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異仙2026/07/01
171

圓命師1:鬥鬥龍篇(1)異仙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霓幻鑰K0101《圓命師1:鬥鬥龍篇》異仙

一顆小石頭,就能令精密儀器停止運轉,
同理,只要改變一個齒輪的轉向,我們就能扭轉命運。
——摘錄至《圓命師守則》序章
古董店的貓耳少女——異仙篇
「砰!」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安靜的人行道上特別清晰。
現在正巧是上午時分,該上班的、該上課的都已經在辦公室和教室裡就定位,人行道上除了三三兩兩的商店員工正在忙著鋪貨,再也沒有多少行人。
而聽到聲響回過頭來的人更少,他們的目光掃過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那個呈大字形、面朝下倒在人行道上的青年,一個想上前一探究竟的人都沒有,全都木然的轉回頭去,繼續忙自己的事。
青年在地上倒了一會,突然跳起身,一邊摸著腫起來的腦袋,一邊指著面前砸到他腦袋的「兇器」破口大罵,「靠!是誰那麼沒有公德心,隨便亂丟鍵盤的?啊?」
但他左顧右盼了好一會,別說出來自首,根本理都沒人理他。
青年這才收起脾氣,無奈的嘆了口氣。
青年是個沒沒無聞的小說家,每天就靠著敲鍵盤,賺取稿費渡日,但是自從上部長篇小說完結之後,他竟隔了快一年沒新作品問世——現在連走在街上都被鍵盤敲到腦袋,也許是老天爺暗示,他真的不適合走這條路也不一定……
默默走上前,撿起那個電腦鍵盤,但當青年彎下腰的時候,眼角卻瞥見一間在小巷子裡的小小招牌——「霓幻鑰」。
招牌不大,也不起眼,但不知道為什麼,青年一眼就注意到隱藏在陰暗小巷中的它。
「那什麼?霓——幻——鑰?好奇怪的店名,賣鑰匙的?」青年拿起鍵盤、直起腰,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卻不由自主的朝小巷移動。
「搞什麼,不會倒閉了吧?」來到店門前,青年左看右看,木頭店門破舊不堪,上面鑲的玻璃積了厚厚一層灰,除了隱約可以看見裡面掛著的鮮紅色「Open」牌子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怎麼看,這間店都像已經荒廢了十幾二十年的樣子。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青年握住門把一轉——木門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音,開了。
同時,一陣清脆的鈴鐺聲,似近若遠的在青年身邊響起。
「哦呀?」伴隨鈴聲響動,一道略顯興味但又冷漠的聲音招呼著,「歡迎光臨。」
青年瞪大了眼,看向陳舊的室內。
不大的空間和這間小店的外表一樣,古老破舊,高高的書櫃佔據了絕大部份的空間,而僅剩下的走道與角落空間也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什麼都有,鐘錶、花瓶、桌椅、百寶盒等等……這像是間古董或是古玩店。
但是,此刻引起青年注意的,不是這不到六坪的小小店面裏,竟能擠下如此數量龐大的雜物這件事,而是正坐在角落那張像是櫃台桌子上,晃動穿著條紋大腿襪的長腿少女。
「ㄇ……ㄇ……」青年瞪大眼,結巴了半天,終於說出一個完整的詞,「貓、貓耳蘿莉!」伴隨著興奮聲音的還有閃亮閃亮的眼神。
接著就聽「砰咚」一聲,迎面飛來的厚重百科全書不偏不倚正好命中青年額頭,力道之大甚至讓他倒飛出去。
「什麼貓耳,真沒禮貌,我這可是『浮華之耳』喔。」少女躍下桌面,走到青年面前,居高臨下的雙手扠腰看著他。
隨著她的動作,少女那以黑、白兩色蕾絲與緞帶層層裝飾的哥德風洋裝裙襬俏皮的晃動著,腰間掛著一串串造型不同,但都色澤古樸的鑰匙,在她走動時發出類似鈴鐺般的清脆聲響。
純金色的及肩鬈髮簇擁著少女的可愛小臉,髮上綁著與洋裝同樣款式的蕾絲髮帶,層層疊疊的蕾絲營造出繁複的華麗感。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頭上立著像是動物耳朵似的毛茸茸物體,不時還會輕動兩下,像是有生命般。
「什麼浮……什麼鬼的,明明就是貓耳嘛……不過現在的Cosplay道具做得還真好啊……」青年一邊碎碎念,一邊從地上爬起來,眼尖的注意到少女耳朵正靈巧的動著,忍不住好奇,邊伸手邊問:「噯,借摸一下可以嗎?」
但他的手還沒碰到目標,又一個從左橫向飛來的物體就狠狠砸中他腦袋,將他拍飛出去,又摔在地上,跌個狗吃屎。
「喔——噗!」
「笨蛋,浮華之耳是你可以摸的嗎?」收起方才拿來當兇器的厚厚《命理名詞大寶典》,少女仰著下巴,高傲的道。
「不給摸就不給摸,妳幹麼打人啊?」青年火了,一下從地上跳起來,但後面一連串罵人的話卻在看見眼前的東西時,全部塞回喉嚨裡。
「……這……這是什麼?」
眼前泛著微光飄浮在空中的,是一隻狗。
而且還是一隻頂著爆炸頭假髮,戴著厚到看不清楚眼睛的黑粗框眼鏡的狗,牠專注的趴在一本最新出刊的《少年周刊》上,間或還抬起前腳搔搔身體,絲毫不理旁邊有人正盯著牠看……
這簡直就是……
「真是天生宅男命!」看著那隻狗,少女低低笑了幾聲,用諷刺的語氣指出事實。
不知道為什麼,青年覺得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有種想吐血的衝動。
「那就是你的命喔,代表你整個人,我用這東西從你身體裡拍出來的。」得意的揚了揚手中的《命理名詞大寶典》,少女晃近據說是青年的「命」的詭異宅男狗,邊打量邊嫌棄起來。
「嘖嘖,不修邊幅、髮型過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果然宅到爆表啊。」說著,少女又瞥了青年一眼。
被她眼神裡明明白白的鄙夷打擊到,青年突然壯起膽子反駁,「宅男又怎麼了?宅男也有熱心向上、積極樂觀的一面,只要有興趣的事情,我也能做得很好啊……」只是話越說越小聲,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一個連續被退稿三次,一年內連一本書都沒生出來的人,還說什麼積極樂觀,有興趣也能做得很好……
他熱愛動漫,也熱愛小說,因此更熱愛創作,原本就打算,就算被退稿十次,他也要效法國父革命的精神,繼續努力。
但是……
你啊,雖然有熱情,也很認真,不過創意不足啊……
昨天編輯委婉、無奈的話還猶言在耳。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青年,沒注意到少女自稱是浮華之耳的貓耳又動了兩下,像是聽見了他內心中的話似的,她露出饒有興味的神色。
「怎麼?繼續說啊,然後呢?」少女催促著,「啪」的一個彈指,浮在空中的宅男狗頓時消失,接著踏著輕巧的腳步,搖晃著裙襬走回櫃台,一跳,坐回原位。
穿著黑白條紋大腿襪的雙腿交疊,一晃一晃的。
突然,青年注意到,在少女動作時,她腰間晃動的那一大串鑰匙中,有一把小小的鑰匙正在發光。
「你說有興趣的事情,你也能做得很好。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少女的問題將青年的注意力從發光的鑰匙上拉了回來,他愣了下,動動嘴唇,好一會才擠出一句話,「我、我在寫小說……」
「喔——寫小說啊?」少女露出感興趣的表情,身子朝前探了探,頭頂的耳朵又大幅度的抖動起來,這讓她的笑容更加深了些,但青年卻沒注意到。他的視線又回到那串鑰匙上,不過卻沒看到那道光了。
「那麼現在呢?看你一臉煩惱的樣子,怎麼?寫不下去了?」
她的話再次刺進青年的傷處,他撇過頭,表情有些失意,「編輯說我創意不夠……」
「喔——創意啊……」少女眼眸一轉,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其實,創意早就在你心裡了……」
「啊?什麼?」沒聽清楚,青年疑惑的將視線轉回她身上,但不由自主的又看向了那串鑰匙,這次他沒看錯,有一把鑰匙真的在發光!而且散發著七彩、像是彩虹般絢爛的光芒!
他不由得向前走了兩步,想看清楚些。
注意到他的動作,少女微微笑問:「怎麼,你對霓幻鑰有興趣?」
「霓幻鑰?那不是店名嗎?」
「這是霓幻鑰。」少女指指鑰匙,又指向整間店,「這間店也是霓幻鑰。而我——叫寞蕊,是這裡的管理者。」
「寞蕊?」好奇怪的名字。
少女沒理會青年的疑惑,只是雙手托腮朝他若有所思的笑著,「如果你對霓幻鑰有興趣,我可以送你一把鑰匙,你過來自己挑。」
說著,她將腰間的鑰匙串解下來,放在旁邊的桌上。那把發光的鑰匙就這麼展露在青年眼前。
「咦?」送他?為什麼?雖然這麼想著,但青年問出口的話,卻是,「真的嗎?不能反悔喔。」
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想要那把發光的鑰匙。
說著,他的腳步往寞蕊的方向移動,來到她面前,伸出手,要拿下那把發著七彩光芒的鑰匙前,還狐疑的看了一動也不動,只是笑著看他的少女,「真的可以拿?」
「當然。」寞蕊點頭。
——那是讓你開啟大門的鑰匙。
「咦?妳剛才說了什麼嗎?」輕易解開鑰匙環,將它拿在手裡後,青年剛抬起頭來,突然眼前一黑,腦袋傳來強烈的暈眩感,意識也在那一剎那完全終止。
他最後記得的,只有從黑暗中傳來的一句話:創意早就在你心裡了……
 
「靠!是誰那麼沒有公德心,隨便亂丟鍵盤的?啊?」青年一下從地上跳起來,指著躺在面前地上,那個砸到他腦袋的「兇器」破口大罵,但他左顧右盼了好一會,別說出來自首,根本理都沒人理他。
青年這才收起脾氣,無奈的嘆了口氣,看了眼「陳屍」在人行道上的電腦鍵盤,認命的走上前撿起它,想丟到舊家電回收箱裡,免得造成環境汙染。
然而,就在他彎下腰的那瞬間——
「啊!我想到了!」青年腦中忽然浮現一個點子,「被特別的東西打中腦袋,代表那個人的『命格』就會變成實體的東西或獸類出現——啊……不不不!乾脆這樣好了,讓主角擁有可以把人的命運變成命格獸,而且只有他能見到的能力!」
想到這裡,青年又蹦又跳,「沒錯!就是這樣!我就說嘛,沒靈感的時候出來散散步,就會想到好點子的。」
手裡抱著只剩零碎按鍵的電腦鍵盤,青年發瘋似的一路叫、一路跳,向來時路跑去。
但他沒發現,身後似遠若近的傳來一道鈴聲。
隨著鈴聲,空氣中彷彿出現了個虛幻的少女身型,少女頭上有對貓耳動了動,朝已遠去的青年背影,拉開裙襬,深深行禮——
下一次,當「浮華之耳」再次聽見你觸動「夢想之鈴」的時候,吾,霓幻鑰的管理者寞蕊,還會再次現身……
楔子 故事從吐血老頭開始
打招呼通常都是握手鞠躬,但如果初見面就狂吐了你一頭鮮血,那會招來什麼樣的緣分……
 
一九九七年,中國大陸,天機市。
做為交通重鎮之一的天機市,連接大陸南北兩端的人流和物流,這裡的火車站永遠是繁榮喧囂的。
一個中年人把自己裹在黑色大衣裡,從候車室的溫暖空氣中,匆匆闖進寒冷的黃昏。
候車室門口幾個乞討的孩童把手中的破碗伸過去,卻被中年人急匆匆的腳步撞開,其中一個最瘦小的孩童還被撞得差點跌倒。
「急著去投胎呀!」
清稚童聲詛咒著,接著幾個孩童卻笑嘻嘻的聚攏往另一個方向跑去,在雪花飛舞中,仍聽得到他們的連串笑聲。
接近火車站的一條暗巷裡,暗沉如鉛的天色讓這裡更加陰暗,那群孩童嘰嘰喳喳的吵嚷著。
「歡歡,快拿出來,有什麼?有錢嗎?」
候車室門口,差點被撞倒的那個小男孩,得意揚揚的從破棉襖中拎出一個黑布包,舉起來炫耀著,異常機靈的眼睛裡活力飛揚。
「看那傢伙緊張兮兮的抱著,肯定是好東西,肯定能換十個,不,二十個肉包子。」
黑布包被放在雪地上,輕輕打開,孩童們蹲在四周圍觀,口鼻裡呼出的熱氣將薄雪都融化了一層。
解開一層又一層的黑布,一本有著朱紅色表皮的破舊筆記本映入眼簾。
孩童們立即同聲嘆息。
「切,一本破書竟然那麼寶貝,肯定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偷東西的小男孩大聲鄙夷失主,又說:「我不識字,誰識字?啊?沒有?你們這群沒上過學的蠢才!好吧,又看不懂,小三,拿火柴來燒掉。」
這群小偷太過關注自己的收穫,而忽略了警戒,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個穿著大衣的黑影,慢慢的接近了他們。
聽到燒掉二字,那人緩緩說:「這個不能燒。」
呃!
孩童們齊齊回頭,看清那人長相後,十幾雙眼裡寫滿了「肝膽懼裂」四個字,這讓那人覺得自己像是欺負弱小的惡魔。
「咳!」他乾咳一聲,想說「把東西還我,我不為難你們」,但腹腔內一股極大壓力上湧,血腥味在嘴裡散開,他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鮮血就噴了出去!
這動作立刻引來一片驚叫聲,待看清是血,那叫聲又驟然高亢十倍,等中年人再有精神打量四周,眼前只剩下一個孤孤單單的單薄身影。
看看這個瘦小、精靈的小男孩,又看看地上的書,中年人好奇的問:「你怎麼不跑?」
「……腿軟,跑、跑不動。」小男孩的聲音中帶著哭腔。
「哦。」中年人注意到,自己那口血沒浪費,完全噴在了小偷,也就是眼前這個小男孩身上,這口血量又多,一古腦的澆上去,弄得這小子像受重傷似的,滿頭是血,怪不得他會被嚇到。
「沒事,我不會為難你。」中年人緩緩的說,然後低下身去撿那本書。
於是,小男孩眼睜睜的看著中年人彎腰,變成「几」字形,這個動作一直持續下去,就沒抬起來,緩緩的,彷彿慢動作播放一樣,中年人撲倒在地,變成了標準的「一」字。
「咕嚕咕嚕……」
奇怪的聲音從中年人身下傳來,小男孩瞪大眼睛低頭去看,就見中年人的嘴彷彿變成一眼噴泉,帶著熱氣的鮮血就那麼「咕嚕咕嚕」的往外湧。
「媽呀——」小男孩被嚇得差點尿褲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中年人悠悠醒轉,視線中出現一角半露出天空的破屋頂,呻吟一聲,他左右看看——是間破木屋。
聽到聲音的小男孩跑進來,欣喜的說:「吐血大叔,你醒了?」
「誰是吐血大叔……」中年人看到小男孩手裡的東西,立即一楞,是被翻開到一半的朱紅色筆記本,他訝異的問:「你看得懂?」
「字是看不懂啦,我沒唸過書。不過,這裡面的圖挺有意思的,吐血大叔你看……」小男孩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用這個角度去看,能看到很奇怪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
「你身上有一隻模樣很奇怪的鳥,它一直在『嚎嚎』的叫。」
中年人臉皮抽搐一下,看向自己的下身,褲子穿得好好的啊……「奇怪的鳥?」
小男孩點頭,「是啊,脖子很長,頭上有像雞冠似的東西,羽毛很漂亮,整隻都是火紅色的,非常帥氣呢。」
中年人的手顫抖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難道是這小子看到的,是我的……文曲鳳凰命格?這不可能啊!命格怎麼可能被看見?」
小男孩仍然在那裡自顧自的說:「然後我就聽見它一直在叫『快死了、快死了』的,好可憐,我就餵了它一點東西吃,結果它好像很滿意,就變小,縮回去了。」
中年人又下意識的往下看,然後急忙搖頭,一臉混亂的樣子,「小子,你真看見了?你餵了它什麼?」
小男孩把脖子上掛的一條繩子拉出來給中年人看,「本來掛在這裡的一顆珠子,家傳的,老寶貝了,所以你得賠我,至少五百塊!」
「珠子?」中年人不禁疑惑,摸摸自己身上,什麼也摸不到,但卻感覺到胸口的傷勢竟然不疼了!
「啊?」他急忙扯開上衣,見到胸口原本被利器貫穿的傷口竟然消失無蹤,變得一片平滑,「這怎麼可能?!那可是被冷豔鋸劈到的……不治之傷啊!」
「喂喂,吐血大叔,就算裝瘋,我也會記得你欠我錢的。」小男孩大聲說。
「你剛才究竟給我吃了什麼!」中年人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肩膀大聲叫。
「哇!殺人了!」小男孩慌忙大叫,不過,剛叫一聲,他就感覺臉上一熱,眼前一紅,鼻腔內一腥,又被噴了一大口的血。
抓著他的手放開了,小男孩不安的看著軟倒在地上,拚命嘔血的中年人,「吐血……大叔?」
中年人又變成一眼湧泉了。
不過,小男孩還看得到,附在中年人身上的那隻怪鳥,正在拚命的掙扎和變形,顏色逐漸變得奇怪,模樣也變得很眼熟。
「唉呀,這不是烏鴉嗎?」小男孩蹲下去研究了一下,得出如此結論。
命運,被完全改變了。
第一章 獸醫師還是圓命師?
計歡伸手輕輕在她額頭上一彈,「啪」一聲脆響,一隻金黃色、模樣很卡通的小老鼠從少女額頭處飄出,模樣機靈可愛,「看到沒,這就是妳的『命』。」
 
二○○七年,天機市。
時值盛夏,太陽肆無忌憚的散發著光和熱,把世界當成了蒸籠屜子,身在其中,熱與悶兩種感覺交替,彷彿是一條熱氣騰騰的抹布「啪」一聲甩在臉上,讓人呼吸困難,反應遲緩,恨不得雙眼翻白,就此暈死過去,以少受些折磨。
靠近天機市火車站的相士街,生意也被天氣影響了,原本這個時間,這條街上應該全都是求財運、問姻緣、解夢兆的痴男信女,但此刻在太陽的超強威力下,卻是人影稀疏,就算偶爾有隻懶貓經過,也搖搖晃晃的步履蹣跚,一副馬上就要倒斃在半路的樣子。
對街商店的玻璃窗反射著太陽光,一閃一閃的異常刺眼。
計歡把下巴擱在小方桌上,被那反光刺激得瞇起眼睛,又懶得動彈,就把視線向左挪了三十度。
視線中出現一角白色紗裙,和半截勻稱光潔的小腿。
客人?
計歡把視線緩緩上移,纖細的腰、豐潤的胸、修長的頸子,還有那張清秀但充滿哀傷,連眼眶都紅通通的悲戚面孔,就這麼映入眼簾。
「我要算命。」明顯剛剛哭過的少女說。
「不好意思,小姐,請看……」計歡掀起一直被當做遮陽傘的招牌。
長條白布上寫著:本人承接苦力搬運、殺豬、撈魚、車工、水電工、砸牆、拆洗抽油煙機……VB、C++、Java……代辦簽證、黑槍、黑車……洗頭、按摩、割雙眼皮,另有暑期特惠業務,替小學生寫作業、開家長會、欺負同學等。
「啊啊,不好意思,拿錯了!」計歡急忙把招牌轉過來,就見另一面寫著:不算命,只解憂。
少女用很懷疑的目光盯著計歡。
「算命是小意思,妳要算命,可以去找他們。」計歡嘴角向左邊努了一下,滿街擺的都是算命攤,一個個賣像不錯的白鬍子老頭正競相擺出仙風道骨的姿勢。
「本大仙能做的是解憂,比如妳連續失戀十八次,我就幫妳把第十九次做得圓圓滿滿,直接送進教堂……咦?妳哭什麼?」
少女突然哭得梨花帶雨,連手裡的陽傘都握不穩了,索性撲到桌子上大哭起來。
計歡不禁慌了手腳,四處找面紙找不到,只好隨手抓來一塊布塞給她,卻發現那竟然是自己那條長長的布招牌。
過了好一會,布招牌上的字跡都被濕糊了小半,哭聲這才漸漸歇止。
少女抬起頭來,眼睛紅得和兔子差不多,她悲悲切切的問:「你怎麼知道我失戀十八次了?」
「啊?還真有這麼慘的?」計歡差點把手指咬進嘴裡。
「第一次,是我的初戀,他成為我男朋友的那一天,太高興了,騎車摔進下水道,再也沒有爬上來;第二次是我的高中老師,我暗戀他,正要表白,他就被樓上掉下來的花盆砸到頭,再也不會說話了;第三次,是我的同學,他很高很帥,籃球打得非常棒,在他說喜歡我的那一天,他灌籃時,籃球架倒了,砸在他的脖子上,從此再也不能打籃球了……
「第十八次,就在昨天,我的新男朋友看了我的日記本,嚇得從窗戶跳了出去,原本那是二樓,不該有事,但他騎在了鐵欄桿上,再也不能……嗚嗚……
「難道我只能一次次的失戀嗎?為什麼我不能享受一次真正的、長久一點的愛情呢?要不,你當我男朋友吧……還是算了!」
少女情緒失控,竟然主動要求交往,而計歡剛剛被嚇到,接著又聽到那句「還是算了」,自尊心大受打擊。
計歡額角上青筋跳動,「妳這是什麼意思?」
少女說:「我父母都是老師,不會喜歡你這種嘻哈風格的,尤其是你耳朵上那三個耳洞,還有頭髮的顏色。不過,如果你都改掉,其實還挺帥的,我可以說服他們接受你。」
「這樣啊,可我的風格已經維持了很多年,不想改……」計歡說著說著,忽然驚醒,「啊啊,小姐,妳是來算命的,對吧?」
「對哦。」少女惋惜的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在可惜什麼,接著說:「你能替我解憂嗎?」
「妳這種狀況呢,非常複雜。」計歡在心裡想: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剋夫」嗎?
「就是說沒辦法了?」少女失望至極,那眼神令計歡心中一軟。
「也不是沒辦法,但是,要透過非常手段。」他左右看看,那些算命的同行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於是伸出手,曲起食指輕輕在少女額頭上一彈。
「啪」一聲脆響,帶出了奇妙的影像。
「唉呀,你做什麼……啊?這是什麼?」少女額頭一疼,驚叫一聲,卻驟然看到一隻模樣很卡通的小老鼠,正飄在她眼前。
那小老鼠是金黃色的,只有嬰兒拳頭大小,機靈可愛,兩隻紅眼睛左右亂轉,小爪子裡還抱著一隻奇形怪狀的黑色圓東西。
「這是……」少女驚叫。
「噓,小聲點,被看到我又要被教訓了。」計歡做賊似的左右瞧瞧,才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老鼠身上,「小傢伙,你抱的是『塞壬之首』吧?嫉妒愛情的女海妖,詛咒所有愛上妳的男人都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真是麻煩!最近東西方噩運交流是不是越來越頻繁了,連這種東西都流進中國來……」
「你說什麼?這個是什麼?」少女小聲問。
「這個就是妳的『命』,黃金鼠。妳本該是生活無憂,愛情順利的,不過它手上抱著的東西是愛情的詛咒,所以妳的十八個男友才會接二連三發生意外。」計歡說。
「那怎麼辦?詛咒能解除嗎?」少女很緊張。
「畢竟是國外傳來的噩運,水土不服啊,妳看它都快枯掉了,就算不理它,再過三、五年它也會自己消失的,不過,妳等不了對吧?別哭啦!好吧好吧,看我的。」計歡搓搓手指,低聲減道:「靈能聚現。」
他修長的手指上忽然出現一點光,彷彿海膽樣的星芒,雖然微弱但卻異常燦爛,那光凝在一起,顏色形態都確定下來後,竟然是一朵小小的玫瑰花。
「來,乖,放下噩運,擁抱愛情吧?」計歡試圖把玫瑰交到那隻黃金鼠手裡,但黃金鼠卻不肯,吱吱亂叫,被逼急了,竟然張大嘴想要咬過來。
「嘿!想咬我?你這小傢伙太天真了……」也許是見多了這種場面,計歡早有防備,立刻縮手躲過老鼠的利齒,但沒想到的是,那老鼠竟然迎風見長,變大了將近一倍,竟像隻小型犬,張嘴就撲了過來。
「啊?中西雜交後會變大的品種?!痛痛痛——」計歡當下中招,被那大嘴咬住了手臂,明明是無形無跡的命格鼠,卻在他手臂上咬出傷口來,更奇異的是,那傷口彷彿虛影一樣,在皮膚上晃來晃去,更有泛著光亮的星光緩緩流出。
「我的命格,我的靈能啊!」計歡哀叫。
命格化成動物,雖然可以方便觀察診斷命格缺陷,但也具備攻擊力,被咬上一口,受傷者受損的不是肉身,而是命格中運氣、壽命等方面的福氣,可以說比咬掉一塊肉更讓人心痛。
「竟然敢咬壞本少爺的運氣,你找死!」
計歡恨得牙癢癢,左右尋找趁手的武器,突然,一塊磚頭映入眼簾。
嘿嘿!他陰笑著抄起那塊磚頭,默唸一句「靈能聚現」,一層跳躍靈光立時布滿磚塊。
「小傢伙,你鬆不鬆口?」計歡惡狠狠的問。但那變大的黃金鼠卻執迷不悟,兩隻紅眼睛倔強的瞪著他,嘴下拚命用力,只見大股靈能繼續從計歡的無形傷口噴出來。
如果是普通人,下半輩子的運氣大概現在就沒了,就算是命師,也會靈能大傷,但遇上計歡這個怪胎,卻是這隻小老鼠的不幸。
「既然這樣……接招!」計歡大叫一聲,高舉磚頭,在手心轉了個圈,夾著風聲呼嘯落下,「砰」的一聲,砸在黃金鼠的腦袋上。
明明看似很用力,卻無聲無息,只有一圈靈能波動四散飄逸。
變異黃金鼠顯然沒有料到竟然有人能攻擊到它的本體,這一下砸得凶猛,讓它兩隻眼睛變成了蚊香形狀。
「啊打!啊打!啊打!」
計歡得理不饒「鼠」,一磚、兩磚、三四磚,磚磚不離黃金鼠腦袋,沒幾下,黃金鼠就暈得找不到東南西北,牙齒鬆開,整個身體掉了下去,在空氣中飄飄悠悠的降落。
「啊打!」計歡又是凌空一腳,狠踢在它身上,又將黃金鼠踢上來,磚塊舞成了一團旋風,劈哩啪啦打得不亦樂乎,口中的呼喊聲越來越響亮,引得周遭相士們引頸相觀,彼此對視一眼,同時搖頭,心裡想:那小子又開始發瘋了。
顯然,除了計歡和那少女,其他人是看不到命格具現出的黃金鼠。
而少女則用驚駭的眼神看著計歡大戰黃金鼠,嗯,或者用「欺負」這兩個字更恰當,因為當計歡過足手癮,停下攻勢的時候,那隻老鼠已經快被打扁了,而黃金鼠手中的噩運之源,那顆「塞壬之首」早就無影無蹤,大概也被砸爛了。
「啊?呵呵。」計歡拎起那隻扁扁的黃金鼠,有些尷尬的笑著,再看看少女擔憂的眼神,迅速將那黃金鼠揉捏幾下,讓它恢復到原本大小,除了眼睛還是蚊香狀之外,看起來一切正常。
「沒事,還能用。」計歡又用靈能聚現出一朵玫瑰,塞進黃金鼠手裡,奇景頓時出現,整隻黃金鼠馬上就像被鍍上一層玫瑰色。
看著黃金鼠手捧玫瑰,少女驟然感覺一陣心神蕩漾,彷彿有什麼被扭轉了,心情頓時無比舒爽和幸福,剛才的那些委屈和鬱悶,完全被拋到九霄雲外。
「這就是愛情的滋味嗎?」她想用手去摸那隻抱著玫瑰花的黃金鼠,手指卻穿過了它,沒有碰到實體的感覺,而那隻黃金鼠竟開始淡化,彷彿讓它顯形的能量正在消失。
「小姐,妳碰不到命運的。」計歡笑了,「讓妳看到命運,是我的獨特本領,天底下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那麼厲害呀?但是,你的傷口沒事嗎?」少女擔憂的看著計歡手臂上的虛影之傷,現在還有點點靈光從那裡流出來。
「啊……」計歡盯著自己的傷口,臉色驟然煞白,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差點跌倒。
「你、你、你沒事吧!」少女急忙扶住他。
「沒事、沒事……」計歡喃喃低語,閉著眼睛,好一會兒臉色才恢復過來。
「你真的沒事?」她緊張的問。
「對普通人來講,這裡每一滴都是這輩子的運氣壽命,少了就少了,永遠找不回來。但對我來說,這些東西卻是無限的,只要一點時間就可以恢復,喂,別告訴別人哦,他們會當我是怪物的。」計歡嘻嘻笑著,彷彿是在驗證他的話一樣,手臂上的虛影之傷,漸漸消失了。
「雖然不是太懂,但我覺得你好神奇喔!」少女小聲驚叫。
「當然了。對了,我給妳的愛情玫瑰只有三天期限,三天內,妳遇到的就會是妳所期望的愛情。」計歡得意道。
「那過了三天呢?我的愛情噩運還會作祟嗎?」
「過了三天,妳就是個平常人了,普通的愛情,不好也不壞。」計歡攤攤手。
「知道了,謝謝!」少女聞言高興不已,忽然探過身子在計歡臉上親了一下,然後笑著跑開。
「……嘿。」計歡摸摸自己的臉,有些不知所措。
不一會,計歡看見小步跑出相士街的少女差點被一輛驟然駛出的跑車撞到,他嚇了一跳,然而,接下來,跑車內急忙衝出一個高大英俊的青年,扶起少女,在兩人手指相觸的瞬間,計歡似乎看到了名為「愛情」的背景正在閃耀發光。
「這次見效特別快呢。」他喃喃低語,看著跑車載著少女離去,嘴角勾出笑容。
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計歡,我早就跟你說過,生意要正正當當的做,要有誠意,不要整天和女孩子糾纏,想著泡妞什麼的!」
計歡一驚,轉頭,就見到一個有著削瘦長臉,還留著八字鬍,標準江湖相士模樣的中年人。那是同行的柳相杰,一直很關照計歡的大叔。
「柳叔,別亂說哦,我堂堂正正做人,光明正大做生意,和『妞』不『妞』的一點關係都沒有!」計歡義正辭嚴的說。
「既然是做生意,怎麼沒收卦費呢?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沒有送卦的理由吧?」柳相杰摸著鬍子說。
「啊?」計歡一驚,急忙往街口跑,但跑車的速度哪是他追得上的,只見到一點車尾的影子,跑車轉眼間就混進車陣中消失無蹤,一同消失的,還有他的酬勞。
計歡絕望無助的伸出手去,已經偏斜向西的太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充滿了被欺騙的悲傷。
「看她長得漂漂亮亮的,竟然是個算霸王卦的騙子……」他喃喃低語,覺得世界黯淡無光。
柳相杰的聲音響起,「哼!這不是第一次了吧?沉迷女色,你早晚會吃大虧!」
計歡難以置信的看著柳相杰,「柳叔,我一直以為你行為端正、做人厚道,沒想到竟然說出這樣落井下石的話!我已經很慘了,你還這樣打擊我,身為長輩,你應該請我吃烤鴨安慰我受傷的心靈才對!」
柳相杰搖搖頭,轉身走了,只留了一句話在空氣裡,「你自作自受。」
計歡朝他的背影扮了個鬼臉,嘀咕一句,「整天只會板著一張臉教訓人……」
「嘎吱。」
突如其來的煞車聲打斷了計歡的感慨,轉頭就見一輛豪華加長型轎車神氣十足的停在相士街街口,「啪啪」聲中車門打開,好幾個穿黑西裝、戴墨鏡,彷彿電影裡保鏢形象的男人走下來,其中一個在車門口撐開傘。
然後,又下來一根枴杖,接著是一隻穿著義大利手工皮鞋的腳,再另一隻腳,再大半個人……最後——咦?還是大半個人?
計歡驚訝的看到一個身高只有一般人一半的老人從車上下來,拄著龍頭枴杖,保鏢撐著傘,走在他身後。
這麼矮的老頭呀?計歡在心裡說。
這時有個保鏢走到呆立的計歡面前,聲音低沉的問:「先生,請問這裡是相士街嗎?」
「啊?是啊……」他茫然點頭。
「謝謝。」保鏢說,接著掏出一張五百元大鈔,準備遞給計歡,卻被一隻手橫空截走,正是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的柳相杰。
只見這江湖術士一臉嚴肅,用宛如新聞主播的磁性嗓音說:「這位先生,是來算命的吧?沒錯,這裡就是天機市最有名的相士一條街,又叫相士街,這裡聚集了全天機市,乃至整個中國最最厲害的風水、卜卦方面的專業人才,不知道您有沒有聽過一句話——相士街一走,福祿壽全有!我們的品牌效應已經擴展到了全世界,甚至在國外也有分部……」
說著說著,柳相杰的解說對象已經變成了那半個人高的老頭,像導遊一樣,帶著那一行人往相士街深處走去。
可憐的計歡被扔在那裡,更加感嘆世態炎涼,在金錢的魔力下,彼此相敬如叔姪的同行竟在頃刻間同室操戈,真令人痛心啊。
必須制止這種行為!
打定了主意,計歡幾步追了上去,大聲叫著,「先生,我不算命,專解憂,你有任何愛情、事業、生活、運氣方面的疑難雜症我都可以幫你解決……」
可惜,計歡晚了幾步,那老頭一進相士街,彷彿是香餌吸引了大批魚群,一瞬間身邊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算命先生一擁而上將其圍住,大大小小的招呼聲宛如市場叫賣,將計歡的聲音完全淹沒。
「太誇張了吧?」計歡被這一幕驚得駐足而止,雖然今天生意不好,偶爾來個客人也叫沒生意的傢伙們眼紅,但還不至於導致這樣的爭搶場面吧?難道大家都被熱瘋了?
但見那一端,高高矮矮的人頭攢動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競爭力稍弱的就會被丟出圈子,比如被擠得搖搖晃晃差點仆街的柳相杰。
「柳叔,你還活著吧?」計歡急忙攙起他,只見他的一身長衫被扯得零零碎碎,右臉青腫,眼睛紫了一圈,判斷他剛剛遭人偷襲了。
「文老頭,你敢揍我?我跟你沒完沒了!」剛站起來,柳相杰就跳腳大罵。
「柳叔,注意風度、風度!」計歡提醒他,一直以相士行業精英自居的柳大相士,可不能露出這氣極敗壞的樣子。
「咳咳!」柳相杰驚覺,立即整整衣領,拍掉灰塵,不到三秒,又恢復風姿卓然大相士的派頭。
計歡這時卻打量著柳相杰眼睛周圍的漂亮紫色,口中連連讚嘆,「嘖嘖!文大爺都八十了,竟然還有力氣揍出這麼鮮豔的顏色來?」
「這死老頭,趁我不注意下黑手,早知道那式猴子偷桃應該再狠一點!」提起恨事,柳相杰仍憤憤不平。
「風度、風度。」計歡不住的提醒,又嘿嘿直笑,「人家都八十了,哪還有桃。」接著,他又好奇的問:「被圍的是什麼人啊,這大家這麼狂熱,像追星族似的。」
「你不認識烏乎?」柳相杰像看稀有動物似的瞪著計歡。
「啊?那人就是烏乎!」計歡大驚,「那個天機市地產界大王、全球富豪排名前百、中國富豪前十,剛剛承接東方超大型樂園工程的億萬富豪烏乎?聽說連他家的菲傭都開法拉利跑車呢!」
「是啊。」柳相杰眼裡閃閃發亮,又嘆了口氣,「那一直是我的夢想。」
「柳叔,你不是菲律賓人,也不是女人,就算能改國籍和變性,你也太老了,還是不要懷著這樣不切實際的夢想吧。」計歡勸道。
「放屁!」柳相杰勃然大怒,「我是想做一筆大生意,不是想當菲律賓女傭!」
「哦哦,說清楚嘛,免得我誤會。」計歡埋怨著,「不過,這麼大筆生意跑了是可惜,柳叔,不如我們聯手,把那一干雜魚全部殺了,將生意搶過來,如何?」
「死小子,嘲笑我是吧!」柳相杰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
「嘿嘿,開個玩笑嘛。」計歡摸著頭直笑,「你看那些大爺大嬸們,加在一起的歲數都快趕上彭祖了,咱們年輕力壯的,再去跟他們擠,也於心不忍是不是?這筆生意就讓了吧,當敬老了。」
「就你心軟。」柳相杰嘆了口氣,嘴角卻有欣慰的笑意。
「夢想之所以是夢想,就是因為它沒有實現的可能,柳叔啊,你的菲律賓女傭夢……哦,不對,是大生意夢,還是留在記憶中,做為激勵我們努力前行、衝破困難的動力吧!我永遠和你肩並肩,共同進退!」計歡摟著柳相杰,面對夕陽發出感慨。
柳相杰冷冷看著這小子發瘋,不屑理會。
就在這時,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喊,「他就是計歡!」
嗯?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計歡驟然轉身,就看到眼前原本洶湧的人潮,已經朝兩旁分開,露出站在中間的億萬富豪烏乎,以及他的保鏢們。
「你就是計歡?」烏乎在保鏢的簇擁下走了過來,探詢的目光上下打量計歡,露出不怎麼滿意的神色。
「沒錯。」計歡點頭。
「今年一月十號,你替一個名字叫做朱厚德的老人破過噩運?」烏乎走到計歡面前,讓他不得不低頭去看這位億萬富翁,而烏乎的隨身保鏢立即拿出折疊椅,烏乎一踩上去,身高立即高過了計歡一個頭。
計歡把視線上移,思索著,「一月十號?半年前的事情了,朱厚德,似乎有印象……哦,對了,是不是那個鼻子特別大的老頭?」
烏乎點頭,「看來果然是你了。」
計歡仍然疑惑,「是我?你是特地來找我的?」
烏乎用手杖點點腳下椅子,立即有保鏢把他扶下去,又把凳子收起來,他繞過計歡身邊,邊說邊走,「我有筆大生意給你做,跟我來吧。」
「這樣啊……」計歡裝模作樣的考慮了一下,見對方越走越遠,急忙跟上,嘴裡還叫著,「喂!喂!低於一千塊的生意我可不接。」
烏乎根本不屑回答。
計歡一路小跑著上了那輛豪華轎車,留下還沒反應過來的柳相杰。
這時,他的腦袋從轎車中探出來,大聲招呼,「嘿,柳叔,記得幫我收攤。」
柳相杰終於顧不了風度,使勁揮舞著拳頭大罵,「臭小子!」
 
 
加長轎車內裝飾豪華,除了液晶電視、冰箱外,竟然還有一個小小的酒吧,計歡東摸摸西碰碰,看到瓶藍黑色葡萄酒,見這瓶子烏黑可愛,似乎是好東西,便看向大富豪烏乎。
「請隨意。」烏乎抬抬手,表示他可以隨意取用。
立即有個保鏢過來想替計歡打開瓶子,計歡搖頭,用兩根手指捏住那木塞,一夾一提,「啵」的一聲,木塞便被拔起。
「唔?」
烏乎輕咦一聲,再看到跟他時間最久的那個保鏢臉上露出慎重神色,心中更是疑惑漸生。
「計歡,你練過拳?」烏乎問。
「練過一點,最厲害的是——鐵、沙、掌!」計歡洋洋得意的把手掌亮出來,一雙手粗糙鐵礪,特別是掌緣部分,已經是鐵青顏色。
「練了多久了?」
計歡屈指算算,說:「有七、八年了吧。」
「哦。」烏乎點點頭,似乎若有所思。
而這時計歡一手端著酒,彎身來到烏乎身邊坐下,看到他身邊的保鏢有些緊張,笑嘻嘻的說:「大叔你別緊張,我沒惡意,只是很好奇。」
「你好奇什麼?」烏乎坐在那裡,雙腳都踏不到車廂地面,又見計歡有把手伸過來搭在他肩頭的意思,立即露出不悅神色。
「嘿,習慣了。」計歡不好意思的笑笑,縮回手,正正經經坐好,「那個大鼻子老頭是什麼來頭,竟然和老伯你這樣的富豪有往來?說起來,我還記得他當初是裂蹄青牛的命,挺稀奇的。」
「什麼是裂蹄青牛?」烏乎很好奇。
「青牛是有錢的牛,但蹄裂了,走不遠,吃不到鮮草,就越來越瘦,最後就嗚呼哀哉餓死了。」
「蹄子裂了,走不遠……」烏乎表現出了然的神色,看待計歡的目光也變得慎重起來,「那你怎麼為他破這噩運?」
「補好蹄子就行嘍。」計歡毫不在乎的說。
「怎麼補的?」
「商業機密。」計歡打了記響指,笑了笑,又說:「老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那大鼻子老頭是誰?」
「朱厚德。」烏乎說出一個計歡上車前剛知道的名字,「你可能沒聽說過,但樂購連鎖超市,這個名字你不陌生吧?全國每一個大城市都有它的連鎖店,朱厚德就是樂購集團的總裁。」
計歡捂住嘴表示驚訝。
「一年前,樂購集團的財務狀況陷入困境,上游資金因為各種原因無法到位,下游供應商又同時追繳貨款,原本正常的財務體系,幾個月時間就陷入崩潰的地步,如果不是半年前的意外轉機,樂購集團現在早就分崩瓦解,不存在了。」烏乎簡單說明。
「我記得替那隻牛補好蹄子之後,那青牛露出要往西走的意思,那個轉機,是西邊來的?」計歡隨口說。
烏乎這下完全隱藏不了自己的驚奇神色,點了點頭,「法國有家財團看中了樂購集團的資質,以七億美金入股,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這七億美金,盤活了整個樂購集團。」
誰知計歡聽了卻咬牙切齒,「七億美金呀,那大鼻子老頭真不厚道,竟然只給我一千五百塊酬金。」
「朱厚德和我說,因為生意失敗,即將纏身的大筆債務,他一輩子都還不清,正準備投江自殺,誰知在尋短見的前一刻遇見了你,見你穿著不厚的衣服,很淒慘的樣子,他就想臨死前做做好事,給你筆生意做,那些錢是他身上僅有的現金了。」
計歡有點尷尬,「哈哈,那個時候生意不大好……」
烏乎點頭,「但沒想到剛從你那離開,打算跳江去,就接到法國投資集團的電話,他回來想找你,結果已經不見人影。」
計歡想了想,說:「那是半個月裡唯一的一筆生意,我家老頭在家裡都快餓死了,賺了錢,我就買了很多吃的回家,但是一頓飯就被他吃光了,第二天不得不再出來擺攤,天氣很冷,凍得牙齒都快僵掉了……」
「朱厚德說,接到電話的那一瞬間,他才明白了什麼叫福禍無常,生生死死都在一念間,如果那電話再晚半個小時,他已經是江中的浮屍了,到時候,什麼都晚了。」烏乎感慨著。
計歡拍拍他的肩膀,「一個人的命運,在老天爺看來都是很小很小的,但對我們來說,只要做出不被老天爺注意的小小變化,一切就大不同了。」
「什麼都可以改?」聞言,烏乎忽然露出激動神色。
「理論上來講,什麼都可以。」計歡點點頭。
「那一個重病到無法動手術的病人,可以讓她的身體變得健康一點,到能夠接受手術的程度嗎?」烏乎緊張的問。
「這個要看具體狀況了,那個人是誰?你老婆?你兒子?」計歡問。
「我女兒。」
哦?計歡上上下下的打量下烏乎,露出不抱希望的表情。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我女兒可是大美女!」烏乎生氣了,「還有,把你的手拿開!」
聊天的時候,計歡不知不覺的就把手擱在烏乎肩膀上,小個子老頭被他搭著肩膀,一大一小、一少一老,組合看起來非常怪異。
「嘿,習慣了,不好意思。」計歡急忙縮回手,又在心裡腹誹:大美女?是侏儒小美女吧!
說話間,車子已停下。
透過車窗,計歡看到那彷彿凱旋門模樣的社區大門上,大大的「錦繡天地」四個字熠熠生輝。
這就是傳說中「中彩券得到幾十億獎金才夠買,但你還要借錢交管理費」的天機市第一豪宅,全中國第一貴的錦繡天地。
錦繡天地的地價要以每坪十萬美金來計算,遠遠超過一般市民消費水準的房價讓這裡成為高尚與富貴的代名詞,房屋從五百到八百坪不等,也就是說,你要支付五千萬美金以上,才能獲得一棟住房。
如此高昂的房價,也代表著非常高級的基礎設施和服務,社區內不光有一個人工湖,還有休閒會館,包括羽毛球場、籃球場、排球場、室內攀岩、健身房、高爾夫球模擬器、桌球場、一個游泳池以及溫泉區。
這麼多服務設施都是免費提供給錦繡天地住戶的,當然,如果計算一下錦繡天地號稱中國第一的管理費和其他費用,這免費二字要打一個很大很大的折扣,但能夠住在這裡的人,並不在乎那些小小費用。
烏乎身為世界百大富豪榜上的大人物,自然有實力、也有資格在這裡擁有一處住宅。
豪華轎車在一幢別墅前停下,又緩緩駛進院子。
計歡隨著烏乎走進別墅,迎面就被純白的裝飾閃花了眼,所有家飾擺設都是一塵不染的雪白色,無論是地毯還是吊燈,都是深淺不一的白,甚至連擺在落地窗前的植物,也是純白的百合花,整個布置,令人有不敢去碰、怕弄髒了的感覺。
「哦哇——」計歡感嘆著,「看不出老伯這麼有品味,不過這白色和你有點不太搭吧?」
「這是我女兒的房子,全部由她自己設計,和我沒關係。」烏乎哼了一聲,「在這等等,我去看看她有沒有精神見你們。」
烏乎踩著潔白的樓梯上了二樓,計歡則好奇的左右看看,感慨一下地毯有多白、吊燈有多華麗、落地窗外的景致有多好……忽然感覺有些渴了,就對一直站在旁邊,彷彿僕人似的人說:「大叔,幫我倒點水。」
那位大叔身穿米色西裝,臉色木然,不做回應。
「嘿,大叔?」計歡湊過來,看這位戴著墨鏡的大叔面無表情,像是木偶一樣,不禁好奇,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竟然沒看到半點反應。
計歡低語,「難道是有錢人家的怪脾氣,在這放個假人木偶?」又用手指捅了一下,軟軟綿綿還有彈性,「嘿,還真精緻。」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烏乎的聲音,「兩位上來吧,我女兒精神不錯,可以見你們。」
兩位?計歡疑惑著,又想起剛才烏乎說「你們」,難道這裡還有一個來給他女兒看病的人?
就在計歡左右張望的時候,那被他認為是假人的大叔忽然動了。
轉身、邁步、上樓,一步步的距離都彷彿準確計算過,分毫不差,仔細一看,手臂前後擺動的角度也一樣,彷彿像個輸入過精密程式的機器人。
「啊?啊啊?」計歡楞了一下,才追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來到一個圓形客廳,也是白如雪的裝飾風格,在右側的落地窗旁,一架鋼琴前正坐著個長髮女孩。
她穿著一身嫩黃色洋裝,過肩的長髮挽成馬尾,側著身子,手指在鋼琴的黑白琴鍵上跳動,如流水般的音樂自耳邊滑過,讓計歡有些恍惚,特別是看到那女孩修長苗條的身材,心底不禁浮出一個疑問,看向烏乎,想問:老伯,這真是你親生的女兒嗎?
無論是否親生,眼前這個漂亮女孩顯然是烏乎的女兒無疑,矮老頭站在女孩身邊,向計歡和那個機械人大叔介紹,「這是我女兒,烏雲雅。」
女孩停止彈奏,轉過頭來,計歡看到了一張精緻面孔,只是白淨面容上透著暗青,卻是病入膏肓的模樣。女孩眉梢冷冷上翹,掃了兩人一眼,又轉頭,向父親開口,「爸,你怎麼又找這些人來?我的病不是這些騙子能治的。
「而且這次還找來這樣的……」烏雲雅的目光在計歡身上停留幾秒,對於計歡的嘻哈風格似乎不那麼欣賞,還露出「其實你的本業是流氓吧」的不屑表情。
計歡開始磨牙。
「小雅,別亂說話。」烏乎說:「這位是替妳朱伯伯解過噩運的相士計歡,那位是古老相士世家的門人周吾先生,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命學大師。」
「不敢。」周吾第一次說話。
「嘿嘿,老伯你太客氣了。」計歡倒是不在乎。
「隨隨便便哪個阿貓阿狗也敢稱自己是大師了。」烏雲雅對計歡怎麼看怎麼不順眼,臉一沉,冷冷道。
計歡只是挖挖耳朵,把她的諷刺話語直接忽略掉。
「那麼,兩位大師請看看我女兒的命途怎樣,有沒有彌補的可能吧?」烏乎不再客氣,很焦急的樣子。
計歡和周吾互相看看,計歡伸出手做了個「你先請」的姿勢。
周吾也不客氣,直接走過去,先請烏雲雅站起。
烏雲雅咬咬嘴唇,看一眼為自己擔憂的父親,配合的站了起來。
她身材很高,大概有一百八左右,和那些名模比起來也不遜色,只是太瘦了,腰身纖細得稱得上盈盈一握,看來是被病痛折磨已久,連簡單的站起動作,都讓她稍稍暈了下,一直站在旁邊的女傭急忙將她扶住。
周吾仔細打量了一下烏雲雅,便開始掏傢伙。
只見他先從西裝上衣內口袋掏出一個紅布包,「唰」一聲展開,數十道黃色符紙依次並列,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個類似劍柄的東西,折疊伸展幾下,一把木劍就神奇的出現了,然後,再從一個口袋裡拿出幾根蠟燭,褲子口袋裡有個攜帶式香爐……
「哇!其實你的真實身分是哆拉A夢吧?」計歡覺得這實在太神奇了。
戴著墨鏡的周吾很酷的瞄了他一眼,沒說話,接著又在背後掏啊掏的。
計歡眼睛裡冒出崇拜的光芒,又見這次周吾掏得格外的久,更是期待。
「你背後藏了一張桌子吧!」計歡萬分緊張,如果周吾真能掏出一張桌子來,他覺得自己肯定會尖叫。
周吾繼續用很酷的眼神看計歡,並且很冷靜的說:「那裡癢。」
計歡呆了。
這時周吾已經擺好了陣形,地上十幾張符紙依次排列成圓環狀,香爐擺在圓環正北,爐中兩根紅燭緩緩燃起,他手持木劍,向烏雲雅說:「烏小姐,請站進來。」
同樣有些發呆的烏雲雅下意識的「嗯」了聲,在女傭的攙扶下走進符紙圈子。
周吾雙手用奇怪姿勢持劍,放在小腹,劍尖朝上,比住額心,直通穹頂,緩聲唸著,「風水五行聚……」
奇景出現,兩根紅燭的煙原本是直線上升的,但此句一出,竟然彎彎繞繞的呈曲線向四方遊走,上下兩條曲線將烏雲雅團團圍住,像是兩條靈蛇。
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讓烏雲雅和烏乎,甚至連計歡都瞪大了眼睛。
接著,更加奇詭的景象繼續出現,地上的那圈符紙在煙氣刺激下開始抖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著,將要飄飛起來似的。
「真神奇。」烏乎喃喃著說。
「是啊是啊。」計歡大點其頭。
烏乎轉過頭來仔細看了計歡一眼,他被那眼神看得有些茫然。
這時周吾猛揮木劍,大叫,「探命知運!」
「嗖嗖嗖!」已經抖動得好像抽搐似的符紙猛的離地而起,劈哩啪啦的貼在烏雲雅身上,烏雲雅立即被裹成了木乃伊模樣,嚇得失聲尖叫,而包在她身上的符紙,像是被墨水染過似的,開始改變顏色,最深的是心臟位置,幾乎成了黑色。
周吾點點頭,那些符紙就又像枯葉一樣,從烏雲雅身上紛紛掉落。
「怎麼樣?」烏乎急忙問,見了剛才的神奇景致,對周吾的信心倍增。
「先請這位來試試,等一下再說。」周吾看向計歡。
「是我太急了,忘了規矩。」烏乎點點頭,這和看病一樣,同行競爭,必須保證公平,全部有了結果後才一起說出來,免得後一位把前一位的診斷依樣畫葫蘆,來個剽竊。
「該我了。」計歡神色鄭重起來,緩步走到烏雲雅面前。
經過剛才的神奇事件,烏雲雅已經開始相信眼前這兩位相士的確不同常人,對計歡的接近,顯得有些緊張,不知道又將面對怎樣的狀況。
計歡繞著烏雲雅轉了好幾圈,表情凝重中透著嚴肅。
沒有人說話,連房間內的空氣都變得有些凝滯。
最終,在確定了某件事情之後,計歡停在烏雲雅面前,長長的嘆了口氣,失落與惋惜的意味令烏雲雅的心緒繃緊。
難道已經有了結論?烏雲雅黑白分明的眼睛緊張的盯向計歡。
「沒想到啊……」計歡又嘆了一口氣,看著烏雲雅的眼睛說:「妳竟然比我高。」
沒錯,正面相對的話,計歡的視線要斜向上一點,才能與烏雲雅對視。
「劈啪」一聲。烏乎手中的枴杖掉在了地上。
「老伯,她真的是你女兒嗎?」計歡回頭望,看到了一張暴怒的面孔,「別生氣啊,我只是想討論一下關於基因遺傳變異的可能性……」
「你……混蛋!」烏雲雅氣憤得小臉都有些發青了,轉身就要走,卻因太過急促而一個踉蹌,女傭正驚訝於剛才的詭異狀況而反應稍慢,眼看烏雲雅就要跌倒,計歡卻適時搶前一步,攙住烏雲雅的右臂,左手卻趁機在她的臉上摸了一下。
更過分的是,他摸了一下還不夠,在烏雲雅的驚叫聲中,那隻膽大包天的手又摸了她另一側的臉頰。
「色狼!」烏雲雅站穩後第一件事就是揮掌往他臉上打。
計歡卻早有準備,嘻笑著退後好幾步,反應非常敏捷。
「你做什麼!」烏乎氣憤大叫,撿起枴杖揮舞著。
「診斷啊。」計歡一臉無辜。
「做診斷需要非禮我女兒?!」烏乎雖然沒看到實際動作,但光聽烏雲雅的驚呼,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非禮?」計歡繼續擺出一臉無辜相,「誰非禮誰?在哪?老伯,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否則我會告你誹謗的哦。」
「你……」烏乎為之氣結。
就在這時,「啪」一聲響,某件東西砸在計歡臉上,他痛得叫了一聲,往旁邊看,只見幾步遠外,烏雲雅赤著一隻腳,氣呼呼的瞪著他,旁邊的女傭正膽戰心驚的安撫著,「小姐別生氣,小心妳的病啊。」
「你們先下去!」烏乎見狀,急忙讓計歡和周吾兩人離開。
就算不說,計歡也要走了,因為他看到烏雲雅正在脫另外一隻拖鞋。
幾步逃下了樓,計歡在樓梯口看著周吾慢慢下樓,看著他那張撲克臉,不禁非常好奇的問:「你不是瞎子吧?為什麼一直戴墨鏡?」
周吾緩緩回答,「因為很酷。」
第二章 暗算姑娘&陷阱老爹
計歡低頭一看,額頭上青筋直冒,就見自己正踩在黃色萬能強力膠上,新買的Nike鞋和地板黏在一起,再三用力想要拔起,卻抬不起一絲一毫。
 
一樓客廳裡,周吾和計歡並排而坐,烏乎坐在他們對面。
讓烏乎覺得奇怪的是,計歡做出非禮他女兒的事,竟然還有臉大大方方的坐在那,半點羞愧的意思都沒有?
所以他先忽略計歡,問周吾:「大師,請問您剛才看出什麼了?」
「很酷的」周吾沉吟了一下,緩緩開口,「她心臟有病。」
烏乎急忙點頭,烏雲雅的病情如何他一直沒說,這是考驗眼前兩位相士的第一道關卡,現在周吾成功解答,讓他對周吾的信心倍增。
不過下一句話,又讓他興奮的心陷落無底深淵。
「她病得很重,我治不了。」周吾的聲音很平靜。
但烏乎卻平靜不了,剛獲得希望,轉瞬就破滅,這讓他如何接受?
「大師!」烏乎聲音急切,「怎麼會治不了?是不是報酬的問題?您放心,一定會讓您滿意的!」
周吾搖頭,緩緩說:「不是這樣,你女兒的病已經深入骨髓,命不長了,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她的名字已經被勾了一筆。人力有時窮,生死天注定,這種事,改不了。」
烏乎聽聞臉色發青。
計歡卻搖頭嗤笑一聲。
烏乎看向他,也不管這小子剛才的舉動如何無禮了,像抓住最後一絲希望似的問:「你有辦法?」
周吾也轉頭看向計歡,黑黝黝的墨鏡後面,不知隱藏著怎樣的眼神。
「小小一個風水相士,也敢說『人力有時窮,生死天注定』,你家大人沒教過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嗎?」計歡搖頭晃腦的教訓周吾。
周吾的撲克臉開始抽動,咬著牙說:「聽你這語氣,也是同門中人?一命二運三風水,我是小小的風水相士,你占哪階?」
「我?」計歡哈哈一笑,不屑回答。
周吾手掌攥成拳頭,顯然有點動怒。
而烏乎卻不理周吾的情緒,既然周吾說治不了,那麼他就沒用了,於是烏乎把期盼的眼神移向計歡,「你能治我女兒的病?不用完全康復,只要讓她的身體好到可以接受心臟手術就行了!」
「這個嘛……」計歡沉吟著。
「報酬方面,你儘管提,只要我烏家有,絕不反悔!」烏乎斬釘截鐵的說,看來是對這個女兒寵愛至極,拚上散盡家財,也要把她治好。
「呃!」計歡眼睛中金光直冒,大概是被想像中的大把鈔票閃花了眼,好一會兒,才口是心非的說:「不是錢的問題啦。」
「那是什麼問題?需要什麼靈藥嗎?還是上古的法器?都沒問題!」烏乎連忙大叫。
「問題是……」計歡焦躁的站了起來,眼神不時瞟向周吾,又看向烏乎,似乎在猶豫著什麼,最終,在兩人的目光中,他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是我也治不了。」
「啊?」烏乎頹然倒坐回真皮沙發上。
周吾卻用很冷靜的聲音說了一句,「江湖騙子!」
聽了這話,計歡頓時火冒三丈,身子一縱就跳了過去,快如閃電,一把揪起周吾的衣領,「你說誰是騙子!」
「哼!」周吾措不及防被抓住,卻立即有了動作,左手成爪擒向計歡的腕關節,計歡另一隻手橫切格開,周吾再抬右手,猛將計歡推走,脫出他的控制。
一番交手,只接觸幾下,兩人都開始慎重以待。
「竟然還有幾下子。」周吾凝神戒備。
「大叔,你也不差呀。」計歡聲音冷冷的,手指做出奇怪姿勢,似乎是想要搓動手指,卻又忍住,最終理智戰勝了衝動,他驟然放下手,轉回身去,不理周吾了,倒像是想對烏乎說些什麼。
烏乎這時卻憤怒起來,站起身揮舞著手杖大叫,「走,你們都給我走!」
以烏乎的身高,即便是揮舞大刀,也不會讓計歡感覺到威脅,但隨著烏乎憤怒聲音出現的,還有兩個高大的保鏢,這兩個面無表情的壯漢,一人一個,將計歡和周吾拉出了別墅。
「喂喂,老伯,這樣太沒禮貌了吧?怎麼說我也是你請來的,至少也該親自送送我啊!」在被拉出去之前,計歡還大叫著。
「無恥。」周吾則對他如此評價。
這時兩人已經走到了別墅前的院子裡,一輛轎車開到,保鏢把車門打開,就要把兩個人塞進去並且驅逐。
計歡眼珠一轉,說:「我不和他坐同一輛車!」
「哼!」周吾留下一聲冷哼,上車,關車門,轎車緩緩發動,駛出了院子。
而這時,院子東邊的車庫內,竟然又駛出一輛一模一樣的轎車來,不愧是「連家裡菲傭都開法拉利跑車的巨富之家」。
計歡有些傻眼,原本這是拖延的計策,沒想到烏乎家裡竟然如此富裕,眼看著車門在面前打開,兩個壯漢虎視眈眈,他眼珠急轉,忽然露出驚訝的表情指向西方天空,並且大叫,「唉呀!那是……」
兩個保鏢下意識的往那邊看,卻聽到計歡繼續說:「太陽!」
沒錯,那正是即將陷入地平線下的……橘紅色太陽。
這有什麼稀奇?兩個保鏢覺得納悶,但再回過頭來就明白了,計歡的身影已經從他們眼前消失,一陣煙似的往別墅跑過去。
他們立刻明白自己上當了,邁腳追上,同時大叫,「站住!」
計歡當然不會站住,他三步併作兩步的跑回到別墅裡,闖進宛如童話的白色世界,這時烏乎正往二樓走,二樓扶欄處烏雲雅正在往下瞧,見到計歡再度闖入,他們的表情都很驚訝。
計歡大叫,「我能治好妳!」
然後他就被從後面撲上來的兩個保鏢壓倒了,略顯瘦弱的身材,被埋在兩個壯漢之下,轉眼消失不見。
保鏢們再起身時,計歡已經撲倒在地上,滿眼金星亂轉。
在兩個壯漢要將他拎出去的時候,烏乎制止了他們。
來到被攙扶著的計歡面前,烏乎先確定他是清醒的,再問:「你能治小雅的病?為什麼剛才不說?」
計歡晃晃腦袋,掙開兩個保鏢,先摸摸自己的髮型有沒有亂,才回答,「那傢伙在,不能說。」
「為什麼?」
「我家老爸交代過,不要和那些搞風水搬運數的傢伙接觸……老伯,這些事情和你無關,你只要知道我能治好你女兒就行。」計歡語氣篤定。
「你真能治得好?」烏乎還有些懷疑。
「試試不就知道了?」計歡抬頭望向烏雲雅,嘻嘻笑著,「美女,妳有救了。」
「啪!」樓上飛下一隻拖鞋,命中計歡臉上。
這次砸得又準又狠,計歡額頭上一個紅點、鼻子上一個紅印,看起來有些滑稽,烏雲雅忍不住看著他笑了起來,連剛才被非禮的憤怒都忘了。
 
現在三人還是在二樓客廳裡分別坐下,烏雲雅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離計歡遠遠的。
「哼,我不和妳計較。」計歡臭著一張臉。
「你打算怎麼治?」烏乎直接進入主題。
「把她的身體恢復到可以接受手術,我要五百萬。」計歡說。
「沒問題,只要你能做到!」
「好,先讓你們見識一下。」計歡起身往烏雲雅走去。
這讓她緊張起來,剛才被非禮的經過還在記憶裡,她狠狠盯著計歡,女傭也做出同樣的表情。
「閉眼睛。」計歡說。
烏雲雅立即搖頭。
「啊?」他忽然望向窗外,像見到了極度不可思議的東西,張口驚呼,「那是……」
烏雲雅和女傭都下意識的往那邊看,但除了隱入地平線的大半個太陽外,什麼都沒看見,再回頭,她就感覺臉上一痛,竟然被計歡掐了一把!
「你……」烏雲雅氣得眼淚幾乎滾出眼眶,不過,眼前空氣中驟然出現的異景,卻讓她忘記發怒。
一隻月白色的小兔子在空氣中漸漸成形,通體雪白,每一根毛都彷彿是柔光凝成,像是卡通片中用光影立體呈現在真實世界的可愛兔子。
更怪異的是,這隻兔子身上有個血淋淋的傷口,如果以人體來比較,就在心臟的位置,一滴滴乳白色血液從傷口緩緩滴落,又悄無聲息的消散在空氣中。
那傷口如此之深,幾乎貫穿了身體,觸目驚心。
「心臟有事,原本活不了多久。」計歡的聲音響起,「幸好遇到我,感謝老天爺吧,暴力女,妳還有救。」
「這、這是什麼?還有,誰是暴力女啊!」烏雲雅指著那小兔子問。
「這就是妳。」計歡指著那隻兔子,鄭重回答。
「啊?這是我?我怎麼會是這樣的……難道因為我屬兔?」她忽然想起一個可能。
「聰明。」計歡打了記響指,一團亮晶晶的星芒同時在他指尖上出現。
「這又是什麼?」
「這個啊,我們稱作靈能。」他用手把那團光揉來揉去,一邊問烏雲雅,「妳喜歡外敷還是內用?」
「我不喜歡吃藥。」她急忙說。
像是印證她的話似的,那隻小兔子聽到「吃藥」兩個字,眼裡竟然泛出晶瑩的淚光,兩隻耳朵輕輕顫抖,非常害怕的樣子。
「命格和主人如此心靈相通,可真稀奇……那就外敷吧。」計歡張開手掌,一張方形藥膏出現在手中。
「這是什麼?」烏雲雅習慣性的又問。
「妳可以叫它……黑玉斷續膏,或者田七活命散,都行,我無所謂,反正是專為妳的病做的,命名權就交給妳吧。」計歡把那張藥膏仔細貼在兔子的傷口上,幾乎是瞬間,傷口就止血了。
「咦?」這一剎那,烏雲雅忽然感覺胸口一鬆,一直壓在心口上,彷彿千斤重擔般的壓迫感變得沒那麼重了,反而有股清涼的輕鬆感油然而生。
是見效了嗎?烏雲雅撫摸著胸口,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有效了?」看不見治療的過程,烏乎顫抖著聲音問。
「沒那麼悶了。」烏雲雅輕手輕腳的動了幾下,以往這樣就會頭暈目眩了,現在卻半點感覺都沒有,她不禁驚喜的叫著,「我感覺好多了!」
計歡這時正在撥弄那隻兔子的耳朵和手腳,像在玩布娃娃似的,還邊感嘆,「耳朵又大又長,好漂亮的兔子,命格既富且貴,真不錯,就是手腳大了點,肯定有暴力傾向……」
「你在說什麼!」烏雲雅上前一步,推開計歡,把兔子護在身後,又叫,「別碰我!」
「那個是妳的命,不是妳。」計歡提醒她。
「那也不行!不許你碰我的命或者是我。」烏雲雅瞪了計歡一眼,回頭想去摸摸代表自己命運的兔子,但是觸手所及竟是一片虛無,而且從她手指點到的那處開始,整隻兔子都漸漸變成光影,消散在空氣中。她頓時慌了,「怎麼了?」
「普通人是沒辦法觸摸到自己的命運的。」計歡聳聳肩,不再理烏雲雅,看向烏乎,卻發現他竟然哭了。
「老伯?你怎麼哭了?」計歡過去就想摸烏乎的腦袋,卻先被他一枴杖打在腿上,又被烏雲雅推了一把,差點跌下樓去。
等計歡站穩了,烏雲雅已經跪在地上和烏乎哭成一團。
原本以為已注定的死亡噩運,竟在這一刻得到解脫,幾乎是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又回到人世間的慶幸讓他們忍不住大哭起來,特別是烏乎,妻子早喪,烏雲雅於他而言,比性命還要珍貴,所以他哭得最大聲。
「暴力父女。」計歡嘀咕著。
好一會兒,烏氏父女的哭聲才停止,而計歡在旁邊,被他們哭得眼眶也有些紅了。
「好了好了,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哭。」他揮著手就要往樓下走。
烏乎卻是急忙站起來,幾步追上,拉住計歡的手,感激的說:「計歡……大師,謝謝你,我現在就給你報酬。」
「不用,你女兒的病還沒完全治好呢。」計歡搖頭,「她的命格虧損得厲害,得三次靈能治療才能見效,每天一次,第一次最簡單,第二次拔毒的時候才危險,三天後你再給我報酬好了。」
「行,好,沒問題。」烏乎連連點頭。
「老伯,你別忘了,我只是讓她的身體恢復到能夠動手術的程度,想完全治好,還要靠醫學技術,憑我現在的靈能水準,沒辦法讓她立即康復的。」計歡再次提醒道。
「當然,當然。」烏乎猛點頭,讓計歡懷疑激動的他到底有沒有聽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當計歡被烏乎親自送離別墅的時候,忽然聽到樓上的烏雲雅在叫他。
「啊?」他下意識的護住腦袋,免得又被拖鞋砸中,但這次沒有暗器降臨,只有一陣嬌笑和一聲謝謝。
哼哼,就算妳會說謝謝,在我眼裡妳還是拖鞋暴力女!
計歡懷著如此想法,向烏雲雅揮揮手,離開了別墅。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太陽完全落下,濃濃夜色籠罩天機市,計歡被烏家司機一路送回自家,那是在一片相當古舊的建築群裡,就在天機市的最東邊,臨近郊區。
十年前這裡還是一片無人在意的偏遠地帶,房價極為便宜,如今隨著經濟發展,天機市的城市範圍極速擴大,這裡的地價也隨之上漲,更加上被設為文化保護區,政府大力整治此處的居處環境,更讓這裡成為宜人的居住社區,今年地價也上漲至一個令人驚嘆的數字。
缺錢時計歡曾打過賣房子的主意,提議卻被他家老頭直接駁回。
他也承認,住在這裡是很舒服的,特別是一路上那些熟悉的鄰居,讓他感覺到「家」的溫暖。
推開油漆斑駁的朱紅色木門,計歡微笑著,迎面卻有兩張面孔以更燦爛的笑容做回應。
計歡悚然一驚——有殺氣!
他全身肌肉緊繃,就在這一剎那,他聽到上方水聲潑濺,來不及抬頭去看,猛的前竄一步,動作快若狡兔,而他的腳步剛剛邁出,背後就是一盆清水連同鐵盆落地的聲響。
「哼,想陰我?」計歡嘴角揚起,但話還沒說完,又驟然驚覺腳下打滑,根本無法站穩,加上剛才那一步衝得極猛,下半身往前滑去,眼看著屁股就要摔成八瓣。
但計歡可是練拳練了七、八年的新一代武痴,身體平衡感不亞於奧運體操選手,值此危難關頭,仍能力挽大廈於將傾。只見他借勢騰起,身體在空中一個三百六十度原地翻轉,再落地時,已經是雙手平伸、雙腳穩穩站立,連膝蓋都沒彎一下,標準體操選手落地姿勢。
「十分!」
「好!好啊!」
鼓掌聲、叫好聲立即響起。
計歡洋洋得意的昂起頭,用眼角餘光不屑的打量著眼前的一老一少。
老的名為許令,是十年前把計歡從火車站撿回家養的義父,模樣胖胖的、笑口常開,喜歡捉弄人。
小的名為諸寧兒,是計歡從小玩到大的鄰居,她母親由於工作關係常年不在家,諸寧兒和計歡大部分時間幾乎是在一個屋簷下長大的,她現在是中央美術學院的學生,留著俏麗的短髮,大眼睛,五官立體,剛滿十八歲,身材高䠷而火辣,化起妝來更是美豔動人。
這一老一少臭味相投,常常以捉弄計歡為樂,計歡也次次應戰,不把諸寧兒弄到哭、把許令打擊到再無鬥志,絕不罷手。
此刻兩個連環陷阱都被計歡破掉,他自覺高眼前兩人一等,冷冷嗤笑,「這樣的小把戲也敢拿出來現,丟不丟臉?」
「唉呀呀,我真丟臉啊。」諸寧兒拍拍自己漂亮的臉蛋,做出垂頭喪氣的模樣,又挽住許令的手說:「老爹,丟臉的咱們去吃飯吧。」
「呵呵。」許令笑得像彌勒佛一樣,「走,丫頭,吃飯去,也不枉咱們等這小子三個小時,值回票價了。」
「我理解身為失敗者的你們,現在需要自我安慰的想法……咦?」計歡的鼻子裡早就飄進飯菜的香味,肚子更餓了,一邊打擊那兩個失敗者,一邊想要抬步往屋裡走,但腳卻像被什麼吸住似的,竟然抬不起來!
「哈哈哈!」前方兩人的笑聲聽來如此可惡。
計歡低頭往腳下一看,額頭上青筋直冒,那黃色的黏稠物不會是強力萬能膠吧?
圓圓的一片黃色鋪在地上,計歡就踩在正中央,腳和青石板被黏牢了,再怎麼用力也抬不起腳來。
「……太過分了!這雙鞋可是Nike的!」
 
計歡光著腳,坐在石凳上,一邊生悶氣一邊吃飯。
「明明是仿的好不好?我們一起去買的,你忘啦?別這麼小氣呀。」諸寧兒挾了幾片青菜到計歡碗裡,「別生氣了,我錯了還不行嗎?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妳向來都是虛心認錯、死不悔改!」計歡把那幾片青菜塞進嘴裡,一邊看諸寧兒,一邊大嚼特嚼,讓她一陣心神不寧。
「呵呵。」許令仍然像彌勒佛似的笑著。
「老頭,今天菜做得不錯。」計歡轉向許令,「那三個陷阱的位置是你算出來的吧?你怎麼知道我的反應和動作?」
「呵呵,我養你十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怎麼樣?以前不信,今天信了吧?」許令洋洋得意的說。
「老爹,在吃飯耶,別提那些噁心的事啦!」諸寧兒嬌嗔。
「也不知道誰養誰……」計歡嘀咕著,往嘴裡猛扒飯,又想起了那年寒冷的冬天,人家都回家過年,他卻因為儲備的食物被許令吃光而上街擺攤的悲慘遭遇。
「臭小子,嘀咕什麼!」許令瞪大眼睛看向計歡。
「我說你老人家真是福大、命大、運氣大,十年前重傷的時候能撿到一個像我這麼孝順又聰明又勤奮的寶貝兒子!」計歡說。
「哇!」諸寧兒崇拜的看著他,「歡歡,你說大話都不臉紅耶,怎麼做到的?」
「少囉唆!」
「哈哈!」
 
 
天色剛亮,東方只露出一抹魚肚白,計歡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院子裡。
他在裝滿水的巨大水缸沿上快速奔行,伸展身軀、彎折到不可思議的角度,把沙袋打得「砰砰」作響,用手劈哩啪啦的在鐵沙裡戳來戳去……如以往一樣,是個充滿了活力的早晨。
六點鐘,先是房裡的許令被吵醒了,他打著哈欠走出來,朝計歡揮手示意。
計歡停下手邊的動作,走到許令面前,兩人手挨著手,用推太極的姿勢,做起了緩慢而凝重的動作。
漸漸的,一老一少的手掌中都有星星點點的光芒出現,往來推動的時候,光芒越來越亮。
那光亮和計歡前日使用的靈能一模一樣,兩人練的這種手法就是為了鍛鍊體內靈能。
計歡臉上的表情變得慎重,額角還有汗水滴下來,有些捏不穩手裡的光。
不多時,終於到了極限,計歡手中驟然飛騰出一條宛如長蛇般的光亮,那光芒沖天而起,與旭日爭輝也不遜色。
許令卻搖頭,「這隻靈寵還是太暴烈了,沒出息。」
「別說大話,比比才知道!」計歡右手向虛空一握,那正在閃亮的蛇形光芒立即凝固下來,化成一條由黑光凝成的蛇,約五十公分長,在空中盤旋,兩隻比夜色更深的蛇眼閃著深不見底的光。計歡立刻命令它,「小白,幹掉那老頭!」
名為小白的靈能之蛇,是計歡花費好幾年時間溫養出的靈寵,擁有這個,他才能稱自己為圓命師,而不是低階的風水相士又或者搬運道人。
靈寵於命師而言,是最高形態的靈能存在,用來彌補命運或者戰鬥,都是上佳之選,能讓命師的實力倍增。
那是將科學無法解釋的神祕風水學能量實質化,完全超越現實所構成的一種存在。
聽計歡一聲令下,小白蛇尾一擺,彷彿離弦之箭,飛擊而出。
「哼哼,臭小子就會吹牛。」許令雙掌一合,地面靈能光閃,生出一株綠色光質植物來,那植物的外形很像芭蕉,但只有一片葉子,此刻那葉子靈動得彷彿人類手掌,迎著小白來的方向揮出。
「啪!」兩隻靈寵的激烈接觸帶來爆炸似的光,黑色和綠色,兩種顏色在空氣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接著,黑蛇小白被拍得橫飛而出,長長的身子都團了起來,變成一顆黑球,在青石地面上彈跳幾次,又撞進紅磚院牆中!
小白的每次跌落,都讓地面上的青石龜裂,可以想像得出,如果靈寵的攻擊落在人體上,只要隨便挨上一下,都是骨折筋斷的下場。
「中看不中用!」許令用植物形靈寵將計歡的蛇形靈寵擊敗,得意不已,然而抬頭去看,對面卻不見了計歡蹤影,不禁一驚。
「老頭,你的靈寵比我厲害,但你還是輸了。」計歡的聲音在許令背後響起,同時用手掌按在許令背上,「我這十分厲害的鐵沙掌只要一掌下去,你就會五臟俱裂、七孔流血而死,認不認輸?」
「什麼狗屁鐵沙掌!這世上沒有那玩意!」許令冷哼。
「別小看我……啊,老頭?你幹什麼?」計歡忽然感覺腳踝被什麼東西纏住,接著一股大力襲來,把他整個人都掀翻在地,接著又彈起,掛在半空中。
計歡的世界顛倒了,他也看清楚了,原來是許令的靈寵樹趁他不注意,纏住他的腳踝,把他吊了起來。
許令湊到計歡面前,呵呵笑著,「這下誰輸了?」
「老頭,你耍賴!」計歡怒極指責。
「這是教訓你,命師之間的戰鬥,靈寵強弱排在第一位,什麼拳腳功夫根本不入流,你要是一直沉迷於那個,以後遇上厲害人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許令拍了拍計歡的臉,「乖兒子,記住了嗎?」
「沒記住!」計歡還在大叫,「剛才明明是我贏了,你沒有說服力!」
「你是仗著自己靈能無限,才不在乎靈寵被攻擊,如果是普通命師,那一下靈寵受損,就夠他休養半年的,你說,誰輸誰贏呀?」許令說。
「靈能無限是我的優勢,我不用像普通命師那樣戰鬥!」他反駁。
「你這小子,還不知輕重!遇上厲害的人物,再後悔就晚了。」許令在他腦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唉喲!」計歡不服的大叫,「有多厲害?難道比你還厲害?」
「傳說他有五隻靈寵,你說呢?」許令哼了一聲。
「啊?不可能吧?怎麼可能!」
「這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許令搓搓手指,靈寵樹化做光點消失了,計歡「砰」一聲跌在地上。
「……唉呀。」由於姿勢的關係,計歡的腦袋差點被撞進脖子裡,好半天才緩過來,憤怒叫著,「老頭,你想謀殺啊!」
「這是讓你長記性。」許令嚴肅開口,「你記住,命師間的戰鬥不是兒戲,不要總想著用異想天開的招數,去挑戰千年來形成的靈寵戰鬥規則,否則,你會吃大虧。」
計歡把脖子來來回回的扭了好幾下,才恢復過來,他湊近許令,連連點頭表示接受教訓,又試探著問:「你說那個有五隻靈寵的傢伙是誰?是不是當年那個?」
「哪個?」
「就是十年前差點讓你死掉的那個……」他語氣小心翼翼,卻仍讓許令勃然大怒。
「閉嘴!」
「好吧好吧。」計歡急忙閉嘴,眼珠子轉啊轉的,沒過多久,又忍不住了,「既然我的靈能是無限的,用去圓命也不會讓我短命,你為什麼不准我用?」
「因為會很麻煩啊。」許令摸著幾乎全禿的腦袋,一臉慎重,「總之,不許用靈能圓命,就算萬不得已的狀況,也不能讓其他命師看到你有把命格具現到現實世界的本事,否則,你會有大麻煩!」
「你不會是想說,我們有個勢力很大的仇家,如果被發現了,他就會來追殺我們吧?」計歡繞著彎猜測。
「你怎麼知道!」許令一臉驚訝。
「啊?!」計歡也被嚇到了,差點咬到舌頭。
但轉瞬許令就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小子,你真夠傻的,武俠小說看多了吧。」
計歡額頭上青筋直冒,又無奈嘆氣,忽然想到一件事,又說:「老頭,我記得你跟我講過一個流派,他們內部有一命二運三風水這種分級,分別是圓命聖師、搬運道人和風水相士,是吧?那個流派的名字是什麼?」
「啊?」許令眼珠轉了轉,裝傻道:「我有說過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老頭,你沒得老年痴呆吧!剛才還那麼嚴肅,現在突然耍賴……哇,太過分了,竟然流口水,你裝得太不像了!」
「哈哈,哈哈……」許令哈哈大笑,不過笑聲逐漸變得詭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接著,計歡見到一幕非常恐怖的景象,許令張大的嘴開始吐血,先是一小口、一小口吐,然後是大口大口的流,老頭子彎著腰吐血,轉瞬間青石地面就被染紅了大片。
「老爸!」他驚叫,急忙扶住有些暈眩的許令。
即便已經見過這樣的場面許多次,計歡依舊手足無措,因為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緩解這種奇怪的病狀,這麼多年以來,中醫、西醫,無數的醫生都看過,卻沒有一個結論。
許令雖然因為吐血而有些暈,但仍然掙扎著往另一側的花壇方向移動。
「老爸,你別亂動!」計歡叫著。
「花……澆花……」許令邊咕嚕咕嚕邊說。
計歡往那邊一看,花壇裡數十株大葉劍瓣的蘭花正盛開著,花名鶴望蘭,是許令的摯愛,他以前一直奇怪為什麼這數十株蘭花生得如此美豔,現在才知道,原來許令頑疾發作時的鮮血全部沒浪費,都用來澆花了。
看著許令噴血澆花,並努力使每一株蘭花都被鮮血滋潤到,計歡抬手撫額,無言以對。
大約過了兩分鐘,許令的吐血才止住,平常人如果吐出這麼多血,大概早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半死不活,但許令卻依然精神奕奕,甚至比剛才更加神采煥發,彷彿他吐出的不是血,而是藏在他身體裡的毒一樣。
「呵呵,呵呵。」他露出招牌式的彌勒佛笑容,抹抹嘴,「幸好沒浪費。」
「這不是浪費不浪費的問題吧!」計歡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咬著牙說:「我必須存到很多很多錢,送你去最好的醫院做治療!」
「都跟你說了我這個不是病嘛。」許令倒是滿不在乎,也沒看計歡,而是低頭去擺弄他的心愛蘭花,經過鮮血澆灌,幾株鶴望蘭竟然在瞬間綻放,原本嫩粉色的花瓣,呈現出詭異的紅色紋理,並發散著近乎妖豔的光澤。
「不是病是什麼!」計歡反問。
「我還想問你當年餵我吃了什麼東西呢……」許令看了計歡一眼,小聲嘀咕。
「你說什麼?」計歡沒聽清楚,好奇的湊上前問。
「沒什麼,沒什麼。」他急忙擺手,似乎有些不安。
這時,「咯吱」一聲,朱紅大門打開,諸寧兒活力四射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還沒進屋,聲音就已經傳了進來,「喂,歡歡,我要上學啦,大發慈悲載你一程,我對你是不是太好了……咦?」
她一進門,立刻就看到露出逼問神情的計歡,和臉上沾著血、表情很不安的許令,更看到了地上大攤的鮮血。
「哇!歡歡,你又趁我不在欺負老爹了!」諸寧兒大叫。
「跟妳說了一千八百次了,不許叫我歡歡!」計歡吼回去,不在意她的指責,因為他知道諸寧兒是開玩笑,許令的吐血症時常發作,她也見過少說上百次了。
「老爹,怎麼樣?」諸寧兒跑到許令身邊,挽著他的手,擔憂的問:「你真的真的沒事?」
「沒事啦,偶爾吐吐更健康嘛。」許令臉上散發著紅光,腰挺得筆直,看起來的確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他還用力做幾下伸展體操,表示自己沒事。
「這次你吐得格外多耶。」諸寧兒看著地上的血跡,大眼睛眨了眨,泛著狐疑,「不會是回光返照吧……呀!死歡歡,不許打我!」
「烏鴉嘴,走,上學了。」計歡敲了諸寧兒一下,又拉著她往門外走。
臨走前,諸寧兒仍不忘朝許令揮手,「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呀!」
許令拍拍胸脯表示完全沒問題。
 
諸寧兒的座車是一輛八手吉普車,花一萬塊買回來的時候,已經破爛到快散掉,但是在中央美術學院高材生諸寧兒的生花妙筆下,它在一天內就恢復了青春活力,被漆成純黑,而且還用彩繪手法畫上了炮管等零件,行駛在大街上,遠遠一看會嚇一跳,以為有誰把坦克開上街了。
但外形的靚麗無法掩飾這輛吉普車內在的空虛,號稱一公里一升油的耗油量令人膽寒,內部裝飾也讓令觀者觸目驚心,除了駕駛座是原裝的外,副駕駛座,還有後面的座位,都是諸寧兒家裡淘汰的廢舊家具改裝的!
計歡每次坐這輛吉普車,都感覺自己回到了舊社會,覺得前面該有匹老馬在拉車……
「走嘍!」諸寧兒轉動鑰匙,吉普車「噗哧噗哧」的發動了。
「送我去錦繡天地,就在妳上學的路上。」計歡說。
「那可是高級住宅,你去那幹麼?」諸寧兒問。
「有個客戶在那。」計歡言簡意賅的解釋。
「那麼神祕。」她瞥了他一眼,「是女孩子吧?腳還不小?」
「呃?妳怎麼知道!」
「早上沒照鏡子吧,你臉上的鞋印還在呢,放心,比昨天晚上淡了不少,沒注意就看不出來。」諸寧兒聳聳肩安慰。
計歡急忙扳過後照鏡來照自己的臉,卻沒看到什麼鞋印,立即明白諸寧兒是在消遣自己,當即臭著一張臉,撇過頭去,「哼。」
車走了約半個小時,錦繡天地便進入視線,彷彿自由廣場似的門前廣場顯得氣派非凡,十二根圍著廣場而立的巨柱更是宏偉雄壯。
「好啦,再往前就不能停車了,另外,下次占女孩子便宜的時候小心點,要是每次都被印一臉鞋印,就太丟我的臉了!」雖然在笑著說話,但諸寧兒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分明迸射著冰寒的光芒。
扔下這句話,諸寧兒和她的吉普車就驕傲的駛走了。
「和妳有什麼關係!」計歡揮著拳頭大叫,卻被吉普車噴出的黑煙嗆得直咳嗽。
烏乎親自在錦繡天地門口迎接計歡,這禮遇可是相當鄭重。
一路上,他不斷在問:「你昨天說今天的治療會很危險,有多危險,有可能傷到小雅嗎?如果需要,我可以叫一些練過功夫的高手來幫忙,槍什麼的武器也可以弄到……」
「安啦安啦,就算有危險,也是我危險,和你女兒沒關係。」
計歡如此安慰烏乎,雖然應該讓人安心的,但他那種隨便的態度,仍讓烏乎手心汗流不止。
宛如夢幻城堡的白色別墅裡,烏雲雅正安靜的坐在沙發上,陽光從寬大的落地窗射進來,讓她的裙擺和容顏都彷彿染上光暈,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向計歡展顏一笑,那一瞬間她真的很漂亮。
「早安啊,拖鞋暴力女。」計歡說。
這聲招呼讓烏雲雅非常不開心,直接換上了一張冷臉,接下來的治療也不算配合,直到那隻小白兔被計歡召喚出來,她才高興起來。
「你就是我呀,小傢伙,你真可愛。」雖然無法接觸到,但烏雲雅卻像在和它玩耍一樣,用手指撥弄隻懸空的命格兔子。
而那白免搖動著長長耳朵,像是能夠聽見烏雲雅的話。
「麻煩啊,命格和主人這麼心靈相通,如果命格受傷,主人也一定會有麻煩呢……」計歡嘟囔著,試圖用手指撥弄兔子胸前的傷口。
昨天那帖藥膏現在還貼在上面,形態卻已經固化,變成了烏墨樣的黑色。
「小兔子,乖哦,你身體所有的雜質和壞運氣都被吸到膏藥上了,現在只要把它拔出來,你就健康了。」說著,計歡輕輕拉住膏藥的邊角,試圖往下拉,但剛稍有動作,那兔子立即渾身顫抖,非常疼的模樣。
「啊!」烏雲雅也為突如其來的疼痛驚叫出聲。
「怎麼了?!」烏呼嘶聲問。
「別怕,稍微疼一下就好了。」計歡柔聲說,這話是安慰烏雲雅,也是安慰那隻兔子,可是偏偏兩者都聽不進去,那兔子疼得厲害,三瓣嘴猛張,一口就往計歡咬過來。
所謂兔子急了也咬人,計歡早防著這一手,驟然縮手避過,另一隻手同時閃電般探出,一把掐住白兔的脖子。
白兔掙扎著,烏雲雅也渾身不舒服。
計歡摸到膏藥的邊緣,就要用力撕扯的時候,白兔雙腿卻猛的狠命蹬出!
話說這招叫兔子蹬鷹,天生就是弱者的兔子,在荒野上被老鷹逼到無路可走了,就會躺在地上使出這式絕命殺招,有時還能蹬破老鷹的肚皮,足見這一招的凶悍。
「啊!」計歡慘叫,他措不及防之下竟被踢中胸口,只覺得胸前驟然一涼,像是破了一個大洞似的,靈能噴泉一樣湧了出去。命師的靈能是生命、運氣等一切能量所化,瞬間流出那麼多,即便計歡體質特異,也不禁四肢痠軟、眼前發黑、耳中轟隆亂響,幾乎暈厥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體內靈能才再度補充,五感也恢復正常。
烏乎和烏雲雅正圍著他,焦急的呼喚。
「沒事、沒事,小意思。」計歡咬著牙說,眼睛盯著那隻白兔,目光之凶悍,即便烏雲雅都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你、你對它小力一點。」烏雲雅擔心的說。
「妳怎麼不叫它對我小力一點?」計歡指著自己的胸口,那裡還有絲絲靈能溢出,這次可真是傷得很重,如果他沒有無限靈能,恐怕要減壽二十年!
也許是感覺到了危險,那白兔耳朵急速顫抖,可憐巴巴的看著計歡,而計歡絲毫不為所動,白兔見狀竟然返轉身子,四肢並用,開始沒命的奔逃。
「你主人就在這,你能跑到哪去?」計歡嘿嘿冷笑。
果然,才跑離烏雲雅身邊沒多遠,那兔子就像撞上了一層屏障,再也無法向遠處多走一寸。
白兔又無助的跑了好一會兒,身子卻仍在原地,終於放棄,轉過身來,對著逼近的計歡瑟瑟發抖。
它的模樣可憐,烏雲雅與其心靈相合,也不禁哀求著計歡不要再逼它了。
「小姐,我是在替妳治病!把妳那副亂七八糟的好心收起來!」計歡氣得口不擇言,之後就不再理烏雲雅,一步步逼近那白兔。
白兔幾乎把身子縮成了一顆球,似乎毫無反抗能力的樣子,但就在計歡手掌罩下來的時候,竟然身子一轉,往另一個方向虛空蹈步,快得如同閃電一樣,瞬間消失在計歡眼前。
「給我站住!」計歡猛追過去。
於是,一人一兔就在烏雲雅周遭展開了一場追逐賽,雖然白兔的活動範圍被限制,但它可以在虛空中奔跑,速度又快若閃電,計歡一時間竟拿它沒有辦法,想叫出靈寵來對付,又怕不能操控自如的靈寵會傷到白兔,畢竟它與烏雲雅息息相連,一損俱損。
「啊呀呀,氣死我了!」計歡一頭撲在沙發上,停在那裡的兔子卻先一步逃開,他只撞碎了一個天鵝絨靠墊,頓時漫天羽毛亂飛猶如大雪忽降。
遠遠的,烏乎問:「小師父,你需要什麼嗎?」
烏乎看不到烏雲雅的命格兔,只見到計歡發瘋一樣四處亂跑亂跳,但昨天烏雲雅已經跟他解釋過那隻兔子的存在,所以此刻烏乎雖然有點不知道狀況,至少沒懷疑是計歡忽然發瘋。
「給我一把AK47,我要幹掉它!」計歡大吼。
當然,這只是開玩笑,雖然心中不耐煩到極點,但計歡還是明白,不能傷害這隻兔子。
可是,如果不使出點手段,還真捉不住它……
計歡忽然瞥見散落在几案上的許多玻璃彈珠,大概是烏雲雅閒暇時玩耍用的,一個念頭浮上腦海,他嘴角露出壞笑。
「喜歡跑是吧?」計歡隨手抄起一顆玻璃彈珠,手上靈能之光乍現,那玻璃珠就被鍍上了一層靈光。
玻璃珠脫手飛出,躲到二十公尺外的白兔立即中招,被擊中頭部,浮空的身子登時跌了一跌。
「痛。」烏雲雅捂著頭叫了一聲。
「抱歉。」計歡嘴上向烏雲雅道歉,手上卻沒停,這次抓起一把玻璃珠,漫天花雨般的撒了出去,口中還呼喝一聲,「啊打!」
「劈哩啪啦!」普通的玻璃彈珠被靈能包裹後,擁有了打擊虛無命格的能力,這一把丟出去,十多顆都砸在那兔子身上。
白兔不能開口說話,烏雲雅卻痛叫出聲,顯示出那兔子定是大受打擊。
計歡手握彈珠,步步逼近,只要兔子又有逃跑的意圖,就是一把彈珠打過去,也幸好他靈能無限,才能如此揮霍,把顆顆彈珠都用靈能包裹,同樣,戰果也很輝煌,直到計歡逼至近前,那兔子還是沒膽跑動一步。
十分委屈的白兔把身子團起,完全沒有抵抗能力了。
計歡還是不放心,單手拎起它的兩隻耳朵,離自己身體遠遠的,見兔子還是乖乖不動,這才用另一隻手扯住兔子身上的膏藥,猛力一撕!
「啊!」烏雲雅的慘呼聲頓時直衝雲霄。
除了這點小波折,今天的治療過程非常順利,烏乎對計歡的態度已經明顯改變,從懷疑到崇敬需要多久?只需要一眨眼的時間而已。
第二次給命格兔拔毒治療是最艱難的,過了這一關,這次治療就將大功告成,剩下的第三次,只是檢查命格兔傷口的痊癒狀況而已。
完成治療後,計歡拒絕了烏乎送他回家的好意,因為他約了諸寧兒一起回家。
天色陰沉著,熱氣騰騰的風在天地間緩緩流淌,今天似乎有雷陣雨,剛從烏家別墅出來的計歡抬頭看看天空,加快了腳步。
一輛轎車從他身邊緩緩駛過,漆黑的窗子讓計歡看不清裡面坐了什麼人,但有很明顯的被注視感覺。
「嗨。」計歡很無聊的朝那輛車揮手並露出燦爛微笑。
「三哥,就是他。」車內一個戴墨鏡的中年人忽然說,如果計歡看到了肯定認得,就是那個戴墨鏡又很酷的風水相士周吾。
「哪、哪一個?」與周吾一同坐在後座的另一個中年人也看了一眼車外行走的少年,他似乎有點口吃的毛病。
「一個江湖騙子。烏乎的女兒得病,我和他同時被邀請去解運,但那個女孩子病得太嚴重了,我用風水術測了一下,以我目前的風水術功力,除非用本命靈能,否則沒有治癒的可能,所以把這單生意推掉了。」周吾冷冷的說。
「烏、烏乎的資產和潛、潛力評估是多少?」三哥問。
「丙等上。」周吾回答。
「你、你用靈能圓命,用、用一次要折壽一年,也要休、休息一年,他、他不夠資格。」三哥點頭。
如果被外人聽到,十大富豪之一的烏乎被這兩個人視為沒有資格,一定會驚訝的跌破眼鏡。
「這次我們要接手的可是一個乙等的大生意,要是做好了,師父一定會高興的。」周吾又說。
「這、這次的病人在軍政兩界都有巨、巨大的影響力,會對師父的計、計劃有幫助。」三哥點點頭。
周吾還要說些什麼,目光忽然被某些東西吸引,並露出驚訝的表情來。
三哥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也往那邊瞧,透過一扇鏤花大門,只見一個身材瘦弱而修長的少女,正在花園裡緩步行走,旁邊還跟著一個半人高的老頭。
車速雖然緩慢,但是能觀看的角度很窄,轉眼間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就被高高的圍牆擋住了。雖然看不見了,但周吾的表情還是極為驚訝,並且喃喃低語,「不可能啊。」
三哥盯著他,等他解釋。
「那個侏儒老頭就是烏乎,旁邊的是他的女兒烏雲雅。」周吾表情鄭重的說。
「哦?」三哥的表情也凝重起來,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訝異言道:「他、他竟然能生出那、那麼高的女兒來!」
「……」周吾的臉垮了下來。
三哥挺無辜的看著他。
「烏雲雅,她一天前還病得很嚴重。」周吾整理了思緒,不被外在所影響,緩緩的說:「現在似乎好多了。」
「沒、沒錯。」三哥回憶了一下,說:「她的氣色雖然是有病在身的樣子,但、但是並沒有那麼嚴重。」
「三哥,你是搬運道人,看得比我準,依你看,她病到什麼程度?」周吾說。
「你、你的風水術可以救。」三哥簡單的說。
「這樣啊。」周吾陷入思索,覺得很不可思議,「難道是剛才那個小子做的……」
「或、或許你看錯了。」三哥有些不耐煩,「馬、馬上就要到了,打起精神來,這、這可是乙等的客戶。」
「是!」周吾點頭。
周吾和三哥的車,緩緩駛進了錦繡天地深處的一處住宅區,這裡的別墅沒有烏乎住的那麼豪奢高檔,但環境卻好得多,每幢住宅都依水而建,擁有大片綠色林木做背景,並有另外一層警戒線,由身穿軍裝的士兵站崗,這片住宅是專為軍區修建的住宅區,只供給軍方高層人物居住。
車停在一戶住宅前,兩人敲門進入,沒過多久又轉頭出來了。
「竟然……住院了?」周吾覺得自己運氣真差。
三哥仔細打量一下他,忽然說:「你、你印堂發黑,氣運衰竭,不、不該帶你出來的。」
「三哥?你……」周吾表情依然很酷,卻露出有點受傷的模樣。
「我、我只說你運氣比較差,這兩天千萬小心……」三哥還沒說完,只聽得炸雷暴響,天降大雨,周吾被兜頭蓋臉的澆了一身,而相隔兩步遠的三哥,卻因為身在屋簷下而滴雨未沾。
周吾仰望蒼天,表情木然。
 
天上已經滴下雨來,那雨醞釀了一天,來得很猛,小雨瞬間變大,大雨又變暴雨,轉眼間就傾盆而下。
諸寧兒開車來時,就見到在暴雨裡被淋成落湯雞的計歡。
「快上車!」諸寧兒向計歡招手。
「啊啊啊。」計歡冒雨衝上吉普車,立即開始抱怨,「拜託,寧兒,妳有點時間觀念好不好?說十分鐘到,害我等了半個小時……哈啾!」
「對不起啦,我錯了。」諸寧兒遞過來一盒面紙,可憐巴巴的道歉,「剛才下雨,水滲進車裡讓引擎故障了,我修理了好一會兒。」
「啊?」計歡這才正眼打量諸寧兒,她渾身上下濕淋淋的,也被大雨淋了個透,綿質的上衣緊貼著雪嫩肌膚,連裡面的內衣都隱約可見,牛仔短褲下襬滴滴答答的向下滴著水,光滑的大腿上全是雨漬。
由於喜愛跳舞等運動,諸寧兒的腿部線條極好,筆直修長,沒有一絲贅肉。
她的臉龐也被雨打濕,短髮濕濕的緊貼臉頰,還有幾滴水珠在那直挺的鼻梁上留戀不走,顯出一種精緻無暇且極具動感的美來。
彷彿是第一次仔細打量諸寧兒的身材和相貌,計歡陷入瞬間的失神狀態,在他的認知裡,似乎前一秒鐘,諸寧兒還是個小男生模樣,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打轉,而下一秒,她就忽然長大,變成了眼前這個美豔動人的漂亮女孩。
也許是太過熟悉的關係,無法看到那一點點宛如脫胎換骨般、醜小鴨變成天鵝的神奇過程。
「看什麼?」諸寧兒因為計歡的緊盯目光而有點欣喜。
「呵呵,原來那塊胎記還在。」計歡卻笑嘻嘻的說。
他指的胎記,是指諸寧兒後腰上,大約巴掌那麼大,一半在臀部、一半在腰間的一塊紅印,隔著被大雨淋濕的衣衫,諸寧兒腰間的雪白肌膚上,那一塊朱紅印跡清晰可見。
她立即叫著,「大色狼!」
車子頓時因為諸寧兒的怒氣而在路上轉了個彎,大雨濛濛中,對向車子的司機就覺得眼前一花,恍惚間只覺有輛坦克衝了過來,頓時大驚失色,「嘎吱」一聲急煞車橫在路中央。
「喂!喂!」計歡大叫,「妳小心點!」
「撞死你這個大色狼才好呢!」諸寧兒憤然反駁。
「誰色狼啊!」計歡有點委屈,「明明就在那裡嘛,我以前見過的,而且那是我洗澡的時候妳闖進來,我才看到的。」
「那已經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你還記得那麼清楚,就是色狼!」諸寧兒叫著。
「那麼奇怪的胎記根本忘不掉吧。」
「什麼奇怪!那明明是鳳凰好不好!」她又爭論起這個。
「好,是鳳凰、是鳳凰。」計歡的小命握在諸寧兒手心裡,也不和她爭論了,只好閉起嘴,沉默以待。
快到家的時候,天也放晴了,暴雨把天和地都洗刷得豁然一清,還在天邊掛了一道七色的彩虹,行駛在外車道的吉普車忽然停到路邊,在計歡的懷疑目光中,諸寧兒從車後廂拿出了畫具和紙筆,擺在路邊,看來是興致突發,要作畫了。
「大畫家,要畫什麼啊?」計歡在一旁打量。
「彩虹……」她忽然轉過頭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映著天光,泛出極為澄靜的色彩來,「不對,我想畫願望,歡歡,你有什麼願望?」
「願望啊。」計歡望向那道彩虹,毫不猶豫的說:「我希望賺一大筆錢,把老爸的病治好。」
「那我就畫你的願望。」諸寧兒轉頭,碳筆在畫紙上塗抹。
計歡偷偷打量著她繪畫時的樣子,很專注,有點吸引人。
沒過多久,計歡的願望就畫好了,而他在接過這張畫紙後,表情變得很古怪。
「我說我要一大筆錢,妳就畫這個給我?」計歡懷疑的問:「這是傳說中的『畫餅充飢』嗎?」
「不用感謝了,是因為忽然來的靈感。」諸寧兒收拾畫具,二話不說的上車。
「還感謝?妳沒弄錯吧?喂,臭丫頭,妳在想什麼啊?」計歡嚷嚷著,他手中的畫紙上,用碳筆勾勒出一張提款卡來,畫得陰影分明、栩栩如生,連「××商業銀行」六個字都一一在列。
雖然畫得很真實,但是,這算什麼?
「我說,這個能在銀行領錢花嗎?」計歡故意問。
「歡歡,你不會窮瘋了吧?」諸寧兒如此說。
「也不知道誰瘋了。」計歡不屑的嘟囔。
第三章 我老爹是外星人?
「他身體所有器官都過於活躍,這種症狀的解釋只有兩個,一,你老爹是練殘了的武林高手,或他是外星人生出的混血品種!」
 
對烏雲雅的最後一次治療很順利,在第三天,代表烏雲雅命格的那隻小兔子,因為噩運被拔出,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計歡只是簡單用靈能化出強力膠水,塗在傷口上做了一下傷口黏合,就大功告成。
接著,烏家的家庭醫生診斷出,烏雲雅現在的身體狀況正逐漸好轉,再經過一段時間調養,就可以接受心臟手術,不必擔心其他問題。
這個結果讓烏乎很高興,他找到正在和烏雲雅聊天的計歡,遞給他一張提款卡,感激的說:「這張卡裡有五百萬,非常感謝你!」
烏乎繼續抒發自己的感慨,「我原本以為小雅的病治不好了,不知道有多傷心,她還那麼年輕,如果就這樣讓她撒手人寰,我怎麼對得起她去世的媽媽……計歡,真是非常感謝你,這些錢無法完全代表我的謝意,還有什麼要我做的,儘管開口……」
說著說著,烏乎忽然發現計歡盯著那張提款卡有些楞住,就笑著說:「那張提款卡的密碼就是今天的日期,隨時可以取用,放心。」
「呃。」計歡搖搖頭,露出古怪的表情,「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奇怪什麼?」
「這個……也沒什麼啦。」計歡只能笑笑,沒法回答,難道他要說,昨天諸寧兒給他畫的那張「願望」,上面也畫了一張一模一樣的提款卡?
巧合,完全是巧合。計歡在心裡琢磨著,並且迅速下了結論。
在他的認知範圍裡,命運是不可預測的,雖然自稱為圓命師,但他能做的,只是像醫生一樣,彌補那些因噩運而殘缺的命運,至於彌補後如何生效、如何化解噩運,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任何一個圓命師都不可能知道。
他以前曾聽許令提起,很久之前有一群偉大的圓命師,對命運瞭如指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神奇的方法也失落了,現在,圓命師只是另一種類型的醫生罷了。
至於諸寧兒,計歡可以確定她只是普通的一個少女,也許長相、氣質以及性格讓她在人群中出類拔萃,但她仍然是普通人。所以她不可能有看到未來的本事,哪怕只是一鱗半爪的預知。
「你在想什麼?」烏雲雅見他想得出神,不由好奇的問。
「沒什麼。」計歡搖頭,站起來,「我也該走了。」
「等等啊,你還沒給我講完那個故事呢。」烏雲雅也站起來,拉住他的袖子,「你說你小時候是小偷集團的首領,後來遇到一場變故,就金盆洗手了,是什麼變故啊?」
「這個嘛……」計歡嘿嘿直笑,剛才借他用武俠小說的架構,給烏雲雅講了一些童年趣事,讓這位足不出戶的大小姐聽得入迷。
「下次有機會再告訴妳吧,我要去安排我老爸入院治療的事情。」計歡拿到這麼一大筆錢,他的願望真的可以實現了。
「入院治療?你爸爸有病嗎?打算去哪家醫院?」烏乎問。
「很奇怪的病。」計歡搔搔腦袋,「快十年了,一直沒好,中醫、西醫都看過了,都沒用,我打算送他去市醫院做全面檢查,如果再不行,就只有出國去治了。」
「這樣啊。」烏乎想了想,忽然笑著說:「我有個好主意哦。」
 
 
在天機市城區以外,往北,是在全世界都赫赫有名的旅遊景點,保存完好的古戰國遺跡,再往北,就會進入山區,那裡沒有任何城鎮,人跡罕至、風景優美,但若有哪個閒人無聊遊玩至此,就會發現在重重鐵網攔隔下的大片樓宇。
有見識的天機市人都會聳聳肩膀,轉身離去,像這樣的隔離區域在天機市並不罕見,那是「高層們」開會、休養或者養病的地方,平凡老百姓是絕對沒機會見識其中內幕的。
烏乎介紹給計歡的,就是位在這裡的一間醫院,名字很普通,叫天機市第一軍區醫院,但一路開車過來時經過的重重森嚴崗哨讓計歡明白,這醫院絕對不像它的名字那樣簡單。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由背槍士兵檢驗過通行證後,計歡來到醫院內部。
建築風格依然普普通通,到處都是紅磚綠瓦,彷彿一個軍隊駐地。
「全國醫學界的著名教授們都會定期來這裡會診,這裡的醫療設備在全世界都是頂尖的,我費盡心力才弄到一個住院名額,原本打算給小雅的,現在送你,算是報答你救了小雅的恩情。」烏乎說。
「這個倒不必,你已經給我酬勞了,如果這裡的醫療水準真的那麼好,你還是給小雅留著吧,她的心臟也要做手術不是嗎?」計歡搖搖頭,他不願意欠別人的人情。
「小雅可以出國去治,普林斯頓大學醫院對心臟手術很擅長,不比這裡差,而且,小雅剛剛也說過,要盡一切可能的幫你。」烏乎笑著說。
「這個……」計歡仍然有些猶豫。
「頂多下次我找你改運的時候,你不收錢就好了嘛。」烏乎呵呵笑著,伸手想要拍計歡的肩膀,但礙於身高搆不到,立刻有手下搬出那個隨身折疊椅,讓烏乎身高驟長,一隻手就拍在了計歡肩膀上。
計歡正要說什麼,烏乎的手機忽然響了,接聽後,他露出很古怪的表情,眼神不斷瞄向計歡。
怎麼了?
計歡正覺奇怪時,他的電話也響了,按下接聽鍵,立即傳出許令大呼小叫的聲音,「兒子,咱們家鬧小偷了,一、二、三……有三個呢,幸虧你老子我寶刀不老,把他們全部打倒,哈哈哈!」
「啊?鬧小偷?」計歡嚇了一跳。
許令仍然在那裡炫耀,「沒錯,一個被吊起來,一個被砸暈了,還有一個黏在樹上。」
「聽起來好像是對付我的……新的連環陷阱?!」計歡額角冒出冷汗,看來這老頑童又做出了新的陷阱,可憐那幾個笨小偷了,一般人沒辦法躲過那麼卑鄙的招數吧。
「嘻嘻,哈哈……」許令在那邊直笑,不回答。
這時,烏乎卻說:「計歡,我派去接你爸爸的手下說,遇到一點意外……」
呃……計歡當即哭笑不得。
「老頭,別鬧了,那幾個是朋友,是接你去看病的。」計歡對著電話說。
「啊?朋友?」許令驚訝了一下,隨即開始抱怨,「是朋友不早說,浪費我那麼好的創意,而且黏在樹上很難弄下來的,早知道用強力膠不用萬能膠了……」
對付你的兒子我,就必須用萬能膠嗎?計歡聽得青筋直跳。
總之,烏乎又派去一批人馬,才把許令那邊雞飛狗跳的場面安頓下來,這期間計歡又浪費了無數口舌才說服許令來醫院就診,而等到他上路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中午了,計歡放下電話,肚子咕咕直叫。
「帶你去嘗嘗軍隊的伙食。」烏乎提議。
計歡自然舉雙手雙腳贊成,天天吃許令做的飯菜,難得有次改變伙食的機會,他可不會放過。
但現實往往和理想有差距。
「這是什麼?」那似乎是一桶番茄蛋花湯,但計歡一勺子下去,連片碎蛋都沒撈起來。
「這又是啥?」那大概是叫做紅燒肉燉馬鈴薯的菜吧,計歡卻覺得它應該叫做紅燒馬鈴薯燉馬鈴薯,連個肉末都沒有。
「這個……嗚!」飯裡竟然會有石頭!計歡覺得自己要去預約牙醫了。
坐在富有軍隊氣息的餐廳裡,長長的綠色板凳已經被磨掉了色,桌子更像是上個世紀的古董,這環境實在是太殘酷了。
「這裡就只有伙食差一點。」烏乎解釋,他喝著清冷寡菜的湯,就著素淨淡味的菜,吃著堅如磐石的飯,似乎挺樂在其中,「有點懷念呢,記得小時候,這個季節最好了,田裡的蟲子、河裡的魚、樹上的葉子,都可以吃,一整天都在河溝田野裡竄來竄去,能往嘴裡塞的,都是好東西。」
「哦?」計歡試圖把手裡的饅頭掰開,但他的努力失敗了,覺得這東西更像石頭,而不是饅頭。
「但是再過三個月,到了冬天,日子就苦了,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怎麼弄一口飯吃,把這個冬天熬過去,如果有一口飯菜,日子就過得比誰都好。」烏乎吞下一口飯,結果被噎到了。
計歡一邊幫他拍著背,一邊說:「老伯,別憶苦思甜了,現在和你們那時候不一樣,沒必要那麼苛刻,你吃慣了魚翅海鮮,再來吃這些,把胃弄壞就慘了。」
「呼、呼。」烏乎直喘氣,嘆著氣說:「老了,老了。」
「是養尊處優的日子過久了。」計歡朝飯堂另一邊努努嘴,「那位老伯,跟你年紀差不多吧,看人家那胃口。」
雖然是中午吃飯的時候,餐廳裡卻有些冷清,三三兩兩的食客,東一個西一個的坐著,艱難的吃著不太美味食物,只有坐在餐廳角落的那位老人,把這頓難吃的飯吃出了氣勢,吃出了風格。
他背對計歡坐著,背挺得筆直,用鐵碗把飯和湯攪在一起,端在嘴邊風捲殘雲般的吞嚥,光聽那聲音就令人食指大動,沒料的湯和不精緻的飯,被他吃成了珍饈美味一樣。
吃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立即有個勤務兵再給他添飯。
不論是吃飯還是等待,他的背都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的擺在膝蓋上,就彷彿是一座不會動的山,雖然只穿著便裝,但凡是有點見識的人都看得出,這老人當過兵,打過會見血的戰爭。
「哦?好像在哪裡見過?」烏乎低語。
但計歡的注意力卻被另外兩人吸引了,他們是剛進餐廳的,一個穿西裝戴墨鏡,看起來很酷;另外一個穿白襯衫戴無框眼鏡,看起來像個中學老師。
那不是很酷的風水相士,周吾嗎?
周吾沒注意到計歡,逕自走到老人面前,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計歡豎起耳朵來也沒聽到,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聽不到也大飽眼福。
只見老人憤怒的站起,猛的把大手拍在桌上,一聲巨響震得整個餐廳內回音轟隆,然後老人指著周吾的鼻子大罵,罵得他狗血淋頭卻又無言以對,沒過一會兒,周吾就和同來的那個夥伴一起灰溜溜的跑掉。
計歡在心裡大叫精彩。
「我想起來了!」烏乎突然叫了一聲。
「什麼?」計歡被嚇了一跳。
「他是龍建章。」烏乎說:「二十年前的天機市衛戍司令,跺一跺腳整個天機市都要抖幾下的人物,沒想到他竟然在這,難道也是來治病的?」
似乎是聽到了有人在說自己,老人轉過頭來。
計歡看到了一張蒼老但是威嚴的臉,歲月在那張臉上刻上了深深的痕跡,也給了他卓爾不群的獨特魅力。
那雙眼睛凌厲得彷彿帶著電光,特別是見到計歡時,更是狠狠的瞪了一下,看來對計歡的嘻哈風格打扮很不滿意。
「嘿嘿。」計歡朝他揮手打招呼,但老人沒理他,轉回頭,繼續吃他的飯。
這時,烏乎的電話響了,去接許令的人終於到了。
「我一直有個疑惑。」在和計歡並肩往外走的時候,烏乎忽然說:「既然你可以用那種方法治療病人,為什麼不試著治療你父親的病?」
「命師的法則中有兩條,第一,不能動自己的命,第二,不能替其他命師圓命。」計歡解釋,「命師是很獨特的群體,有自己的規矩。」
「如果違背會怎樣?」烏乎挺好奇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老頭說不是不想做,而是根本就做不到。」計歡解釋,「普通人觸摸不到自己的命格,我們也一樣。」
「哦……」烏乎點點頭。
剛出餐廳,計歡和烏乎迎面就撞見了氣沖沖的周吾,這位很酷的風水相士,用介於走與跑之間的速度衝了回來,表情依舊嚴肅,口中直嘟囔,「我去解決!我去解決!」
雖然周吾仍然是一張沒表情的撲克臉,但情緒似乎很激動,以至於連擦肩而過也沒認出計歡來,倒是浪費了計歡故意擺出來「他鄉遇故知」的親切表情。
而他的同伴焦急的追著著周吾,嘴裡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似乎口齒極不伶俐。
計歡和烏乎看著那兩個人在餐廳門口爭吵,見他們肢體糾纏的模樣,兩人同時打個了寒顫,同時轉移視線,往遠處走。
接許令的車子很快就到了。
下車後許令又是一陣抱怨,說自己沒病,搞什麼檢查?
計歡一邊用無數好處許諾來安撫頑童老爸,一邊在心裡嘀咕著:三、五天就噴一次足夠澆花的血,你沒事的話,全天下人都健康了!
看計歡總算把許令安撫下來,烏乎就開始安排身體檢查的事。
其後三個小時,各種報告流水般送到計歡手裡,那上面的資料很詭異,特別是關於心臟、胃、肝等內臟器官的檢驗,其結果讓軍區醫院的老院長都親自前來了。
「這位病人在來之前,是不是吃了什麼激素或者興奮劑之類的?」滿頭亂髮、形象酷似愛因斯坦的老院長懷疑的問:「吸毒呢?」
「我家老頭連煙都不抽。」計歡垮下臉說。
「那就太奇怪了,他身體的每一部分器官,都處於極活躍的狀態,特別是心臟的造血功能,超出了常人兩倍以上,細胞修復的速度比剛出生的嬰兒要快,還有,你看他的頭髮雖然少,卻是油黑色的,非常健康,完全看不出是個耄耋之年的老人,難道他是外星人?」老院長的黑框眼鏡在反光。
「老頭是地球人,這點我可以保證。」計歡的表情更加無力。
「你說他的症狀是偶爾會吐血,量還非常多?這很正常,用比喻來說吧,他現在就像一條河道,水已經滿了,上游還在不斷放水,自然就會溢出來,所謂過猶不及,這種狀況同樣會對身體造成極大危害。你別看他現在很健康,但總有盛極而衰的那天,等到維持著他身體機能的內因或者外力一旦消失,他可能會暴斃。」老院長推推眼鏡。
「什麼內因?什麼外力?什麼時候會消失?」計歡被嚇了一跳。
「他有沒有吃什麼千年靈芝、萬年何首烏又或者佛骨舍利之類的東西?」老院長的問題一下跑到另一個領域去。
計歡一楞,沒法回答,只能拚命搖頭。難道老頭的病,是因為他曾經吃了奇怪東西差點變成傳說中的武林高手嗎?
「那就沒有內因了。」老院長又說:「那他有沒有被外星人抓去,又或者他的親族長輩中有外星人存在?」
這次老院長的問題將計歡完全擊潰,難道所謂的軍區醫院,是專門研究外星人的嗎?他無力的搖著頭。
老院長又說:「那就沒有外力了。」
計歡猛的抓住烏乎的肩膀,說:「老伯,我們還是送我家老頭回家吧!」
「別急,別怕。」烏乎拍拍他的手,「他們還是很有水準的,畢竟你去別的地方都找不出你父親的病症原因,只有這裡能給出解釋……」
「解釋只有兩個,要不老頭是練殘了的武林高手,或者是外星人生出的混血品種!」計歡不滿意的嘀咕著,但他不能否認的是,只看一眼診斷結果,就能將老頭的吐血症給出合理解釋的,確實只有眼前這個看起來像是科學怪人的老院長。
只要有一絲希望,他都不會放棄。
而老院長又研究了一下那些檢查報告,忽然抬頭說:「病人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計歡懷疑的問:「一段時間是多久?」
「幾天到幾年。」老院長理直氣壯的說。
「這種說法太不負責任了吧?!」
「記住,住院後,第一件事就是準備幾個真空包裝的袋子。」老院長還鄭重吩咐了這一句。
「啊?那能治老頭的病?」見有希望,計歡急忙記下來。
「不是,萬一再有吐血的狀況,一定要用袋子裝起來,留做化驗用,那麼大的量,完全不必擔心會用光呢,真不錯。」老院長的鏡片正在閃閃發亮。
「……」計歡無力的抓住烏乎的手,問:「老頭交給他們真的沒問題嗎?」
無論如何,計歡總算把許令在醫院安頓了下來,與精湛的醫術相比,這家醫院的住宿環境實在是不那麼優秀,木板鐵床、公用的洗手間、還有來來去去的大嬸級護士,計歡在覺得遺憾的同時,也認為這裡住院所需的費用肯定很便宜。
但是,當烏乎說出那個足夠天機市普通家庭生活一個月的數字後,他被驚呆了。
「這個是一年的費用吧?」計歡懷疑著。
「不,一天。」烏乎繼續說:「你不用擔心,一切費用都由我承擔。」
「不用啦,你給我的酬勞至少夠老頭住三個月。」計歡搖頭,他已經欠了烏乎不少人情,可不想在金錢上再有虧欠。
「也好。」烏乎點頭,知道計歡自尊心強,也沒強求。
這時,病房內的許令又鬧了起來,吵著要回家,計歡急忙進去安撫,烏乎也就告辭了,計歡連忙對他表示感謝,這一天承他幫忙太多了。
許令吵鬧的原因倒不是反對住院,而在於他那二十來株蘭花,他認為,如果他不在,那些用心血澆灌出的花肯定會死於非命,這就等於要了他的老命,就算能治好這身病,活著也等於行屍走肉,沒半點意義。
看許令把那幾株花的生死說得如此嚴重,計歡實在無可奈何,最好只好答應,想辦法把他那幾株寶貝祖宗花移過來。
「你就安心住院吧,現在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給你摘下來!」計歡咬牙切齒的放狠話。
「哈哈,好兒子。」許令這下高興了。
計歡還要說些什麼,卻聽到門前有腳步聲乍起,踩在古舊的紅木地板上,氣勢洶洶的往這邊走,最後房門被「砰」一聲推開,那個擁有不動如山氣勢的老人站在門口大罵,「奶奶的,大中午的,你們吵個屁,存心不讓人睡覺是吧!」
「龍建章?」計歡立刻認出了這位身形高大的老人,原來他住在隔壁啊,於是急忙道歉,「不好意思,老伯,我們在討論一些事情。」
「原來是你。」龍建章上下打量著計歡,皺著眉頭說:「你看你自己,像什麼樣子,染頭髮,打耳洞,穿的那些也叫衣服?如果在我的部隊裡,早就把你拎出去打一百軍棍了!」
計歡被教訓得不高興,但對方畢竟是老人,也不好反駁,但許令卻不高興了。
「老頭,你的口氣真大,想打我兒子?哼哼,我看你自身難保!」許令不屑道。
「什麼自身難保!」龍建章聽到這話頓時大怒,一步步逼近過來。
「玄黃亢龍……哼,你自己還不清楚?」許令冷笑著說。
「鬼神門道!」聞言,龍建章臉色陰晴不定,又呸了一句,「江湖騙子!」
「小時父母雙亡你獨活,玄黃之龍,命犯兵煞,一輩子都和刀兵打交道,大險小難不斷,往往是周圍的人應劫而死,只有你苟活。
「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你是越打仗官職越大的命,但到了和平時代,你這條玄黃之龍的運數就到了盡頭,此後變為一條亢龍,亢龍是到了極高處便開始衰落的龍,四十年時間,你的運數已經跌到谷底,能活到明年七月,都算你命長!」許令侃侃而談,說得龍建章頓時色變。
別看許令平日嘻嘻哈哈不正經,但只要一提及命術方面的話題,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領域精英人士才有的氣質,那胸有成竹的態度,足以令任何一個聽眾深信不疑。
龍建章站在那,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鬆而復攥,顯然心情激動至極。
計歡悄悄走到許令身側,防著他暴起傷人。
但出乎他預料的,龍建章只是呼吸粗重的站了一會,然後什麼都沒說,就轉身走了。
哇!
他悄無聲息的向許令豎起大拇指,一番話把這麼凶悍的老人說得無言以對,倉皇敗走,簡直有諸葛亮舌戰東吳群豪的風采!
更令計歡覺得驚奇的是,許令怎麼能一眼就測出龍建章的命格,他自己就遠遠做不到了,如果不借助能令命格具現、無限靈能的本事,他甚至稱不上是一個命師呢。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相面絕技?」他激動的問。
「哈哈。」龍建章一走,許令就重新變回了老頑童模樣,抱著肚子倒在床上狂笑不止。
「笑成這樣?難道你是騙他的?」見狀,計歡頓時明白了。
許令笑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才喘過了氣,能開口說話,「不用靈能或風水術去測,誰能一眼看透別人的命格?兒子,虧你還是個命師呢,這點基本常識都沒有。」
「老頭,你真是……太壞了。」計歡覺得自己也被騙了,不禁有點頹然,又不甘心道:「那番話說得頭頭是道,看龍建章的樣子,也是信了,如果不和他的命格相符,他怎麼會有那種表情?」
「《龍戰京華》,看過那本書沒有?」許令問。
計歡搖頭。
「兒子,我早就告訴過你,要多看書,你之所以變成現在這種不學無術的樣子,就是因為你不讀書。」
「什麼什麼樣子!我覺得我自己很好啊!」他激憤反駁。
「就說你的衣著品味吧……」許令嘖嘖幾聲,搖頭嘆氣,「算了,不說了——就說那本︽龍戰京華》,是龍建章的自傳,十年前出版的,記載了那老頭一生的經歷,很有學術價值,他的一生,真當得起『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八個字!」
「那亢龍一說呢?從哪來?」計歡很好奇。
「人一輩子運數起起落落,到巔峰了就得往下掉,這是規律。」許令說。
「最後的七月壽限,也是胡編的?」他繼續當好奇寶寶。
「這牆很薄,剛才聽見隔壁有人在吵,有個結結巴巴的傢伙說那老頭只能活到明年七月,我借來用用嘛。」攤攤手,許令笑得像隻狐狸,「所以說,做人要有學問和知識,像你這樣,只能當個不學無術的混混。」
「原來偷聽也需要學問和知識……還有,我哪有你那麼閒,天天在家看書養花做學問的。」計歡悶哼著,真是白白崇拜了一次。
「我留了很多書給你,裡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得把一切都繼承下去。」許令忽然說。
「只有提起你的寶貝書,你才會正經一點。」計歡點點頭,「好啊,哪天你不在了,我肯定把那些書都燒了陪你去。」
「敗家子,你敢!」許令勃然大怒,伸手就往他頭上打。
「所以嘛,為了你的寶貝書,你還是好好活著,別打算去什麼西天之類的地方。」計歡一個閃身躲了過去,直往外走,說:「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買點吃的,不過別抱太高期望,這裡的飯菜是專門用來憶苦思甜的。」
但他才剛跑出門,迎目所及卻是個高大身影。
龍建章?
計歡急忙停步,想著是不是剛才那些話被他聽見了,這老頭來找麻煩?
眼看著龍建章一步一步逼近,計歡有些緊張,因為這老人身上有股殺伐之氣,那是種在鮮血屍骸裡打過滾的駭人感覺,當這樣的人全神貫注的盯著你時,就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計歡情不自禁的挪開前後腳,後足弓起,腰稍彎,彷彿一隻蠢蠢欲動的獵豹。
「咦?」龍建章停步打量計歡,又不屑笑著,「還練過幾手?可惜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計歡這才察覺到自己下意識的反應,有些羞惱,不禁叫了起來,「老伯,別說大話,我可是練過鐵沙掌的,一掌下去能開碑裂石。」
龍建章挺直腰板,氣勢奪面而來,「鐵沙掌?唬小孩的玩意!不信的話,來練練。」
「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和你打?贏了不光彩,輸了丟死人。」計歡搖搖頭,不再理龍建章,就要走。
但龍建章叫住了他,「等等。」
計歡裝作沒聽見,小步快跑,卻聽龍建章在背後叫著。
「你父親是龍門的命師?」
他立即停住腳步,一步步倒退回來,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剛才說的是,龍門和命師?」
「果然是吧?」龍建章的表情陰沉起來,「你跟他們說,不要在我身邊安插臥底,沒用的,我不會答應他們的條件!」
老人說完就要走,但這次輪到計歡叫停了。
「老伯,既然你知道命師,我也不隱瞞,我和我父親都是命師,但龍門是什麼?」他又忍不住好奇了起來。
龍建章盯著他,一臉懷疑。「你們和龍門沒關係?」
「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鬼東西。」計歡搖頭。
龍建章用凌厲的目光盯著計歡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點點頭,「你說的是實話。」
他理所當然的說:「我從來不撒謊的。」
龍建章又看了他一眼,「這句是假話。」
「你跟我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說著,龍建章就往隔壁病房走去,計歡則隨後跟上。
這間病房的擺設和布置與許令那間完全一樣,只有牆壁上的裝飾不同,多了一張照片和一把東洋戰刀,那把刀鏽跡斑斑,而且鏽跡的顏色很詭異,是朱紅色的。
見計歡注意到那把刀,龍建章就說:「那是當年東北戰場上,一個鬼子大佐用來剖腹的傢伙,見過人命,挺辟邪的。」
「哦。」計歡覺得那刀很怪,給他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彷彿被黑霧籠罩似的,但再仔細去看,卻又看不見那黑氣。
「我也不知道龍門是什麼,但這個組織很早之前就有了,他們精通一種叫風水相術的奇怪門道,用那種能耐幹過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那些事不能和你說,是軍事機密,你只要知道,龍門的勢力很深、很大。」龍建章開門見山的談起正事。
「我的階級還不夠完全瞭解龍門,只聽我的上級說過,龍門又只是一個龐大組織的一小部門,可能還有其他掌握著這種神奇祕術的門派。」他看著計歡,又說:「如果你和你父親是命師,又不是龍門的人,我希望你能幫我。」
「幫你?怎麼幫?」計歡問。
「我得了癌症,明年就會死。」龍建章說這話的時候,面上表情不動,彷彿那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不禁讓計歡佩服起他的鎮定和淡然。
「龍門的人想要幫我,但他們索取的條件太高,又不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麼,所以,被我罵走了。」
「你想續命?」計歡想了想,疾病之類的非正常死亡,的確可以透過以靈能彌補命格來續命,不過龍建章太老了,即便續了命,也活不了多久,而且,他已經籌到了給許令治病的錢,不想再接那些生意。
如此想著,計歡下意識就要搖頭,然而龍建章的回答卻出乎他的預料。
「我活了八十多,早就夠本,不想多活了,但死歸死,也要死得沒有遺憾!我這一輩子,命犯煞龍,剋父剋母、剋戰友、剋妻兒子女,身邊所有人都死於非命,我要是能得善終,就太好笑了!哈哈,得絕症也是因果報應。」
龍建章哈哈大笑,那聲音聽起來很苦,「但我有個兒子,在他小時候,我就把他送去國外,現在我想讓他回來見我一面,但我要確定,我的煞龍命不會剋到他,你能幫我嗎?」
「煞龍命?」計歡盯著龍建章看,「你怎麼知道?誰給你批的?」
龍建章沉吟了一下,眼神變得悠遠,彷彿穿越了久遠的時間和空間,回到數十年前。
「那時候……」
龍建章剛剛參加革命的時候,才十四歲,因為年紀太小,還扛不動槍,就被部隊首長收做警衛,那時候首長身邊有個老道士,頭髮鬍子都白了,但臉紅潤得像是嬰兒一樣,看不出真實年齡,龍建章的第一印象就覺得他是個老神仙。
老道士真的很神,他為首長做參謀,無論戰事、禍福、天象,凡有預測,無不精準,龍建章問過首長,首長只是笑著說了一句,「那是龍門神仙,你別多問,不是你該知道的。」
後來,有一次機會,龍建章跪在老道士面前,請他為自己算命。
老道士看看他的面相,摸摸他的頭骨,面露訝色,接著說了一番讓他終身難忘的話。
「你是一尾玄黃煞龍,命格中刀兵相見、血氣沖天,只要一逢干戈,必青雲直上,但此煞龍命格不止傷敵,也傷周圍親人朋友,有一得必有一失,這是天數,你願不願意一生戎馬、將領天下,卻孤苦伶仃?如果不願,我可替你解了這煞龍命,但你只能平庸一生了。」
當時,部隊正行到大山深處,時間是深夜,龍建章記得清楚,老道長說這番話的時候,山外暴雨傾盆、電閃雷鳴,狂風席捲,把冰冷的雨絲吹打在他臉上、身上,穿著一身破爛軍裝的他因為寒冷而瑟瑟發抖,但在他心中,卻是如火的熱情!
「那時革命正值緊要關頭,外敵當前,哪個中華兒女不希望手握長槍,拋頭顱、撒熱血!與正在受苦的幾百萬同胞相比,什麼家庭,什麼個人榮辱,又算什麼?我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那老道士。」
龍建章眼中湧出狂熱感情。
不論後人怎麼評價他們,但沒人可以否定,他們是歷史上信仰最堅定的一批人!這種信仰至死不渝,甚至幾十年後,這種信仰已經不被社會理解和認同,但每每提及,都會帶給他人震撼,對那個時代的那批人對自身信仰的堅定、狂熱與忠貞嘆為觀止!
「之後十年,真應了那老道士的話,一逢干戈,必青雲直上!在那場持續了十餘年的戰亂中,我的官越做越大,帶的兵越來越多,死在我身邊的同僚也越來越不可計數,但我從未後悔!」
龍建章霍然站起,揮掌向前,彷彿又回到了炮聲隆隆的鐵血沙場,手下兒郎萬千,一揮手,萬軍辟易!
明明是在簡陋的病房裡,因為龍建章的這番話,計歡彷彿聞到了硝煙,聽到了槍聲。
靜了一會兒,龍建章緩緩坐下,腰杆雖然仍挺得筆直,聲音卻變得蒼老,「如今,人老氣短,想兒子了,一輩子沒見過面,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他已經娶妻生子,還給我生了個孫子,呵呵,真想抱一抱啊。」
他看向計歡,「你能幫我嗎?」
「呵呵。」計歡低頭想想,忽然笑了,「老伯,你知道嗎?你太貪心了。」
「什麼?」龍建章訝然。
「既然已經選了一輩子無子無嗣、兵戈戎馬,就別後悔,現在人老了,想兒子了?以為許個願就能萬事大吉,哪有那麼好的事情!」計歡沒來由的憤怒起來,「你有沒有想過,那麼小就被送出國,一輩子都沒被父親照顧過,你兒子現在還想見你嗎?他還對你有感情嗎?」
老人默然了。
「你說那時候幾百萬中華同胞需要你,沒錯,你很偉大、很光榮,那就麻煩你永遠光榮下去吧!一輩子別和兒女見面了!」說著,計歡竟壓制不住心底的怒火,聲音越提越高,「我們這些孤兒,向來就當自己無父無母,從沒期待有一天會莫名其妙冒出一個爸爸來!」
龍建章看向他,目光中帶著憐憫之意,「你是孤兒?隔壁病房那個是你……」
「我……」不小心把自己的心事說出口,計歡一時語塞。
的確,從懂事的那一天起,他就恨起了世界上所有不願意承擔責任的父母,隨著年齡增長,這種憎恨有增無減,眼前的龍建章就是那樣的人,這讓他如何不心生厭惡。
「這和你沒關係!」扔下這句話,計歡起身就要走。
龍建章想挽留,才剛站起,計歡又開口了。
「另外,別以為我老爸有多神準,他只是看過你的自傳,又聽到龍門那兩位風水相士的話,才能夠一口說出你的玄黃龍命。」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龍建章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眼看著計歡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唯有長嘆一聲,頹然坐下。
 
計歡快步衝出大樓,站在門口樓梯上往上望,被太陽那白盈盈的光閃得瞇起了眼,腦子裡一陣暈眩,許許多多的記憶片段一下子湧出,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記憶碎片,停留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有藍天白雲,那是澄碧如洗的天空,一張很白淨很溫柔的面孔就以那藍色為背景,出現在眼前。
那張面孔被回憶過無數次,但隨著年齡增長卻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它代表的意義。
媽媽……
計歡抬眼望天,看那天空藍得透亮,心中怒火又起,猛踢向腳邊的石子,那拳頭大小的石子頓時飛射而出。
「哎喲。」有人立即哀號一聲。
「啊?」計歡被嚇了一跳,往下看,就見台階下一人正朝他怒目而視。
兩人互相看清了面孔,表情頓時都有變化。
「很酷的大叔?你還沒走啊?」計歡向周吾打招呼。
「小子,你扔石頭砸我!」周吾捂著腦門,表情沉重而肅穆,還是很酷。
「抱歉,意外。」看著周吾額頭上那個一隻手無法完全掩蓋的紫包,計歡不禁想——痛死了。
「你是故意的!」周吾繼續指責。
「別那麼小氣呀,大叔,那麼小氣就不酷了嘛。再說了,我們無怨無仇,我幹麼偷襲你?」計歡解釋著,又看到不遠處走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大叔。
還沒走近,那看似中學教師的大叔就問:「五、五弟,怎、怎麼回事?」
說話結結巴巴?計歡不禁注意起來人,照許令的說法,就是這位大叔斷定龍建章活不過明年七月,如果周吾是風水相士,那麼他與周吾稱兄道弟,肯定也是命師了,再加上剛才龍建章說的龍門,他得出一個結論——這兩位都是龍門的命師?
計歡耳邊又響起許令的話:千萬不要在其他命師面前展示你的本事,否則會有大麻煩。
「三哥,這小子就是那天在烏家的江湖騙子。」周吾冷靜的陳述,「他剛才用石頭偷襲我。」
喂,打小報告?太小氣了吧,很酷的大叔!計歡在心裡暗罵。
「你、你運交華蓋,這幾、幾天總有天災人禍,別抱怨了。」那三哥安撫了周吾一下,又看向計歡,「你、你就是被烏家請去的那、那個小朋友計歡吧,我是孫山。」
「哦,你好,大叔。」計歡隨隨便便的打了個招呼,不想和這兩個人多說什麼。
「能、能不能問一下,小朋友,你、你在這裡做什麼?」孫山問。
「我老爸病了,送這裡來看病。」計歡當然知道他在意的是什麼,加上他也不想替龍建章圓命,兩相得宜,就當作沒事吧。
「烏、烏家那個丫頭,你把她、她的病治好了?」孫山又問。
「這個嘛,和你無關。」計歡哼了聲,雖然不想惹這兩人,但他也沒打算委曲求全。
「我可、可是聽說那丫頭是被誤診的,其、其實沒到不能救的地步,還、還聽說烏家被騙了一筆錢。」孫山嘲笑似的看著他。
「我說過,這和你沒關係!」計歡冷哼,抬步就走,像是惱羞成怒,心中卻在暗笑,那是他和烏乎商量好的說法,為了掩飾他替烏雲雅圓過命。
在與孫山擦肩而過的時候,計歡又聽到他說:「小、小朋友,這裡住的病人,非、非富即貴,你最好一個都別、別惹,否則,憑你、你的江湖騙術,擺不平。」
計歡兩手插在口袋裡,哼著歌,搖搖晃晃的走遠了。
「江、江湖騙子。」孫山哼了一聲。


更多介紹看這裡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