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異仙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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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命師2:忍著龜篇(1)異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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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幻鑰K0102《圓命師2:忍著龜篇》

第一章 史上最強戀妹狂
黃璞眼中彷彿能射出冰箭,「沒看到我掛的牌子嗎——色狼和流氓還有計歡不得入內!你看不懂中文嗎?」
 
半個小時後,計歡筋疲力竭的從五○八病房離開,剛才所經歷的一切,絕對是他圓命生涯中從未經歷過的極度危險。
「黑洞命格!一個人的命格竟然可以演化成那麼恐怖的樣子?連我的靈寵都吞掉了,如果是普通命師,光這一下就會減壽十年,龍門的甲級客戶果然危險。」
他左思右想,最後決定去問許令,「那黑洞連吞八條小白,看來不能再試了,問問老頭究竟是怎麼回事吧。」
誰知回到病房時,許令卻沒在裡面。
房裡空盪盪的,正午的烈日從窗外照進來,曬得那些滴血蘭花無精打采。沒有許令在,這些花的精神也都消失不見了。
計歡找護士問了問,才知道許令剛才去了天台,便趕緊向天台移動。
天台上,許令憑欄而立的背影顯得異常專注,計歡來到他身邊,沿著他的視線向下望,卻看見一輛看似坦克、實際上是吉普車,並一路噴著滾滾黑煙的古怪東西,駛進了醫院大門,正停在樓下。
「是丫頭呀。」計歡說。那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吉普車,是諸寧兒所有。
許令繼續沉默,目光仍緊盯著吉普車不放。
計歡也有點好奇,跟著仔細看,只見高䠷的諸寧兒從駕駛座上下來,然後副駕駛座也跳下來一個留著及臀長辮子的小女孩,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面目,但仍能從她的動作看出她的精靈活潑。
「她沒說要帶朋友的小孩來。」計歡想了想,很篤定的說:「肯定是半路撿的,這丫頭總喜歡收留流浪貓、狗,可是卻連仙人掌都養不活……老頭,你的表情為什麼一直這麼深沉?」
許令在那裡擺出沉思者的姿勢,一直不說話,這太不符合他老頑童的個性了。
「你注意到沒有?」許令忽然低聲開口,「寧兒她身邊。」
「嗯?」計歡又往下看,見到那小女孩正和諸寧兒說說笑笑,不過除了小女孩之外,諸寧兒身邊就只有那輛吉普車了,難道那小女孩不對勁?計歡立刻慎重起來,「你是說,丫頭帶來的……」
「沒錯!」許令狠狠點頭,「她帶來一個相當好吃的女孩!」
「哈哈,那小女孩是挺可愛的,嗯?咦?老頭你剛才用了什麼形容詞……好吃?」計歡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幻聽了。
「好吃!」許令重申,雙眼直勾勾的望著樓下,「清炒、紅蒸、燒烤……」
計歡毛骨悚然的打了個冷顫,他開始懷疑老頭精神上是不是有問題,「老頭,你沒事吧,看到那麼可愛的小女孩你會想到吃?!」
「不孝子!」許令嘀咕一聲。
這三個字通常是掀起一場動亂的根源,計歡經驗豐富,一聽到不孝子立即凝神以對,但這次許令卻出乎預料的安靜,完全沒有動手的意圖,只是站在那裡嘀嘀咕咕。
接著,一聲響亮的腸胃蠕動聲,解釋了許令為什麼沒有動手,也解釋了他哪裡出了問題——不是精神上,而是肚子裡。
結論只有一個,許令餓了,非常餓,兩隻眼睛都冒出了綠光。
計歡屈指算了算,老頭只是一整天沒吃飯而已。
在之前,老頭曾抱怨醫院的食物太難吃,當然,的確很難吃,所以許令決定絕食抗議。但早上還活蹦亂跳的,到了中午就餓到失去理智,看到水嫩小女孩會想要吃人肉,這種因肚子餓而喪失理智的速度還真是罕見。
於是計歡把許令攙回病房,一邊安撫說已經訂了食物了,一邊試圖和他交流。
「老頭,你知不知道有一種怪異命格,我用命格具現的能力,顯現出的命格形態是一個黑洞,更可怕的是,我的靈寵竟然被吸進去絞碎了!幸好我天生靈能無限,損失多少都會補回來,否則這下肯定會折壽十年。」
「餓……餓……」許令望著天花板,眼神一片虛無,根本沒聽他在說些什麼。
「對方的體質很奇怪,據說以常人十幾倍的速度消耗生命力,只能活到二十歲,我懷疑是她命格上的先天缺陷,導致了這種體質,而且,她還會一種神奇的針術,能治癒一切頑疾!」
「烤鴨……」許令的嘴角已經流出口水了。
「老頭,我打算和她的家人交流一下,由你出面替她圓命,然後她用針術替你治病,兩相得宜,是不是很完美?」
「……」許令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計歡湊近仔細觀察,只見他的眼裡逐漸露出野性的渴求,牙齒也似乎更加尖銳,光禿禿的額頭泛著凶光,像是有一股原始的力量進入了他的身體,讓他發生詭異的變化。
「難道因為肚子餓,原本就不多的理智急速減少,現在已經變成由本能控制身體的野生形態了嗎?」計歡訝然失聲。
這時許令嘴裡已經發出呼嚕呼嚕像餓熊似的聲音了。
他當機立斷,起身一溜煙跑了出去,就在他把門闔上鎖死的那一刻,房內咆哮聲驟起,許令終於因為肚子餓而暴走了!
計歡立刻鎖緊房門,又找出木條在門上橫橫豎豎的釘上數道,將它徹底封鎖,以防失去理智的許令出來害人。
這時,身後腳步聲踢踏響起,那種韻律十足的節奏感很熟悉,一聽就知道是諸寧兒。
「歡歡,你在幹麼?」
背後傳來諸寧兒的聲音,計歡完成手頭上的工作才轉身說:「老頭因為肚子餓而導致理智喪失,變成食人猛獸了!」
「這麼誇張?!」諸寧兒捂嘴。
這時,計歡注意到跟著諸寧兒一起走來的那個長辮子小女孩,看第一眼只覺得她精靈可愛,但再打量一眼,卻有種奇異的不協調感油然而生,那種感覺非常奇怪,就像是這小女孩明明站在眼前,但她卻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是……不該存在的!
諸寧兒見他看著那小女孩,立刻介紹她和計歡相互認識,「這是計歡哥哥,這是絲絲妹妹。」
「色狼哥哥好。」絲絲甜甜的說。
「好……什麼?誰是色狼啊!」計歡正覺得自己可能是被老頭傳染得有點神經了,但回過神來,聽清楚絲絲的話後,立即強烈抗議。
「因為哥哥一直盯著絲絲的胸部看,所以肯定是色狼哥哥!」她篤定的點頭。
「我盯著哪裡看了!」計歡氣得手指顫抖,「妳那裡平得像飛機場,有什麼好看的!」
「寧兒姊姊,色狼哥哥欺負我。」絲絲委屈的說。
「計歡,你在想著什麼啊,絲絲還沒成年呢。」諸寧兒皺起眉頭,義正嚴詞。
「成年了我也沒興趣動她半根手指頭!」他立刻搖頭,大叫冤枉。
「撒謊。」絲絲扮了個鬼臉。
「妳真是太不可愛了!」
這時絲絲卻像是被什麼吸引住,一雙大眼睛直盯著病房瞧,聽到裡面傳出奇怪的聲音,就問:「裡面有怪物嗎?絲絲可以看看嗎?」
計歡讓開到一邊,露出被木板釘死的房門,陰森森的笑,「如果進去的話,會被吃掉的哦。」
絲絲咬著手指頭,很困惑的樣子。
「絲絲,別聽他的,現在裡面的爺爺身體狀況不好,會嚇到妳。」諸寧兒瞪了計歡一眼。
「那絲絲先走啦,絲絲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又看了一眼病房,絲絲揮著手和諸寧兒告別。
「妳剛才不是說要來這裡找人嗎?也許我們能幫妳。」諸寧兒說。
「不用啦,我不喜歡色狼哥哥幫忙。」絲絲兩隻手插在牛仔裙的口袋裡,蹦蹦跳跳的走了,長辨子在她身後一甩一甩的,活潑可愛。
「再見了,非常不可愛的小妹妹!」計歡對著她的背影大聲說。
絲絲的辮子忽然直豎起來,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竟在空中畫出一個鬼臉形狀!
啊?!
計歡揉揉眼睛再看,那條長辮子依然在絲絲背後躍動著……是他眼花了嗎?
「真奇怪。」他嘟囔著,看向諸寧兒,「妳從哪撿來這個小鬼?」
「半路遇到的,她的車沒油了。」她隨口回答。
「啊?她開車?她有駕照嗎?」
「我也沒有駕照,不也照樣開!」諸寧兒無所謂的聳聳肩。
「什麼?妳竟然沒有駕照?!」計歡頭一次聽到這個駭人的事實,想起以前坐著無照駕駛的諸寧兒開的四肢不全的吉普車,他不是已經屢次和死神擦肩而過?
「叫那麼大聲幹麼?」但諸寧兒笑嘻嘻的,毫不慚愧,「別怕,本人的駕駛技術一流。」
「哼……」計歡正想說什麼,身後病房內驟然有股強大怨氣爆發,那怨氣幾乎凝成實質,懸空哭號!
「看來老頭已經因為飢餓而完全失去理智了!」計歡臉色沉重不已。
「那怎麼辦?」諸寧兒焦急的問。
「必須多買幾隻烤鴨,否則大事休矣!」他果斷的拿出手機,又向餐廳追加了五隻烤鴨。
 
半個小時後。
在向病房內連續扔了五隻烤鴨後,暴走的許令終於被食物安撫下來,理智回到腦袋裡,靈寵也一一歸位,這時計歡和諸寧兒才敢進病房收拾殘局。
酒足飯飽的許令,從餓鬼形態中解脫,重新變回彌勒佛似的模樣,看來人畜無害。
對於計歡要求他幫助黃綾圓命的請求,不但答應得很痛快,還準備祭出計歡聽聞已久的神奇技能。
因為諸寧兒的申請得到許令批准,她可以全程參與計歡一切圓命活動,此刻也不需要避諱什麼。
「上古圓命術?」計歡和諸寧兒異口同聲的重複。
諸寧兒不太清楚,她雖然目睹了命師的神奇之處,也從計歡口中得知了一些有關命師的知識,但仍不算瞭解,對於上古圓命術這幾個字代表什麼,沒有具體概念。
但對計歡而言,這種經由數字計算就可以落定每個人一生之命運格局、大事小情,無有遺漏,甚至還能預卜王朝興衰、世道輪替的技能,簡直就是如雷貫耳!
「就是傳說中伏羲從龜甲上獲得的神奇預知技能嗎?」計歡問。
「那是傳說,其實這種方法是遠古時的圓命師們做出的一個理論,具體點說,就是個龐大無比的數學公式,這個公式囊括了世間一切變化,從無限遠的遠古,到無窮盡的未來,都在其中,如果完全精通,那麼過去未來都在手心裡了。」也許是心情好,許令解釋的格外仔細。
「那你掌握了多少?」計歡好奇的問。
「十之一二而已。」許令說:「人力有窮、天意無盡,如果有當年我在龜甲聖地時的那些同伴幫助,可能對《天地命譜》的研究會更深入……說這些幹什麼,不許問什麼是龜甲聖地、不許問我當年是什麼身分、不許問什麼是《天地命譜》!」
計歡連續幾個疑問還沒出口,就被塞回到肚子裡,不禁一陣氣短,好一會才憋出個問題,「你為什麼不教我上古圓命術?」
「我教了。」許令說。
「啊?我怎麼不知道?」計歡下意識的摸摸腦袋。難道這裡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塞進過什麼東西?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以無心御使大道,才是至上。」許令搖頭晃腦的說。
不過,計歡完全沒聽懂。
「總之,臭小子,你得記住,知識都在心裡!找不到的話,就問問自己的心!」
計歡不禁用崇敬的眼神看著他,「我發現你現在特別高深莫測。」
「哈哈哈。」許令仰天大笑三聲,大概想擺擺高人姿態,可惜不巧的是,半空中一隻蒼蠅瞄準了這個無底深洞,嗡一聲鑽了進去,計歡和諸寧兒只能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無法施以援手。
於是大笑聲戛然而止,許令瞪大眼睛呆了幾秒,接著就捂嘴直奔洗手間,計歡急忙跟過去,足有十分鐘,一老一少才步履艱難的走回來。
諸寧兒想說話,卻被許令搖手制止,意思是,就讓一切悲哀的往事都隨風飄散吧。
接著許令開始用所謂的上古圓命術替黃綾算命。
首先需要黃綾的生辰八字,這個計歡知道,是那天向龍門的孫山「要」來的。
接著,許令又問了些奇怪的問題,比如黃綾長相如何、手指長度、身材怎麼樣、頭髮顏色等等,總之,巨細靡遺,稀奇古怪。
計歡被問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哪記得所有細節,於是想再回去仔細觀察一下黃綾。
「什麼仔細看,記得多少說多少!」許令當下吹鬍子瞪眼睛,「在先天命術裡,第三者,也就是旁觀者的位置非常重要,不在你看到了多少,也不在你怎麼看到的,只在你看到了什麼!」
「無法理解。」計歡茫然,但還是努力回想。
許令卻把他說的所有話都轉化成一個個數字,在本子上計算起來。
諸寧兒在旁看著兩人,不斷喃喃重複許令的話,「不在你看到了多少,也不在你怎麼看到的,只在你看到了什麼……」
那彷彿是一閃即逝的光亮,在她心裡激起了連圈漣漪,有種感覺就要脫口而出,卻又不知道如何去說,於是,她從背包裡掏出碳筆,在牆上勾勾畫畫的塗抹起來。
時間已經是夕陽西下,落日的餘輝映過窗櫺,照在病房裡,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許令在寫,諸寧兒在畫,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能自拔。
而計歡,卻感覺到一種無言的神祕,幾乎讓他的心臟戰慄起來,命運彷彿透過兩種不同的途徑在向他宣讀同一個啟示。
許令的數字推衍無窮無盡,諸寧兒則是畫完了這面牆壁,又朝另一面牆伸出魔爪,似乎不把整間房間塗滿誓不罷休。
剛開始,計歡還興致勃勃的一路細瞧,看許令行雲流水般寫出一連串莫名其妙的數字,看諸寧兒塗塗抹抹的畫出不知其意的圖案。
然而,半小時後、一個小時後、兩個小時後……
計歡打了個哈欠,從瞌睡中醒過來,那兩位依然忙碌個不停。許令身邊記滿數字的白紙已經有滿滿一大疊,依然看不出個究竟,而三面牆壁也被諸寧兒畫得亂七八糟,看那暗雲低垂、大樓傾塌、無數人奔走逃命的畫面,竟是一幅末日景象。
「哇呀。」計歡站在諸寧兒身邊嘖嘖稱奇,不過諸寧兒沒理他。
討了個沒趣,他更覺得無聊,看窗外已是日薄西山,肚子又餓得咕咕叫,他乾脆出去找吃的,免得老頭再因為肚子餓而退化成野獸形態。
出了病房門,他睡眼矇矓的四下打量了一陣,卻悚然一驚,瞬間清醒。
只見牆壁和地上被犁出深深的巨痕,彷彿有個擁有巨爪利刃的怪物肆虐過,整條走廊空盪盪,沒有半個人,大樓似乎變成了鬼域。
他想起夢裡似乎有聽見吵鬧聲,但沒太在意,以為只是作夢,此刻所見,難道……
「難道我還在夢裡?」計歡懷疑著,但一把掐在自己腿上,卻是疼痛入骨。又見到水泥地上被利刃勾起似的傷痕直往樓上去,就好奇的跟到樓梯拐角,往上瞧。只見那痕跡一直向上,然後就聽到一聲慘叫。
「啊——」
計歡被嚇得打了個冷顫,忽然有身墜血腥地獄的錯覺。
「難道有暴徒入侵,屠殺整間醫院的人?!」這個猜測讓他再也等不下去,直往樓上跑去。
也就在這時,樓上腳步聲急響,計歡立即凝神提防,只見一個身影闖進視線裡,他當下瞪大眼睛,感覺難以置信,「蝦咪?!」
他看到一個手捂胸口、幾近全裸、身上只剩幾塊布片遮體的……中年大嬸護士。
那大嬸護士見到計歡後,又是一聲高分貝嘶吼,其音域之高橫跨三個八度,震得計歡雙耳欲聾、眼冒金星,再回過神來,那護士已經絕塵而去,消失無蹤。
「喂、喂!發生什麼事情了!」計歡追問,當然得不到回答。
「難道是強暴……不可能吧!」想到這個可能,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實在無法想像有人竟然有這般奇特的「性趣」。
這一路上的奇景讓計歡益發好奇,腳步越來越快,連跨幾個台階,又轉個彎,五樓走廊已經映入眼簾。
這裡的狀況更混亂,地上不僅有像被什麼東西犁開的凹痕,還有大塊大塊的玻璃碎片,空盪盪的窗外是整片黑色夜空,一派淒涼,像被颱風肆虐過的現場一樣。
忽然,計歡聽到「嘩啦啦」一陣奇異噪音傳來,像是電流滾動,抬頭看向走廊深處。聲音似乎是從黃綾的病房那裡傳來的?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掠過,計歡心神驟然一緊,想到黃綾可能遭到意外,立即往那邊跑去。
然而等五○八病房進入他的視線後,卻又看見一個讓他意外的場景。
有個留著長辮子的小女孩,正把手放在那扇純鋼大門上,幽藍電流在門上來回竄動,高壓電幾乎形成實質。
聽見腳步聲,小女孩轉過頭來,露出一雙奇異且沒有瞳孔的眼睛。
「妳是……絲絲?哇!快躲開!」計歡記得這個小女孩,但眼前的情況實在不容他細想,認為絲絲觸電而無法脫身,救人的念頭先於一切,他一個箭步撲過去把她撞開,兩人跌跌撞撞在地上滾出好遠。
「……你!」絲絲被計歡嚇了一跳,原本一片白色的奇異眼睛裡,黑色瞳孔驟然聚焦出現,指尖上有宛如蜘蛛絲的銀線悄悄探出,往計歡身上攀爬。
「妳沒事吧!」計歡很焦急,把絲絲摟在懷裡翻來覆去的看,他知道黃璞布置的高壓電有多恐怖,他只不過稍稍碰一下就頭冒青煙,這小女孩被黏在上面電了這麼久,是不是已經魂歸西天了?
絲絲被計歡搖來搖去的,覺得很暈,一時說不出話來。
「喂,妳沒事吧?妳沒事吧?」計歡見她一聲不吭,更急了,當即高呼,「醫生!醫生!」
「醫你個大頭鬼啦!」絲絲清醒過來,一口咬在計歡手臂上,痛得他鬆開手,而已經將他纏住的絲線也驟然縮回,消失無蹤。接著她自顧自的爬起來,瞪著計歡,「不許占我便宜,色狼!」
「我才不是色狼!」計歡反射性的嚷著,隨即又想起什麼,難以置信的看著絲絲,「妳沒事?妳碰了那門竟然沒事?那門上有高壓電的!」
「門?」絲絲稚氣的臉上露出奇異的譏笑表情。
計歡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這時,身後傳來「砰」一聲,接著「嘩啦」聲大響,似乎是重物落地又四散跌開一般。
他訝然回頭,卻看到遍地的金屬碎片,它們幾秒鐘之前還是一扇完整的鋼製大門,此刻已經碎得極有規矩,全變成一塊塊十立方公分左右的正方體鋼塊,切口相當整齊,甚至閃著銳利寒光。
這可真像是刻意設計的自爆模式。
「啊?啊啊?」計歡很驚訝,這是怎麼回事?
而與他同樣驚訝的,還有此刻正在五○八病房內的黃璞了。
原本隔在中央的大門消失不見,讓兩個男人如宿命般又重逢了!
「計歡?」黃璞皺著眉頭看看計歡,又看看自家支離破碎的門,語氣平淡如水,冷漠中卻透著寒意,「你竟然還敢來騷擾我妹妹?還弄壞了我訂做的門?」
「我對你妹妹沒有任何企圖,至於你的門,我更可以解釋,它有可能是使用期限到了老化塌掉的,或者是想不開了自盡身亡,和我絕對半點關係都沒有……」計歡擺手解釋。
「滾,我不想見到你!」黃璞仍然保持著世家子弟的風度,但說出的話卻不那麼中聽。
計歡頓時額心青筋直跳,沒直接一拳砸到那張自命高貴的臉上,已經是他盡力忍耐的成果了。
黃綾卻像沒感覺兩人間的險惡氣氛似的,從哥哥背後探出身子,笑嘻嘻的和計歡打招呼。
「黃璞,你最好客氣點,我是看在你妹妹面子上不和你計較,別以為我怕了你!」計歡把火氣壓抑再壓抑。
「不許提我妹妹!」黃璞的逆鱗是黃綾,事情一旦與她有關,他就無法保持理智,什麼世家子弟的大度和豁達都瞬間消失。
黃璞盯著計歡,英俊的臉上掛滿冰霜,眼中似乎能夠射出冰箭,「沒看到我在門口掛的牌子嗎?你和流氓還有色狼不得入內!你看不懂中文嗎?」
「流氓還可以,色狼就有點過分了。」計歡不怒,反倒笑了,「告訴你,我纏定黃綾了!」
「……是你自己找死!」黃璞被惹毛了,再也不顧什麼風度,隨手抄起一把寒光冷冷的寶劍,直往他衝過來。
「其實我有個互利的好提議,咱們可以喝杯茶坐下來好好聊聊天……唉呀!你真動手啊!」計歡狼狽避開迎面刺來的一劍,大叫著。
「去死吧!禍害!」黃璞手中寶劍劃出道道寒光,直逼計歡。
被稱為禍害讓計歡非常的憤怒,可惜他沒有精力反駁了,第一眼看見黃璞抄起這把古香古色的長劍,他以為黃璞只是隨手拿的傢伙,但是幾劍劈過來,他立即明白事態嚴重,那徹骨透體的森寒劍氣,讓他寒毛直豎。
而且還差點死於非命!
那一劍橫空而來,在計歡脖子前方幾寸掠過,冰涼涼的劍身「嗖」一下飆過去,刺激得他雞皮疙瘩暴起,而被劍鋒刺中的牆壁,被刺出了一條直通樓外的細縫,計歡躲過後,匆忙回身一看,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你竟然真的想殺我!」計歡又驚又怒,沒多餘想法了,搓動手指大喊,「靈能聚現!」
靈寵小白當即出現,進化到一公尺長的小白,龍鱗、龍角半現,凌空聚形時隱有風雲相伴,賣相相當不俗。
小白的出現震懾全場,黃璞手拎寶劍楞了幾秒,而趁著兩人打鬥之際正要往五○八病房裡摸去的絲絲,更是緊緊盯住了計歡,她眼中的瞳孔又詭異的消失不見了。
「靈寵?圓命聖師?原來你真的是命師!我見過不少五流命師,還沒見過像你這麼年輕的……」黃璞上下打量著計歡,有些不敢相信,接著語氣又轉冷,「仗著有一點天賦就為非作歹,我今天就要為民除害!」
「放屁,我看你才是混蛋一個,今天我就要代替全世界四十九億勞苦大眾滅了你!」差點被殺掉的經歷,讓計歡怒火衝破天靈蓋。此刻纏在他身體上的小白身形也變大,已經可以將他半個身軀包裹住,使他像穿了件黃黑紋理的光質半身甲,流光溢彩,炫目非常。
「哦?」一旁的絲絲見狀,托著下巴,露出非常感興趣和好奇的模樣,眼中的瞳孔已經恢復正常。
「哼!命師裝神弄鬼還行,打架就差遠了。」黃璞一抖手中長劍,劍身竟嗡嗡亂顫,彷彿傳說中的武林高手。
但計歡卻有了錯覺——黃璞身形猛的膨脹,宛如一座高山矗立在他眼前,一時間氣勢先弱了三分。
有古怪!計歡心中大叫。
這時黃璞已經撲了過來,人還沒到,劍就先到了。這一劍的速度如流光一般,瞬間就到了他眼前。
計歡即便有小白護身,也不敢硬抗能刺破水泥牆的寶劍,上半身猛向後彎,電光石火間,他的腰部彷彿被抽去筋骨一樣軟折下來,同時右足彈起,帶著千斤力道,直踢向黃璞下頷。
這一式防禦與攻擊並重,是計歡近十年來,將拳術與靈寵結合,錘煉至今的最高絕招。
面對這招絕技,黃璞瞳孔緊縮,口中暴喝,停步回腕,不知用了什麼手法,長劍的劍身竟然悠然轉折,倒轉一百八十度,像鞭子一樣,猛抽回來,直劈向計歡腳尖!
「啊?!」計歡被這種無視物理定律的招式嚇得目瞪口呆,不過幸好他有小白護體,關鍵時刻小白把尾巴纏在他腳上,猛向下拉,制止了他的動作,否則這一腳踢在劍刃上,他下半輩子就得拿枴杖走路了。
一次交手,幾秒的時間,兩個人都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對彼此的危險等級評價頓時加了五顆星,都退開幾步,虎視眈眈,不敢輕啟戰端。
「你的劍怎麼會拐彎?」這讓計歡百思不得其解。
「不告訴你。」黃璞悶哼。
「你手裡的劍有古怪。」計歡看向他手中的劍,那把劍比一般的劍要長,劍身烏亮亮的,偶爾有光映上去,竟彷彿像要活過來一般。
「你出身哪裡?」他又問,這黃璞顯然不是普通人,但見他還是不想說,就刺激他,「不是見不得人吧?」
「哼,告訴你也無妨。」黃璞左右瞧瞧,見沒有外人,與計歡同來的那個小女孩也似乎被嚇跑了,就說:「我是器靈宗第五十六代嫡系傳人!」
「器靈宗?」那是什麼?
「孤陋寡聞。」
黃璞鄙夷的眼神讓計歡咬牙,立刻反擊,「不知道又怎麼了?你還未必知道命師五流呢!」
「顯龍隱鳳驚世麒麟,萬年靈龜廣巨鯤鵬,五流赫赫的大名,我怎麼不知道?」黃璞淡淡說道。
黃璞所在的家族——器靈宗,也是隱藏在一般世界之外的神祕族群,與五流一樣流傳千年,彼此之間雖然沒什麼密切往來,但長久流傳中,有接觸、有淵源,甚至有些恩怨情仇,都不奇怪。
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中,不必家族長輩刻意提點,耳濡目染之下,也會對其他流派有印象,特別是曾經指點天下興衰數百年的五流,怎麼可能不瞭解?
但對計歡來說……呃?什麼龍什麼鳳什麼麒麟,又靈龜又鯤鵬的,都是什麼啊?
他知道龍門,但鳳、麒麟、靈龜、鯤鵬,是什麼?難道是其他四流?
計歡可沒有那麼家學淵源,唯一的師父兼老爸——許令,又是個不負責任的老頑童,這一下被黃璞完全壓制,根本無法回答。但這種時候也絕對不可能開口發問,連自家命師流派分幾脈傳承都不知道,太丟人了!
黃璞沒有在嘴皮上討便宜的習慣,也不再說話,只將長劍高舉過頭頂,做出將要下劈的姿勢。
計歡收斂精神,盯著黃璞,他五官之外的第六感一直感受到一股威壓,彷彿眼前的黃璞身上有種奪人心魄的氣勢。
而這種威壓的源頭,似乎不是緣於黃璞自身?
來不及多想,對方已經雙手揮劍,猛的斬下,明明相距四、五公尺遠,黃璞仍然揮劍,看似無意義的動作,卻有詭異影像出現!
驟然揮下的烏黑劍鋒中,竟猛衝出一頭黑斑猛虎!
「什麼玩意啊?!」計歡驚叫,雖然訝異,但本能反應使意念所至,纏在他身上的小白驟然彈了出去,撲在那頭猛虎身上!
未成形的靈寵小龍,與劍鋒中衝出的黑虎撞在一起,明明是兩隻不存在於現實中的凶獸,卻展開了凶悍的搏鬥。
一龍一虎撕扯糾纏,翻滾的身形彷彿有千萬斤重,壓碎地面、擠塌牆壁,轟轟烈烈的像是電影裡的怪獸大戰。
靈寵是命師自身靈能所凝結,與黑虎接觸的那一瞬間,計歡立即察覺到彼此間的差異,黑虎絕非靈寵,而是……
是那把劍!
他驟然把目光轉向黃璞手中的長劍。
那劍身長超過一公尺,色澤烏黑,此刻劍身上正流轉著微光,構成簡單的圖形——一隻正在咆哮山林的猛虎。
「哦?終於發現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坐在窗台上的絲絲見到計歡的神色,低唸一聲,她無聊的晃著兩隻腳。戰鬥只在一開始給她一點驚喜,其他部分都很無聊,那兩個人忙著打鬥,也沒人注意到自己。
這時黃璞兩手握劍,雙眼緊盯著劍刃,全神貫注,當計歡鬼鬼祟祟的挪過來時,立刻敏銳的察覺到。
「唰!」長劍化做寒光劈下。
黃璞反應如此之快,讓計歡偷襲不成反被嚇了一跳,急忙側身閃避,一道銳利劍氣吹面刮過,遍體生寒。
叉叉你個圈圈的!計歡心中喝罵,再次確定黃璞這小子是真想要他的小命,心中怒火「騰」一聲直湧大腦,幾乎燒透天靈蓋。
但黃璞手中的利刃卻是真實的存在,手無寸鐵的計歡不僅占不了多大便宜,還被逼得左竄右跳,潰不成軍。
而另外一邊,沒了黃璞指揮,黑斑猛虎卻落了下風,被小白團團纏住,再怎麼咆哮掙扎也掙脫不開。
黃璞瞥了一眼那邊的寵物對決,咬咬牙,手中利劍又快了幾分,大概是想擒賊先擒王,只要制伏計歡,那計歡的靈寵再厲害也構不成威脅了。
「有種你放下劍咱們公平對打!」
計歡被黃璞一陣急攻逼到牆角,忿忿大叫,仗著手中利器傷人,太無恥了!
但黃璞宛如未聞,手中利器一去一回都有章有法,挑、刺、削、割各式劍路靈活運用,計歡那自學的野路子拳法,面對如此成熟的套路,想反擊並非那麼容易的事。
被擠到牆角,計歡面臨絕境,此刻他急需要一件趁手武器。刀啊棍啊,就是拎個酒瓶,也好過赤手空拳面對能夠刺穿水泥牆的利劍啊!
又狼狽閃過一次刺擊,他的後背已經抵住牆壁,無路可逃了。
黃璞露出冷笑,他其實不想幹掉對方,只要在無關緊要的位置割上幾劍,讓計歡在床上躺上半個月,給他一個教訓就夠了!
如此想著,面對逃無可逃的計歡,黃璞手中長劍不停,挺臂前刺,向他的肩膀刺去。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計歡嘴邊綻開惡意微笑,黃璞當下警覺,劍勢慢了三分,而計歡一隻手猛從背後甩了出來,有件紅紅的物體帶著呼嘯風聲猛往他砸過來!
什麼東西?
黃璞練劍練了十多年,各種狀況該有怎樣的反應已經刻在骨子裡,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斜步側身收劍,再出劍斜削。這一招很厲害,側身斜步避過敵人長重兵器的威脅,舉劍斜削化解對方兵器的威力,等於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進而反擊,可以說是攻守兼備的妙招。
但是……
「噗!」黃璞手中寶劍削過那紅色物體,輕而易舉的切入,可隨之而來的卻是輪胎漏氣的巨響,接著一片白茫茫、冰冷冷的氣體暴衝而出。
滅火器?!
黃璞終於看清被他砍破的東西是什麼,心中大叫不妙!
但是已經晚了,就算劍法再厲害,黃璞也不可能達到傳說中舞起劍來滴水不入的境界,但就算真能滴水不入,面對無孔不入的二氧化碳氣體,想一滴不沾也是純粹扯蛋。
冷凝煙氣噴過,走廊內的溫度瞬間降了十度,處於氣體正中心的計歡和黃璞都變成白色的雪人。
「啊!」臉上掛著霜的計歡大吼一聲,趁著這機會往黃璞撲過去。
和已有準備使用這同歸於盡招數的計歡不同,黃璞被刺骨的冰寒給驚了一下,再反應過來時,計歡已經撲到眼前,神色看起來猙獰無比,但他練劍十幾年畢竟不是白廢,這種緊急時刻,還來得及回劍自守,將劍鋒橫在兩人之間,割向計歡的拳頭。
計歡沒料到黃璞還有這一招,但發出去的拳頭已收不回來,眼看自己的手就要被切成兩半,絕境中他又變新招。
「看我雙重鐵沙掌!」計歡當然不是用他在沙子裡捅了將近五年的手掌去劈劍刃。他是武痴,不是白痴,知道就算再捅五十年,手掌也不可能與鋒利寶劍正面對抗。
只見他化拳為掌,另一隻手閃電伸出,左右一夾,靠兩隻手發力夾住了黃璞的劍!
「空手奪白刃!」黃璞驚訝得直吸氣,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一手。
而計歡得勢不饒人,夾著劍的雙手高舉,讓過劍鋒,腳步前衝,右膝直撞,直頂在黃璞小腹上,劇痛讓黃璞一陣痙攣,計歡則趁機將那把寶劍搶了過來。
長劍一離開黃璞的手,那隻黑虎立即淡化並且消失,漸漸隱沒在空氣裡。
「還給我!」黃璞劇痛稍緩,就撲到計歡身上,由於沒有劍,空手功夫又不怎麼樣,只能靠本能動作。
「不給!」計歡兩手高舉長劍,也沒餘力去攻擊黃璞,於是兩人跌跌撞撞滾成一團,這對於可以操縱神奇元素進行戰鬥的他們來說,未免有點尷尬,但更尷尬的是,這一幕又被某人撞見並且捕捉了。
「喀嚓。」有點熟悉的相機快門聲,加上白光閃過,計歡和黃璞同時停止動作,訝異抬頭。
只見被相機擋住半張小臉的黃綾,正向他們露出詭異的微笑。
「哥,計歡,你們還真是……嘿嘿。」黃綾笑嘻嘻的說:「這個姿勢很不錯,再來一張。」
「喀嚓……」計歡和黃璞好像觸電一樣,兩人猛的彈開,然後又覺得不安全,彼此退後好幾步,相隔快十公尺,這才覺得有些保障。
「還你!」像是覺得燙手,計歡把長劍丟了回去。
黃璞盯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仔細的擦拭劍柄,彷彿那上面沾了致命細菌一樣,擦了好久才罷休。
這個過程中,計歡屢次想罵人又嚥了回去,閉目靜心調整好情緒,這才開口。
「黃璞,我真的有辦法,也有誠心要治好你妹妹的病,我希望你冷靜一點……」計歡覺得自己很誠懇。
「你想要什麼?」黃璞抬起頭,目光冰寒。
「我想辦法治好黃綾的病,等黃綾痊癒,用她的針術幫我救一個人。」計歡直接說。
「怎麼治?龍門宗師都對小綾的命格束手無策,你有什麼辦法?」黃璞沒什麼表情,他聽過太多類似的要求和承諾了,結果次次都是失望。
「現在還不知道……」計歡小聲說,又補充,「但一定會有辦法的!」
「等你有辦法了再說吧。」黃璞嗤笑搖頭,轉身挽起黃綾,往病房裡走。
計歡想要跟上去再說什麼,黃璞卻一甩手腕,劍尖挑起一塊紙牌落在他面前。
上頭寫著:計歡、流氓與色狼不得入內!
計歡止步,瞪大眼睛,一股怒氣在胸腹內翻滾,幾乎憋得他五內俱焚,但最後為大局考量,還是忍了下來,忿然轉身就要離開。
不過,在這一瞬間,他又想起一件不該被忽略的事情。
「咦?」他左看右看,卻沒見到那個叫絲絲的小女孩,「人呢?不見了……奇怪。」
雖然覺得奇怪,也有點懷疑,卻沒有任何線索和證據,讓計歡覺得大樓裡的痕跡、被扒光的大嬸護士,甚至造成那扇莫名其妙碎成俄羅斯方塊的門會是絲絲所為。
找不到絲絲,他也認為這個小女孩可能自行離開了,也沒在意,逕自下樓去了。
而此時窗外的夜空中,靈能絲線編成的翅膀正緩緩扇動,讓絲絲飄浮在半空,一根完全透明的絲線,一頭繫在她手上,另一頭悄悄的纏上了計歡。
看著手中的絲線被越拉越長,盤坐在半空的絲絲用柔嫩小手托著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
「這種年齡就成為圓命聖師,雖然驚豔,也不是僅有,麒麟家的那傢伙也差不多,剛才那個護士說,一夜之間有十幾個乙等客戶全部出院,這小子應付一個器靈族後輩還這麼費力,靈能水準只是一般,不可能做到……他背後肯定還藏著某個人。」
那根透明的絲線越伸越遠,將她想要知道的,用某種常人無法理解的資訊傳遞方式展現在她面前。
「哦……」幾分鐘後,絲線傳回某個人的形貌,讓她驚訝得瞪大眼睛,眼中的瞳孔又詭異的消失,「這個人,這張臉,這種靈能氣息,是……文曲星?他沒死?他怎麼變得這麼胖了?
「不過,既然文曲星在這裡,那《天地命譜》殘卷……嘻嘻,父親大人一定會非常高興的!」她自言自語著,因為所見出人預料,忘了警戒四周,當一道說話聲在頭上響起時,她訝然抬頭,才注意到黃璞的存在。
「妳是那個小女孩,妳竟然會飛?不對……妳究竟是什麼東西!」黃璞本想關窗,卻沒想到他剛探出窗子,就看見他本以為已經離開的女孩正飄在空中,還自言自語著什麼,他的表情由困惑轉為戒備,最後變得如臨大敵。
「嘻,器靈族的小子,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哦。」絲絲扇動翅膀,落在窗台上。
黃璞立即退後幾步,猛虎靈劍橫在胸前,他本能感覺到危險,極度的危險,刺激得他渾身上下寒毛直立。
絲絲背後驟然騰起如同海浪一樣的白絲大潮,猛的向黃璞撲過去。
他驚駭的表情立刻淹沒在絲潮中——
第二章 要人命的當鋪
「喀嚓」一聲,計歡和諸寧兒訝然抬頭,就看到一個漆黑的槍管正對著他們,而握著獵槍的人,就是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帳房老頭。
 
計歡眼前,是一片由碳筆塗成的巨大畫景,占據了東南兩面牆,堪稱巨幅。
陰暗低矮的天空,幾乎壓在四散奔逃的人們頭頂,彷彿龍捲風一樣的狂亂漩渦接連天地,所過之處,大廈崩塌、高樓傾覆,汽車在半空飛舞,被捲入其中的人們絕望呼喊。
畫面正中央,就在兩面牆夾角的地方,一個八角套五環的奇怪圖案中,有個人俯身跪拜,而在他身後,另有個高䠷身影雙手反握長刀,做下刺姿勢,刀刃已經沒入跪拜之人的後頸,流淌出的鮮血像是帶著生命一樣,將那八角與五環的圖案填滿……
整幅碳筆畫,畫風血腥陰暗,有股絕望悲哀的氣息欲奪牆欲出。
計歡知道諸寧兒是美術學院的高材生,卻沒想到她竟然能將不存在的虛擬場面畫到如此程度,既活靈活現,又凸顯氣氛。
「不過,這丫頭畫的究竟是什麼?」
可能因為消耗了太多精力,作畫者已經進入夢鄉,睡得無比香甜,計歡這問題自然沒人能回答。
「咦,這把刀?」計歡又注意到一個細節,那高䠷人影手中的刀,不就是他從龍建章手中騙來的黑殺戰刀嗎?
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為圖畫無比精細,就連地上刻著名字的刀鞘也纖毫畢現。
「那這兩個人是……」
由於圖畫上只有背影,無法辨認長相,特別是跪拜那人,整個身子蜷成一團,更無法看清,但手持黑殺像在行刑的背影,看起來像個女人,而且……怎麼有些眼熟呢?
計歡一手抱胸,一手捏著下巴,陷入思考中不能自拔。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計歡訝然回頭,看到許令整個人頭朝下栽下床,正撲倒在那一堆計算紙中央,手腳拍打著就是起不來。
「啊?老頭你沒事吧!」計歡急忙將他扶起來。
剛才他回來的時候,許令仍然在推算神祕的先天命術,他不敢打擾,現在是有結果了嗎?
從紙堆裡爬起來的許令,臉色蒼白,雙眼發直凝視虛空,喉嚨裡「呵呵」直響,好像鬼上身一樣。
在計歡的安撫下,好一會許令才能說話,但他冒出的第一句話就讓計歡疑惑不解。
「那個丫頭,她、她叫黃綾對吧!」許令抓著計歡的手,大聲問。
「啊?沒錯啊。」計歡不知所措。
「救星?凶星?」許令喃喃低語,眼神散亂,隨即像是下定決心一樣,「快帶我去見她!」
「她就在五樓的五○八病房,不過,你知道她的命格很奇怪,是黑洞形態,而且不斷吞噬她的生命力吧!我答應過她哥哥,先想辦法彌補她的命格缺陷,再讓她給你治病。」計歡急忙說,他很重承諾,說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黑洞形態?沒錯了,沒錯了!」許令拍著手掌,「是饕餮奇命!吃天吃地吃自己,這種先天命屬缺陷沒辦法治,除非……」
「除非什麼?」一聽有但書,計歡連忙追問。
「除非以物降物。你知道上古神話時,大禹他爹治水用的是什麼?」許令問。
「嗯……鐵鍬?」計歡隨便猜一個。
「不學無術!」許令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是息壤,生生不息的泥土,一個小指甲這麼大份量,就能變成一座山!」
「那和黃綾的饕餮奇命有什麼關係?」計歡摸著腦袋好奇著。
「當然有關係,你得找到息壤奇命,才能治好黃綾的先天命格缺陷。」許令看了他一眼,見他仍茫然,就說:「笨蛋,息壤生生不息,饕餮吃得沒完沒了,你把息壤扔它嘴裡,它不就永遠都吃不完了嗎?」
「哦。」這其中關鍵計歡立刻明白了,但仍讓他覺得困惑的是,上哪去找那個息壤奇命?
「我有個……老朋友。」許令說話時猶豫了一下,「他兒子今年十九歲,命格很奇怪,我懷疑是息壤奇命,但還有其他狀況,具體情況很複雜,我懶得說!總之,他的命格表現主要是永遠都吃不飽,現在大概已經胖到破世界紀錄了,你自己去找他吧,地址是……」
「不會有危險吧?」計歡抄下許令說的地址,懷疑的問。
「當然不會!」許令篤定的說,不過下句話就不是那麼可靠了,「有危險也是對你的考驗。」
「你這樣說讓我覺得很不安耶。」計歡惴惴不安的看著他。
「不孝子,你想不想治好你爹我的病了?你究竟去不去?」許令橫眉豎目的瞪著他。
「去,當然去,你老人家先把綠球、鐵掌還有吞噬都收起來,別這麼興師動眾。」計歡陪著笑。
三隻靈寵一一化光消失,氣氛才稍稍輕鬆了些。
「那我去了?」
「等等,寧兒,妳也跟他去。」許令推了推諸寧兒,意示兩人一起去。
被吵醒的諸寧兒,伸了個懶腰,半睡半醒的表示抗議,「人家還沒睡夠呢!」
「乖寧兒,和這傻小子走一趟,那家主人脾氣很怪,也許妳能幫得上忙。」許令轉頭面對諸寧兒,換上一副慈眉善目的可親形象,態度轉變之快讓計歡咋舌,也暗自腹誹這真是差別待遇……
諸寧兒自然一口答應。
就在兩人準備出門的時候,許令又忽然叫住了他們。
「如果不能降伏息壤奇命,又或者時間還早,你們就回家一趟,我在書房裡放了一樣東西,對降伏奇命很有幫助,還有……」許令的聲音突然變得有點奇怪,態度也變得怪異起來,「兒子,寧兒,有些事情,我現在不方便和你們說。但你們以後就會理解了,我希望你們能明白我的苦心。」
「嗯?啊?老頭你沒事吧?」難得許令演一次溫情戲碼,計歡反而不習慣起來。
「兒子,我在你身上留了很多東西,和一些問題的答案,當你因某些事情而迷惑不解的時候,答案就在你心裡。」許令拍拍計歡的肩膀,像是不經意的隨手一揮,將一根不存在於視線中的絲線割斷。
「你的意思是?」計歡心中湧起很不舒服的感覺,這番話怎麼那麼像是……遺言呢?
「不孝子!」許令忽然暴躁起來,「老子說了這麼久,你還不明白!」
「啊?」計歡懵了,懷疑老爸該不會身懷變臉絕技,表情怎麼說變就變,連點預兆都沒有。
「老子就是讓你多帶點醬八珍、蜜滷蹄膀還有棗泥豆沙包回來!老子喜歡吃什麼你不知道?天天吃烤鴨都快膩死了!這種不好意思的事情,非得明說嗎?啊?!」許令暴跳如雷的樣子像隻沒了食物的熊。
原來還是為了吃……計歡沉默了一下,面孔剎那間像是被籠罩在陰影裡。
「不孝子!笨蛋兒子!」許令依然喋喋不休的抱怨。
「以你厚顏無恥的修養和功力,竟然還知道什麼是不好意思?那年過年的時候,你吃光了家裡的儲備食物,害我在冷天裡出去擺攤算命,你記得嗎?記得嗎?!」計歡驟然爆發,「還有就在剛才,肚子餓到想吃人!現在又說烤鴨吃膩了想換新花樣,連吃五隻當然會膩!你慚愧嗎?慚愧嗎?!」
「啊!氣死我了!」許令的脾氣宛如氣球一樣,一吹就漲,再漲就爆,此刻就在爆炸邊緣,三隻植物靈寵又被召喚出來。
「來啊來啊!」計歡的小龍版小白也躍躍欲試。
值此關鍵時刻,和事佬高手諸寧兒急忙把計歡往門外拖去。
「呵呵,老爹,沒事的話,那我們先走了!」
看著諸寧兒和計歡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許令陷入沉默中,滿室滴血蘭花鮮豔的顏色,也隨之黯淡下來……
 
一直被拖到吉普車上,計歡還憤憤不平,不住抱怨許令的任性和胡作非為。
但駕駛座上的諸寧兒忽然說:「你不覺得老爹的表現很怪嗎?」
「他從來就沒有正常過!」計歡回首往事,只看到一片灰暗。
諸寧兒轉過頭來,盯著計歡看了好一會,看得他不自在起來。
「妳看什麼?」計歡忍不住問。
「沒有。」諸寧兒矢口否認。
「對了,妳在牆上畫的是什麼東西?世界末日?」忽然想起病房牆壁上的碳筆畫,計歡忍不住問。
但諸寧兒卻回答得乾淨俐落,「忘了。」
「撒謊。」計歡嘿嘿冷笑,「我從小看著妳長大,妳說謊的時候瞞不過我。」
「只比我年長一歲,什麼看著我長大啊,說這種大話,不知羞恥!」諸寧兒反擊。
「那是誰明明比別人小,還總是自稱姊姊的?」計歡將戰火擴大,燒到對日常生活習慣的抨擊上。
但諸寧兒卻沒接招,她握緊方向盤,雙目盯著前方,似乎在專心開車,但與一輛轎車擦肩而過的險情,卻證明她根本是魂遊天外。
「喂!喂!」計歡終於記起她是沒有駕照的,不禁失聲提醒。
「啊?」諸寧兒清醒過來,把吉普車撥亂反正,從逆向行駛的車道上離開,讓明天的天機市少了一條無照駕駛製造連環車禍的新聞。
「妳妳妳尊重一下他人的生存權利好不好!」計歡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剛才那一幕實在是太驚險了。
諸寧兒把車停在路邊,然後下車,靠在吉普車前蓋上。
眼前是一條筆直的公路,黑色的,無止境的向天邊延展,視線裡,最遠可以看得到古戰國遺跡建築的灰色邊角,再往遠處,便超出視線之外。路上的風景,不可預期。
計歡也坐在引擎蓋上,他感受著迎面的風,還有灑在肩頭的陽光。
諸寧兒低聲說:「我看到了……末日。」
「末日?城市的末日嗎?」計歡不解。
「我聽到老爹的話,忽然有了靈感,就像那天看到彩虹一樣,然後,我就開始畫了……當我往牆上塗下第一筆的那瞬間,我像是被扔進了末日的城市中,有種力量驅使我,不得不把一切看見的描繪出來,就像在作惡夢,但夢醒的時候,我真的把一切都畫在牆上了。」
諸寧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纖纖,還有碳黑的痕跡,像是在證明——那不是夢。
「我記得,妳從小時候開始,就總是會畫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出來。」計歡回憶著,「妳會用紅色的蠟筆畫下雨,會畫墨綠色的天空,會在我家院子裡畫奇怪的數字,還總是畫一個男人在敲門。」
「我都記得!」諸寧兒用力點頭,「畫紅色雨的那一天,我在學校被最好的朋友惡作劇,她把紅色水彩染髒的水潑到我身上,她以為我搶了她的男朋友,其實我什麼都沒做,哼。」
「雖然墨綠色天空很奇怪,但是那天我恰好買到一個萬花筒,從萬花筒裡看天空,真的是墨綠色的。」計歡說。
「你家院子裡的奇怪數字代表什麼?我記得就因為這個,你說要跟我割袍斷義,說得還挺壯烈的。」想起往事,諸寧兒露出會心的笑容。
「其實,妳畫個了個零鴨蛋……」計歡扭扭捏捏的說:「那正好是我數學考卷上的分數。」
「哈哈哈!」諸寧兒笑得前伏後仰。
從小諸寧兒就是高材生,而計歡則終年吊車尾,最後,諸寧兒考上全國首屈一指的美術大學,而計歡高中畢業就正式踏入社會,當個全職算命師。
「就是那次的成績讓老頭不再逼我上學,於是第二年我畢業後就不升學了。」計歡也有些欷吁。想起可怕的求學生涯,那種每天超過八個小時,一動也不動坐在木椅上聽廢話的經歷,簡直是惡夢。
「這些事情都證明,妳有窺見未來的能力,這大概是天賦,人類潛力無窮無盡,身為命師,我也不敢妄言自己所知的命格學說,就可以代表人類全部潛力的極限。」計歡做了總結,「但是,妳的能力是預見未來的某一片段,而不是預知,這其中的區別……」
「我知道,用預見片段不能推斷未來,只有當那個片段發生後,相互印證,才能確定這能力是真實的,也就是說,以此時此刻為起點來論證,只能得出這種能力毫無用處的結論,而且,有時候這種預見未必一定會發生。」
說到這,諸寧兒抿起嘴唇,像是個生氣的小孩,「就像我小時候,天天畫我爸爸敲門回家,但他永遠沒有回來……」
諸寧兒的父親是個神祕人物,也是個禁忌,在諸寧兒心中的地位,就相當於計歡對所謂親生父母的定義,不能提。
「所以,未來不可預見,妳畫出的世界末日,也肯定不是真的!」計歡做出最後結論。
「希望吧……」諸寧兒點頭。
 
 
中環區位於天機市最中心區,是天機市最熱鬧的商業街,摩天大樓鱗比櫛次,一派現代都市的繁華氣息,但在這車水馬龍的喧囂繁華中,還是有那麼一兩處例外,此刻計歡與諸寧兒就站在一個例外前。
灰色的門面,門上掛著寫了「無所不當」四個字的古舊燙金牌匾,木門、木窗、還有樓梯,都彷彿是二十年前的東西,夾在左右兩幢現代化的大廈之間,非常的不協調,像是上個世紀的路邊小店不小心穿越時空,來到了繁華的現代都市。
「門牌號碼沒錯,應該就是這裡了。」計歡如此說,但語氣卻並非那麼肯定。
這麼奇怪的一個地方,老頭說的「老朋友」會住在這裡嗎?
「無所不當是什麼意思?」諸寧兒抬頭瞧著那牌匾。
「就是什麼都可以拿來換錢的意思。」兩人背後響起一個聲音,接著有一個人自他們之間穿過,逕自走上台階推開門,進門前還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計歡和諸寧兒也打量他,用很稀奇的眼神。
因為這個少年的打扮很……怎麼說呢?很奇異,很復古。
天青色的布褂、同樣顏色的布褲,搭配黑布鞋,就彷彿是古裝電視劇中的客棧夥計打扮。
雖說這打扮與那「無所不當」的店門很相配,但在熱鬧繁華的商業街中,出現這麼一幅異景,卻格格不入到極點。
如果這身古裝打扮再配上少年手中的五份肯德基外帶全家餐,那麼其怪異程度又再上一層樓,足以令人懷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現在計歡和諸寧兒就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面對兩人的訝異眼神,那古裝少年不屑的哼了一聲,像是嘲笑兩人沒見過世面,也不再理會,就推門而入。
計歡和諸寧兒互看一眼,不約而同的追著那少年的腳步,推開古舊木門,登時進入一個古香古色的世界。
室內很寬闊,卻很陰暗,牆邊擺著木椅木几,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面前那個高高的櫃檯,足有兩公尺高,把整個屋子間隔成東西兩部分,看不清櫃檯另一邊有什麼。
那古裝打扮的少年從櫃檯下方一個小門鑽了進去,計歡和諸寧兒進來的時候,那小門已經「喀噠」一聲關了起來。
左右瞧瞧,這偌大的廳室內竟然一個人都沒有,計歡就出聲招呼,「喂,有沒有人?」
沒人應聲。
「喂喂喂!」計歡雙手呈喇叭狀擺在嘴邊,就這麼大呼小叫起來,「有會呼氣的嗎?」
「叫什麼叫。」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櫃檯那邊傳了過來。
計歡往那邊看,越過櫃檯,只能看見半顆頂著稀疏白髮的腦袋,由於身高局限,再多就看不到了,計歡忽然覺得非常不愉快,這是在欺負他不夠高嗎?
諸寧兒往前走幾步,來到櫃檯邊,看見那裡有個大約五十公分高的木頭小梯,她踩到上面,終於看清櫃檯後面那人的真面目。
尖瘦腦袋上頂著稀少的白髮,一副黑框眼鏡後面是兩隻三角眼,正翻著白眼看著諸寧兒,沒好氣的說:「大呼小叫的,沒規矩,妳想當什麼?」
「我們找豐得寶。」諸寧兒說。
豐得寶就是許令的老朋友。
「這裡不找人,只收當。」那個古時帳房先生打扮的老頭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這時又一顆腦袋從櫃檯這邊冒了出來,是計歡。他學那帳房老頭,沒好氣的拍了一件東西在櫃檯上,說:「我當這個!」
那是把連鞘戰刀,黑漆漆的顏色,上有黑殺二字,正是計歡從龍建章手裡得來的黑殺戰刀。
帳房老頭斜著眼睛瞥了幾下,甚至沒摸一下,就唱歌似的拉長聲音說:「破爛鐵刀一把,作價……」
「等等!」計歡叫了起來,「破爛鐵刀?老頭,沒搞錯吧?你家破爛鐵刀長這樣?告訴你,這可是通靈寶刀!」
「產地日本,名曰黑殺,年代一百三十六年,柳生家族世傳,刀上有人命三十六條,合地煞之數,見血則靈……」帳房老頭搖頭晃腦的唱起來。
「啊?啥?」計歡楞住了。
「你都知道?」諸寧兒也驚訝了,這老頭說的是黑殺戰刀的來歷?他怎麼看一眼就知道?!
卻沒想到那老頭話還沒完,繼續唱道:「……的破爛鐵刀一把,作價一十八萬美元,你當是不當?」
「哈哈。」計歡忍不住笑了,「破爛鐵刀竟然值十八萬美元!」
「進了當鋪就都是爛東西,沒新的。」老頭不屑的說。
「你這老頭挺好玩的。」計歡卻一臉笑嘻嘻。
諸寧兒倒是反應快,接著說:「我們不當刀,當命,你給個價吧。」
「嗯?」帳房老頭楞了一下,蒼老的眼睛中驟然射出一縷精光。
「我當一條息壤奇命。」計歡接口。
「對,那條命整天吃也不知道什麼是飽,於是吃呀吃呀,就把人吃成了一個大胖子。」諸寧兒用手比劃出一個巨大形狀。
「我估計會有一、兩百公斤。」計歡表情很嚴肅。
「可憐他才十九歲,就已經這麼胖了。」諸寧兒很擔憂的樣子。
「怎麼辦才好啊。」兩人異口同聲說,再同時嘆氣,像唱相聲。
就見那帳房老頭臉上的皺紋都緊繃起來,似乎有無法抑制的怒氣在沸騰。
「不過不用擔心!」計歡忽然露出輕鬆表情。
「對,不用擔心!」諸寧兒附和,「鐺鐺鋃鐺鐺鋃鐺!」
「有動感超人——哦,不對,是命師為您解憂!」計歡手握拳頭朝天一比,加強語氣。
「真的,是命師耶!他在哪裡?」諸寧兒驚喜。
「沒錯,就是解苦難、去憂愁,人稱萬家生佛,瀟灑風流玉面小郎君……」計歡一口氣沒跟上來,差點噎住。
諸寧兒嘻嘻哈哈的替他捶背。
就在兩人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空氣中似乎有不尋常的氣氛爆炸開來,伴隨著「喀嚓」一聲,兩人同時訝然抬頭,就看到一個漆黑的槍口正對著他們,而握著獵槍的,就是那個帳房老頭。
「……」計歡和諸寧兒同時高舉雙手。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帳房老頭陰沉沉的問。
「我們是豐得寶的朋友,不對,我老爸是豐得寶的朋友,他叫許令,是他叫我來為豐得寶的兒子圓命的!」面對槍,計歡也不胡鬧了,急忙照實說。
「我不認識什麼許令。」帳房老頭口氣森寒,獵槍握在手裡一絲顫抖都沒有,兩隻乾瘦的老手像是石頭做成的一樣。越是如此,越能讓人感覺到威脅,似乎隨時有可能從那槍管中射出子彈。
「你就是豐得寶?那不可能不認識老爹啊!你再仔細想想?老爹是個矮胖子、頭髮半禿,整天嘻嘻哈哈沒個正經,喜歡養花,還、還特別喜歡吃烤鴨。」諸寧兒提醒他。
「不對,老頭以前不是長那樣。」計歡忽然想到什麼,連忙說。
「什麼不是那樣。」諸寧兒疑惑。
「老頭以前很高、很瘦、很帥……」計歡回想十年前那個大雪天,第一次遇見許令的情形,事隔十年,印象依舊深刻,「後來我餵他吃了點東西,他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什麼?」諸寧兒覺得很不可思議,「很高很瘦很帥?你是說老爹?你給老爹吃了什麼變成現在這樣?胎盤素?」
「誰敢吃那種東西。」計歡不屑的瞪了她一眼。
「你不要小看女人哦。」諸寧兒冷哼。
「你們兩個,閉嘴!」帳房老頭被兩人吵得有些心煩,不過確實從計歡口中得到了一些有用訊息,比如十年前這個時間點,於是他問:「你說許令,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許憂天。」
計歡和諸寧兒同時搖頭,說:「不知道。」
帳房老頭又盯著計歡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放下槍,說:「我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他知道了什麼,但似乎是化解了敵意,接著,計歡和諸寧兒依豐得寶的指示,從櫃檯下的一個小門進到櫃檯後面,這裡的空間出乎預料的大,三面牆壁都是櫃子,上面擺著各種各樣的古董、瓷器、錢幣等尋常,或者不尋常的手槍、火箭炮之類的東西。
「他終於想起這個承諾了。」豐得寶似乎有點激動,他口中的「他」,應該是許令吧。
「你真的是豐得寶?」諸寧兒問那老頭,得來的答案是肯定的。
計歡則是繞著放了一把銀亮手槍的櫃子轉了好幾圈,終於忍不住把那槍拿了起來,入手冰涼,沉甸甸的,竟然像是真傢伙!
「這個,是真的?」計歡難以置信的問。
「是真的,是樣品。」豐得寶隨意回答,把手中的雙管獵槍也放在手槍旁邊。
「樣品?」什麼意思。
「南非那邊常有一些客戶在典當時,要求用一些輕重武器代替現金支付貨款,為了滿足客人要求,我會放置一些樣品供他們選擇。」豐得寶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賣大白菜。
計歡卻聽得如雷貫耳,他們國家,是整個世界槍械管制最嚴的地方吧?怎麼可能出現這種狀況,這老頭是在吹牛吧!
「如果他們想要換一顆導彈啊原子彈什麼的呢?」計歡抱著求證的態度問。
「很少有人提這樣的要求,因為價格太過高昂,一顆原子彈可以換十萬支AK-47,就使用上而來說,後者比前者要經濟實惠得多。」豐得寶說得一本正經。
「你還真敢吹牛……」計歡完全不信。
「你……」而豐得寶開始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忽然又搖了搖頭,再看向諸寧兒,問:「妳是許憂天派來的命師?」
諸寧兒「噗哧」一聲。
「是我啦!」計歡眉心青筋直跳,指指自己。
「是你?」豐得寶布滿褶皺的老臉露出「你是在開玩笑吧」的表情,但見計歡如此認真,表情立刻變得陰沉,嘀咕著,「那傢伙派個流氓過來算什麼意思……」
「你說誰是流氓!」計歡大叫,就要撲上去討個究竟,但只覺眼前一花,竟然又有個槍口瞄準了他,看那槍銀光閃亮,正是剛才他拿過的那把手槍,豐得寶玩槍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計歡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把槍拿起來的。
那雙布滿青筋的老手,單手舉起如此沉重的槍,卻半點顫抖也沒有,而且有槍在手時,豐得寶的氣勢就驟然一變,彷彿一張拉到滿的強弓,隨時有可能發出致命一擊!
「……」計歡很識時務的高舉雙手。
「我見過不少命師,從沒見過像你有這樣……外表的。」豐得寶陰沉沉的說:「不過既然許憂天派你來,他當然有把握,我就信你一次,但你記住了,我隨時在背後盯著你。」
「哈哈。」諸寧兒忍不住笑出聲,但又知道不該笑,急忙收斂,並且打圓場,「豐老伯你別生氣啊,歡歡雖然性格粗野了點、打扮新潮了點、人品差了點,但還是有些真本事的,他的圓命術非常厲害,你就放心吧!」
妳這是在誇我嗎?!計歡用眼神盯向諸寧兒。
「哼。」豐得寶這才放下手中的槍。
計歡開始覺得這老頭有點可怕了。
不過,讓他覺得更不解的是,他來替豐得寶的兒子圓命,該是對豐得寶施以恩惠才對,為什麼豐得寶卻像是討債的一樣呢?
「跟我來。」但沒等他想清楚,豐得寶就擺擺手,率先往內室走去。
計歡和諸寧兒連忙跟上,計歡悄悄向前方的老人揮動拳頭,卻不料豐得寶感應敏銳,立即回頭,嚇得他立刻裝作若無其事。
「豐老頭,我家老頭……是不是欠你什麼啊?」計歡邊走邊問。
「他欠我一顆戰術級的原子彈。」豐得寶的回答卻如此出人預料。
「啥?」計歡和諸寧兒對望一眼。
這老頭的精神有問題。計歡的眼神如此說。
你叫他「瘋」老頭完全正確。諸寧兒點頭認同。
「你們不信?」豐得寶回過頭來,氣勢凌厲如刀,雖然他身穿黑綢緞長衫,乾瘦體型在長衫內飄飄蕩蕩,看起來身無利器的模樣,但計歡卻知道這老頭隨時有可能從任何地方抽出一把槍來。
於是,計歡和諸寧兒連連點頭,「信,當然信。」
豐得寶滿意了,伸手推開面前的一扇門,走進去後向計歡和諸寧兒招手,示意他們跟上。
兩人往前走,跨過那扇木製的朱紅對門,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視線中出現了陽光和藍天白雲的倒影。
計歡和諸寧兒同時抬頭,那是個巨大的透明玻璃穹頂,看得到藍天,雖然周遭都是高樓大廈,但是巧妙的設計讓這些高達幾十層的龐然巨物,沒有影響到這裡的採光。
玻璃穹頂之下,是一幢複合式設計的三層小樓,樓前還有個游泳池,彷彿一個渡假別墅。
這種別墅式建築出現在寸土寸金的中環,已經是個奢侈的奇蹟了,而抬頭可見的陽光和藍天白雲,更是一個只能出現在夢幻中的場景——要怎樣的設計才能巧妙利用那些高樓大廈之間的空隙,將陽光與藍天引到這裡來?
計歡和諸寧兒眼中都是震驚。
也許是猜到兩人的想法,豐得寶用那種淡然語氣解釋,「周圍的五幢大廈,都是我名下的產業,在設計之初,就考慮了一切因素,才能做到這種效果。」
「啊?」諸寧兒驚嘆一聲,雖然經過歡歡替人圓命的等價交換,此刻她名下財產也不少,但全部加起來,也未必能買得起中環的一層樓,現在豐得寶卻說他有五幢大廈,這種財富不由得她不驚嘆。
「豐老頭,我給你兒子圓命,你就給我其中一幢大廈做酬勞就好了!」計歡厚顏無恥的提議。
「替我兒子圓命,是許憂天欠我的,他的承諾晚了十年,還想要其他報酬?」豐得寶冷冷的盯了計歡一眼,抬步向前走。
「小氣。」計歡嘀咕一句,和諸寧兒一起跟上。
繞過游泳池,進了那別墅式住宅,計歡和諸寧兒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別墅內部的豪奢裝飾,就聽到豐得寶開口招呼,「金子!金子!」
應這個詭異名字出現的,是剛才兩人在門口見到的那個古裝少年。
「老闆。」名字叫金子的少年畢恭畢敬的從樓梯上走下來,見到計歡兩人,明顯驚訝了一下。
「少爺在做什麼?」豐得寶問。
「少爺吃過飯了,正要睡覺。」金子回答。
「嗯,跟我上來。」豐得寶這句話是對計歡和諸寧兒說的。
而在路過金子身邊的時候,計歡用感興趣的語氣問:「你姓金?」
「哼!」那少年愛理不理的哼了一聲。
計歡討了個沒趣,心情不好,這時諸寧兒卻在他耳邊說:「那是個女孩子。」
「什麼?」計歡下意識的回頭往金子胸部看過去,平的。
「看什麼?」諸寧兒推了他一把,「看她皮膚就知道了,女孩子的皮膚才那麼細。」
「……真的嗎?」
兩人竊竊私語著上樓,樓上空間很大,完全沒有隔間,而在最中央的一張巨大椅子上,坐著一個巨大的人。
那人形如此龐大,橫面的尺寸該和高度相差不遠,以至於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個球形,完全看不到脖子、腰、肩等部位,胖得讓人覺得恐怖,就像是一堆肉塞在那張巨型的椅子裡。
雖然早就預料到,目標可能是個極度肥胖患者,但此刻親眼目睹,視覺衝擊力之大,還是讓計歡和諸寧兒輕呼出聲。
豐得寶看到那肉團,表情中卻現出一分慈愛,他走過去,輕呼,「元寶,元寶,你睡著了嗎?」
元寶?
計歡心中揣測著,難道豐得寶的兒子叫豐元寶?這名字真是……吉利。還有,那少女的名字又叫金子,這一家是金銀財寶嗎?
這時諸寧兒卻悄悄指向另一方向。
計歡看過去,只見一個碩大的魚缸中趴著一隻金線龜……啊?
「笨蛋,看那垃圾桶!」諸寧兒低聲說。
魚缸旁邊還有個黑色垃圾桶,幾個空空如也的紙筒扔在裡面,上面均印著KFC三個英文字母。
想到剛剛在門口時,看到金子手中拿著的肯德基全家餐,這該不會是說,就在剛才的短短時間裡,那胖子豐元寶已經吃掉了五份全家餐!
看到計歡眼中的驚駭,諸寧兒補充一句,「歡歡,你注意到沒有,垃圾桶裡沒有雞骨頭,沒有玉米棒,沒有任何殘渣。」
「他全部都吃下去了嗎?」意識到這個事實,計歡只覺得一陣惡寒。
眼前這個十九歲的胖子,究竟有著怎樣恐怖的胃口啊!
豐得寶又低呼幾聲,才得來那胖子一聲回應,憋憋悶悶的,像是胸肺被壓迫著發出的異響。
走得近了,計歡才看清這胖子的長相,或者說,幾乎沒有長相可言了,因為這張臉太胖,五官已經被完全撐開,分散的程度讓人心驚肉跳,而那雙眼睛永遠只能張開一條縫,因為眼皮已經腫到遮蔽眼球的程度。
諸寧兒仔細打量一下這個胖子,露出不忍目睹的表情來。
「果然是奇人奇命奇相。」計歡低語。
「什麼?」諸寧兒沒聽清。
「奇人、奇命、奇相。」他重複一次,「凡是有奇命格在身的,都會在表相上顯著於外,比如劉備雙耳垂肩、兩臂過膝,還有目生雙瞳、耳後生腮什麼的……」
「劉備是什麼奇命?」諸寧兒很好奇。
「這個要問我家祖師諸葛亮了,我不知道。」計歡無知得很理直氣壯。
「諸葛亮也是命師?」
「命師流傳上千年,厲害命師從來都是指點天下的,歷史上著名的軍師型人物大多是命師,要不然妳以為一個鄉下村夫,值得劉皇叔低聲下氣的去請啊?那是劉備知道諸葛亮是很強很厲害的命師,所以才三顧茅廬……」計歡說得口沫橫飛。
「三國演義是演義,不是真正歷史。」諸寧兒不屑,「我知道你看過,而且只看過一部三國演義,別拿來亂現了。」
「哼哼!我要是生在古代,憑我的聰明才智,絕對是一個厲害軍師。」計歡完全不知道謙虛兩個字怎麼寫。
「就算生在古代,你的智商也會限制你的發展。」諸寧兒可憐的看了他一眼。
「什麼意思!今天我就圓了這條奇命,讓妳見識見識!」計歡叫了起來,「我告訴妳,奇命都是非常非常危險的,萬一失手,小則重傷、大則喪命!還有,奇命格大多是難以想像的表現形態,等下見到任何異狀,比如天打雷劈之類的,千萬不要大驚小怪!」
「哦?」諸寧兒表示懷疑。
計歡正要再說什麼,那邊豐得寶就打斷了他們,「兩位,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咳,好。」計歡收斂精神,鄭重的問豐得寶,「他叫元寶?」
豐得寶點頭,回頭看看計歡,眼神中流露出悲苦神色,「一切都拜託你了,我等了十年,如果仍然沒希望,我不會讓他再活得這樣辛苦。」
豐得寶話中的意思,是要讓豐元寶安樂死?
聽到這樣的話,豐元寶那只能張開一絲縫的眼睛裡,竟然湧出狂喜的神色,早已胖到無法活動的四肢,甚至輕微抬了抬,口中「呵呵」直響,似乎是在表示贊同。
是怎樣的折磨和苦難,才能讓一個人對死亡如此渴求,才會讓父親想要結束親生兒子的生命?
計歡忽然覺得無法忍受,他大叫,「豐老頭,有我在,你不會有那個機會的!」
說著,他猛的舉手朝天,緊緊一握,靈能之光閃過,龍形靈寵小白聚形在空氣中,同時伴有玄黃色的風聲雲兆,頗有威勢!
第三章 我的頭上有座山
雖然體驗過饕餮奇命的恐怖後,計歡已經對這些奇命格有了戒備,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息壤奇命竟是這樣的——「媽啊!誰把喜馬拉雅山搬來的啊啊啊!」
 
計歡搓動手指,小白宛如離弦之箭一樣往豐元寶衝過去。
計歡的靈能有讓命格具現的神奇能力,當擁有這種特性的靈能凝聚為靈寵,能力就越加強大與純粹。小白一撞擊到豐元寶的眉心,立即帶出光影異像!
那是層層疊疊彷彿山巒連聚的盛景,一重接一重的自豐元寶身體裡湧出,黑色的陰影瞬間籠罩整個空間。
息壤奇命竟然是這樣的形態!
在接觸過黃綾的饕餮奇命之後,計歡早就對那些上古命格有深深的警戒之心,剛才也指揮著小白一碰即走,免得再像顯像黃綾命格時靈寵被一口吞下,但他卻沒有想到,息壤奇命竟然是如此模樣。
幾乎是瞬間,那層聚的山巒就壓在自己肩上。
宛如真正的山峰從天降臨,計歡只來得及驚叫一聲,就被壓得五體投地,趴在那裡不能動彈,而小白也遭受同樣下場,就在計歡的不遠處,像是條被壓在石頭下面的蚯蚓,再怎麼出力也無法逃離。
除了豐元寶和計歡外,沒人看得到息壤奇命的模樣。
所有人只看見計歡一聲驚叫之後就趴在那裡站不起來。
豐得寶很疑惑,諸寧兒卻立即明白事情不妙,但又不知道怎麼幫忙,上前一步想把計歡拉起來,剛一發力,卻感覺計歡沉重得像是灌了鐵,根本文風不動!
「歡歡?歡歡!你怎麼了?」諸寧兒蹲在他身邊焦急呼喚。
計歡卻說不出話來,他只覺得背上像有萬斤重,身體每一寸都承受著如同泰山壓頂般的壓力,耳中轟鳴亂響,五臟像著了火,眼前昏黑一片,接著嘴裡一甜,就差點暈死過去。
而一旁的諸寧兒只看到計歡嘴角溢出血來,墊在他身下的大理石地面,竟然「喀嚓喀嚓」響著,龜裂開來!
無緣無故的出現這種變化,像只有恐怖片裡才有的場景,讓諸寧兒如墜惡夢,完全不知道如何反應。
豐得寶卻鎮靜得多,眼看計歡雙眼翻白、即將暈死,他急忙抓起一瓶冰水,往前幾步直淋在他頭上。
已經瀕臨暈厥的計歡,因為這絲涼意頓時清醒,雖然四肢被壓住無法動彈,但他還有最後一招!
「靈寵自爆,龍蛇歸甲!」計歡低吼,聲音淒慘沉悶,顯然已經到了絕境。
不遠處的小白身形炸裂,化成絲絲縷縷的靈能之光,疾衝過來將計歡團團包裹,瞬間將他包成一個渾身上下布滿黃黑色光衣的人形,那光衣已經有了鎧甲的形態,隱約可以見到一尾龍形在其上盤旋。
「喝啊!」靈寵化甲在身,計歡的力量、速度以及身體各項能力都大增,一聲暴喝,雙拳支地,上半身緩緩抬起。
「喀嚓!」計歡的兩個拳頭壓裂地面,陷了進去,但他整個人還是緩緩挺起身來。
一寸一寸、一點一點的站起來,像是肩上擔著一整條山脈,那種滋味令人終生難忘。
「喀嚓!喀嚓!」
計歡的雙腳也陷入地面,那大理石地面彷彿淤泥一般,計歡每走一步,兩隻腳都深深陷入其中。
他彎著腰、勉力前行的模樣,再配合上他在大理石地面上如泥足深陷的恐怖異像,讓人看來詭異莫名。
終於,計歡走到了邊界。
具現化命格的活動範圍只在主人身周一百公尺,即便是奇命格,也是如此。
這十幾公尺的距離,計歡走了足足有十分鐘。
眼看逃生在望,計歡因壓力而充血的雙眼露出一絲喜色,他猛的大吼一聲,往前撲了出去,整個人趴在地上,又翻轉過來,像是一尾被扔回池中的魚,大聲喘氣。
直到這一刻,在旁邊像是看默劇、卻緊張到掌心全是汗的諸寧兒和豐得寶,也同時舒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計歡剛才是在生死邊緣掙扎,他們卻看得到。
「歡歡,你沒事吧?你沒事吧?」諸寧兒急忙蹲到他身邊問。
計歡無力的揮手,表示自己沒事,但他慘白的臉色,還有嘴邊的血跡,卻讓諸寧兒心慌不已。
「我們去醫院!」
「我沒事,真的沒事。」計歡終於能開口說話,雖然聲音虛弱,但總算是喘過氣來了。
剛才息壤奇命具現化的形態,恐怖到超越了命格只能攻擊命格的規則,直接將壓力作用在計歡的肉體上,差點就將他壓爆了,與之相比,他自爆靈寵損失的靈能,在幾次呼吸間就可以彌補回來,並不那麼嚴重。
計歡現在感覺渾身上下都痠麻疼痛,不過面對諸寧兒擔憂的目光,他還是強自爬起來,並且展露笑容,說:「這是個計劃之外的小小意外,不用擔心。」
「你真的沒事?」諸寧兒懷疑的問。
「當然。」計歡挺著胸口說。
「可你在流鼻血。」她冷靜的語氣卻顯得很憤怒。
「哈哈,天氣太熱的關係。」計歡一把擦掉鼻血,向豐得寶做了一個萬事OK的手勢,再踏前幾步,在危險範圍之外,觀察豐元寶的息壤奇命。
那層層疊疊的山巒,只有計歡看得到,也只有計歡才明白那裡面凝聚了多恐怖的威脅。
這個奇命格是山川之形,可是沒有任何意識?
不可能。
計歡搖頭,他能夠讓命格具現化的一個特點,就是具現化後的命格形態必是動物,自從意識並掌握了自身的神奇本領開始,就從未有過例外——除了黃綾的饕餮奇命之外,但經許令那一席話,計歡認為那黑洞很有可能是奇命格的另一種顯形模式,只有破了那黑洞,才能見到其中的饕餮本體……莫非,這息壤奇命也一樣?
「也就是說,你藏在這些山裡面,但我看不見你……」計歡低語,「那要怎麼炸開這些山呢?」
豐得寶說出了正確答案,「開山的話,要用炸藥。」
「沒錯!」計歡雙掌互擊,神情興奮起來,「豐老頭,你有沒有大型手榴彈或者定時炸彈之類的東西,破壞力越大越好!」
「現貨只有普通的TNT炸藥和C4炸藥,更高威力的溫壓彈、雲爆彈或者集束炸彈都在庫房裡,如果要運過來,需要一段時間。」提起生意,豐得寶的表情和語氣都變了。
但是,溫壓……雲爆……集束還有TNT和C4?!
這個答案讓計歡渾身上下雞皮疙瘩暴起,那可都是美軍在戰爭中使用的標準裝備!豐得寶真是軍火商嗎?
面對計歡的驚駭眼神,豐得寶只是平靜的問:「你要哪一種?」
「……能炸一百公尺範圍的小山的就行。」
「那就用普通的TNT吧,我這裡正好有一批十公斤包裝的攜帶型。」說著,豐得寶招呼金子去取貨,沒十分鐘,金子手中就拿著一個大約學生書包大小的黃色包裹過來,用紅繩綑綁,上面還有一個計算器模樣的計時器。
金子拿這東西的模樣和態度,就像是拎著一包垃圾,「砰」一聲摔在計歡面前,把計歡和諸寧兒嚇得神經緊繃,生怕這十公斤的攜帶型炸藥忽然爆炸了。
「這就是那個……攜帶型?」諸寧兒縮在計歡身後,用手隔著空氣指著,小心翼翼的怕它不小心走火了。
「十公斤的,攻擊範圍兩百公尺,裡面還裝了鋼珠鐵釘,爆炸時一起彈射出去,保證範圍內人群非死即殘。」金子的聲音好像在讀家用電器說明書。
諸寧兒的手心裡開始冒汗。
「呵呵。」計歡乾笑,「你們不會把這些炸藥賣給恐怖份子吧?」
「一般都是銷住車臣、阿富汗、伊拉克……」豐得寶很隨便的說:「金子,這批貨是哪家訂的?」
「老闆,這是商業機密,不方便透露給外人。」金子冷著一張臉說。
「我、我們也不想聽!」諸寧兒急忙揮手,生怕知道了之後會被中東地區來的恐怖份子給滅口。
「那……我開始了!」計歡覺得這個問題再討論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於是他搓指召喚出靈寵小白,雖然剛剛自爆過,但重生的小白仍然活蹦亂跳。
計歡指著那包TNT炸藥,說:「靈寵自爆,擬態化形!」
如果小白有靈,此刻肯定怨氣沖天,才剛剛重生就又要自爆,不過這次自爆後不是變化成盔甲,而是化成靈能之光,罩在那包TNT炸藥上。
接下來神奇的情況發生,那靈能之光漸漸脫化而出,凝聚成實體,沒幾秒時間,又一個完全一模一樣的TNT炸藥出現在原本那包旁邊,雖然形狀一模一樣,但靈能擬態出的這一個,卻是由黃黑之光構成,不斷閃爍著亮芒。
這一幕真是無比神奇,旁邊觀看的諸寧兒、豐得寶因此吸了一口冷氣,特別是豐得寶,看向計歡的眼神都變了,能隨意改變自身靈寵形態,許憂天到哪裡找來這樣一個怪物命師啊?
只有金子仍八風吹不動,明明只有十六歲的年齡,卻有八十歲的沉穩與不動聲色。
計歡因為再度自爆靈寵而神疲力虛,渾身精力被抽空的感覺並不舒服,連喘幾口大氣,潮水般的靈能自身體某個神祕角落湧出,重新添滿,這才恢復如常。
伸手拿起那包靈能炸藥,計歡回頭向諸位觀眾得意一笑。
雖然看起來神奇,但是靈能擬態並非是多難的事情,孫山就能用靈能化出一張巨型火符。
所謂靈能擬態、聚空成形,就是搬運道人向圓命聖師進階時,必須掌握的一門功課,也是凝結出靈寵的先決條件,這種本領計歡在五年前就已經掌握,否則靈寵小白不會誕生。
在命師進階成圓命聖師那一刻,就必須選擇一種形態做為靈能的載體,讓靈寵成形,載體或是植物、或是動物,其他如符紙、人形等,千奇百怪,不盡相同。
而且這種載體具有統一性,命師的第二隻靈寵必定和第一隻的近似,像許令的靈寵三隻都是植物形,也就是說,如果計歡機緣巧合之下再凝出一隻靈寵,也必定是動物形。
靈能擬態是高階命師的入門功課,但是,自爆靈寵回到初始靈能狀態,再擬態出另一種靈寵,就並非普通命師能夠做到的。
也只有計歡這個靈能無限的怪胎,才能夠想得到、也做得出這麼瘋狂的舉動。
現在這個TNT炸藥包,就等於計歡的靈寵,雖然由於命師靈寵規則限制,其形態不能保留太久,但只要短短幾秒,就足夠炸藥發揮它的本事了!
看著眼前一片峰巒連綿的山川之影,計歡唇邊露出冷笑,猛抖手臂將手中炸藥扔了過去!
靈能與具現化的命格之間,有獨特的因果作用,在普通人眼中不可見和不可觸摸的兩者,在接觸的那一瞬間,立即化成可以作用於彼此的實體!
靈能炸藥包剛進入息壤奇命的能量範圍,立即像是被巨力壓迫一樣,直接墜地,摔在大理石上!
「爆啊!」計歡攥拳大吼。
所有人都神經緊繃,等待靈能炸彈爆炸!
室內寂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大座鐘的鐘擺左右晃動的聲音。
一秒、兩秒……一分鐘……兩分鐘。
時間靜靜溜走,但半點異狀都沒有出現,每個人都屏息靜氣的等待,時間因此顯得更加漫長,終於,諸寧兒忍不住輕聲問:「歡歡,現在什麼狀況?」
「……不知道。」計歡搖頭,他Pose擺了好久,為什麼炸彈還不爆呢?
「咳。」豐得寶冷靜的乾咳了一聲,「少年仔,你是不是沒按計時器?」
「計時器?」計歡猛的一拍腦門,「唉呀!我忘了那是定時炸彈!」
諸寧兒咬牙。
豐得寶默然無語。
金子用「你果然是個白痴」的眼神看他。
「抱歉、抱歉。」計歡嘻嘻笑著向所有人道歉,但接下來,他將面臨一個難題。
計歡不敢進入息壤奇命的存在範圍內,其他人可以進入,卻無法觸摸到計歡以靈能構成的定時炸彈。
怎麼把炸彈拿回來呢?這個難題似乎無解,計歡抓耳搔腮的苦惱著。
諸寧兒卻不屑的說:「笨蛋,你找個東西扔過去觸發爆炸吧!」
「妳說得容易,扔什麼?怎麼觸發?」計歡悶聲說。
諸寧兒卻用拇指和食指對著他,比了一個開槍的姿勢。
「啊!」他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看向豐得寶,「豐老頭,全靠你了!」
「嗯?」豐得寶不解。
 
三分鐘後。
計歡把手指上的靈能之光塗抹在那顆子彈上,黃澄澄的子彈表面頓時閃耀起如水波般的光紋,他一共塗了三發子彈,再把子彈還給豐得寶,看他將其放入左輪手槍的槍膛內。
「請務必瞄準。」計歡說:「我的靈能大部分都用來構造炸彈了,只剩這一點,如果打不中就麻煩了。」
「哼。」豐得寶連承諾都不屑得給一個,隨便抬手就是一槍射出。
「砰!」槍火大綻,近在咫尺的計歡立刻捂起耳朵。
下一秒,子彈準確擊中靈能炸彈,將其引爆,無聲無息的靈能之光奔濺而出,像是被點燃的煙火,黃色與黑色的靈能之光在極度壓迫下,綻開了數不清的其他色彩,一重重彷彿波浪似的噴發出來,絢麗奪目的色澤瞬間將整間廳室湧滿,身處其中就像身在迷離幻境。
爆發的靈能頓時沖毀了無盡山川形態的息壤奇命,一層又一層的黑色山巒被剝離,雖然仍然不斷有山峰自幽深處湧出,但其生長速度卻抵不住崩潰的速度,於是,最核心處的它,終於顯露出來。
「啊?」計歡瞪大了眼,為它的形態而驚訝。
那縮在山巒下的命格獸,竟然是一隻烏龜!
說是烏龜也不恰當,因為它的腦袋是龍形,凸目獠牙,龜殼裡伸出的四肢都帶著尖銳利爪,趴在那裡對計歡怒目而視,口鼻中發出如同鐘聲般的呼嘯。
這是什麼怪物?
計歡仔細打量,也看不出個究竟,倒是看見烏龜怪爪子裡抓著的一塊泥土。
那應該就是息壤了。
那麼,這個怪物和這塊泥土,究竟哪個才是豐元寶的命格本象?
計歡第一次遇到這種詭異狀況,不禁有些傷腦筋。
照經驗而言,他具現出的命格都該是動物形態,所以那怪烏龜應該是豐元寶的命格。
但是息壤奇命表現在豐元寶身上,導致他身體肥胖到恐怖的地步也是事實,這麼算來,應該是息壤奇命才是豐元寶的命格……究竟是怎麼回事?
計歡搔頭,苦惱不已。
豐得寶看不到那隻命格烏龜,但他看得到計歡的為難表情,就問:「怎麼了?」
「你兒子身體裡有兩個命格,我不知道哪個才是他的。」計歡實話實說。
「這種狀況很麻煩嗎?」諸寧兒好奇的問。
「當然,就相當於一個身體裡有兩個魂魄,必須清除掉一個,但如果把正確的幹掉了,那麼……」計歡沒繼續說下去,可他話中的意思大家都聽明白了,如果把正確的命格除掉,這個人大概就會死翹翹吧。
豐得寶沉吟一下,說:「其實,元寶有個雙生兄弟。」
「雙胞胎?」計歡若有所思的點頭。那就可以解釋了,雙生兄弟的生辰八字完全相同,如果其中一個出了意外,其命格轉移到另外一個身上,這種現象雖然罕見,但也有可能。
「那個先出生的孩子,也就是元寶的哥哥,剛出生就是個死嬰。」豐得寶嘆了口氣,為自己早夭的兒子而悲哀。
「沒出世就胎死腹中,怨念很大的,一直纏著自己的雙生兄弟也不奇怪。」計歡嘀咕著。
再看向那烏龜命格獸時,發現明明是無靈無識的命格獸,卻有如此怨毒的眼神,計歡立即明白,烏龜怪應該就是豐元寶那早夭的哥哥。
「我知道了,你們讓開一點,可能有危險。」計歡揮揮手,示意所有人躲到命格活動範圍外。
息壤和烏龜怪,形態都不屬於十二生肖形態,都算奇命格,而凡是奇命格,都有莫測的危險,息壤奇命可以透過靈能威脅到命師的身體,那麼烏龜怪的奇命格會不會也有其他超越規則的能力?
計歡不知道,所以務必萬事小心。
「靈能聚現!」他搓動手指,靈能之光爆閃,靈寵小白出現。
見到隱有龍形的小白,那烏龜怪忽然憤怒起來,沒等計歡指揮小白攻擊,它就張大嘴,猛的一吼!
「嗡!」
像是一座超巨型的大鐘在耳邊炸響,音波穿透耳膜直接震撼到靈魂,就連無形的空氣都被凝成實體,震顫成一汪亂抖的清水!
首當其衝的是飛射在半空的小白,它當即凝在半空,形體渙散、幾乎消失!
而稍遠的計歡,只覺一陣巨響在耳中爆發,接著就什麼都聽不到了,只覺得身體裡湧著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反覆沖刷著他的五臟六腑!
而更遠處的諸寧兒、豐得寶還有金子,竟然也受到衝擊,紛紛捂住耳朵,露出驚訝至極的表情!
屋內所有玻璃製品,都在這一剎那同時崩裂!
「嗡!嗡嗡!」
那烏龜怪張大嘴,吼聲連連。出口時甚至無法聽見,而是直接作用在人體內部的恐怖聲響,已經達到了所謂超音波的境界。
四聲吼過,小白已經無法維持形態,「砰」的一聲在半空中炸裂,化做片片靈光餘焰,零散飄落。
靈寵被爆的計歡再受衝擊,「哇」的一口鮮血就噴了出去。
諸寧兒見狀大驚,張嘴想喊,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豐得寶也在說話,仍然也沒有聲音發出來。
自那烏龜怪張嘴大吼開始,似乎整個世界都失去聲音了,只有那無聲的震盪洗涮著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甚至連大理石地面都綻開了條條裂縫。
如果那烏龜怪繼續吼下去,大概沒有人逃得出這場劫難,不過四聲吼過,小白在空氣中煙消雲散後,烏龜怪的怒氣似乎便沉寂下去,不再發出吼聲,只是怒氣沖沖的盯著它眼前的陌生世界。
諸寧兒慌張的扶起計歡,兩人同時說話,但彼此都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麼,都驚恐的認為自己聾掉了,直到五分鐘後,耳朵才重新聽到聲響。
「我說自己沒事,妳大概也不會信。」計歡抹掉嘴角的血,眼神很堅定,「但我今天一定要把這隻烏龜怪幹掉!」
從來沒在一隻命格獸手裡吃過這麼大的虧,要他放棄,他絕對不會甘心!
「什麼烏龜怪?」雖然剛才經歷過那恐怖的音波攻擊,諸寧兒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
「就是隻烏龜怪,腦袋和爪子像龍,背著個龜殼。你們都閃開,我今天非跟它拚命不可!」計歡叫著,擺開架式就要往前衝。
「你說它背著龜殼、腦袋像龍?」豐得寶忽然說:「那是蒲牢!」
「啥?」計歡停住腳步,「什麼勞?」
「笨,是蒲牢。」諸寧兒有些驚訝,「是真龍第四子蒲牢嗎?那個喜歡大聲吼叫,常被刻在鐘上的怪獸?但它不是龍形嗎?」
「它背上背著的,應該是銅鐘,不是龜殼。」豐得寶說:「蒲牢的傳說一直和銅鐘有關連,幾千年來,有所演變也不奇怪。」
「如果真是蒲牢的話,它最怕……」諸寧兒忽然眼睛一亮。
「嗯。」豐得寶點頭。
而計歡看著諸寧兒和豐得寶你一句我一句的,全然不懂,不由得一頭霧水,嘴裡還嚷著,「我要跟它拚了!」
「別鬧了,找到解決它的辦法了。」諸寧兒說。
「真的?」計歡懷疑的看著諸寧兒和豐得寶,偏偏兩人都成竹在胸的樣子。
豐得寶在金子耳邊嘀咕一陣,金子領命而去,諸寧兒則要計歡耐心等待,於是他只好跟那烏龜怪大眼瞪小眼。沒人惹它,烏龜怪就一直保持安靜,靜靜趴著,用憂愁和敵視的目光盯著自己以外的整個世界。
大約十幾分鐘後,金子捧著一套攜帶型音響回來了,擺放整齊,再放入CD,沒幾分鐘就一切齊備。
「你們究竟想做什麼?」計歡一半好奇,一半不耐煩,「圓命是件很嚴肅的事情,拜託你們不要胡搞行不行?」
「讓我試試嘛,不行的話,你再上去拚命。」諸寧兒軟言相勸,他只好靜觀其變。
「放吧!」
金子按下撥放鍵,一陣幽遠遼闊的聲響從喇叭中傳了出來,聽到那聲音,就讓人聯想到碧波萬頃的大海,那是……鯨魚的叫聲。
「這算什麼?!」計歡聽出那聲音後,顯得氣憤莫名。
「你快看看蒲牢怎麼樣了?」諸寧兒卻緊張的問。
在這裡,除了命格主人豐元寶,就只有計歡看得見那蒲牢奇命。
「什麼怎麼樣?難道它還會聽到吐血不成……啊?!」計歡隨便轉頭瞥了一眼,卻看到了一幕令他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的畫面——那烏龜怪四腳朝天翻過去,不住顫抖著,明顯失去活動能力的樣子!
「哇哇哇!」計歡捂嘴覺得難以置信,急忙跑過去仔細看。
果然,烏龜怪目光慌亂,爪子抖得像在抽筋。
同時,接近了他才看清,那黑殼的確不是烏龜殼,而是一座黑沉沉的大鐘,烏龜怪則是一條龍形的怪獸,原本整個身子盤在鐘上,現在則全掉進鐘裡。
「怎麼回事?」計歡喃喃問。
「有效吧?」諸寧兒得意的走過來,「這就是知識的力量。」
「究竟怎麼回事?」計歡有點抓狂,難道他拚死拚活的戰鬥,還不如鯨魚的叫聲有效果?
「在神話傳說裡,蒲牢住在海邊,卻最怕鯨魚的叫聲。」豐得寶解釋。
「但這個什麼牢是命格獸,不是神話傳說裡的龍子啊。」計歡仍然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
「也許神話中的真龍和龍子們,其實都是命格獸,先有雞或先有蛋,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豐得寶緩緩說。
計歡一陣無言。不過,此刻更重要的,是把這隻蒲牢消滅掉。
他再度祭出小白,接下來就要如同上次吃掉龍建章的玄黃戰龍一樣,吃掉這隻喜歡大聲吼的蒲牢。
就在這時,一個憨厚的聲音響起,「等、等等。」
計歡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訝異望過去,就看到那座肉山……不,應該說是豐元寶,正艱難的試圖從椅子上站起來。
由於太胖的關係,常人可以輕易完成的動作,對豐元寶而言就像數千里長跑一樣困難,不過這一幕卻讓豐得寶驚喜不已,「元寶,你能動了?!」
「那、那隻蒲牢被制伏後,我、我感覺身上輕鬆不少。」豐元寶說話很費力,而且努力了好一會兒,他也沒坐起來。於是計歡和豐得寶合力,將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不得不說,這對計歡而言也很費力,這位豐元寶恐怕有兩百公斤那麼重。
用雙腳站立,對豐元寶而言是個嶄新的體驗,他輕輕揮開豐得寶的手,說:「爸,讓我自己試試。」
豐得寶立刻欣慰的站到一邊,計歡則捏著下巴研究豐元寶。
耳畔鯨鳴聲依舊長響,那隻蒲牢還是驚恐至極的仰倒在那,看來沒什麼威脅,而蒲牢一直握在爪子裡的小塊息壤,卻在脫離控制後,懸浮於半空中,不斷旋轉,有顆顆粒粒彷彿土壤般的細塵從豐元寶身上逸出,又被息壤吸附。
息壤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一顆有很多孔竅的奇形石頭。
「一、二、三……五?」計歡數著那奇形石頭上的孔竅,吸了口涼氣,「竟然是五竅玲瓏。」
「那是什麼?」諸寧兒很好奇。
「聽說過比干嗎?」計歡反問。
「被周武王封為國神,把伏羲八卦演化成六十四卦,在封神演義中有七竅玲瓏心的那個比干?」
「國神?六十四卦?啥?」計歡不懂了。
「我知道你不懂!快說吧,五竅玲瓏和七竅玲瓏有什麼關係?」諸寧兒催促。
計歡有點受傷,哼了一聲才說:「我原本以為元寶的息壤奇命是無生命的,現在看來,它其實演化成了玲瓏石,玲瓏石就是聰明人的心,也是動物形態的一種,五竅已經很聰明,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還有可能多開出幾竅。」
「這麼說,之前蒲牢一直在限制元寶的玲瓏心?」諸寧兒舉一反三。
「蒲牢堵塞住了玲瓏心的所有孔竅,讓息壤奇命只剩下本能,所以元寶才會一直拚命吃,那是為了滿足息壤擴張自己體型的本能,現在孔竅開了,兼有息壤奇命和玲瓏心,元寶將來肯定是個大人物。」計歡斷言。
「真好。」諸寧兒欣喜,又有些好奇的問:「不知道我的心有幾竅呢?」
「也就一兩竅吧。」
「你才一竅不通呢,不讀書的笨蛋!」諸寧兒反擊。
「妳才一竅不通!」
「是你一竅不通!」
兩人不知不覺間陷入小孩子吵架的循環中,直到豐元寶用悶悶的聲音打斷,兩人才覺得臉紅,彼此給了個白眼,同時別過頭去。
「咳!什麼事?」計歡和顏悅色的看著豐元寶。
豐元寶站在那隻蒲牢面前,問:「大師,這個就是我哥哥嗎?」
「從理論上而言,這隻蒲牢原本是你哥哥的命格,在你哥哥不幸去世後,就變成了你哥哥遺留在你命格裡的詛咒,這種詛咒,我們命師稱之為惡命靈,極為罕見。」計歡擺出大師姿態,鄭重說道。
「原來哥哥那麼恨我……」豐元寶聲音黯然。
「……」計歡頓時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生命對一個人來說,是最珍貴的存在,死者對於生者的強烈嫉妒,也是本能吧?
豐得寶拍著自己兒子的頭,嘆了口氣。
「不對!」諸寧兒忽然說話,引著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左右環視著,又看向那蒲牢的位置,輕聲說:「也許不是詛咒,是守護呢。」
「什麼?」疑惑的表情浮現在每一個人臉上。
「否極泰來,我們都知道是什麼意思……」諸寧兒微微笑著,胸有成竹的模樣,但以計歡對她的瞭解,立刻在心中大叫起來:怎麼編下去?誰教我要怎麼編下去?
「這個,我好像聽老頭在精神稍微正常的時候說過,他讀《易經》,最大的心得,就是否極泰來四個字。」他只能有多少幫多少了。
「沒錯!」諸寧兒連連點頭,「《易經》說由剝而複、否極泰來,就應了元寶此刻的命相。你沒出世的哥哥為什麼夭折?就是遭了天忌,一胎雙生都是奇命格,實在是萬中無一的奇蹟!否極泰來的反義,是幸遭天忌。元寶,你哥哥因為太優秀而被老天爺嫉恨,而你天生玲瓏心,比你哥哥更加優秀,上天未必會放過你。
「《易經》複卦第三爻,說出『頻複之厲,義無咎也』,就是說同一新枝上出的嫩芽,雖然有許多在不幸中夭折,但更多的卻在挫折中茁壯成長,並且把新生的希望寄託在同伴身上,就像你哥哥對你做的一切。
「你哥哥正是知道了這一點,才會把自己的命格附在你身上,讓你經受苦難和磨礪,從你出生到現在,整整十九年時間,你已經受了足夠的苦難,正應了否極泰來四個字,從今天開始,你的未來將一帆風順,成就不可限量!」諸寧兒侃侃而談,說得所有人表情微動。
豐元寶的神情由黯然變成感激,豐得寶卻把疑惑的目光望向計歡。
計歡猛拍手掌,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沒錯,肯定是這樣,要把自己的命格轉移到別人身上,需要超越一切的愛和關心!元寶,你哥哥肯定一直在天上看著你,守護著你!」
諸寧兒拍拍豐元寶肥厚的肩膀,說:「你要記住從今天起,你要活出兩人份的精彩!」
「嗯!」豐元寶用力點頭,眼睛裡泛出淚光。
話說到這,已經盡了,計歡的小白還在那裡等著。蒲牢是奇命格,蘊藏的營養更盛於龍建章的玄黃龍命,又是龍生之子,如果吃了它,小白必定會加速成長,生出真龍的龍角龍爪來的也不是不可能。
是計歡說一聲「我開動了」,就要指揮小白享受大餐。
但是豐元寶又阻止他,可憐巴巴的看著計歡,「不要消滅我哥哥好不好?」
「這、這……」計歡很為難,「雖然你哥哥派這隻奇命格來守護你,但它的責任已經完成了,再留下去,會對你的命格造成損害。」
「能不能讓他離開我的命格,還繼續活著?」豐元寶湊近他,哀求著,「大師,你是那麼厲害的命師,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也不是不可能……咳!」計歡有點飄飄然,雖隨即警覺,但已經說溜嘴,也只能強調這件事的困難度,「需要一個屬性相合、能活很久並且幾乎沒有自我意識的動物,才能寄存命格,這種動物很難找的,幾千年都未必能碰得上一個。」
但說完這話,所有人表情卻都變了,特別是諸寧兒,正在那掩嘴偷笑。
「怎麼了?」就在這時,什麼東西碰了碰計歡的腳,他低下頭去,就看到一隻碩大的金線龜,正趴在他腳邊。
裝金線龜的魚缸被蒲牢震碎,金線龜獲得自由後,千辛萬苦的爬到這裡,卻沒想到,等待它的將是一次奪舍體驗。
 
半個小時後。
計歡臭著一張臉,捧著金線龜,從「無所不當」當鋪裡走了出來,諸寧兒跟在他身後,豐得寶則滿臉笑意的恭送他們出門。
向豐得寶告別後,計歡和諸寧兒一路往停車位走。
「別那種表情了,你做了善事,應該高興才對嘛。」諸寧兒軟聲細語的安慰著,如果她臉上沒有忍不住的笑意,就更完美了。
「蒲牢啊蒲牢。」計歡拍打著那隻金線龜,「你仍然活著是個意外哦,你本來應該在我肚子裡永垂不朽的。」
「別那麼沒品啦。」諸寧兒拍拍他,「剛才你配合得很好,現在保持那種心情就對了。」
「配合?哦,是妳剛才顛倒黑白,把惡命靈說成守護靈的那件事?」計歡搖頭,「妳是空口亂說話,我說的可是真的哦。」
「啊?你不是為了安慰元寶嗎?」諸寧兒驚訝的看著他。
「妳想想看,一個十多年來都無法正常生活、接受外界資訊和教育的少年,就算再聰明,有可能心開五竅,智商和比干差不多嗎?」計歡神祕兮兮的說。
「這個……」諸寧兒仔細想想,這的確太神奇了,「難道你說元寶息壤奇命化玲瓏心,是騙他的?」
「我哪有那麼無聊?」計歡嗤笑,「剛剛看到玲瓏心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蒲牢塞住了玲瓏心的孔竅,後來經妳的提醒,忽然有了個推測,是這隻蒲牢一直在開鑿元寶的心竅,可以說,那顆玲瓏心,是息壤奇命與蒲牢奇命共同協力演化出來的!」
「也就是說,我說的那些話,有可能不是安慰,而是真的!」諸寧兒驚嘆,「難道元寶的哥哥,真的把對人生的所有希望轉移到元寶身上?」
「有可能哦。」計歡點頭。
諸寧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是不禁欷吁,接著又忽然想起一件事,「雖然豐元寶真是息壤奇命,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不能和我們去醫院,怎麼辦?」
「回家嘍,拿那件能降伏奇命的寶貝,那聽起來真神奇呀!不過我怎麼沒見過老頭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計歡邊嘀咕,邊上了諸寧兒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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