活與學習環境,更容易出人頭地,這不是幸運兒是什麼?」她理所當然的答道。
「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他指出其中的問題。
「如果在意血緣,他們就不會來領養孩子了。」
「也許他們是因為無法生育,才會出此下策領養孩子,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個被領養的還會是幸運兒嗎?」
「既然無法生育又怎會有自己的孩子呢?」她反問他。
「也許發生奇蹟。」他沉默了一下,低聲說。
她聞言遏制不住的笑了出來,「也許有奇蹟,但我們的領養人在領養孩子之前都會經過嚴密的審核與調查,只有符合所有條件的人才能領養孩子,而且在事後我們也會追蹤觀察孩子們在新家庭的生活狀況,不會就此不聞不問,所以你不需要擔心孩子會有被拋棄或是虐待的事情發生。」
「孩子們的想法呢?你們有沒有顧慮到孩子的心情?」他忍不住以激動的語氣質問。
單瑜茜臉上的笑容頓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腔的苦澀與無奈。
「盡人事,聽天命。人總不能因噎廢食。」她說,然後再度揚起笑臉,「還好,被領養的孩子有七成以上都是幸福的。」
「所謂幸福的標準是什麼?」他問她。
「只要比繼續待在育幼院長大要好就是幸福。」她毫不猶豫,堅定的答道。
「妳不是也在育幼院長大的嗎?我不覺得妳這樣有哪裡不好。」
「我算是一個特例吧,因為很多人都說我少根筋。」她笑著搖頭,然後改以一本正經的表情對他說:「其實在育幼院長大的人還滿多的,尤其是在十一、二歲都還沒被領養走的孩子,大多都會在這裡長大。我們這些人的學歷都不高,因為經濟因素的關係,即使擁有一顆聰明的腦袋,在缺少家庭應有的督促、引導,以及環境支持下也沒法好好讀書,這是起跑點的影響,但比這更重要的卻是心理層面的問題。
「孤兒的身分總是讓我們接受到許多異樣的眼光,不管是好奇、同情、鄙視或者只是不經意的多看一眼,都會讓我們難受,感覺到受傷。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即使他人根本沒那個意思,我們還是會不由自主的防備警戒。
「在不斷受傷的情況下,這些人大多都會有孤獨、叛逆、自卑、自私、自棄等性格與心理,差別只在於它們是隱性或是顯性而已,我們都知道這是不健康、是病態的,但對此無能為力,因為環境造就一切。
「所以,即使不是被領養就一定能獲得幸福,還是好過待在育幼院長大。」她做出結論。
「在妳身上我看不到任何孤獨、叛逆、自卑、自私、自棄的性格。」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是特例,因為我少根筋。」她咧嘴笑道。
「妳——」他欲言又止的看著她。
「怎麼了?」她眉頭輕挑。
「沒什麼,我們回去吧。」他搖頭,然後牽著她轉身往回走,一路上都沒再開口說話。
而單瑜茜則是不斷在想——他到底是怎麼了?


接下來的日子,池澤京一天比一天沉默,這讓單瑜茜非常的擔心,但又無計可施,因為每回她開口問他怎麼了,他總是會回答她說沒事。
育幼院裡沒有人發現他的不對勁,因為他在工作上始終表現的完美無缺沒出任何問題,更因為他在眾人面前向來就是冷淡寡言。試問,一個人從原本的一天講三句話變成一天講一句話,誰會發現其中的差異?
為此,單瑜茜即使想找個人討論他的異常,也找不到對象,最後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只好跑去找院長媽媽講這事。
說真的,一直以來她都以為院長媽媽是欣賞金澤、喜歡金澤的,若是知道她與他正在交往,一定會帶著驚喜祝福他們。
然而事實卻非如此,在得知她與他正在交往時,院長媽媽整個眉頭都皺了起來,顯然是驚訝多過驚喜,擔心多過安心。
「妳怎麼會和他在一起呢?」
「院長媽媽?」她些驚愕,無法理解院長媽媽怎會是這種反應。
「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但是他畢竟來歷不明,身上有太多祕密,他並不適合妳,妳太單純善良了,和他在一起,妳一定會受傷的。」院長媽媽蹙緊眉頭,慧眼如炬的看著她,臉上有著明顯的擔憂。
「金大哥他不會傷害我的。」她迅速搖頭,安撫的對院長媽媽說。
「我只問妳一個問題,妳知道他為什麼會到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來嗎?」院長媽媽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問:「以他製作甜點的過人手藝,他可以在任何一個大城市裡立足,結果卻一無所有的流落到我們這種鄉下地方,妳知道為什麼嗎?他有告訴妳原因嗎?」
單瑜茜頓時無言以對,因為她不曉得。
「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她沉思了一會,才語氣弱弱的開口,不知道是在說服自己或是替他解釋。
院長媽媽點了點頭,算是同意她這個說法,但卻又接著問她,「不提來歷的事,可這次的事難道也是難言之隱嗎?」
單瑜茜頓時沉默了下來。
「瑜茜,兩個人如果相互喜歡,有共度一生的想法,就應該彼此信任對方、依靠對方,遇到任何問題或難關都能一起討論、一起面對,這才是長久之策。妳的個性太過善良樂觀,而他又太過深沉寡言,你們倆的性格說好聽是互補,事實上卻是完全不同。就像水和油,再怎麼努力攪動想融入對方,但性質不同,終究還是會分離的。」
單瑜茜被院長媽媽講得心慌意亂,很想開口說我們不會這樣,卻又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院長媽媽說的全是對的,這陣子因為他的改變與沉默,她都快因擔心而焦慮到拔頭髮的地步了,偏偏又打破不了這樣的僵局,那感覺就和院長媽媽所說的水和油一樣,再怎麼努力攪動想融入對方都沒有辦法。
如果這段時間的相處就是他們未來的縮影,那麼水和油分離的結果也將會是他們的結局。
「妳是個好孩子,非常好的孩子,院長媽媽不希望妳吃太多苦。」院長媽媽一臉慈愛的看著她,柔聲說道。
「院長媽媽……」她眼眶泛紅,嗓音微哽。
「自己好好的想一想,如果真的放不下他,那就要想辦法讓他對妳敞開心房,否則即使你們現在在一起,以後還是會分開的。」院長媽媽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知道了。」她啞聲點頭道。
「妳說他是從送甜點去臺北之後才變成現在這樣,那麼問題一定出在臺北,妳若想知道答案就要去臺北找。」院長媽媽終於心軟的幫她指了一條明路。
「謝謝院長媽媽。」她感激道。
第八章
為了水和油不相容的理論,單瑜茜仔細想了好幾天,也頭痛了好幾天,然後發現自己根本就沒辦法鬆開手。
在院長媽媽提點她之前,她從沒想過自己對他的感情有多深,只知道每每想到他,她的一顆心都會怦怦跳個不停。在提點後,她認真的試想和他分手的感受,結果只有心慌、心痛和淚如雨下。
於是,她明白自己已經沒辦法放手,因為她是真的愛他,很愛他。
最後她做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不管油和水能不能相容都與他們無關,因為他們是兩個人,不是油或水。
確定自己的心意之後,她不再猶豫,決定勇往直前。
於是隔天在要求和他一起去臺北無果後,她立刻向院長媽媽請假,在他前腳開車離開,自己後腳便緊跟著就跑到車站去搭火車上臺北。
她已經決定了,不管如何一定要想辦法找到問題所在,這樣才能對症下藥,才能循循善誘的讓他敞開心房,讓他相信她、依靠她,讓他以後不管遇到任何事都能和她一起面對,一起討論,一起解決,因為她想和他一起過一輩子。
有過一次經驗,她這次去池氏金控完全是老馬識途,毫無難度,只不過在抵達目的地之後,她卻突然愣住了。
現在她該怎麼做?她站在商業大樓外頭問自己。她是要以私人或天使育幼院的名義直接找那位雷副總或江特助打聽消息嗎,對方會理她嗎?還是要在這裡守株待兔,暗地裡跟蹤他觀察他?
想到這,她思緒猛然一頓,忍不住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頭,暗罵自己是個大笨蛋,因為她突然發現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那就是她根本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是在這棟大樓裡教授那位董事長夫人做甜點呢?還是在別的地方教?
暈倒,實在是太暈倒了啦,她真是個笨蛋!
沒辦法,看樣子她還是得上樓去拜訪一下雷副總或江特助了,雖然她個人是人微言輕啦,但看在紅不讓的天使育幼院牌甜點的二廚身分上,應該不至於會被拒於門外,是吧?
總之,既來之,則安之。
她開朗的想,正打算舉步向前時,卻在抬頭的瞬間看到男友從大樓的旋轉門內走了出來,嚇的她立刻尋找遮蔽物把自己藏起來,免得讓他看見,畢竟她是偷偷跟來的。
從驚見他到把自己藏到大樓樓柱後方再度看向他,前後歷時大概三秒鐘,然而誰能告訴她不過才一眨眼的時間,現在幾乎可以說是貼在他身上的大美女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高䠷纖細的身材,流行時尚的穿著,自信美麗的風采,還有最讓她覺得刺目的是那對低領下呼之欲出的豐滿雙峰。
不由自主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只有B罩杯的小胸部,以及身上的廉價衣著,再到短短的雙腿,頓時有一種人比人可死,貨比貨可扔之感慨。
但是——哼!俗話說天生我才必有用,她只要對院長媽媽和院裡的小朋友有幫助就夠了,犯不著與人相比。她樂觀而自信的告訴自己,結果下一秒出現在她眼前的畫面卻讓她所有樂觀與自信瞬間瓦解崩潰。
他們在接吻!
他們竟然在接吻?
他們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來人往、眾目睽睽的大街上接吻?!
單瑜茜感覺自己如入冰窖,冷得渾身顫抖,心裡響起一種「啵啵啵」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正在碎裂。
她目不轉睛的看著那一對男女從貼近親吻到分開,男方沒有任何推拒的反應,然後看著他們親密的一起走到路邊,一起坐上停在路邊的賓士轎車揚長而去。
單瑜茜不知道自己呆站在原地有多久,只知道等她回神想舉步離開時,她的雙腳僵硬得不聽使喚,害自己差點跌倒。
她站在原地稍微活動了一下雙腿,又茫然的抬頭看了看四周,確定捷運站的方向後,這才舉步緩緩往前走去。
她什麼都沒辦法想,腦袋一片空白,也可以說是一片混沌,塞不進任何一個問題或一絲想法,除了空白與混沌再無其他。
機械式的走到捷運站,機械式的買票坐車,從捷運再轉搭火車回家。
火車上,她的手機驀地響了起來,是他。
她沒有接,不敢接,因為接了她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也因為她的腦袋仍然一片空白,一片混沌,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都無法想。
手機鈴聲響了一會兒之後停掉,不到幾秒鐘又再度響了起來。
「小姐,妳的手機在響。」坐在她身邊的乘客出聲提醒她。
她反射性的轉頭,目光所及,這節車廂裡的乘客竟全都在對她投以注目禮,這才猛然發現自己不接電話的舉動已經影響到他人而迅速將電話接起。
「喂。」
「精靈,是我。妳剛在忙什麼,怎麼沒接電話?」他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令她的鼻頭猛然一酸。
「嗯。」她胡亂輕應一聲權充回答。
「不方便講話嗎?」
「嗯。」
「那我長話短說,妳聽就好。一,妳幫我向院長請假幾天,就跟她說我家裡發生了一些事需要我去處理,所以接下來幾天沒辦法回育幼院,廚房的工作要麻煩她找人幫忙。二,每周二、四要送往池氏金控的點心要暫停供應,等我回去再恢復,我已經跟對方說過並得到他們的同意了,請她不必擔心。精靈,我會盡快把事情處理好早點回來的,妳不必擔心我,等我回來。」
「嗯。」
「那我掛電話了,妳去忙吧。」
「嗯。」
他果斷的將電話掛斷,她則木然的將手機從耳邊放了下來,呆若木雞,不再移動。
火車到站後,她機械式的下車,機械式的走到她機車寄放處,停下來,伸手在皮包內尋找車鑰匙,找了半天卻找不到。
她蹲下來,將皮包內的東西全部倒在水泥地上尋找,手機、書、皮夾、急救包、雨傘、面紙、護唇膏、房間鑰匙、育幼院辦公室鑰匙,散落在地上的一堆東西中,獨缺她要找的機車鑰匙。
她將皮包再度拿起來用力的抖動,心想機車鑰匙一定卡在包包某一處,不可能會不見的,絕對不可能。她用力的抖動手上的皮包,用力的抖,使勁的抖。
「小姐,妳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停車場收費的阿伯走過來問。
「我的車鑰匙不見了。」她木然的答道。
「會不會掉在路上了?妳剛才去了哪裡,要不要回去找找看?」
「回去?」她停下抖皮包的動作,轉頭茫然看向阿伯。
「對,回去找找,也許就掉在哪裡的地上了。」
「回不去了。」她喃喃地答道。
「什麼回不去了?妳剛從哪裡來就從哪裡去,怎麼會回不去呢?」阿伯說。
「回不去了。」她再次喃喃低語,茫然凝視著前方的雙眼突然淌下淚來,一滴接著一滴,頓時把阿伯驚慌了。
「妳先別哭啊,別哭。就算找不到鑰匙也可以找鎖匠或車行來幫妳發動車子或換個鎖呀,妳先別哭,別急著哭啊。」阿伯急急忙忙的安撫著她。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他上臺北之前了。
單瑜茜抽抽噎噎的想著,心痛難抑。
他說他家裡發生了一些事需要他去處理,但他哪來的家人?哪來的家裡?
他曾跟她說他沒有家,說他父母都已經過世了,說他是獨子,沒有其他兄弟姊妹,這些全都是謊話嗎?還是他剛才在電話中說的才是謊話?
等我回來。
他還會回來嗎?
臺北是個花花世界,四處都充滿了誘惑與魅力,不是每個人都禁得起它誘人的考驗,一旦被誘惑了,沉迷了,還會有人想回到這個什麼都沒有,只有工作和責任的鄉下育幼院嗎?
不會的,他不會再回來了,他們倆也回不到過去,更沒有未來了,什麼都沒有了。
淚水愈掉愈急,喉嚨和鼻子都塞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再也壓抑不住所有痛苦,遏制不住的號啕大哭,就像想把心裡的痛與苦全部哭出來一樣。
只要將心裡的痛與苦全部哭出來,發洩出來,她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這麼心痛難受了,是不是?
嗚嗚……嗚……


連續一個星期金澤都沒有回來,也沒有一通電話,讓單瑜茜心裡那一小簇希冀的火苗一點一點的變小,終至熄滅。
他不會回來了,不要再浪費時間去想他,不要再期盼那不可能發生的幻想,事實早就已經擺在眼前了,她也該接受,也該死心了。
他只是一個過客,長痛不如短痛。妳沒那麼愛他。
過去一個星期,她每天都這麼告訴自己千遍、萬遍,但是她的腦袋雖清楚明瞭這一切,一顆心卻是那麼的不受控,一次次懷抱希望,又一次次傷心失望,心痛難抑。
他待在育幼院裡的時間不長,前後不過兩個多月而已,但院裡卻處處充滿了他所留下的身影。
在廚房裡,在宿舍裡,在院童熱切期盼的點心時間裡,在她一個人夜深人靜的輪值時間裡,在院童們的心裡,還有,在她的心裡。
在四處都充滿了他所留下身影的環境下,她到底該怎麼遺忘他?更何況還有人每天都在提醒著她那不可抹滅的存在。
「精靈老師,廚房叔叔什麼時候會回來?」
「精靈老師,廚房叔叔呢?」
「精靈老師,我想吃廚房叔叔做的點心。」
「精靈老師,我好想廚房叔叔喔,妳幫我打電話叫他快點回來好嗎?」
她的心真的好痛,就像血淋淋的傷口還沒癒合,又不斷往那傷口上戳,讓她傷上加傷那般疼痛,一點復原的希望都看不見。
他什麼時候回來?不會回來了。
他呢?她也想知道,好想。
想吃他做的點心?以後大概永遠也吃不到了。
打電話給他?以為她沒打過嗎?
未開機,未開機,永遠的未開機,這才是她絕望的主因,因為除了那個手機門號,她再無其他方法可以連絡或是找到他。
不覺得挺好笑的嗎?難怪院長媽媽會說她太單純,一定會受傷,還真的是鐵口直斷。她自嘲的忖度著,淚水卻不受控制滑落下來,一陣冷風吹過,只覺得冰冷透心。
她蜷曲著身體,獨自坐在深夜裡的木造長廊上,吹著一月的冷風,感覺好冷,卻一點也不想動。
她心想,如果她就這麼坐在這裡凍死了,又或者生一場大病的話,他會在乎、會心疼嗎?
這個想法才在腦袋閃過,她便忍不住的輕哼一聲,語音中充滿了可笑與自嘲。他都已經斷了和她的所有連繫,又怎會在乎她的生死呢?單純不是呆,不要把自己從單純變成單蠢,那就是真呆了。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牆裡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她輕吟著蘇軾這首「蝶戀花」,這是她為了那句「天涯何處無芳草」特地上網查來的,沒想到卻愈讀愈喜歡,不知不覺就將整首詞給背了下來。
天涯何處無芳草,多情卻被無情惱,真的很貼合現在的她呀。
她閉上眼睛,輕靠在木頭圍欄邊上,一次又一次的吟誦著,重複再重複。
「妳在唸什麼?」
四周出奇的安靜,突然響起的聲音雖然不大,卻足以將人嚇得心臟病發,幸好單瑜茜本身沒有心臟病。
她迅速睜開眼睛,只見一個身影立在長廊臺階下方,站得筆直的出現在她面前。
黑夜中,在昏暗不明,對方又背光而站的情況下,她完全看不清楚對方的五官,但是他的聲音……這個聲音她不可能會不認得。
是他,他回來了。
她呆若木雞的看著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睡著了正在作夢,否則他怎麼可能會回來呢?這一定是一場夢。
「怎麼呆呆的?一個星期不見,難道就忘了我是誰了嗎?」池澤京開玩笑的說,走上前伸手碰了碰她的臉,卻被她冰冷的臉頰溫度給嚇了一跳。
「怎麼會這麼冷?」他蹙眉問道,又伸手去摸她裸露在空氣中的手,然後整個人被凍到。
「妳是怎麼一回事,手怎麼會這麼冰,為什麼不進屋子裡去,這麼冷的天氣,妳一個人半夜坐在這裡做什麼?快點起來。」他著急的怒聲道,一把將她從走廊上拉了起來,卻被她突然發出疑似疼痛的低喊聲嚇得停止一切動作。
「怎麼了?」他迅速問道。
「腳好痛。」曲膝太久加上天冷血液循環不好的關係,她的雙腿疼得無法站直,只能半曲著腿。
他聞言,二話不說直接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她房間的方向走去。
身為天使育幼院的一分子,並以此為家的單瑜茜擁有一間獨屬於她的個人小套房,裡頭除了廚房外,其他設備一應俱全。可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池澤京將她抱進房裡,放在床上,在明亮的燈光映照下,他這才發現她的雙唇、雙手都凍到有點發紫了,而身上穿的除了外套稍厚外,其他衣物都單薄得沒半點禦寒效果,他在發現這點之後,怒火一下子就從心裡冒了出來。
「為什麼不多穿一點衣服?妳是三歲小孩不知冷熱,不會自己加減衣服嗎?」他怒聲道,一邊動手將床上的棉被拉過來,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只留下一張臉在外頭。
「妳到底在想什麼?!」他直起身來,雙手扠著腰質問,依然覺得火冒三丈。「如果我今晚沒回來,妳是不是打算要凍死在走廊上?妳半夜不睡覺,一個人坐在走廊做什麼?是為了什麼事,有什麼理由,妳說出來我聽聽!」
屋裡一片沉靜,她始終一動也不動的看著他,目光陌生得就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怎麼回事?」他終於發現到她的不對勁,眉頭輕蹙,緩聲問道。
她依舊一動也不動,一個勁的沉默不語。
「精靈?」他擔心的坐到床畔,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臉。
她忽然側頭避開了他的碰觸,然後開口說:「我沒事。時間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她這是送客的意思,池澤京怎會聽不出來,但也因為如此讓他更加覺得不對勁。俗話不是說小別勝新婚嗎?他們倆分開了一個星期後再相見,她怎會是這種冷淡的反應呢?他眉頭深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心想,難道她是在為過去一個星期來他都沒和她連絡的事生氣嗎?
「精靈,我的手機弄丟了,所以過去一個星期我沒辦法和妳連絡。」他開口主動解釋,希望她能稍微消消火,怎料她仍沒有任何反應。
「你回去休息吧,我要睡了。」她說完直接閉上眼睛,讓他頓時感覺到案情不單純。
到底在過去一個星期裡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要不然她對他的態度怎會變成這樣呢?這根本就不是她的個性,也不是她面對事情、處理事情的態度,這樣的她一點也不像她。
「精靈,張開眼睛看著我。」他命令道,語氣嚴肅。
他強勢的命令語氣讓單瑜茜不由自主的睜開眼睛面對他。
「發生了什麼事?」他柔聲問,臉上寫滿了關心。
她沉默的看著他,感覺心很痛,因為她很想相信他所表現出來的關心,卻又明白這一切全是虛情假意,全是假的。
他說他手機弄丟了,所以才沒辦法和她連絡,這個理由一點也不高明,他難道不知道只要撥一下104查號臺,就能輕而易舉要到天使幼育院的連絡方式嗎?
況且他不是失去連絡一天或兩天而已,而是一整個星期,如果他心裡真有她的話,會沒想過在始終連繫不上他的這段期間,她會有多著急、多擔心、多忐忑不安嗎?如果他想過,真的在意過她的感受,那麼查號臺這麼好用的查詢方式他又怎會遺漏呢?所以他根本就沒想過、沒擔心過、沒在意過才是真的吧?這就是事實。
「我們分手吧。」她開口說。既然他不想說這句話,那就由她來說。
他神情一僵,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妳說什麼?再說一次。」
「我們分手吧。」她直視著他的雙眼,從床上坐起來,再次說道。
「理由是什麼?」他隱忍著怒氣,沉聲問道。
「這裡的天空很小,你要的是寬廣的天空,而不是這一小片天空。」她說。
「現在討論的是我們倆的事,與天空大小無關。」
單瑜茜沉默的看著他,懷疑他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然而不管真假,在他說出手機弄丟這個爛藉口之後,她就已經決定要快刀斬亂麻了。
「你要的不是我。」她直截了當的對他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雙手盤胸,好整以暇的看著她反問:「妳說我要的不是妳,那麼妳告訴我我要的是什麼?這間育幼院嗎?還是育幼院這塊土地?抑或者想利用這裡的一切來沽名釣譽?」
「我說的是我這個人。」
他點頭表示明白了,然後再度問道:「如果我不要妳這個人,那我為什麼還要和妳交往?妳身上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又或者有什麼隱藏的顯赫身世,可以讓我攀上妳之後,少奮鬥三十年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皺起眉頭。
「很好,那妳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要的不是妳?妳既沒錢,也沒有可以讓我少奮鬥三十年的顯赫身世,我不要妳的話,為什麼還要和妳交往?妳告訴我。」他耐心的問,其實心裡已經有些發怒了。
「我也想不通你為什麼要和我交往。」
「妳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她不答反問的忽然說道。「你真的喜歡我,真的在乎過我嗎?」
他緊抿著嘴巴,生氣的看著她,再也遏制不住心裡的怒火。
「把話說清楚。」他命令她道。
「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在乎我,會連續一整個星期連一通電話都沒打給我,手機也始終都是未開機的回應,完完全全失去所有連絡嗎?」她看著他平靜地說道。
「我的手機弄丟了。」
「你覺得這個理由合理嗎?」
池澤京伸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頭,真的覺得很疲憊。
他在十一點下飛機後,沒就近找間旅館或回臺北休息,而是馬不停蹄的搭上計程車,坐夜車長途拔涉到這裡,可不是為了要與她鬧彆扭,但事情怎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一個星期前,他臨危受命被派去新加坡處理一起假借他們公司之名的金融詐騙案,因為事發突然又事態緊急的關係,他只來得及在坐上飛機之前給她一通電話,之後整個行程就是匆匆忙忙、焦頭爛額的,因為誰也沒想到這起詐騙案還波及到菲律賓、馬來西亞等六個國家,所以過去一個星期他是真的忙到不可開交。
當時他帶出國的手機有兩支,一支是之前被他丟在公司,過去當總經理時所用的智慧機,另一支則是到育幼院之後才買的白牌手機,前者為公事所帶,後者為私事。只是當公事過於忙碌時,難免忽略私事,等他再想起時,它卻早已不知遺失在何處。
當然他也知道手機遺失就不和她連絡不是個好理由,因為他若真想與她連絡的話,有太多方法了。問題在於連絡上她之後呢,他該如何解釋他人在國外的事?
一個謊要用一百個、一千個謊來圓,他實在不想再對她說更多謊話了,所以才在想了又想之後決定順其自然,用手機遺失來解釋一切,只是他這回完全錯算了她的怒火。
「對不起,這是我的錯。」他向她道歉。
她搖了搖頭,第三次對他說:「我們分手吧。」
池澤京不由自主的緊握拳頭,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沉聲道:「只因為一個星期沒有連絡,妳就連一次機會都不給我,直接判我出局嗎?這種分手的理由我拒絕接受。」
「為什麼?」單瑜茜再也遏制不住心裡的痛苦難受,對著他脫口叫道,之前所佯裝出來的平靜表象已然全數瓦解。「你為什麼要拒絕,你愛的不是我,我身上也沒有任何東西是你想要的,你到底想怎樣?不要以為我單純善良就好欺負,把我逼急了,我也不會讓你好過的,絕對!」
原本應該很有氣勢的威脅,在她話說到一半掉下眼淚之後,整個感覺就變了調,楚楚可憐,我見猶憐的模樣,讓池澤京的怒火一下就被澆熄了。
「妳在胡說什麼?誰跟妳說我不愛妳了?我愛妳。」不理她的推拒,他直接將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擁抱著。
「你說謊,放開我。」她淚如雨下,拚命掙扎。
「我可以對天發誓。單瑜茜,我愛妳。」
「不要再對我撒謊了,我親眼看見你和別的女人在池氏金控大樓外當眾接吻,這樣你還敢說你愛我嗎?」她哭泣的哀求道,「所以,拜託你不要再騙我了,拜託你……」
池澤京目瞪口呆的瞪著她,既震驚又難以置信,完全沒想到她當時竟然會在現場,而且還看見了那該死的一幕,老天這是在玩他嗎?
馬的!
第九章
夜深人不靜。
單瑜茜的小套房內不時傳來她抽噎而壓抑的哭泣聲,讓池澤京原本只是隱隱作痛的頭愈來愈痛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當時她竟會在現場,如果他知道的話,不管是為了公司,又或者為了去新加坡處理金融詐騙案時能得到葉家的幫助而事半功倍,他都不會讓那個女人碰他一下的,可惜後悔已莫及。
葉馨予是新加坡葉氏企業的千金小姐,自從兩年前在一場國際會議中認識他之後,就一直在倒追他,作風主動而大膽。也因此金融詐騙案發生後,葉氏在第一時間並未以合夥人的身分告知,反倒讓正在台灣旅遊的葉馨予特地跑來池氏轉告,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再然後,也就有了被單瑜茜撞見的那一幕了。
這件事要解釋其實並不難,因為他完全就是事件中被非禮的受害者,只是基於對於葉氏的感謝,以及不忍讓一位千金小姐當眾難看,他這才沒有大動作的一腳將那個厚臉皮的女人從他身邊踹開。
只是問題在於,他若想解釋這件事,就得先將他的真實身分坦白,然後連帶一堆他想說與不想說的事都會被牽扯出來。他不想再對她說謊,但有些事他卻不想說也不能說……
「你走吧,不要再到這裡來了,我會幫你跟院長辭職。」單瑜茜伸手推他,啞聲與他訣別,語意很清楚,希望他們倆這輩子再無相見之日。
他倏然收緊雙臂,瞬間又將她摟得更緊些,然後直視著她淚眼婆娑的雙眼,以堅定不移的神情和語氣,發誓般的對她說:「我不會離開這裡,也不離開妳。」
她聞言,淚水似乎在一瞬間又掉得更快了一些。
「你到底想怎樣?」她抽噎的問道,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折磨她,明明不愛她,明明有了比她漂亮,條件也一定比她更好的女人,卻依然在這裡對她糾纏不休,害她痛不欲生,心痛不已。
「過去一個星期我一直都在國外處理事情,晚上十一點在桃園機場下飛機之後,就直接搭計程車回這裡,只因為妳在這裡。」他告訴她。
單瑜茜聞言不發一語。
他繼續說:「我承認自己有對妳說謊,但絕對不是在對妳的感情上,我愛妳是真的,沒有一絲虛情假意在裡頭,更沒有劈腿,三心二意。至於那天那個女人,我和她已經認識兩年了,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廂情願的在倒追我,我對她沒有任何感覺,也拒絕過她很多次,我可以對天發誓。」
「沒有感覺你卻和她接吻?」她沉默了一下才啞聲開口,語氣明顯軟了許多。
「那不叫接吻,那叫強吻。我被她強吻,我是被她非禮的受害者。」他既認真又嚴肅的對她說。
「你並沒有推開她。」她指證歷歷,當時她看的很清楚。
「我必須顧及她和她背後公司的面子,畢竟她是個女人,而且我們兩家公司又有合作關係,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他解釋,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只要她有反應就還有救,他最怕的就是她什麼都不說,一心一意只想和他分手。
「你一直說的公司到底是什麼公司?你不要以為隨便拿個莫須有的公司來說就能糊弄我,我是單純,但不是單蠢。」她伸手擦去臉頰和眼眶中的淚水,吸著鼻子對他說。「還有,你先放開我,我很熱。」穿著外套被裹在大棉被裡,剛才還使盡全身氣力大哭了一場,她現在全身都熱呼呼的直冒汗。
他聞言,看了一下她紅通通的臉頰後立刻鬆開她,然後伸手幫她將棉被拉開之後,雙手一伸又再度將她重新擁進懷裡,就像怕她會跑掉一樣,讓她想笑又想號啕大哭。
過了一會兒,他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房內響了起來。
「當初我流浪到這座小鎮時,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裡停留,更沒想過會在這裡遇見妳,愛上妳。
「萬聖節Party那晚突然下起大雨,妳留我在育幼院住一晚時問了我的名字,那時我沒想到自己會繼續留在這裡。事實上,在隔天醒來走進廚房想向妳告別,卻因為看不下去妳在廚房裡笨手笨腳的樣子而動手幫忙做早餐時,我腦子裡依然還是只有離開的念頭。所以——」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深深地看著她,「那時我並不認為自己用假名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假名?」她瞠眼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真正的名字叫池澤京——城池的池,福澤的澤,京城的京。」
她張口結舌的看著他,震驚到說不出話來。真正的名字……假名……他竟然連名字都是假的嗎?但是澤京?這就是他當初硬要她改叫他名字的原因嗎?
「我是池氏金控的總經理。」他丟出第二顆炸彈。
「什麼?!」她驚愕的瞠大雙眼,只覺得腦袋一團亂,好像有些不夠用。池氏金控的總經理?他?
他繼續對她坦白,「其實過去池氏金控每月捐助給育幼院的款項是我個人的行為,只是借用了公司的名義來捐贈,幾個月前,我因私事提出辭呈離開公司,會計也就停了這筆款項的匯款。這是我的失誤,卻差點為育幼院釀禍,我覺得很抱歉。」
她用力搖頭,怎麼也沒想到過去長期贊助育幼院的大恩人竟然是他。這麼大的恩惠,這麼大的恩德,她和育幼院感激他都來不及了,他又何須說抱歉?
「所以拿製作點心做為交換贊助育幼院的條件根本就是個幌子?」她恍然大悟的問道。
「雷振堂——也就是池氏金控的那位雷副總,他開出這個條件基本上就是為了要整我,報復我辭職害他工作加重,他的怨氣很大。」
「那教董事長夫人做點心的事……」
「假的。那是私底下的條件之一,我必須進公司幫忙處理公事,即使一星期只有兩天,一天只有三小時也能做很多事。」
「你都離職了不是嗎?怎麼還能處理公事?」她不解的問。
「我姓池。」
「啊!」她整個驚醒,恍然大悟。「所以池氏金控是你家開的公司?你是少爺、繼承人?」
「我不是繼承人。」他搖頭,低垂的雙眼中閃過一絲自嘲。「繼承人是我弟弟,他才是少爺,我是養子。」
「啊。」她不由自主的輕啊了一聲。
他抬眼對她疲憊的一笑,然後說:「剩下的事我們可以明天再繼續說嗎?我覺得好累。過去一個星期,我每天平均都睡不到三小時,操勞又操心的,真的好累。」
「好。」她不知不覺心軟,柔聲應道,雖然她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他,但是他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好累,充滿紅色血絲的雙眼,明顯的黑眼圈和憔悴變瘦的容顏。「你快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覺,醒來之後我們再說。」
「我想睡在這裡。」
「啥?」
「我沒力氣走回宿舍,而且宿舍那裡一個星期沒人住,一定又濕又冷,我不想回那裡睡覺。讓我睡在這裡好嗎?只是睡覺而已,不會對妳做什麼,精靈。」他疲憊的求道,一頓後又將視線移到房間一角的沙發上,退而求其次的說:「不睡床上也行,我可以睡沙發。」
單瑜茜就是沒辦法硬下心來,眉頭皺了半晌最後還是妥協的點了頭,「睡吧,但是什麼也不許做,知道嗎?」
「知道。」池澤京認真的承諾,隨即站起身來,三兩下就將身上讓他覺得束縛的衣物一件件脫掉,西裝外套、背心、襯衫、西裝褲——
「喂,你幹麼脫褲子呀?」單瑜茜閉眼叫道。
「西裝褲沒彈性,穿著睡不舒服。」他回答的理直氣壯。
她一整個無言以對,又不敢睜開眼睛。因為是冬天,他在襯衫下還穿了一件T恤式的短袖內衣在裡頭,但是下身呢?在脫去西裝褲之後,裡頭露出來的會是什麼樣的一種穿著?她完全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看。
床突然晃動了一下,然後往下沉,他上床來了。一陣騷動後,她感覺棉被輕輕覆蓋在她身上。
「妳不把外套脫掉嗎?」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先去把燈關掉。」她終於想起這個可以免去她尷尬的方法。
床又晃動了一下,感覺他跳下床去,然後在安靜的房裡傳來「啪答」的一聲,燈被關掉了,他又再度回到床上。
她偷偷將眼睛睜開一小縫,看見眼前一片漆黑,這才睜開雙眼,然後動手將穿在身上的外套脫掉。
「睡吧。」他疲倦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嗯。」她輕應一聲,坐著又猶豫了一下,這才側身躺下。
他的手從身後伸來將她擁進他溫暖的懷抱裡,她不由自主的微僵了一下,等了一會,感覺他沒有其他動作之後這才慢慢放鬆下來,然後慢慢的、慢慢的沉睡,一夜無夢。


單瑜茜的每一天都是從鬧鐘響起開始,這一天也不例外。
鬧鈴響起的第一瞬間她就被吵醒了,只是有種全身疲憊的感覺,讓她一點也不想起床。奇怪了,她昨天有做了什麼大事嗎?怎麼今天睡醒的感覺會這麼累呢?昨晚——昨晚?!
她猛然睜開雙眼,轉頭看向身側,只見身旁的男人仍然沉睡著,絲毫沒受到鬧鈴聲的影響。她伸手小心卻迅速地將放在床頭的手機抓過來,將鬧鐘關掉,房內再度恢復到靜悄悄的最高品質。
她靜靜地看著他熟睡中的臉,回想著昨晚他告訴她的一切。
我真正的名字叫池澤京。
我是池氏金控的總經理。
這實在是……真的是……該說什麼呢?戲劇化?沒錯,就是戲劇化,感覺就像一場戲一樣,非常的出人意料,但出現在他身後的卻不是光芒萬丈的背景,而是淒涼一片。
我不是繼承人。他說。我是養子。他說。所以,他才會離職,才會從臺北那個熱鬧繁華的通都大邑,流浪到他們這個窮鄉僻壤的偏僻小鎮嗎?
想到當初她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她只覺得一陣心痛。難怪他之前曾經問過她,被領養的就是幸運兒嗎?她真的很心疼,很心痛。
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她擦去眼眶裡的淚水,小心翼翼的下床走進浴室洗漱,著裝,然後再悄悄出門工作,讓他安靜地繼續睡到自然醒。
十一點半左右,池澤京走進教室,引起院童們一陣歡呼大叫,紛紛離開座位撲向他,讓教室秩序頓時變得一片混亂,卻充滿了歡樂與笑聲。
接下來一個半小時,他陪孩子們一起玩樂,一起吃午餐,然後一邊回答孩子們層出不窮且千奇百怪的問題,直到午覺時間到為止。
之後她請麻雀老師和大象老師幫忙看照一下院童們,和他一起走到庭院去,在木造走廊的階梯上坐下。
今天天氣還不錯,太陽難得從雲層中探出頭來,暖暖地照著大地,為寒冬帶來一絲暖意。
「坐在這裡會冷嗎?」他問她。
單瑜茜搖頭,然後抬頭看著天空上的藍天白雲說:「今天天氣不錯,是一個星期來最好的一天。」和她的心情一樣。
「我待會兒得回臺北公司一趟,妳要和我一起去嗎?」
一片雲飄來,遮住了從雲層中露臉的太陽。
「太突然了,我沒辦法。」她告訴他,一頓後又問:「晚上,會回來嗎?」
「嗯,不過會晚一點。」
白雲飄走,太陽再度從雲層中露出燦爛的臉。
「沒關係,我等你。昨天晚上的話還沒說完,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你別想逃。」她說。
「我不會逃,因為我還想和妳結婚,娶妳做老婆,和妳過一輩子。」他忽然用平靜的語氣說出讓她不平靜的話語。
她怔怔的看著他,有驚有喜。「你……你這是在向我、向我求婚嗎?」她結結巴巴,心跳一百。
「如果妳覺得這樣太隨便、太沒誠意的話,那就不算是。」他深深地看著她。
「不會,不會太隨便,不會沒誠意。」她立即用力的搖頭,就怕他會後悔將剛才所說的話收回。想和妳結婚,娶妳做老婆,和妳過一輩子,她是在作夢嗎?他真的對她說了這樣的話?
兩人一起組織一個家庭,一個有爸爸,有媽媽,有孩子的家。她終於也能有一個家了嗎?一個真正的家。
「怎麼哭了?」他眉頭輕蹙,柔聲問道,伸手從她眼睛下緣輕輕劃過,帶走凝聚在她眼眶中的一滴淚水。
她眨了眨眼,迅速將淚意眨回眼底,他不說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她怎麼會哭呢?是喜極而泣嗎?像個傻瓜一樣。
「你確定嗎?我們認識至今才兩個多月而已。」她希望他想清楚,不要事後後悔。
「我很確定,只怕妳不確定,因為我不是一個好人。」他語氣沉沉的說。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是個罪犯?」她皺起眉頭。
他搖頭,然後對她坦白道:「我曾經為了自己的私心,做了明知道不該做的事。」
「害人的事嗎?還是犯罪的事?」她有些緊繃的問他。
「都不是。」他搖頭道。
「那就好。」她頓時鬆了一口氣。「俗話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每個人都會有私心,只要這私心不去害人、不做犯罪的事就行了。你不要把自己說得好像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一樣。」她白了他一眼。
「妳不知道,我……」他欲言又止。
「你什麼?」她好奇的問。
他神情複雜的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說:「等我想清楚再告訴妳。」
「想清楚什麼?」她不解的看著他。
他再度搖了搖頭,然後傾身親吻她一下。「我該走了,車子來了。」
她完全來不及為他突如其來的吻而臉紅,就被他說的話給轉移了注意力。「什麼車子?」她茫然疑惑的問道。
「臺北公司派來的車子。」他將視線落在大門的方向。
她轉頭看去,這才發現大門外不知何時停了一輛車身打蠟打得閃閃發亮的賓士轎車,車旁還站了一個疑似司機的人。
她眨了眨眼,不由自主的忖度,雖然他說他是養子,說繼承人不是他,但公司對待他的規格卻很高,離職了還讓他處理公事,離職了還配車給他,離職了還讓他出國洽公,離職了還派專車來接他,是因為他的工作能力嗎?她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
「我走了。」他起身道。
「晚上我會等你回來。」她迅速回神,抬頭對他說。
他點頭,然後擺出嚴肅的表情交代她,「不要待在外面等,到屋裡等。」
「好。」她爽快的點頭應道,聽話順從的模樣讓他情不自禁的彎下腰,一瞬間便攫住了她的唇瓣,深深吻住她。
他這回的吻和上回的蜻蜓點水完全不同,熾熱而深情,綿長而繾綣,吻得她整個人心跳加快,頭暈目眩,渾身無力的幾乎要承受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他依依不捨的抬起頭,沙啞的對她說了一句,「等我回來。」便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單瑜茜一直都紅著臉,不是忘不了或一直在回味與他的那個熱吻,而是他們在接吻時被麻雀老師看見了,然後一傳十十傳百,所有人很快就都知道了。
之後,每個人在看見她時,不是揶揄取笑她在談戀愛,就是含蓄提醒她為人師表該注意的一些事,讓她既尷尬又害羞,想不臉紅都不行。
院長媽媽也聽到了這個傳聞,將她喚到院長室,不過問的卻不是接吻的事,而是她的感情事,因為院長媽媽也知道她曾撞見他與別的女人接吻,所以想知道她的想法與決定。
她將他的解釋照本宣科搬了出來,但因為其中還牽扯了太多未獲得解答的問題,所以她說起來也是支支吾吾、結結巴巴的,讓院長媽媽愈聽眉頭皺得愈緊。
不過還好,當池澤京才是育幼院真正的長期贊助人讓院長媽媽知道後,她臉上表情就撥雲見日的好了起來,認真的改口說有愛心的人不可能會是壞人,讓她不得不拚命的忍住笑。
其實她跟院長媽媽的想法一樣,有愛心的人不可能會是壞人,所以儘管她還有一肚子的疑問想問他,也還沒獲得解答,但她還是相信他不會是壞人,甚至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他的求婚。
晚上十點,她結束所有工作,回房洗去一身的疲憊後,坐在沙發上邊滑手機邊等他。
七點時,他曾傳LINE告訴她工作剛結束,現在要回家一趟,之後就沒有新的訊息了。
她不知道他所謂的家是父母的家,還是他自己的家。事實上,她連他在臺北是和父母同住,或是有自己的房子都不知道。
想一想,她還真是挺無力的,女朋友能做到像她這種一問三不知的,全天下大概也只有她一人吧?單瑜茜自我揶揄的想。
手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讓她頓時精神一振,因為來電顯示是他。
「喂。」她興匆匆的接起電話,不料從手機那頭傳來的卻不是他的聲音。
「請問是精靈小姐嗎?」對方帶著些許猶豫的語氣問道。
「你哪位?為什麼我朋友的手機會在你手上?」她沉默了一下,既防備、疑惑又莫名其妙。
「妳認識手機的主人嗎?太好了!這位先生喝得爛醉,剛被一輛計程車丟在路邊,沒人理到明天早上可能就會凍死了。妳——」
「他在哪裡?」她直接打斷對方,人早已從沙發上跳起來,迅速換上長褲,穿上外套,套上布鞋,然後抓起皮包往外衝。
發生了什麼事,他為什麼會喝得爛醉如泥,被人扔在市區裡呢?她坐在計程車裡,在趕去的路上不斷地想著這個問題。
外頭下著雨,她的膝蓋隱隱作痛著。
剛才出門時,因為太過著急了,匆忙之間在大門外滑了一跤,之前沒感覺,現在膝蓋處卻痛了起來,應該是擦破皮了吧。她眉頭輕蹙的想,但很快注意力又再度被他的事給轉移了。
計程車按她給的地址抵達目的地後,她匆匆下車尋找有人聚集或有人倒地的身影,結果卻一無所獲,急得她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喂,我到了,你們在哪裡?」她拿出手機撥通他的號碼,對著電話那頭的人問道。
眼前原本漆黑的一片突然光明乍現,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瞬間點亮夜空,光彩奪目,璀璨絢麗。
他出現在璀璨中,在毛毛雨裡緩慢地向她走來,臉上帶著溫柔深情的微笑,手上還抱著一大束紅玫瑰,一點醉態都沒有。
「送給妳。」他停在她面前,將玫瑰花交到她手上。
單瑜茜真的非常非常努力在控制自己,但是玫瑰花束接到手中三秒之後,她還是忍不住把花舉了起來,直接朝他胸前打了過去。
一下、二下、三下,她愈打愈惱火,愈打愈委屈難過,乾脆將整把花束往他身上一砸,轉身就走。
池澤京被打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要去哪裡?
「精靈!」他急匆匆的邁開大步,追上前去。
她完全不理他,在他伸手想拉她時,還狠狠的、用力的將他甩開,讓他完全不知所措,因為他是真的不明白她為什麼生氣。
雷振堂告訴他女人都喜歡浪漫,所以才幫他策劃了今晚這個驚喜,向熟識的朋友借來這個剛裝潢好,尚未開幕的新餐廳來佈置,彌補下午他那個既沒鮮花,也沒戒指,更沒燭光晚餐的失敗求婚。
可是,誰能告訴他為什麼她的反應會是這樣?
「精靈……」他再度伸手拉她,試圖與她溝通,結果話都還沒說就被她再度甩開了手。
「走開。」她說,語音竟有著濃濃的哭腔。
他倏然一驚,哪還管得了什麼三七二十一的,直接用力將她拉到面前,只見她早已淚流滿面。
「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問她。
「走開。」她用力掙扎。
「為什麼哭?」他著急的問。
「走開。」她依然是這句話,抽抽噎噎的模樣讓他眉頭深鎖。
頭頂上的雨好像愈下愈大,他抬頭看了下四周,只見前方霓虹燈閃爍處有間旅館,他想也不想立刻將她拉往那個方向,攬著她走進旅館大門。
第十章
把單瑜茜拉進旅館的房間之後,池澤京第一件事就是將房裡的暖氣開到最大,然後把她拉進浴室,拿起牆上的吹風機將她被雨淋濕的頭髮吹乾。
她已經停止哭泣,淚水也擦乾了,不過卻板著一張全是氣悶表情的臉,連正眼也不看他一下,讓他莫名其妙,苦笑不已。
過了一會兒後,確定她頭髮已全吹乾,他將她拉回房間,然後按坐在床上,自己則拉來一張椅子,雙手盤胸的坐在她面前,好整以暇的看著她。他在等待她主動說明自己發怒的原因,她卻始終悶不吭聲,他無奈的等了半晌,最後也只能投降。
「我做錯了什麼?」他直接開口問她。
她依然不發一語。
「妳不說我要怎麼改過,難道要我下次再犯一樣的過錯,再把妳惹哭、惹火嗎?」他嘆息的再度開口。
單瑜茜終於將視線轉向他,在進房後首度開口說話。
「如果有一天,你接到一通別人用我的手機打給你的電話,告訴你我車禍進了醫院,你匆匆忙忙趕到醫院,卻看見我站在醫院門口對你說開玩笑的,你會有什麼反應?」她冷著臉問他。
他會破口大罵,不管是一字經、二字經還是三字經全都狠狠地罵一遍。現在,他終於明白她為什麼會生氣又為什麼會哭了。
「對不起,是我想得不夠周到,我只想著要給妳驚喜,卻沒想過這對妳來說到底是驚還是喜,這是我的錯。」他歉然的說,眉頭緊蹙的臉上滿是自責與歉疚。
看他這樣,單瑜茜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小題大作,反應太過分了一點?他只是想給她一個驚喜而已,結果她不僅讓他的計劃泡湯,還拿他送她的玫瑰花打他、砸他,這回還讓他坐在她面前檢討道歉,她這樣好像真的有些太過分了喔?
「算了,你以後別再拿這種會讓人擔心、著急的事開玩笑就行了,這次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諒你了,下不為例。」她替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下不為例。」他認真的向她點頭保證。
她扯唇給了他一個微笑,想了想,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向他道歉,「對不起,我的反應好像太大了一點,可是我真的很擔心,出門的時候因為太著急了還跌了一跤。」
「妳跌倒了?有沒有哪裡受傷?」他大驚失色的問道。
「不知道,膝蓋有點痛。」
「我看看。」他立刻低頭想捲起她的褲管來查看,卻發現她穿著牛仔褲,褲管根本捲不起來。
她也發現了這點,開口對他說:「應該沒什麼事,我回去再看,有受傷應該也只是擦破皮而已,擦個小護士軟膏就行了。」
「把褲子脫掉。」他倏然說道。
「啊?」她愣了一下急忙搖頭,「不用了,我真的沒事,只有一點點痛而已。」
「把褲子脫掉,妳不脫的話,我幫妳脫。」他凝視著她。
「澤京……」她為難的看著他,正在想該如何讓他放棄時,他卻直接伸手朝她腰部探了過來,嚇得她趕緊投降,「我脫!我自己脫!」
他聞言將手收了回去,好整以暇的站在床邊看著她,等著。
「你可不可以轉過身去?」她帶著一臉無奈的表情,伸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後,轉身背對她。
房裡的暖氣發威,單瑜茜早覺得有些熱了,她先將外套脫掉才動手脫掉牛仔褲,再拉來床上的被子蓋住自己的上半身,只留受傷的那隻腳露在棉被外。
「好了。」她對他說。
他立刻轉過身來,一眼就看見她膝蓋上的傷口,眉頭隨即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蹲下身來仔細查看她的傷處,果然擦破皮了,又紅又腫還泛著血絲,雖然不是很嚴重,但在她白皙肌膚的襯托下還是有些怵目驚心。
「我去櫃檯借急救箱。」他倏然起身。
「不用啦,我自己有急救包,你幫我把皮包拿過來。」她趕緊阻止他道。
他看了她一眼,將被丟在沙發上的皮包拿給她,只見她低頭翻找了一下,便拿出一個碎花小包,拉鍊一打開,裡頭還真的是什麼優碘啊,小護士軟膏、OK繃、紗布、剪刀、3M透氣膠等應有盡有。
「妳出門都帶著這個?」他好奇的問,伸手接過她手上的急救包幫她處理傷口。
「習慣了,帶小朋友到戶外一定會用到。」她無奈的說,又覺得有些好笑的補充,「他們總是有辦法在身上弄出個傷口來,不是這個就是那個。」
想到育幼院裡活潑又頑皮的孩子們,池澤京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為她膝蓋上的傷口上藥,然後冷不防的說:「精靈,小時候我和妳住在同一間育幼院。」
「什麼?」單瑜茜整個驚住,她意外又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他先將手上的藥收起來放好,這才抬頭看向她,「小時候我和妳住在同一間育幼院,也就是天使育幼院在苗栗未搬家前的那間,我在那裡住了兩年。」
她張口結舌的看著他,因為太驚訝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雖然他說過他是養子,但她從沒想過他是從育幼院這類地方被領養的,更沒想過他小時候竟和自己住在同一間育幼院裡。
「你……」
「記得我跟妳說過我小時候有個外號叫鯨魚嗎?」見她點頭,他繼續說:「我叫鯨魚,而妳叫鱔魚,因為都是魚,所以小時候妳總是喜歡跟在我後面,一天到晚都黏著我。」
「啊?」她驚訝的看著他,完全不記得他所說的這段往事。
「那時候妳只有六歲,我十一歲,我們相處了一年之後,我才被現在的父母領養。」他看著她,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沉重掙扎,接著他猛然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股作氣的對她說:「我搶走了妳被領養的機會,當年如果不是我從中作梗,那時被領養的人會是妳。」
「什麼?」她愕然問道,臉上沒有震驚只有茫然。
池澤京再度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就像是想將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愧疚與自責全數吐盡般,「那年我在無意間聽到院裡的老師私下討論有對夫妻想收養孩子,聽說對方家裡環境很好,想收養的孩子不限男女,也沒有年齡限制,不過即使如此,不管是院長或老師們都覺得妳百分之百會雀屏中選,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從老師的對話中,我知道那對夫妻哪天會來,所以那天我看準時間和妳玩起捉迷藏,讓妳躲得不見人影,使自己成功得到那次收養的機會。我很卑鄙吧?」他自嘲的扯了下唇瓣。
「不對,你好聰明。」她有些嘆為觀止的搖頭糾正他。
「妳不生氣嗎?」他愕然的看著她,她的反應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中,太事不關己了。
「我為什麼要生氣?」她以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反問他。「我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一點印象都沒有,不過倒是記得其他幾次差點被收養的事。」
「其他幾次?」他錯愕的看著她。
她笑著點了點頭。「我小時候好像特別惹人愛,每次有收養人蒞臨育幼院想收養小孩,我總是會被挑中。」
「那妳怎麼還會在育幼院長大?」他不解的問道。
「因為我不想離開育幼院,每次被挑到我都會又哭又鬧的說不要,讓院長媽媽頭疼不已。所以,你剛才說搶走我被領養的機會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她笑著說。
「妳在安慰我?」
「我說的都是實話,不信你可以去問院長媽媽。」她發誓。
「妳為什麼不想被領養,妳不是說被領養的都是幸運兒?」他實在不解。
「小時候不懂事,以為一直待在育幼院爸爸媽媽就不會找不到我,遲早有一天會來接我回家。」她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他聞言傻住,無言以對的看著她。
「我也沒想過自己小時候會這麼傻。」她乾笑道。「不過俗話說的好,傻人有傻福,雖然我一直讓院長媽媽很頭痛,但她卻把我當親生女兒般疼愛,感覺我就像被院長媽媽收養了一樣,也算有人收養啦,哈哈哈……」她樂觀開朗的笑道。
「妳讓我無話可說。」
「那就什麼都別說。」她朝他咧嘴一笑,突然想到了什麼,「你今天下午跟我說你不是一個好人,指的不會就是這件事吧?」
他陡然靜了下來,表情又再度恢復到之前心事重重的沉重神情,讓四周的空氣都跟著凝滯了起來。
「我的親生父母是一對菸毒犯,不僅自己吸毒還販毒。我十歲那年,他們被捕入獄,我則被送進了育幼院。」他緩慢地開口。
她沒有打岔,只是安靜地聽他說。
「聽說我和那個男人長得很像,但我一點也不希望自己像他,因為在我的印象中,他從未當過一天的好父親,相反的,我的母親卻是一個好媽媽,雖然同樣也吸毒,卻沒有打過我、餓過我,對我始終呵護備至,所以在她出獄尋線跑來找到我之後,我一直都與她保持連繫,從未斷過。
「她是個可憐的女人,因為愛錯一個男人而毀了自己的一生。但我卻無法同情她,因為明知道愛錯卻不離開,還傻得陪那男人一起染毒,簡直愚不可及。」他說得有些激動,隨即又深深嘆了一口氣,「可是她再愚蠢還是我的母親。」
房裡因他停頓下來而變得更加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才又再度開口,「她從沒打算要接我離開,因為她知道讓我跟著養父母生活要比跟著她好。待在池家,她的兒子可以衣食無缺,可以有良好安定的生活與學習環境,可以不需要再過那種為了躲避警察或債主而四處流離失所、朝不保夕的生活。所以她淚流滿面的抱抱我、親親我,交代我一定要聽現在爸爸媽媽的話,要做個聽話懂事的好孩子之後就跑著離開了,之後則是不定期的會偷跑到學校來看我,每次要離開時總是泣不成聲。
「和她有連絡的事,我從沒有告訴養父母,因為我怕他們會把我送還給她,因為原本為了不孕才領養我的他們在奇蹟似的意外懷孕之後,已經有了自己親生的孩子。」
他又再度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才沉沉的說:「因為害怕被送走,我一直努力學習,一直做個聽話的好孩子,從不犯錯,考試也永遠拿第一,每天都過著如履薄冰的生活。」
單瑜茜聽了心情很沉重,無法想像他所說的成長過程。從不犯錯,考試永遠拿第一?這是什麼樣的生活?
「我的養父母一直都對我很好,從不曾責罵過我或是對我大聲咆哮,連這次我一聲不響的丟下辭職信,音訊全無的離家出走了好幾個月再回去,他們也沒有任何的責備。一般的父母會是這個樣子嗎?到底我不是他們親生的,總還是有差。」他說著竟自嘲的笑了笑。
她皺緊眉頭。
「其實他們從沒苛待我,反倒是我恩將仇報,狼子野心。」他在笑,感覺卻似在哭。
「你做了什麼?」她輕聲問道。
「進公司坐上總經理的位置企圖掌控謀奪池家產業,卻慫恿池家真正的繼承人去玩音樂組樂團,讓他完全脫離學習經營企業的正軌。妳說這是不是養虎為患?」他笑問她。
「總經理的位置是你自己要求來的嗎?」她問他,不等他回答又問:「如果你真心想要掌控、謀奪池家產業,為什麼你還要職辭,還要離開呢?」
他看著她,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恍惚,喃喃地答道:「因為她死了。」
「誰?」她怔然的問。
「那個女人。」
單瑜茜的心突然像要跳不動一樣難過,鼻頭酸澀,眼眶發熱。那個女人指的是他生母,她知道,那個即使再愚蠢也用她的方式在愛他、關心他,讓他拋棄不了的親生母親。
「她……怎麼會?」
「注射毒品,針頭染病,折磨了好幾年,走了也好。」他垂下眼,沙啞的說。
「你一直在照顧她?」
「她只有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要讓人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單瑜茜再也遏制不住的跳下床,哭著伸手緊緊擁住他,幫他哭。他不哭,他哭不出來,她幫他哭,幫他難過,幫他發洩。
嗚……嗚嗚……她真的好難過,心好痛,為他。
池澤京伸手緊緊回摟住她,將臉埋進她肩頸處的頭髮裡,安安靜靜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她慢慢感覺到肩膀處傳來一陣濕意,範圍愈擴愈大。
她當作不知道,只是靜靜地陪著他,靜靜地陪著他哭。


早上醒來,單瑜茜只覺得雙眼腫脹酸澀,有種張不開的感覺,然後還有一種全身痠痛的不適。
她的腦袋好似突然空白了一秒鐘,又似一分鐘或十分鐘,然後,她猛地抬頭,掀開被子查看自己的模樣,赤、身、裸、體——
「醒了?」
身邊忽然傳來他的聲音,讓她頓時渾身僵直,然後機械式地、慢慢地轉過頭去看他。
「早安。」他靠上前給她一個早安吻,然後失笑問道:「怎麼呆呆的?」
她能不呆嗎?單瑜茜呆呆的想。
她醒來感覺全身痠痛,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還在懷疑是不是一場夢而低頭確認自己的狀況,剛對眼前所看到的裸身傻眼,一口氣還沒喘過來又被他的聲音嚇到,接著他又性感迷人的活像廣告明星般傾過身來給她一個吻……
這所有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生平第一次的經歷。
這對她這個以前從未交過男朋友、從未外宿過,從未和一個男人發生親密關係,又一起裸睡到天亮,從未一醒來就被男人親吻且單純、乖巧的她而言,能不震驚到呆滯嗎?她完全是被自己的連續破記錄給震呆的呀。
「糟了!」她倏然驚叫,想起自己的責任與工作。「現在幾點了,孩子們要上學——」
「別緊張,我打過電話給院長了,而且就算妳現在趕回去也太晚,該去學校的孩子們都到學校了,該起床的也都起床了。」他將著急的她拉回床上。
「現在幾點?」她愕然問道。
「快九點了。」
「什麼?!」她整個被嚇到,「怎麼會這麼晚了?鬧鐘怎會——」她猛然一頓,陡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你打電話給院長媽媽了?」
「嗯。」
「什麼時候?你跟院長媽媽說了什麼?」她急忙問道。
「妳鬧鐘響的時候,跟她說妳和我人在外頭,今天有事要請假一天。」
「院長媽媽怎麼說?」她緊張的問。
「她說妳呢?我說在睡覺。」
「你怎麼可以這樣回答?!」她難以置信的叫道。
「因為她要和妳說話,我只能老實回答。」
她張口結舌的看著他,瞬間無言以對。接著她將棉被拉上來蓋住整張臉,在裡頭悶聲呻吟,「我待會兒回去要怎麼面對院長媽媽,要怎麼面對大家呀?」
「什麼怎樣面對?」他將棉被從她臉上拉開,好笑的問她。
她沒好氣的白他一眼,嬌嗔道:「還不是你害的,昨天你在庭院親我的事被麻雀老師看到了,然後大家都知道我們在談戀愛,結果我昨晚又外宿,今天又請假,大家會怎麼想?你說!」
「想我們正在熱戀中?」他眉頭輕挑。
「想我原來是一個這麼隨便的女人,才和你談戀愛而已,馬上就跟你外宿。」
他倏然皺起眉頭,臉上再也看不出任何輕鬆調笑的神情,只剩下嚴肅。「今天回去後我會向院長說我們要結婚的事,快將結婚的日子定下來。」
「這會不會太快了?」她怔愣了一下,猶豫的對他說。他們從認識到交往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雖然兩人已經私定終生,但那和真的結婚步入禮堂還是有所差別的,而且——
「我連你家都沒去過,連你的親人或朋友也都沒見過,一個都不認識……」
「今天就去,我介紹我父母和弟弟給妳認識。」他當機立斷的說。
「啊?這會不會太突然了,而且我什麼都沒準備……」她頓時緊張心慌了起來。
「妳要準備什麼?」他反問她。
她愣了一下,想,沒錯,自己要準備什麼?「我的穿著,至少不能穿牛仔褲去吧?」
「這是小事,待會兒去百貨公司買一套適合的衣服換上就行了。」
她頓時無言以對,因為這的確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況且就算讓她回育幼院換衣服好了,她的衣廚裡也找不到任何一套稍微正式一點的衣服,大多是毛衣、棉衫、牛仔褲、棉裙之類的。想到這兒,她不禁更加擔憂,因為她現在才意識到他們倆好像屬於不同世界的人。
「澤京,你覺得你爸媽會喜歡我嗎?我什麼都沒有,沒有家世背景,沒有學歷,沒有長相,甚至連最基本的嫁妝可能都拿不出來。你覺得他們會接受我嗎?」她擔憂的說。
「妳說這做什麼?只要我喜歡妳、我接受妳就夠了。他們喜不喜歡、接不接受根本無關緊要,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定,畢竟要和妳一起生活共度一生的人是我,不是他們。」他蹙眉道。
「你不能這樣說,雖然他們和你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畢竟還是你的父母和家人,而且我說真的,昨晚聽說你的親生母親病了很多年都是你在照顧之後,我就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她猶豫的對他說。
「什麼奇怪的感覺?」他問她。
「感覺他們不可能不知道你和你的親生母親始終保持連絡。」
他呆若木雞的看著她,表情驚震,好像被她這個想法給嚇到了一樣。「他們不可能會知道!」他直覺反應道。
「為什麼不可能?如果只是偶爾連絡一次還好,但你們是長期連絡,而且你母親後來還生病了好幾年,你不可能只出錢用遙控的方式請人照顧她,一定會常去看她、陪她對不對?這樣你又怎能確定你的養父母始終不知情?」她反問他。
「他們沒有任何表示,還放心將公司交給我打理。」
「他們為什麼要不放心?你是他們的兒子。」
「不是親生的。」
「如果他們始終把你當成親生的看待呢?」
「不可能!」他直截了當的反駁,表情不自覺的染上一抹疏離。
「為什麼?」
「他們自己有親生兒子。」
「有了親生兒子就不能將收養的孩子也當親生子女一樣疼愛嗎?他們可曾對你不公平、冷落或故意排斥過你?」
「沒有,但是他們也從未像對待小齊那樣打過我,罵過我。」對他們而言,他就像是外人而不是家人,不像是他們的兒子,這一點真的讓他無法釋懷。
「你從不犯錯,考試又永遠拿第一,他們就算想打你罵你也找不到理由啊。」她為他們解釋。
「這次我不負責任的拋下工作離家出走,一走就是好幾個月,連一通電話都沒有,這還不足以構成他們生氣的理由嗎?」他不禁有些生氣起來。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緩慢地對他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一直都知道你和親生母親有連絡,知道她生病過世的事,知道你心痛難抑,知道你需要時間獨自舔拭傷口,他們還會對你的離家出走生氣,開口責罵你不告而別的舉動嗎?」
池澤京震驚的看著她,血色一點一滴的從臉上退去,轉眼只留下蒼白一片。
他忽然想起父親在公司看到他時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瘦了一點,這陣子都沒有好好的吃飯嗎?
而當他事後打電話給媽媽時,媽媽也是不斷在電話中提醒他,告訴他一定要按時吃飯。
他們都沒問他離家出走的原因,只關心他的身體狀況,是因為早已知道原因才沒問,才只擔心他會不會傷心過度而忘了要吃飯,身子會受不了嗎?
眼眶突然傳來灼熱感,他的視線慢慢變得模糊,只聽見單瑜茜柔聲說道:「我覺得你應該要好好的和他們談一談。」接著耳邊便傳來她起身下床,走進浴室洗漱的聲音。
他無力的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讓淚水滑落,心情卻極度不平靜地想著,難道爸媽真的全都知道?難道他們真的一直都將他視為己出,不停在包容他、愛他、疼他?
他心亂如麻,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情況有點好笑,明明她才是要見公婆的那個醜媳婦,怎麼他看起來卻比她還要緊張不安呀?
「澤京,你還好吧?」
單瑜茜開口問身旁的未婚夫,他們都已經到達目的地,他的車子也已經熄火至少十分鐘了,結果他卻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也不動的,好像沒打算下車的樣子。
「如果你覺得今天不適合,我們改天再來也行。」她輕聲說。
「我只是有點緊張。」他深吸一口氣後,轉頭告訴她。
「要見公婆的醜媳婦是我,你緊張什麼?」她好笑的問他,其實心裡比誰都明白他在不安、緊張、擔心些什麼。「放心,就算他們不喜歡我、不滿意我,我也不會和你分手的。就像你說的,只要你喜歡我、接受我就夠了,要和我一起生活共度一生的人是你,不是他們。」她用輕鬆的語氣對他說道,說完還有些臉紅的傾身主動親吻他一下。
他的手突然壓在她腦後,讓原本只是蜻蜓點水的一吻瞬間加重加深,結果最後主動的被被動的吻得氣喘吁吁,整個人癱軟無力。
她被他拉下車帶進屋裡時,氣息還有些不穩,雙腳仍有些無力,紅腫的嘴唇讓人一見就知道他們倆剛才在車上幹了什麼事。然而最羞人的是她原本毫無所覺,但拜他那個活潑過頭又口無遮攔的弟弟所賜,讓她這頓醜媳婦見公婆的晚餐是吃得臉紅到不行,但也因此完全忘了緊張就是了。
暫時撇開那個自來熟的頑皮小弟不提,池家父母完全就是一對嚴父慈母,只不過嚴父的形象應該與其工作職位有關,一整個就是領導者的氣勢,連頑皮小弟在他面前都不得不正襟危坐了起來。
不過單瑜茜有發現,池父在面對池母時,嚴肅的表情總是會緩和許多,取而代之的全是專注、呵護與溫柔。
五十餘歲,結婚超過三十載的夫妻,還能讓人感覺到他們相愛,真的很讓人羨慕和感動,也因此更加堅定了她的想法,相信這麼有愛的一對夫妻對待養子和親生兒子絕對不會厚此薄彼。
「你們繼續聊,我先去洗個澡。」池父起身道,因為現在聊的做甜點話題他一點也插不上嘴,而且有聽沒有懂。
「你洗好的時候叫我一聲,我幫你貼藥布。」池母柔聲說道。
池父點點頭,轉身回房。
「媽,爸怎麼了?為什麼要貼藥布?」父親離開後,池澤京忍不住開口問母親。
「前兩天不小心拉到筋。」
「沒去給醫生看?」池澤京不由得蹙緊眉頭。
「看了,藥布就是醫生給的。」
「很嚴重嗎?」
「有吃藥又有貼藥布雙管齊下,我看他今天的情況就比昨天好多了,你不用擔心,沒事。」池母微笑道。「我們剛聊到哪兒了,瑜茜?」
「司康餅。」她趕緊答道,然後將話題導回池澤京教她做甜點時所發生的種種趣事,氣氛始終愉快又融洽。
不知過了多久,池父輕喚「老婆來一下」的聲音從主臥房那邊傳來,池母歉然的說了一聲「我過去一下」,便起身朝臥室的方向走去,回房幫丈夫貼藥布。
「我去看一下。」池澤京靜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起身。
單瑜茜對他微笑點頭。雖然他覺得養父母沒將他當親兒子看待,但他卻依然對他們充滿了關心,她喜歡這樣的他,真的很喜歡。
敲了敲門,池澤京開門走進父母的房間,只見父親正趴在床上,上衣整個掀到肩頭,而母親則站在床邊幫他將藥布貼在肩背上。他們倆在聽見敲門聲後,同時轉頭向他看了過來。
「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不在客廳陪瑜茜?」池母率先開口。
「過來看看。爸,你還好嗎?」他問父親。
「沒什麼大不了的,過兩天就好了。」池父動作俐落的從床上爬了起來,卻不小心拉扯到痛處而忍不住「嘶」了一聲。
「你看看你,逞什麼強呀?」池母叨唸一聲,急忙伸手去扶他,不過動作再快也不比年輕力壯的兒子快。
「爸,你沒事吧?」池澤京難掩擔心。
「不是說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嗎?」池父揮了揮手,不過這回動作明顯小心許多。「你快回客廳去陪你女朋友,這個女生看起來很純樸、很可愛,是個好女孩,我和你媽媽都很喜歡,你要好好的對待人家。」他認真而嚴肅的交代。
「最好能夠早點結婚,早點生個孩子,你年紀也不小了,是到了可以當爸爸的時候了。」池母在一旁笑著補充,「孩子生下來媽媽可以幫你帶。」
池澤京目不轉睛的看著父母,感覺他們對待他的態度和方式十多年來沒有改變,但是為什麼以前他會覺得他們把他當外人,沒把他當真正的兒子看待,而今卻可以感受到他們對他有著多到幾乎要溢出來的關心與愛呢?
難道一切都是因為他的不安感所導致的誤會嗎?
「爸,媽,你們為什麼從來都不打我也不罵我?」一股迫切想得到答案的衝動讓他衝口問道。
「你這孩子是怎麼了,怎麼會突然說這麼奇怪的話?你又沒做錯事,爸媽為什麼要打你、罵你?」池母失笑反問。
「這次我不負責任的把公司丟下,離家出走後連一通電話都沒有打回家,這樣還是沒有做錯事嗎?」他再問,眼神緊盯著父親與母親。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池母才上前一步,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歉然的說:「我們都知道你很難過。你生母的事我們覺得很遺憾,沒能幫上忙,對不起。」
他們知道,他們真的知道……
池澤京完全無法遏制淚水湧出,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有個無形的罩子將他整個人罩住,讓他無法自由自在的呼吸,感覺無時無刻都被人監視著,但是這一刻他覺得那個罩子消失不見了,他自由了,這種感覺讓他喜極而泣,淚流不止。
池母倏然將他擁進懷裡,將他當成三歲孩童般不斷輕拍安撫著。
他將額頭抵在媽媽的肩膀上,心想著,原來媽媽的懷抱是這麼溫暖,原來爸媽都愛他,原來他一直都很幸福,好幸福,原來。
尾聲
一年一度的萬聖節轉眼又快要到了,信林商店的黃老闆每到這時節總會打電話到批發商那裡多訂點貨,今年當然也不例外。
坐在櫃檯內,他拿出去年和前年的記帳本,翻看當時進貨數量與事後的庫存數,思考著今年這些應景的商品得進多少數量比較合適。
「歡迎光臨。」自動門發出迎客的聲響,代表有客上門。
他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笑臉。
「精靈老師,妳來得正好,我正在煩惱萬聖節的進貨呢,天使育幼院可是我的主要客戶,妳來給我點意見。」他朝她招手道。
「黃大叔,對不起,今年育幼院萬聖節不辦Party。」單瑜茜有些歉然的說。
「為什麼不辦?」黃老闆驚愕的問道。
「因為這個。」雖然有點歉疚還有些不好意思,單瑜茜仍舊將手上的帖子拿出來遞給他。
「這是?」
「我的喜帖,日子選在萬聖節那一天,地點就在天使育幼院的庭院裡。」她羞答答的說。
「哈哈哈,恭喜、恭喜,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黃老闆放聲笑道,然後保證的說:「我一定會去參加的,畢竟妳和那個流浪漢小子可是在我這裡認識的,我這個媒人怎能不到場呢?妳說對不對?」
單瑜茜笑著點頭,怎麼也沒想到當初一時的心軟會為自己覓得良緣。
站在櫃檯前,她和黃大叔聊了一會兒之後便告辭離開,因為她還有好幾處要逐一去送喜帖呢,烘培用品店的鄭老闆那裡,超市的張經理那裡,還有市場幾個熟識的婆婆、媽媽、大哥、大姊們,這些人都是見證她和澤京從相識、相知、相戀到相惜、相愛的好人們,所以她和澤京兩人都希望他們也能來參加他們倆的婚禮,見證他們的幸福。
忙忙忙,終於來到萬聖節,也就是他們倆結婚的那一天,整個天使育幼院都籠罩在一片喜氣之中。
育幼院的圍牆上綁了好多粉紅色與白色的心型氣球,大門上則用同樣的氣球製作了一個充滿喜氣的拱門迎賓入門。
這完全是一場別開生面的結婚典禮,因為它在育幼院裡的庭院舉行,更因為它整整請了三十四個花童,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把整個會場弄得熱熱鬧鬧。
除此之外,新郎的弟弟還帶了一組樂團來,團員們一個個都穿著正式的白西裝,安分的坐在為他們搭建的舞臺上演奏著國內或國外的知名情歌,一首接著一首的在那邊裝乖。
沒辦法,這可是關係到他們的主唱兼吉他手,外加作詞作曲的團長池澤齊未來是否能繼續玩音樂,他們不裝都不行。
笑聲、音樂聲、聊天聲,偶爾還可以從圍牆外聽到汽車的喇叭聲充滿整個婚禮會場。
說真的,情況有點混亂,但是卻沒有人在意,因為新郎新娘都笑得很開心,賓客們也一個個被這群狀況不斷的孩子們逗得樂不可支、笑不可抑,現場每個人都充滿了笑容。
在不絕於耳的笑聲、音樂聲與掌聲中,新郎與新娘兩人在深情的對望一眼之後,十指交握走過紅地毯,來到牧師面前。
結婚進行曲的音樂聲暫停,笑聲與掌聲也停了下來,現場頓時變得靜謐而隆重。
「各位來賓,我們今天聚在這裡……」
牧師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緩慢響起,隨著涼爽宜人的秋風輕揚,在這楓紅片片的美麗季節留下了最美麗的幸福見證。
結婚快樂。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