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蕾絲糖202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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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夫靠祕方(1)蕾絲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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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2086舌尖上的愛情之《追夫靠祕方》

第一章 
衛生福利部中央健康保險署附近的西式餐廳內,一名老男人正坐在落地窗旁的位子,他頭髮花白大半,笑臉親和得像聖誕老人,福態的身子穿著陳舊的灰西裝外套,厚實的鼻梁上頂著金邊大框眼鏡,看起來像個老學者。 
沒多久,一名穿著卡其色替代役制服的年輕男人推門而入,服務生立即上前詢問,他張望了店內一圈,伸指指向老男人所在的方向,朝服務生說了幾句話後,服務生便點頭帶他走過來。 
乍看之下,年輕男人似是不修邊幅,黑亮的短髮亂得像個鳥窩,好好的制服皺得像梅菜乾,但若仔細一看,會發現他冷漠的臉孔俊美非常,輪廓精緻得像雕像,濃眉充滿英氣,一雙深刻的雙眼皮下有著狹長的眼形,眼瞳美麗得像黑鑽石般令人屏息,可惜他慣性的瞇眸動作給人一種不可親近的感覺。 
他那漂亮得如鋼琴家的手,拉開老男人對面的椅子,坐下。 
服務生詢問是否要點餐,老男人為自己點了一道菜,年輕男人隨手翻了一下菜單,也跟著點了一道。 
服務生收走菜單離開後,年輕男人開口道:「老師,好久不見。」 
簡憶年笑呵呵的道:「哲睿,你看起來還是跟以前差不多啊。」 
「是嗎?」司哲睿淡淡地回道,沒什麼太大的情緒起伏。 
「你啊,要是好好整理外表,肯定迷倒一大票女人。」 
「沒必要。」司哲睿一臉意興闌珊,在他的觀念裡,女人就是麻煩的生物,自顧自貼上來又自顧自的嫌棄他,莫名其妙又難以理解,比起浪費時間在她們身上,鑽研學識還來得有意義得多。 
簡憶年看著他,能有如此優秀的學生,他是感到驕傲,可是他在人際關係方面的問題,又讓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想當年他在北醫大任教時,就讀藥學系的司哲睿就是他的學生,他雖然是榜首,但因為個性關係很難融入班上同學,所以大多時候都是獨來獨往,班花因為一次的報告分組,發現他長得好看而對他有興趣,不在乎他的邋遢,死纏爛打要求交往,結果兩人不到一個禮拜就分手,從那之後,他對異性就更冷漠了。 
而深入了解司哲睿之後,他發現他有著超乎一般大學生的邏輯和思考能力,所以無法被同儕理解,總是被排擠,他覺得這學生應該再往上爬,積極輔導他考美國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研究所,而他也不負所望,不只考上,二十八歲就拿到藥學博士。 
不只如此,他關於生物技術藥物研究開發與質量控制的博士論文,受到美國科學資訊研究所出版的國際科學期刊SCI的欣賞,收錄刊登,又因為內容見解新穎,提供新的檢驗理念與科學研究的定位,讓他在學術界大放異彩,受到注目。 
「你別滿腦子只有學術,也得學著跟其他人交流感情,你回國在中央健保署當醫療替代役,怎麼都不寫信跟老師說?」 
這孩子與人來往的情感淡如水,偶爾才會寫封e-mail給他,連回臺灣也不告訴他,都瞞了一年多了,不過他也明白相較於其他人而言,司哲睿對他已經重視得多了,不然他不會寫e-mail給他,讓他知道他在美國唸書的狀況。想當初司哲睿畢業準備要前往美國的時候,很鄭重的對他說了聲謝謝。 
「本來想著一個月後退伍,再找老師一起吃頓飯的。」司哲睿說道,看見服務生端了兩人份的餐點過來,頓了頓,等餐點都擺上桌,服務生離開後,才再開口,「老師,你找我出來吃飯是有事情要說吧?」老師主動打電話給他的情況實在罕見,畢竟老師醉心於研究和發表學術論文,平常也是很忙的。 
一下子就被看破,簡憶年笑得有點心虛。「是有事情要商量……」 
他吃了幾口炒飯,遲遲等不到老師的下文,抬眸主動問道:「什麼事?」 
簡憶年嘆了很大一口氣,白眉因為傷心而抖動,兩眼黯然,看起來好不可憐。「你師母她……和我提離婚了。」 
司哲睿的面容和身軀突地一僵,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對煩惱諮詢最不上手了,畢竟怎麼回答都不對,而且老師怎麼會找他討論這種事情? 
他力持鎮定,表情如臨大敵,深吸口氣後謹慎開口,「師母有說她想離婚的原因是什麼嗎?」 
「她說我都不關心她,滿腦子只有工作,會忍耐到現在都是為了孩子,如今孩子都成家了,她不想再勉強自己維持這段婚姻。」 
「……喔。」司哲睿沒辦法給予任何建議,也不曉得該怎麼安慰,不管是感情還是家庭糾葛,他無法像別人那樣有多深刻的領悟和感同身受,那些東西就像是沒有正確答案的題目,完全沒有道理和標準解決流程。 
簡憶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只能拜託你了……」 
「什麼?」他皺起眉頭,覺得自己彷彿聞到了麻煩的味道,忙不迭的想抽回手,卻被老師握得更緊。 
「既然你只剩下一個月就退伍了,退伍後就幫我代課兩個學期吧!幫幫老師,拯救老師的婚姻!」 
「老師,你別開玩笑了,幫你代課怎麼能拯救你的婚姻!」司睿哲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邏輯,看著老師苦苦哀求的面容,他只有一種想逃跑的衝動。 
「當然能!我計劃和你師母一起環遊世界,我連蜜月旅行都沒帶她去,雖然遲了,但肯定能感動她,修補我和她的關係。」 
司哲睿頓時冷汗直冒。「老師,你底下應該有研究生可以協助。」 
簡憶年中氣十足的強調道:「你就是最好的人選!我的研究生不是另外有打工,就是有家業需要幫忙,我只能拜託你了。」 
司哲睿有些為難的道:「FDA已經和我聯絡過了,希望我到藥品質量辦公室上班。」 
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能進去工作的自然是萬中選一的優秀人才,簡憶年知道他的博士畢業論文讓他深受注目,要進任何研究單位都是輕而易舉,只是沒料到FDA竟然親自來挖角。 
藥品質量辦公室做的是藥品成分、質量的評估與監測,確保美國公民能得到高品質的藥品,那裡有先進的檢驗儀器,獨步全球的監管技術,最棒的是能對現今最新的藥物科學接觸,讓人嚮往。 
簡憶年頓時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無精打采。「這的確是個很好的機會……你回覆了?」 
「還沒。」司哲睿看著老師沮喪的神情,不禁有些愧疚。 
「這樣啊……」簡憶年沒再繼續遊說,他的良心無法說服自己犧牲學生得到好工作的機會,來成就他休假的願望。 
司哲睿也跟著變得沉默,心裡陷入掙扎。 
教書對他來說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他本來就不善與人互動,一次面對一整班將近三十人的學生,絕對是一場災難。 
但老師指導他考上美國藥學界首屈一指的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對他有恩,如今老師有難,事關婚姻幸福,至關重要,若沒人幫忙有可能遺憾一生,如果他真的袖手旁觀,實在過意不去。 
他嘆了口氣,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老師,你等我一下。」 
他撥打了一通國際電話,以流暢的英文和對方對談。 
簡憶年光是在一旁聽著他講電話的內容,心中便充斥著感動。 
他知道,司哲睿看似冷漠,其實只是不擅長表達,他內心隱藏著溫柔。 
十分鐘後,司哲睿掛掉電話,轉而對老師說道:「老師,FDA願意等我一年,這段期間,我就幫你代課。」他平心靜氣的模樣,完全不像才剛做了一個重大決定。 
「太好了,就知道你肯定願意幫老師的!」簡憶年喜不自勝,覺得自己瀕臨破碎的婚姻出現了曙光。 
「不過老師,你一定要在一年內回來,要是延期,我就無法繼續幫你代課了。」司哲睿雖然答應了,但不忘申明原則。老師為人雖好,但是性格很不拘小節,要是這份不拘發揮在蜜月旅行身上,他就麻煩大了。 
「沒問題!」簡憶年笑得闔不攏嘴,覺得春光明媚,鳥語花香,不管他提什麼要求都會答應。 
「那就這樣說定了。」司哲睿瞄了一眼右手腕上的手錶,中午休息時間快結束了,接下來還有一些雜務跟衛生宣導計劃要做,他低頭加快速度將炒飯吃完。 
在他要拿帳單結帳的時候,簡憶年先一步抽走帳單。「讓老師請客吧,作為答謝。」 
司哲睿頷首,沒有拒絕。 
兩人在門口道別分開,司哲睿在走回健康保險署的路上,想著退伍後即將成為助教,就覺得頭有點痛。 
希望他撐得到教授回來的那一天。 
 
 
世貿展覽館正舉辦蛋糕展,場內糕餅及甜點的味道四溢,人群像沙丁魚一樣擁擠。 
一名身形纖細,綁著馬尾,穿著短袖T-shirt和七分牛仔褲及帆布鞋的女大生,背著尼龍後背包,兩眼放光的看著手中的展覽會場平面圖。 
在她身邊,有個染著亞麻色頭髮,綁著辮子,穿著雪紡紗,膚白如白雪公主的女孩拉著她。 
「敏蘭,說好了,這次幫妳搶特價烘培材料跟器具,還有限量甜點,妳會做草莓蛋糕給我吃。」敏蘭做的蛋糕比起外面連鎖店賣的都還要好吃,讓她一吃就上癮,甚至到了魂牽夢縈的地步,為了吃到她做的蛋糕,她願意放棄溫暖的被窩和舒服的冷氣,來這裡忍受人擠人的痛苦。 
曹敏蘭點頭表示有聽到。「話說妳的腦袋瓜到底有沒有把我昨天吩咐的購買名單記下來?」 
數個月前,蛋糕展的官方網站公布了參展廠商名單後,她一一研究過那些廠商的商品,費了三天兩夜的心力,去蕪存菁,在有限的經費內列出決定購買的名冊,但因為一個人沒有效率,怕有些特價品或限量品來不及搶到,所以她拉了好朋友來幫忙,分給她一半的攤位去跑。 
她省吃儉用好幾個月,就是為了今天啊! 
安樂蒂有些心虛的別開眼。「有、有啊。」連她自己都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虛。 
曹敏蘭瞇起眼眸。「不要告訴我,妳沒有背!」 
安樂蒂扭著手指,試圖解釋,「那個……昨天偶像劇很精彩的,因為是完結篇,所以多播了一個小時……」 
「我的天!」曹敏蘭抬手撫著隱隱作痛的額際,她真是敗給她了。 
「沒問題的啦,我有把我負責要買的名單拍下來存在手機裡。」安樂蒂臉上堆著討好的笑,亮出手機畫面。 
「就知道投機取巧。」曹敏蘭無奈的睨她一眼。 
「安啦!包在我身上,使命必達!」安樂蒂拍拍胸口保證,32E的胸脯還很有彈性的反彈。 
曹敏蘭看了一下她的胸脯,再摸了一下自己跟洗衣板一樣的身材,不禁感嘆平平都是女人,怎麼差這麼多?難怪安樂蒂身邊一堆蒼蠅,她連個屁都沒有…… 
「敏蘭?」安樂蒂不解她怎麼突然一臉哀傷。 
曹敏蘭輕咳一聲,板起臉來交代道:「妳一定要把妳任務的目標物都買到,知道嗎?」老實說好友不時會出鎚,不是很靠譜,讓她不是很放心,要是這次也掉鍊子,她絕對會巴她的頭,要知道,她手中拿著她一半辛苦存下來的打工錢啊! 
「好!」安樂蒂點頭如搗蒜,一副我很乖、一定不負所託的臉。 
「那我們就各自行動!」下達了分頭進行的指示後,曹敏蘭鑽進會場的人群中。 
她挑的攤位,大多數都有人排隊,好幾個小時這樣奔波下來,會場雖然有空調,她仍免不了滿頭大汗,提著一堆購買的物品,手痠又消耗體力。 
她來之前還想過,為了省錢,要是體力許可,她想把買來的東西自己扛回租屋處,不委託會場內的宅急便,不過事實證明,她太高估自己了。 
當她好不容易買完想要的東西,便將一袋袋購物袋放在宅急便的攤位,依據食材、甜點和器具分低溫和非低溫裝箱,忍著心痛準備掏錢宅配。 
她心想,好在她以防萬一有多帶備用金,不然就要冒著手痛好幾天的風險扛回家了。 
這時,她聽見不遠處有個攤位的工作人員拿著大聲公大喊,「限量奧地利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使用頂級巧克力,朗姆酒、奶油製作,烘烤工法嚴謹,剩下最後一個,接下來都不會再進貨到會場,要買趁現在!」 
什麼?! 
曹敏蘭瞪大眼,慌忙的看向那個攤位。招牌上寫著知名的奧地利甜點品牌的名字,印象中網站寫他們會場賣的是蛋糕模具、巧克力模具、蛋白霜、可可、杏仁等材料,沒有公告要賣限量甜點啊!難不成是臨時決定運來賣的嗎? 
她在這次的展覽中之所以要買甜點,是為了研究味道,精益求精,如果有經典的甜點出現,就算不在預算內,她也不能放過。 
捏了捏荷包,她忍著心痛,決定再花一筆錢。 
她叫宅急便人員再等她一下,隨即拔腿往那個攤位衝過去。 
「我要買!」她對剛放下大聲公的工作人員大喊。 
哪知道,有個身材高瘦、像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邋遢男人先她一步殺出來,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掏出了一張千元大鈔,塞到工作人員手裡,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命令,「立刻包好給我。」 
「喔。」工作人員被眼前男人的氣勢震懾,愣了愣,馬上找錢給他,並且把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妥善放進包裝盒裡遞給他,動作一氣呵成,花不到五分鐘。 
曹敏蘭氣喘吁吁,不敢相信自己剛殺到工作人員眼前的同時,已經有個男人結完帳,手拿著包裝盒,準備帶走她想要的甜點,她焦急的喚道:「這位先生,請等等!」 
當那個男人一回頭,她就後悔了。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凶的男人,冷漠的眼眸半瞇,唇線抿緊,縱然面容俊美得會讓人失神一秒,但下一秒就會注意到他的表情看起來像個可怕的獨裁者,剛硬冰冷,不近人情,更不用說他那將近一八五的身高,是多麼的有魄力。 
縱然他外表像個孩子似的,頭髮亂翹,上衣寬鬆脫線,下身還穿著洗得變色的運動褲,還是無法掩蓋他那讓人想閃避的冷厲氣質。 
這樣的人居然會買甜點?!簡直就像是美劇裡的怪人角色闖進了童話世界裡一樣,太突兀、太違和了。 
「什麼事?」他淡淡啟唇,眉間蹙起的刻痕顯示出他的不耐煩。 
他的態度讓她有些退縮,但是一想到要是真的讓他把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帶走,她會抱著遺憾回家,就無法輕易放棄。 
她深吸氣,大膽的開口,「請把你手上的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轉賣給我,我願意多出一百元買下它!」雖然說出這句話很肉疼,但搶輸人是不爭的事實,必須要有所犧牲才能有所獲得。 
男人面色變得更加冰冷幾分。「妳在跟我開玩笑嗎?」 
她上前一步,積極的想說服他,「我是認真的,先生,這間奧地利甜點品牌的蛋糕在臺灣目前只有進軍高雄的大遠百,沒開放網路訂購,每天也是限定製作,不一定吃得到,錯過這次,對我來說很可惜。」 
「對我來說也是如此。」男人絲毫不肯讓步,而且不想繼續搭理她,轉身將長腿一邁,就往會場出口的方向走。 
曹敏蘭真沒想到他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她追上前,擋在他面前。「拜託!不然分我一半!我付你剛才買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的原價!」 
「不!」他秒答,表情一點變動也沒有,繞過她繼續向前走。 
她不死心,再擋一次。「不然一塊就好,我求你……」 
這次他連回答都懶,直接伸手將她這個障礙物往旁邊推,筆直的走向出口。 
雖然他的力道不大,讓她僅倒退了兩步就穩住身形,卻讓她剎那間升起一股火氣。 
她腦子一熱,衝上去伸手抓住他的左手腕。「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男人沒有揮開她的手,只是徐徐地側眸瞪了她一眼。 
就這麼一眼,就讓曹敏蘭自動鬆開了手。 
「我沒有必要配合妳的要求。」他語氣如冰,語音落下的下一秒,立刻扭頭離開,背影寒氣陣陣,其他參觀展覽的遊客都忍不住避開他,唯恐靠太近會被凍傷。 
她站在原地,呆呆的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她可以發誓,從他剛才的瞪視中,她清楚發現,他對她的態度,比起冷漠,更多的是防備。 
她忍不住在腦中浮現一個畫面,邋遢帥哥變成了豎著刺的刺蝟,磨著牙瞪她。 
他防備她什麼?她……沒那麼可怕吧?沒人說她長得像壞人啊!大家都說她是鄰家女孩的類型。 
她承認她剛才是有點超過了,被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沖昏了腦,惹惱了他,她平常不是一個會勉強別人的人,剛才的行徑的確過於任性自我,唉!看來她該收斂一點自己對甜點的狂熱。 
她鬱鬱寡歡的走回宅急便的攤位前,打開錢包付錢。 
接著她打電話給安樂蒂,電話彼端傳來她帶著抱歉的嗓音,「對不起啦,敏蘭……人太多,我又有點迷路,所以只買到一半的項目而已……」 
她額冒青筋,微笑回答,「很好,妳沒有草莓蛋糕了。」還真給她掉鍊子啊,真是不省心。 
彼端傳出哀號,「不要這樣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沒得商量,妳把東西拿到宅急便的攤位,我的租屋處地址妳記得的,待會兒門口會合。」不給好友耍賴的機會,交代完後她馬上結束通話,同時間,會場傳出廣播聲音,宣告一小時後展覽結束。 
她嘆了口氣,看來明天還得再來一趟了,看還能買到哪些。 
可惡啊,她只買了單日券啊!早知如此,就該買通行券的! 
 
 
開學前,簡憶年協助司哲睿將擔任助教必要的手續辦理妥當。 
簡憶年出國時,司哲睿還特地去送機。 
他注意到師母對待老師和顏悅色,終於放下心來,看來老師決定休假和師母來場蜜月旅行的決定是對的。 
簡憶年登機前,語氣歡快的丟給他一句話,「有什麼事情都可以找我那班的班代幫忙處理,她很能幹,我已經吩咐她要好好照顧你了。」 
「啊?」司哲睿傻眼。吩咐班代照顧他,老師不覺得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 
「喔,對了,她叫曹敏蘭,你們要好好相處啊!」 
一臉震驚的他來不及反對,老師已經興高采烈的攬著老婆的腰進了出境證照查驗入口,徒留他呆站在原地。 
直到有人不小心碰撞到他,他才回過神,煩躁的抓了一下凌亂的頭髮,返頭離開機場。 
罷了,反正他不認為對方能忍受他多久。 
不過……有一點他有點在意,聽老師的口氣,似乎很信賴那位班代,他過去從未聽他用能幹兩個字讚譽學生,她真的有這麼厲害? 
他抱著一絲懷疑、一絲好奇,很快的,暑假結束,新的學期開始了。 
司哲睿在簡憶年的教授個人研究室內,無言的看著凌亂得像垃圾堆的辦公桌,東西堆得滿坑滿谷,抽屜也放著一堆雜物,角落還有一個個堆疊的紙箱,背後整面牆的鐵書架上擺滿藥學系相關的書,滿到像是一地震就會壓垮人似的。 
他感到有些煩悶,老師平常到底是用哪本教科書在教課啊?書架上的看起來比較像是做研究用的書。 
他瞄了一眼辦公桌,才過了一秒就決定放棄從書櫃裡找出上課要用的書,動了說不定會更亂,雜物崩塌得更嚴重。 
而打開電腦,電腦桌面一堆文件,檔案也都放得亂七八糟,連課表都找不到。 
簡直就是災難…… 
學校系統他又不熟,跑系辦問他的排課表又很遠,現在的他根本坐困愁城。 
雖然他自己的生活習慣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東西常隨便亂堆,但至少在他自己的領域內,他還沒有找不到的東西,可是現在面對的是別人製造的混亂,感受渾然不同,讓他有一種想抓狂的衝動。 
叩叩! 
突然傳來的敲門聲,讓司哲睿愣了一下,正要起身看是誰,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抹有點眼熟的身影,她穿著桃紅色POLO衫配牛仔熱褲,長髮用兔耳髮圈綁成馬尾,背上背著帆布背包,十分青春洋溢,那張脂粉未施的乾淨容顏,搆不上美女的邊,但五官柔和,充滿朝氣,讓人看著就心裡舒坦。 
這名擅自進門的女大生對上他的視線時,也呆住了。 
兩人對看了三秒,同時間驚呼出聲—— 
「是你!」那個死都不肯將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讓給他的凶惡男人! 
「是妳!」這不是死皮賴臉要他將蛋糕讓給她的不講理女人嗎?! 
兩人因為認出對方是在蛋糕展覽有過不愉快的一面之緣的人,瞬間陷入一陣尷尬。 
司哲睿表情僵硬,面對自己得罪過的人,而且還是女人,他實在不曉得怎麼應對,只能瞪著她。 
曹敏蘭內心咕噥,又來了,一臉凶巴巴的……活像她欠他錢似的。 
不過這人的外表還是一樣不修邊幅啊,頭髮亂翹,唯一比上次好一點的是他穿上了藍色橫條襯衫及牛仔褲,雖然衣服看起來老舊又發皺。 
她忍不住想,該不會這裝扮已經是特別打理過的吧?那還真……慘。 
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 
她開口問道:「你該不會是幫簡教授代課的司助教吧?」 
「嗯?妳怎麼知道?」他警戒的瞇起雙眸。 
見狀,曹敏蘭忍不住又在腦中將他想像成一隻磨牙發出警告叫聲的刺蝟。 
她發現自己只要一想像這個畫面,就覺得眼前的他可愛了幾分,沒那麼可怕。 
她揚起微笑,大步走到他面前,在他無法理解的視線下,伸出柔軟的掌心停在半空中,示好的道:「你好,我是曹敏蘭。」 
曹敏蘭?老師口中的班代? 
司哲睿訝異的看著她,她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精練能幹的人,而且在只有兩人的研究室裡,他竟然聞到了淡淡的茶香,這味道哪裡來的?剛剛沒有啊…… 
「司助教?」見他遲遲沒反應,她疑惑地歪頭看著他。 
「……妳好。」他有些不自然地打招呼,見她擱在空中的手一直在等他,他勉為其難地握了一下,便閃電般收回手,彷彿她的手會咬人似的。 
見他的態度這麼冷漠,她並沒有生氣,教授說過他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果然是真的。 
「沒想到我們還滿有緣的,居然又見面了,這樣也好,讓我有機會跟你道歉。」曹敏蘭笑道:「抱歉啦,蛋糕展的時候是我太唐突了,冒犯到你,就原諒我吧。」 
她的笑臉,俏皮又陽光,讓司哲睿實在討厭不起來,於是他放鬆了原本緊皺的眉頭,微微頷首。「嗯。」 
「嗯一聲是這什麼意思,表示你原諒我了?」她和他沒有心電感應啊,這個人能不能多一點反應啊? 
「對。」他別開眼回答。她為什麼要這樣直勾勾的看著他,讓他很不自在,而且蛋糕的事情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他沒有道理為這件事情和她繼續交惡,為什麼她要追根究底的問,感覺……真麻煩。 
「那就好。」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曹敏蘭的語氣也顯得愉快,接著她忽然越過他,走向辦公桌。 
她經過身邊時,司哲睿確實聞到了茶香,眼神不禁好奇的追隨她的背影,只見她居然伸手開始整理辦公桌,手腳俐落,十五分鐘就還辦公桌一個整潔,讓他瞠目結舌。 
然而讓他更驚訝的不只如此。 
她從辦公桌找出了幾本書,塞到他懷裡。「看一下吧,這是教授跟我提過的,這學期要用的教科書。」 
他看著手中的書,的確是他印象中有讀過的教科書。 
「啊,對了,不知道你有沒有你的排課表,如果沒有,我早就從系辦那裡準備好一份了。」她從背包裡拿出文件收納盒,打開盒子後將一張課表遞給他。 
他默默的接過,瞄了一眼,他的課不算多,原來老師還挺有良心的。 
司哲睿因為有輕微近視,看課表時有瞇眼的動作,曹敏蘭以為他不高興,卻又不明所以。 
「你不用緊張,今天只有我們班的課,下午三點,通常第一堂課只要大概講述一下這學期的課程內容就可以了,等加退選結束才開始正式上課。」她記得教授說過他以前沒教過課,好心的告訴他,隨即她坐到電腦前。「你等我一下啊,我幫你找一下教授有沒有自己做這學期的課程週進度表,這樣你比較好規劃教課進度和講解這學期的課程內容。」 
司哲睿發現她都自顧自的說話,然後像隻小蜜蜂一樣忙東忙西,他什麼話都沒說呢…… 
「找到了!果然教授都會做的!」曹敏蘭高興的大喊,立刻按下列印鍵,等印表機印出來後就跑到他面前交給他。「來,給你。」 
終於,他忍不住開口問了,「妳是怎麼辦到的?」 
「嗯?什麼?」她不解的眨了眨眼。 
「我是說……」他修長的手指指了指電腦。「妳是怎麼從雜亂無章的電腦資料裡找到妳要的文件?」 
「我常常幫教授印資料,當然知道教授都會把檔案存在哪裡,文件名稱怎麼取啊!」 
司哲睿忍不住想,老師該不會都叫她直接來研究室電腦這裡先印一份課堂相關的資料,再拿到外面的影印店印整班的份?! 
「辦公桌也是?」他挑眉。 
她仍然答得很理所當然,「教授上課前我都會先來幫他拿課本,他通常都會放在第三格的抽屜裡。」怕他不放心,她又再補充道:「安啦,教授出國前跟我提的這些書目我記得很清楚,我可以保證教科書絕對沒有拿錯。」 
他不知道該怎麼向她解釋,其實他完全不認為她會拿錯,只是覺得她實在太厲害了。 
「上課用的麥克風我也已經跟系辦借好了,本來還想再借筆電的,不過你應該還沒有做講課用的powerpoint,我也不曉得你講課的習慣,如果有需要,你再跟我說一聲。」 
他可以確信,老師是被寵壞了,而且與其說她能幹,更像是貼心,什麼都設想周到。 
難怪老師沒有交代他太多的事情,恐怕就是打算直接讓她來幫他,這樣能比較快進入狀況吧。 
「嗯,我知道了,有需要再告訴妳。」司哲睿淡淡地回道。 
曹敏蘭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啊!快中午了,你還沒吃飯吧?聽說你在國外留學一段時間,那對這裡應該有點陌生吧,這幾年開了一些新的店喔!我帶你去商圈晃晃吧!」 
他還沒來得及把我不需要四個字說出口,就見她已經走出研究室了,他的臉上頓時出現三條線。 
一分鐘後,她又從門口探頭進來。「欸,你怎麼還沒出來,不餓嗎?我很餓耶!」 
他淡漠的回道:「我有泡麵。」中午時間商圈人多,他一點也不想去。 
「吃飯才有體力教書啊!出來吧!」 
他雙手盤胸,無聲表示拒絕配合。 
曹敏蘭的眼角抽搐。要不是教授交代過要她好好照顧他,他以為她會為了這點小事跟他耗時間嗎?!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放棄泡麵呢? 
她腦子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他堅決不肯把蛋糕讓給她的那一幕,於是她嘗試性的開口,「反正是下午三點的課,吃完午餐還有時間可以吃個下午茶,有間店我保證好吃,你有沒有興趣?」 
瞬間,她看見神奇的一刻。 
司哲睿冷若冰霜的臉春融了,露出期待的表情,快步走到她面前,催促道:「走吧。」 
曹敏蘭抬起頭,不可思議的瞅著他,心裡偷偷想著,沒想到還真的有用啊…… 
第二章 
曹敏蘭覺得司哲睿真的很難搞。 
逛了一圈商圈,他對每間店都沒興趣,不是嫌油煙味重,就是嫌環境看起來不衛生,不然就是覺得店內人太多,很吵雜,不想進去。 
耗盡耐心的她沒好氣的說:「既然你決定不了,就由我幫你決定好了。」 
司哲睿板著臉,直接拒絕,「不要。」他一點也不想要將就。 
曹敏蘭暗自深吸一口氣,極力忍住脾氣,盡可能口氣和善的道:「不要告訴我,你想直接吃下午茶。」 
他馬上露出這提議挺不錯的表情,語氣稍微和緩了一些,「也好。」 
她瞬間傻眼,她只是隨口亂說的啊!隨即她氣呼呼的鼓起臉頰,用力反對,「不可以!」 
司哲睿眼神涼冷的盯著她,不滿的撇唇道:「是妳自己提議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但……哪有人把下午茶當正餐吃的啊!」 
「我就這樣吃過啊。」他的表情相當認真,完全沒有在開玩笑。 
曹敏蘭不可思議的緊瞅著他,腦中一閃而過某種猜測,還來不及細想,便先脫口而出問道:「該不會……你把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當三餐吃?」 
司哲睿有些訝異的回視著她。「妳怎麼知道?」 
天啊……她扶著額頭,頓時覺得頭好暈,還有種虛脫無力的感覺。 
這男人,簡直是超越常識的存在啊! 
「跟我來!」她不由分說,抓著他的手就往某個目的地前進。 
「放手!」他眉頭皺得很深,討厭被她拉著走。 
曹敏蘭側眸瞪著他道:「我帶你去我打工的地方,那裡沒什麼人,也沒什麼油煙味,安靜又乾淨,我們就在那裡吃午餐。」要是再讓他挑剔下去,午飯就不用吃了,反正下午茶她本來就打算讓他在那裡吃,這樣一次解決所有需求。 
司哲睿一聽,馬上安分下來。不知怎地,他對她打工的地方不禁有點好奇,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模樣,至於他會產生這種奇異的渴望,或許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有些迷惑他吧…… 
當到達目的地,他懷疑的挑高眉,瞪著眼前古色古香的店面,冷聲問道:「妳在耍我嗎?」 
在商圈裡的一條小巷裡,藏著一棟宛如電影裡會看見的古代建築,紅牆綠瓦,飛簷翹角,兩側掛著大紅燈籠,木雕格扇門大開著,南檜木匾額上刻著「隨想」兩個字。 
隨想?光看店名,就覺得這間店很隨便…… 
「我幹麼耍你啊!」曹敏蘭莫名其妙的睨他一眼,逕自走進去。 
司哲睿跟了進去,跨進門後,可以看見一盞盞方形燈籠高掛,店內擺著好幾張紅檀木茶桌,每個都圍著四個茶凳,桌和桌之間隔著山水畫四扇屏風,空氣中茶香濃郁,很明顯的,這是一間茶藝館。 
難怪她身上有茶香啊…… 
「老闆娘!我回來了!」曹敏蘭朝櫃臺後方的人喊著。 
那是一個穿著橙紅色民初服,烏髮挽髻的年輕女人,長相很古典,鳳眼鵝蛋臉,年紀大約二十八上下。 
「蘭蘭,怎麼突然回來?」孫美人對曹敏蘭微微一笑。 
她笑不露齒,氣質典雅,看起來受過極好的教養。 
司哲睿對她們的對話感到好奇,回來了?這什麼意思?才這麼想,他就馬上問了出口,「妳住在這裡?」 
「喔,對啊。」曹敏蘭隨口回道,然後雙臂交疊靠在櫃臺上,滿懷期待的看著老闆娘。「老闆娘,今天中午的菜色是什麼?」 
司哲睿用白痴的目光看著問出那句話的曹敏蘭。茶藝館賣的當然是茶和茶點啊!他父親是茶痴,他以前曾和父親一起上茶藝館喝茶幾次,所以很明白的。但是這兩個女人接下來的對談,讓他的目光轉為非常不可思議。 
「海鮮青醬義大利麵。」孫美人笑盈盈的回道。 
「那好,給我兩盤吧。」 
「沒問題。」孫美人說完,便轉頭去廚房張羅了。 
曹敏蘭拉著司哲睿隨便找了個位子坐,店裡沒什麼客人,非常清幽。 
坐下後,他仍舊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 
見狀,她立刻道:「不能再嫌了,就吃這個。」 
「妳們搞什麼,茶藝館怎麼會賣義大利麵?」 
曹敏蘭一臉這很正常的答道:「這裡是隨想啊,當然就隨便老闆娘怎麼想啊。」 
司哲睿不認同的說道:「隨便老闆娘想?這樣怎麼做生意?」 
「老闆娘說隨緣,反正她絕對餓不死的。」她如實複誦老闆娘說過的話。 
他無言了。這是有錢所以任性的典範嗎? 
這時,孫美人端著托盤走了過來,瞄了司哲睿一眼後問道:「蘭蘭,這是妳朋友?」 
「是助教,我帶他來吃飯的。」 
孫美人頷首,將兩盤海鮮青醬義大利麵放到桌上後,突然又冒出一句,「有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的味道。」 
聞言,司哲睿火速瞪向孫美人,表情彷彿要將她瞪穿般凶狠。 
曹敏蘭乾笑著緩頰,「老闆娘,別亂聞啦……」 
孫美人只是抿唇優雅的笑了笑,就翩翩離開了。 
看他氣得不輕,曹敏蘭亡羊補牢的安慰道:「那個……別氣啊,老闆娘有品茗師執照,本身鼻子就很好了,她不是有意的,真的!」 
「品茗師的鼻子是拿來聞茶的,不是人!」 
「我明白我明白,麵要趁熱吃,這種小事你就別再計較了。」她將叉子塞到他手裡,自己也拿起叉子吃了起來。 
司哲睿看著那盤海鮮青醬義大利麵,麵捲得很漂亮,像座小山丘,上面還插著九層塔,旁邊點綴著鮮蝦、蛤蜊和花枝,看起來很美味。 
吃了一口,他驚豔的微微瞪大眼睛,一個泡茶師將義大利麵做得跟五星級餐廳一樣好吃,這世界是怎麼了? 
吃完午餐後,司哲睿馬上問道:「不是還要吃下午茶嗎?走吧。」再繼續待下去,搞不好他會覺得這間店很正常。 
「就在這兒吃啊。」曹敏蘭答道。 
「什麼?」她說的保證好吃的下午茶就是這間? 
「不過要等一下,一點半後老闆娘才讓人點餐。」她看了一下時鐘,喝了一口桌上的水後起身。「司助教,你喝不喝茶啊?」 
「怎麼,這裡真的有茶?」他濃眉挑高。 
她覺得奇怪的回視著他。「當然有啊,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 
哪裡明擺著……司哲睿這下子連吐槽都覺得懶了。 
見他遲遲不回答,曹敏蘭沒好氣的再次問道:「所以你到底喝不喝茶啊?」 
他微微點了點頭,心裡莫名有些矛盾,看似茶藝館的店,賣的義大利麵這麼好吃,該不會該是本業的茶卻難喝到無法入口吧? 
他邊胡思亂想,邊看著她將空盤子收拾好,離開座位,沒多久,他竟然看見她端著一組茶具過來。 
托盤上有陶瓷熱水壺、紫砂壺、青花瓷茶具、吉祥花紋茶罐、茶夾、黑紫檀木茶盤。 
總算看到真的符合這間店的東西了,但……直接拿茶具過來,是她要泡? 
她一將托盤放到桌上,他便說話了,「妳會泡茶?」她看起來那麼青春洋溢,會臺灣茶藝這種文藝古典的東西? 
「跟老闆娘學的,呵,感覺你來到這間店之後,話就變多了。」曹敏蘭笑得像隻偷吃到魚的貓兒一樣賊。看來他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樣,對別人都不感興趣嘛。 
「哼。」司哲睿表情不屑的輕哼一聲。還不是因為她和老闆娘上演各種出人意料的情景。 
她故意揶揄道:「欸,司助教,一直擺臭臉,很容易老的。」 
他瞇眸瞪她。「我告訴妳,我還算懂茶,要是茶葉品質有問題,我是喝得出來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是茶湯味道有一點點不對勁,他一定會毫不客氣的挑剔。 
「喔?司助教家裡也喝茶嗎?臺灣茶?」曹敏蘭氣定神閒的問。 
「沒錯。」 
「我還以為你喝的都是英式紅茶之類的。」她一一將茶具擺在桌上。 
「喜歡吃蛋糕不代表喜歡英式紅茶。」 
「那你最喜歡哪種茶?」 
「都還好。」他喝過的茶種不少,家人也各自有喜歡的茶,但他都沒有特別偏好的,而下午茶店或是手搖飲料店的茶,也都沒能抓住他的胃口,但若硬要比的話,他還是覺得傳統泡茶的香氣和味道更勝一籌。 
可惜,至今還沒喝到能和他喜愛的蛋糕真正相配的茶。 
「司助教,那你要不要喝喝看我泡的紅玉紅茶?」她打開茶罐,茶葉的香味淡淡飄出。 
「然後待會兒配蛋糕?」司哲睿冷笑了一下。 
「你覺得很不搭嗎?」曹敏蘭抬眼看向他,「你外表看起來隨便又邋遢,其實骨子裡絕不是如此吧。」從他挑剔東挑剔西的態度,她就知道了。 
「人和人之間會互相排斥或討厭,完全沒有道理可言,也勉強不來,而茶和點心也是一樣,搭配不合,就會起衝突,失了味道。」 
「是沒錯。」她點點頭。「但,每個人的味蕾是不同的吧,習慣了市場上的慣例搭配,很安全,可是,你有真正找尋過自己最喜歡的搭配嗎?」 
「妳在試圖說服我?」在他聽來,這種說法就是隨興,亂七八糟。 
曹敏蘭微笑搖頭。「隨想,就是不拘泥正統,才能激盪出新的火花。」 
接著,她不再多費唇舌,她那雙纖手,提起了陶瓷熱水壺,水注從壺口傾瀉而出,燙進紫砂壺內,散發熱氣,好能去掉雜味,完全表現出待會要煮的茶湯真正的香味,而倒掉的那些水,流進茶盤的儲水槽。 
司哲睿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的動作,手起手落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雅緻。 
她用茶夾置茶,在紫砂壺內置入適當的茶葉量。茶葉太多太少都會影響茶的味道,她置茶的動作沒有一絲遲疑,可以看出她已經很有經驗,也很熟練。 
置好茶葉後,她輕拍紫砂壺數下,讓茶葉分布均勻,才拿起熱水壺,進行所謂的溫潤泡。 
那是完美的九十度角,茶葉被注入的熱水溫潤,得以舒展,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滿溢鼻間。 
很快的,曹敏蘭倒掉溫潤泡的水,讓茶葉的雜質流掉,再進行溫杯,熱水洗著陶瓷茶杯,讓茶杯溫度上升,並倒掉。 
完成了這些動作,她不疾不徐地進行第一泡,再次將水注入紫砂壺,先是直沖壺口中心,再繞著壺口邊緣沖,像在寫詩作畫一樣,講究著一筆一畫造就的美感,耐心的等待即將來臨的果實。 
二十秒,第一泡完成,她將茶倒入兩只茶杯中,並將其中一杯遞給他。 
司哲睿接過茶杯,明亮、呈現紅橙色的茶湯,漂亮得像一抹夕陽掉進杯子裡,炫了目,更不用說香氣濃郁迷人,輕嚐一口,沒有半點苦澀味,充斥著口鼻的是肉桂的淡香和薄荷的清涼感,甘甜的味道不用加糖就足夠香醇。 
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有泡茶的技藝,不只泡茶的手法無法挑剔,茶湯的味道也表現出色。 
「嘿嘿,如何?」曹敏蘭笑眼彎得像月亮。 
「尚可。」看著她得意的表情,他就是不想承認自己佩服她,哼了一聲。 
「紅玉紅茶就是臺茶18號,是臺灣的特產喔!我挑它,不只是因為我擅長這個,更是因為它也很適合配西點,你待會一定要試試看。」 
「自賣自誇。」他斜睨著她。 
曹敏蘭不服氣的道:「待會你就不要吃驚到下巴掉下來。」 
一點半一到,她請老闆娘準備甜點,送上來的正是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 
司哲睿嘴角抽搐,懷疑老闆娘是故意的。 
「老闆娘對我真好,知道我沒吃到,有點遺憾。」曹敏蘭心滿意足的拿起鐵湯匙吃了起來。老闆娘大概是因為聽她抱怨過,所以偷偷研究這道甜點吧,她真幸福! 
「蛋糕那件事,妳還記恨在心吧?」他涼涼的說道。 
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這男人真的讓人很難尊敬他,虧他還是博士,小心眼得要命! 
「你很計較耶!我又不是那個意思,你不想吃就給我吃,反正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你之前已經吃了很多了,肯定覺得有點膩了吧。」曹敏蘭說完,伸手就要拿走他的那一份,怎料他眼明手快,先一步把盤子端起來。 
「搶別人的甜點很不道德。」司哲睿揚眉睨著她。 
「你才小心發胖勒!」她毫不客氣的朝他做了個鬼臉。 
他沒回話,嘴角不經意的微微上翹,多喝了一口紅玉紅茶。 
發現自己剛才被激得做出幼稚的動作,她漲紅了臉,低頭繼續進攻她的甜點。 
而他,吃了一口巧克力杏仁蛋糕,再喝了一口紅玉紅茶,滋味比想像中美好。 
激盪出新的火花嗎……他可以感覺到,他嚐到的,不只是美味,還有一點點的叛逆,一點點的自由,成就出專屬於自己的喜好。 
曹敏蘭看他津津有味的一口一口品嚐下午茶,內心偷笑他心口不一,悶騷得不得了。 
下午茶時間結束後,兩人準備要回學校去,離開前,孫美人偷偷拉住曹敏蘭,在她耳邊問了一句話,她反應很大的高喊,「真的不是那樣啦!」 
司哲睿狐疑的挑高兩眉,不曉得她們又在說什麼。 
走在回學校的路上,他實在忍不住好奇,低聲問道:「剛才老闆娘問妳什麼?」 
「不關你的事!」曹敏蘭吐吐小舌,同時快步往前走了幾步,讓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打死她也不會告訴他,老闆娘和她剛才的對話—— 
「蘭蘭,那個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先生,真的是助教?」孫美人神祕兮兮的問。 
「真的是助教,老闆娘,不要用食物幫別人命名啦!」 
「妳知道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有什麼意思嗎?」 
「啊?」她不懂老闆娘怎麼突然天外飛來一筆這個問題。 
「甜蜜的問候。」孫美人掩嘴笑得很曖昧。「之前就聽妳說在蛋糕展被人搶走蛋糕,他就是那個人吧!說不定他是為了引起妳的注意……所以……」 
「真的不是那樣啦!」她大聲反駁後拉著司哲睿逃跑。 
真是的,老闆娘幹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啊!不過話說回來,現在這顆慌張的心又是怎麼回事呢?這個男人那麼討厭,她才不可能對他有感覺呢! 
 
 
開學的第一個禮拜,司哲睿因為只需要講解課程內容,輕鬆的pass過去了。 
然而,當正式上課的時候,就出現問題了。 
禮拜一的下午三點,是大四的藥理學,正好是曹敏蘭那一班的課。 
曹敏蘭和全班同學一樣靜默的呆看著司哲睿在眾人的注目下,慢條斯理的戴上手套和口罩防止粉筆灰,然後拿起粉筆安靜的在黑板上迅速書寫起來。 
他的字很漂亮,賞心悅目,的確是當老師的料。 
但光是藥理學這學科的定義和其他藥物科學的差別比較,就洋洋灑灑寫了一整個黑板。 
不只如此,寫完後,他脫下手套和口罩,拿起麥克風,面無表情的用機械冰冷的語氣講解黑板上的內容,口頭上補充了很多課本沒有的寶貴的知識內容,但,因為講得艱澀難懂,還夾雜不少專業用語,所有學生都是有聽沒有懂。 
藥理學第一節下課鈴響,學生們頭昏腦脹,像大逃難一樣跑出教室,有人甚至立刻拎起背包走人。 
曹敏蘭急忙站上講臺上對大家大喊,「等等,各位同學,要登記一下買書的名單,這樣我才能在下禮拜跟書商拿到書啊!」 
安樂蒂邊撫著太陽穴邊走上前,一臉痛苦,欲哭無淚的道:「敏蘭,不用喊了,同學們都散了一半了,大概都跑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讓壅塞的腦袋放空。雖然我的成績總是班上最後一名,但……這是第一次,我覺得自己真的是個笨蛋……」 
曹敏蘭鬱悶到想吐血,決定下節課一上課就立刻登記名單,至於已經落跑的同學,只能趁班會時間抓人,再找不到人,就只能用電話聯絡了。當然,這學期的班會由她直接主持,絕對不會指望司哲睿。 
當她轉頭要找罪魁禍首時,司哲睿已經瀟灑轉身走出教室,看來他不想在第二節上課鈴響前和教室內的學生大眼瞪小眼。 
她立刻拔腿要追上去,卻被安樂蒂拉住手腕。「敏蘭,妳要幹麼?」 
曹敏蘭毫不猶豫的回答,「罵他!」說完,她馬上用力扯回自己的手,跑了出去。 
安樂蒂來不及阻止,只能傻眼的望著她的身影越跑越遠。 
司哲睿步伐悠閒,一下子就被她追上,她二話不說擋在他面前,氣勢洶洶的指著他的鼻子問:「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給我老實回答!你有沒有注意到學生們都一臉茫然?」有學識是讓人敬佩,但是賣弄學識就是愚弄大家! 
他淡淡地看著她不禮貌的態度,伸手拍開她指責的手。「我有近視。」 
她的氣勢瞬間折損了大半,愣了愣才又問道:「欸……所以你才會常常瞇眼?」他在課堂中瞇眼數次,讓她身邊的同學們竊竊私語說他嚴肅不可親近,萬一舉手表示老師聽不懂,恐怕會被賞白眼,叫他們回去重讀一年級。 
司哲睿不太愉快的回道:「對。」 
「那你幹麼不戴眼鏡?」 
「不習慣,而且眼鏡壓迫到鼻梁很不舒服,除非面對電腦或儀器,否則誰也休想叫我戴它。」他不容商量的說,態度很強硬,看來真的很討厭眼鏡。 
曹敏蘭無奈的扶著額大嘆一口氣。「你知不知道你讓大家都誤解你了。」 
他不甚在意的回道:「這很重要嗎?我是來教書的,不是來跟大家嘻嘻哈哈,玩快樂的友好關係的。」 
他的意思是……他常被人誤會?而他也不在乎? 
她看著他沒什麼情緒的臉孔,這才驚覺到一件事情,他不想讓別人喜歡他,也沒興趣被人理解,難怪他看起來總是很孤傲…… 
曹敏蘭垂眸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抬起頭問道:「你會來當助教,是因為教授的請託,對吧?」 
司哲睿不曉得為何要提到老師,擰眉回答,「是。」 
聽他的語氣,似乎並不是自願的,不知為何,她的態度不自覺和善了幾分,她溫柔提醒,「把代課這件事做好,是你的責任。」 
「我教得很豐富。」他自認剛才的教學非常完整,甚至提供一些國外的知識和更深入的見解,對大家增進學識很有幫助。 
「教書,是因材施教,我們是大學生,不是研究生,你必須深入淺出,用容易理解的話語講解知識,如果你教的內容沒人聽得懂,那有教跟沒教一樣。」 
他有些不悅的皺眉。「我不認為我教得有多難。」 
「事實上就是很難,我聽得一頭霧水。」 
「我不懂妳想要我怎麼做,照本宣科的話,你們何必來上課,自己去圖書館看完這本教科書就可以了,我不是導讀人員。」 
「對你來說,教科書的內容夠淺白,不必針對內容解釋?」 
「沒錯。」司哲睿答得很肯定。 
曹敏蘭經過這一連串的對答,總算理解到問題所在。 
他絕對是典型的很會唸書,但要他教書,會無法理解別人的程度的類型。 
她嚴正的告訴他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你再繼續這樣下去,你的教學評鑑會很慘。」 
他的表情很臭,但沒說話。 
她再接再厲。「你不想丟簡教授的臉吧,畢竟是他推薦你進來的。」 
他不是很甘願的問:「所以妳要我怎麼做?」 
「你必須要徹底改變!」曹敏蘭拍著胸口。「就由我來幫你改變!」 
司哲睿不以為然的挑高眉。「妳在開玩笑吧。」 
她笑容可掬的說:「不然你也可以選擇繼續維持現況,然後教學評鑑被打低分。」 
他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冷冷的瞪著她。 
她一副友好的樣子輕拍他的肩,亮出白牙,笑得爽朗。「司助教,事情呢,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跟我一起努力吧!」 
嘿嘿,看他吃癟的樣子,內心實在有股說不出來的快意啊! 
哼著歌,曹敏蘭心情愉快的走回教室,而鬱悶的司哲睿則咬牙切齒的跟在後頭。 
就這樣,他們開始了特訓。 
 
 
曹敏蘭設定了目標,在一個禮拜內要讓司哲睿的教學風格徹底改變。 
特訓方式很簡單,他對她教課,而她會拿著自己做的畫了紅色叉叉的牌子,要是聽不懂,她就會舉牌判他不及格。 
他們約在隨想,吃完晚餐後就會開始特訓,避免司哲睿餓肚子臉色會更臭。 
店裡每晚都會聽見曹敏蘭的批評聲—— 
「不行,新藥開發的臨床研究步驟你說得太複雜了!」 
「藥物效應動力學這章,你可以再講得更有趣一點,像是藥物不良效應的六大點可以分別舉例說明,讓大家有更深刻的理解,不然太枯燥了!」 
「語氣不要都這麼平板,會讓人想睡覺,不然就說點笑話嘛!」 
有時候,司哲睿也會反擊—— 
「這樣也聽不懂,妳會不會太笨了?」 
「那麼多名詞都要舉例說明的話,教學進度會嚴重落後!」 
「幽默一點?妳以為妳在點餐嗎?什麼都要!」 
經過一個禮拜,連假日都不休息的密集「調教」,司哲睿不負所望,被曹敏蘭蓋上了及格章。 
很快的,又到了星期一的藥理學課。 
上課前,曹敏蘭領著一些同學幫忙把教科書從系辦搬回來、發下去,司哲睿準時在上課鐘響時進到教室,他先點名,才開始講課。 
雖然他依舊習慣戴著手套和口罩寫黑板,但是當他開始開口講解黑板上的內容時,在座每個準備再次接受可怕的精英講課法轟炸的學生們,原本無精打采的模樣漸漸變了。 
他的語氣充滿抑揚頓挫,不只如此,他講解的內容淺顯易懂又風趣,有一種冷面笑匠的風格,帶入例子說明講解時,讓學生對名詞的理解一點就通,對上課內容印象深刻。 
曹敏蘭看著臺上充滿講課魅力的他,內心油然而生一種驕傲。這是她努力的成果呢! 
兩節課結束後,學生們沒有立刻離開教室,有些學生主動上前問問題,有些則是圍在一起互相討論剛才的上課內容。 
身為一個好老師,條件之一就是能夠勾起學生學習的興趣。 
曹敏蘭看著他雖然表情有些不耐,但還是一一解答學生的問題,她微笑著背起背包,離開教室。 
安樂蒂也跟著離開,走在她身旁問道:「司助教突然變成這樣,是不是跟妳有關啊?」 
「也不算吧,我只是幫了他一下而已。」她輕描淡寫的帶過,畢竟她覺得能短時間內轉變成這樣,最大的原因是他本來就有教書的能力,只是沒有抓到竅門,而他現在的教學風格,也是他自己發展出來的。 
「對了,敏蘭,通識課的作業可不可以幫我啊!美術什麼的,我真的不拿手。」 
「真是的,那妳還選繪畫原理與創作這門課幹麼?」曹敏蘭沒好氣的看著苦惱的朋友。 
「沒辦法,別的營養學分都被搶光了……我運氣就是差。」安樂蒂委屈的扁嘴。 
「我待會兒要去系辦代班,有個同學跟我換班,我沒辦法馬上幫妳弄,妳通識課是禮拜四吧?應該不急,妳晚點再把作業拿給我。」 
「謝謝妳,敏蘭,就知道妳對我最好了!」安樂蒂歡天喜地的摟著她,還親了一下她的臉頰。 
不知何時已經離開教室跟在她們後面的司哲睿,聽到這樣的對話,眉頭蹙得死緊。 
「好了好了,少肉麻了,妳還有社團活動吧,快去吧!」曹敏蘭推了推她。 
「嗯!」安樂蒂像隻快樂的蝴蝶一樣飛奔走了。 
她含笑目送朋友離開。雖然安樂蒂總是給她添麻煩,很不可靠,不過她沒有心眼,跟她相處很愉快。 
「妳是嫌自己不夠忙嗎,還幫別人寫作業?」一道冷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嚇了一跳,往後一看。「司助教?」 
司哲睿跨前一步走到她身邊,仗著身高,冷冷的俯視著她,不苟同的斥責道:「就我所知,妳有系辦工讀、隨想的打工、班代的各種雜事、自己的課業,還要忙著準備研究所的考試,怎麼還有多餘的精力管別人的閒事?」 
這件事他忍了一個禮拜了,在她開始每天糾正他教課的方法之後,他發現她的手機常響,來電的人除了同學、其他的系辦工讀生,還有其他教授,都是打來麻煩她幫忙做事,而她的背包裡,總是放著考研究所的書目,一有空就會拿出來讀。 
明明很忙,卻只要別人拜託她事情,她都會答應。 
難怪她會主動幫忙他,因為她本來就很雞婆,把別人的事情當自己的事情,但……他又擔心這樣的她,會被別人理所當然的一而再的利用,最後卻得不到感謝。 
曹敏蘭不懂他為何口氣這麼差。「那是我朋友,幫忙是應該的。」 
「如果只是把妳當工具人的朋友,不要也罷。」 
「不准這樣說我朋友。」她雙手扠腰,非常不高興的回瞪著他。 
司哲睿感到不可思議的瞪大眼。他這是在關心她,她居然這麼不知好歹,要是換作其他人,他根本連理都不想理。 
「我要去系辦代班了,司助教你接下來沒課吧,早點回去休息吧,掰。」她沒繼續跟他計較,不理會他氣得快冒煙的表情,揮揮手走向系辦。 
當她推開系辦的門,和正在值班的工讀生交班的時候,這才發現司哲睿也走進系辦了。 
欸?該不會他剛才一直跟在她後面?怎麼不吭聲啊…… 
「司助教,有事嗎?」曹敏蘭在簽到簿上簽好名,困惑的看著他站在她的服務櫃臺前。 
「我有東西寄放在冰箱裡,幫我拿。」司哲睿命令道,表情還有些餘怒未消,但他努力克制。他一點也不想讓剛才的不愉快導致早就預定好的東西被她拒收。 
她訝異的瞄了眼後頭的冰箱。系辦的冰箱放的不是系辦助理的東西,就是教授、副教授或助教的東西。 
「好,等我一下。」她將簽到簿放好,走到冰箱前,打開尋找他寄放的東西。 
她很快找到貼著他名條的塑膠袋子,裡面似乎裝著大盒子,她小心的拿出來,放到櫃臺上面,撕去袋子上貼著的名條。「好了,這是你的吧?」 
他點了點頭,但沒有立刻拿走,而是解開袋子,將裡面印刷精美的盒子亮出來,修長的手指將綁著盒子的細緞帶拉掉,然後緩慢打開。 
濃郁的甜美香氣撲鼻。 
她愣愣的看著一個形狀漂亮的奧地利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呈現在眼前。黑巧克力像絲絨一樣包覆著蛋糕內層,上頭點綴著杏仁片、堅果、巧克力裝飾片及奶油花。 
「高雄大遠百每天限量蛋糕。」司哲睿簡單解釋。 
就算他沒將話說明白,她也聽懂了。 
這是她當時在蛋糕展沒買到,被他搶走的蛋糕! 
即使老闆娘有做給她吃,但畢竟不是真正出自奧地利蛋糕師傅的手筆,她還是覺得有點可惜,但她不可能冒著不一定買到的風險跑到高雄去,而且也沒那個時間和金錢。 
「你不是吃掉了……」曹敏蘭不明白他是怎麼變出來的。 
「我弟弟去高雄玩,我請他幫忙買的。」司哲睿有些不自然的別開視線。 
「給我看是要讓我羨慕嗎?」她只能這樣猜測,依他對甜點的吝嗇程度,不可能是要分她吃的。 
他瞇眸瞪她,沒好氣的道:「給妳的。」真是的,怎麼這麼笨! 
「咦?」曹敏蘭又驚又喜,心跳快了幾拍。個性這麼自我的他,居然會買蛋糕送她? 
「就這樣。」司哲睿酷酷的推開系辦的門離開,連多給一點解釋都不要,很小氣。 
她對著蛋糕傻笑。他是一個悶騷的刺蝟先生,想示好還不肯放下態度,其實有點可愛。 
他是想謝謝她對他的種種幫忙吧! 
她追出去,對著他的背影大喊,「司助教!」 
司哲睿停下步伐,側過頭望著她。 
他穿著邋遢,但站姿很優雅,這樣違和的模樣,讓曹敏蘭的笑顏更加燦爛。「雖然沒有必要再糾正你的教學方法了,但是我們可以一起喝下午茶!明天下午,我在隨想等你!」 
他淡漠的頷首,徐徐地踏著穩重的腳步轉身下樓。 
只有他自己知道,為了這個約定,他的胸口充塞著喜悅。 
而她,回到系辦後,萬般珍惜的把蛋糕重新包裝好,放進冰箱,心裡已經做好了決定,這個蛋糕,就留著明天和他一起吃吧。 
第三章 
隔日,因為孫美人外出批貨,曹敏蘭只好一個人顧店。 
她吃完午飯後,先拿了冷水壺,打開蓋子倒入適量紅玉紅茶的茶葉,接著從冰箱拿出用寶特瓶裝的山泉水,倒下去浸泡茶葉,蓋上蓋子後放到一旁等候。 
這間店泡茶一向使用山泉水,因為水質會影響茶香。 
然後,她從放在椅子上的背包裡拿了一疊研究所的各科考古題放在櫃臺上,手拿著原字筆認真作答。 
當她花了好幾個小時做完,拿起答案一一對完後,表情失魂落魄。 
完蛋了,她怎麼會考出這種成績啊?! 
過不了多久,店裡踏進了一抹身影,亂髮和不修邊幅的外貌依舊,一張冷面的臉寫著生人勿近。 
司哲睿走到櫃臺前方,見她失神的看著試題,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存在,眉頭一蹙,心裡有股淡淡的不悅。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敲著桌面,發出叩叩的聲響。 
她抬眼,無預警的近距離對上他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眸,霎時心狠狠一跳,直覺後退一步。 
他眉間的刻痕更深,沉聲道:「是妳叫我來喝下午茶的,這是什麼反應?」 
她忍不住結巴,「誰、誰都會嚇一跳啊,你靠太近啦!」 
司哲睿沉默了一下,想想自己似乎真的是嚇到她了,遂收起不快的情緒。「我自己找座位坐。」語畢,他轉身逕自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等她端上下午茶。 
曹敏蘭受不了的瞄了他一眼,他怎麼還是這麼寡言,也不會多聊一會兒,搞得他來這裡好像真的只是為了下午茶。 
他昨天送了她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她還以為兩人友好了一些,唔,看來是她自己的幻覺。 
不過仔細想想,他本來就是這種人吧,他根本不屑跟人深入來往,前陣子接受她的幫忙是迫於形勢,是不得已的選擇,兩人之間根本沒因為一起奮鬥產生情誼……唔,怎麼越想越沮喪…… 
她悶著一肚子氣,偷偷地用只有聽見自己的聲音罵,「司助教是無血無淚的冷血動物!」 
「妳說什麼?」司哲睿夾帶寒氣的聲音突然響起,在靜謐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 
曹敏蘭狠狠倒抽一口氣,瞪向他坐著的方向,而他正瞇著眼打量著她。 
不會吧,她說得這麼小聲,他也能聽到她在罵他,兩人之間至少隔了三張桌子的距離耶! 
她欲蓋彌彰的揚高嗓音道:「我哪有說話!」 
「是嗎?」他的語氣和表情都帶著濃濃的懷疑。 
「對,你有幻聽了。」曹敏蘭故意用篤定的語氣大聲反駁。 
司哲睿沒再說話,只是用讓她發毛的眼神一直盯著她瞧。 
這個男人真的好討厭啊! 
她一臉埋怨,從冰箱拿出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切下一片,然後將擱在一旁已經放有四個多小時的冷水壺打開。 
冷水壺外面冒著許多小水珠,茶湯也已經浸出夕陽色。 
她從架子上拿了另一個冷水壺,還有濾杯,將茶湯透過濾杯倒入新的冷水壺,濾掉茶葉。 
大功告成後,她將蛋糕和冷水壺端到桌上。 
他瞄了一眼冷水壺,問道:「今天是冷泡?」 
「對。」她故意學他寡言,忍住想滔滔不絕說明冷泡和熱泡的滋味有什麼不同的衝動。 
沒錯,現在要換她對他愛理不理! 
曹敏蘭將蛋糕推至他面前,替他倒了一杯茶後,就扭頭回到櫃臺後方。 
司哲睿瞄了一眼她賭氣的背影,嘴角微勾。生氣生得這麼明顯,是怕他沒看見嗎? 
他徐徐地將視線轉回眼前的杯子,冷泡的茶,比起高溫沖泡的茶,少了一股飄散在鼻間的濃郁茶香,但他相信她的手藝,毫不猶豫的伸手拿起杯子啜飲品嚐。 
這瞬間,他眼睛一亮。 
茶湯的滋味甘甜溫潤,還帶著清涼,透入喉嚨,直入心裡,非常舒心。 
雖然同是紅玉紅茶,但滋味各有妙處,高溫沖泡的茶適合細細品嚐,香氣和餘韻十足,而冷泡的手法將茶的甘甜更突出了幾分,也更清爽俐落。 
他佐了幾口蛋糕吃後,雖然味蕾和胃袋很滿足,但心裡卻有些不滿足,感覺好像少了點什麼。 
他又再瞄了一眼在櫃臺後方的她,她正對著桌上那疊考古題愁眉苦臉。 
剛才在櫃臺和她說話時,他就注意到她面前的考古題卷,糾正的紅字一堆,看來她唸書的狀況不是很理想,不過不意外,她能唸書的時間不算多。 
就算她可能無法順利考上研究所,也不關他的事情,他可沒忘了他好心叫她不要多管別人的閒事,她不但不感恩,還擺臉色給他看。 
對她,他已經花過力氣關心了,沒必要再管那麼多。 
雖然這樣想,但他心裡更悶,因為桌子另一頭的座位少了她的身影,她總是坐在他對面的。 
雖然有時候他真的覺得她挺吵的,但……他也不習慣她那麼安靜。 
司哲睿嘆了口氣後揚聲問:「妳為什麼想考研究所?」 
曹敏蘭掏掏耳朵,懷疑現在換自己有幻聽了。他居然主動找話聊?而且還是問她的事? 
「你……問我?」她驚魂未定的指著自己。 
他對她詫異的反應感到有些氣惱。「這裡還有別人嗎?」 
「喔……也是。」她傻笑了一下。糟糕,她居然為此覺得開心。 
他沒好氣的再喝了一口茶,板著臉又不吭聲了。 
唉呦,他真的很容易不高興耶…… 
曹敏蘭掩嘴偷笑,走到他面前。「你求我,我就告訴你。」 
司哲睿一臉嫌棄的馬上回道:「那不用了,我也不是特別想知道。」 
「你明明就想知道。」 
他挑眉。「不要太往自己臉上貼金。」 
她坐到他對面的座位,雙手撐著下巴瞅著他。「司助教,你這麼不坦率,你女朋友怎麼跟你相處的啊?」 
「我沒有女朋友。」司哲睿對這話題顯然不是很感興趣,口吻又淡漠了幾分。 
「但至少有交過吧?」他雖然看起來邋遢、不可親近,可是好歹也是帥哥一枚,而且還是特別帥的那種,總有人因為覬覦美色拚命突破防線吧。 
「交過又怎樣,我討厭女人,任性妄為,糟蹋別人,我寧可自己從沒交過。」 
她看著他冷若冰霜的眼神,知道那是一段非常不愉快的經歷。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那個女人差勁,不代表全天下的女人都這樣,你母親難道不是好女人嗎?總有一天你會遇到真正對你好的女人的。」 
他沒反駁,但眼底的冰冷退了一些。 
曹敏蘭衝著他微笑。「不說這個話題了,你不是問我為什麼要考研究所嗎?因為我想要得到更多的知識,以後呀,我要當藥廠的研究人員,研發新藥,造福病人!如何,很棒的夢想吧!」 
她的表情閃閃發亮,對未來充滿熱忱,司哲睿看著這樣的她,眼底有抹淡淡笑意,故意道:「還好。」 
她瞪大眼,鼓起臉頰,不服氣的說:「什麼還好,我這是做大事!你勒!」 
他故意慢條斯理的說:「FDA親自打電話給我,希望我能去上班,我答應了,等這學期和下學期的代課結束,我就會過去了。」 
聞言,她的表情猛地變得呆滯,完全說不出話來。美國的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居然這麼看好他?! 
見狀,司哲睿莫名心情大好,非常愉快的繼續道:「美國藥學界第一學府,是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我就是在那裡拿到博士學位的,能順利在二十八歲就畢業的華人,好像不多呢。」 
曹敏蘭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嘴巴張大得可以塞進一顆雞蛋。 
「喔,對了,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我的博士論文,刊登在SCI的期刊,名稱是……」他唸了一串英文。 
那篇轟動學術界的論文是他寫的?!上面寫著英文名字,她壓根兒不知道是他啊! 
她突然一臉諂媚的討好笑道:「那個……大神。」 
「嗯?」他懶懶的瞥向她,神情很囂張。 
「大神這麼厲害,輔導一個人考上研究所,應該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吧。」曹敏蘭一雙好看的眼眸閃亮得像裝滿星星。 
司哲睿強忍著笑意,故作沉思,隨即搖搖頭道:「難講,如果是笨蛋的話……有難度。」 
「我不是笨蛋啦!平常班上的成績排名平均有十五名!」她氣呼呼的反駁道。 
「喔,那還有得救。」他點頭。 
「那……你願意幫我?」曹敏蘭充滿希望的看著他。 
司哲睿有些意興闌珊的問:「有什麼好處?」 
「欸?」她傻眼。 
他揚眉。「沒好處的事情我幹麼做?」 
她垮下臉,不放棄的繼續盧,「可是……我有幫過你啊!禮尚往來一下,幫我有什麼關係!」 
「是沒什麼關係,但是,我沒動力。」說完,他還故意嘆了一口氣。 
她用力的瞪他,恨不得將他的身上瞪出兩個窟窿,這男人讓她好想把他丟入太平洋餵鯊魚啊! 
「要是每天都有下午茶可以吃,就好了。」他忽地說道,口氣漫不經心。 
聞言,曹敏蘭心口湧上的喜悅,瞬間淹沒了方才的氣憤。「沒問題!告訴你,我很會做蛋糕,你想吃什麼,隨你點!」她為自己的價值加碼,務必要讓他心動。 
司哲睿很滿意的點頭。「那好,我答應。」 
「太好了!我有救啦!」她高聲歡呼,興奮的從座位上跳起來轉圈。 
他嘴角輕輕勾起,繼續喝茶吃蛋糕。 
這時品嚐到的味道,比起美味,更多的是滿足。 
 
 
「妳必須規劃好妳的唸書時間,專心衝刺,其他不必要的請託要懂得拒絕,不然妳是無法一次就考上的。」 
這句話是司哲睿答應要輔導曹敏蘭考上研究所後,對她首要的叮囑,而她也聽話的點頭表示一定會遵守。 
之後他特別觀察過,她確實認真實踐這個約定,除了好友安樂蒂她無法完全放著不管以外,其他不必要的請託她都拒絕了,這讓他感到相當滿意。 
他承認他是故意的,既然她熱心助人的天性無法改,用這種方式讓她學會收斂一點,也好專注在學業上。 
這是出自一種想保護的心態吧,希望她多為自己著想,事事都以別人為優先的話,他會為她覺得有點不值得,因為她就算為此犧牲了什麼,也沒人能幫她取回飛走的夢想。 
對她,他無法置身事外。 
至於她有兩份打工的事情,他提出希望她在系辦工讀和隨想之中擇一就好的提議,她拒絕了,他也因此從她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 
她父親在她國小時罹患第四期肺癌,治療只能延長活著的年限,而標靶新藥健保不補助,費用昂貴,父親原本拒絕背債治療,但母親因為很愛父親,非常堅持要他接受治療,父親因此妥協了。 
在她國小六年級的時候,父親過世了,家裡欠了三百萬,原本只懂得當家庭主婦的母親,開始做起了保險業務員,努力還債兼養家。 
因為母親很忙,不常在家,所以所有家事都是曹敏蘭一手包辦。 
她知道母親在父親過世後,得了憂鬱症,有時會在她面前崩潰大哭,有時則是一整個月都不跟她說話,但她知道母親還是愛她的,她一直為她強撐著,不讓她失去最後的依靠。 
她母親很喜歡吃甜點,她想讓母親開心,努力研究,做了各式的甜點,母親吃了她做的甜點,都會露出微笑。 
日子再苦,有了甜點,都能讓微小的幸福加溫。 
她母親吃她做的甜點時,曾這樣對她說—— 
如果妳發現有個男人,能讓妳滿心想為他下廚,甚至只要看著他吃著自己做的食物,心裡就會充斥著幸福感,那個人一定就是妳的真命天子,因為我和妳父親,就是這樣在一起的。 
她很喜歡母親說這句話時,臉上浮現的幸福笑容。 
不過人都有極限的,每個人的堅強程度也不同。 
曹敏蘭為了不讓母親加重負擔,她高中唸書是就學貸款,在她高中快畢業時,家裡債務還完了,但母親卻因為心力憔悴猝死了。 
她覺得,她沒能幫上母親什麼,內疚又自責。 
喪禮時她哭得很難過,卻也衷心感謝母親陪她這麼久,也希望母親在天國和父親能夠過得快樂。 
高中畢業前,她借住親戚家,上大學後住大學宿舍,除了應徵校內工讀外,也積極應徵校外的打工,好能賺生活費。 
那時她在學校附近的商圈四處應聘,因此認識了隨想的老闆娘孫美人。 
她其實不太需要另聘人手幫忙店裡,但因為看她順眼,加上她打工的理由和一些賺玩樂開銷的大學生不同,便決定要聘她,反正她平常一個人工作也無聊,有個人陪也不錯。 
因為大學宿舍二年級要抽籤,隨想的老闆娘孫美人就叫她來住她那裡。 
老闆娘人很好,原本不想收她房租,但她很堅持要付,老闆娘只好要她每個月付兩千元的房租,包水電和網路。 
即便大學學費是就學貸款,她還是有生活費和房租要負擔,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斷了打工。 
聽完這番話,司哲睿覺得,她是個辛苦的女孩,心裡隱約能理解她的個性為何總是這麼熱心。 
但他也提醒她,若考上研究所,從高中累積而來的就學貸款,在畢業後會累積到將近六十六萬。 
她眼神堅定的表示,她不能因為債務而放棄夢想。 
因為,她一直希望著,有天自己能夠研究出更有效的肺癌新藥,救像父親那樣受肺癌所苦的病人。 
她的外表看起來和其他大學生一樣沒受過什麼磨難和苦痛,其實也只是因為她覺得沒必要讓人同情自己,她被父母如此深愛過,他們也一直存在在她心中,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不幸。 
司哲睿多少心裡有底,如果不是他深入追問,恐怕她是不會主動告訴他這些事吧。 
他慶幸自己對她有了想了解的心。 
她和其他人是不同的,她值得他收斂起身上總是豎起的尖刺,不僅因為她是個很好的女孩,也是個很棒的學生。 
說要認真學習,就真的非常投入,絕不馬虎,即使他嚴苛督促,時而會出難題考她,她嘴巴上雖然會哀號,但不會逃避。 
經過數月,他明顯感覺得到她的成績進步飛快,除了準備考研究所外,大三的學業也有好好顧及。 
期中考結束,他除了將自己代課的學科分數統計後上傳學校系統,也看了學生們的總成績和排行,發現她的名字在系排名的榜首時,心情極佳。 
他故意以期中考剛結束為由,叫她週末休息放鬆,其實是為了讓自己空下時間去百貨公司買紐約芝士蛋糕犒賞她。 
當他買了蛋糕回家,在家的弟弟司萬勝看見他手上的紙袋寫著甜點店的名字,就要衝上來瓜分,卻被他一把推遠,厲聲警告,「不准動它,明白?」 
司萬勝那張比哥哥還溫和的俊臉,立刻垮了下來。「不會吧,你這個當哥哥的怎麼這麼不疼弟弟?」 
「你不是說最近要節制?」司哲睿瞥了他一眼。 
司萬勝輕咳一聲,這才想起前陣子自己因為即將進入父親的永寧醫藥集團學習接管公司的事務,怕穿起西裝不夠英挺帥氣,無法迷倒公司上下的女性,忍痛表示要暫時告別甜點。 
「吃一小塊沒有關係的啦,我在健身房的訓練成果不錯,可以小小放縱一下。」 
「不行,這不是要給你的。」司哲睿無情的拒絕,還認真數落他,「還有,做什麼事情都要有決心,你的決心太容易動搖了。」 
司萬勝伸出食指摳著臉頰,心虛道:「哥……我不像你嘛!」哥哥總是自制、專注,苛求自己,筆直的走自己的路,所以才能夠抵達平常人無法觸及的卓越境界,但不是每個人都跟他一樣。 
司哲睿聞言,嘆了口氣。「弟,其實,我之前就想跟你說了,你不必這麼早決定要繼承公司,如果你有想要做的事情,可以去做,父親會願意等我從FDA回來的。」 
司萬勝微笑搖頭。「哥,你一直都比我優秀,我很崇拜你,你能輕易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但我知道,你對繼承公司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的個性並不適合。」 
司哲睿垂眸道:「但,這不是犧牲你的理由。」 
司萬盛的眼眸閃爍著笑意。「哥,你不一樣了。」 
「不一樣?」 
「你會把在乎說出口了。」 
哥哥向來寡言,雖然關心家人但不見得會說出口,他只會說尊重他的決定,然後觀察他在公司的適應狀況,假如不理想,他會直接跟父親提出改由自己繼承公司的提議,至於如何安排他,肯定是挪個營運長的位置給他,讓他在他的庇護下自在逍遙。 
哥哥為了這個家,會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情,即使哥哥能做得很好,但他不圓融的個性會替他製造公司及外部的敵人,這是他這個弟弟不樂見的。 
雖然在學識上他比不上哥哥,唸書也只是中上程度,但他一直都是團體中受歡迎的領頭,長袖善舞,有自信能將公司管理好,反正他沒有別的夢想,而哥哥還想往上爬,這樣的結果,是皆大歡喜的。 
他很高興,自己的存在能成全哥哥,讓哥哥做自己想做的事。 
司哲睿用右掌按著肩胛,不自在地道:「我、我沒什麼不同。」 
司萬勝賊笑道:「該不會……你這次要送蛋糕的對象,跟上次打電話請我幫忙買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要送的人,是同一個吧?」在觀察人這一點上,他可是很強的。 
當時他在高雄接到電話,很驚訝個性向來冷漠的哥哥,居然會想要買東西送人。 
回臺北後,他就發現哥哥的表情有時會變得比較柔軟,眼神也不像以往那麼冷酷了,肯定是因為某個人,讓他那顆冷淡的心變得溫煦。 
「別亂猜。」司哲睿馬上否認,將蛋糕拿進廚房冰起來。 
司萬勝笑咪咪的在廚房門口探頭。「哥。」 
「嗯?」司哲睿揚眉瞥向弟弟,這傢伙不會還要跟他盧蛋糕吃吧? 
司萬勝對他比出勝利手勢,亮出白牙,有自信的說:「我絕對會把公司經營得很好的,你等著看吧!」 
「嗯。」他的嘴角微揚。 
他相信他可以做到,他可是他的弟弟啊。 
 
 
星期一,司哲睿在上課前將蛋糕拿去系辦的冰箱寄放,打算等下課後再拿給曹敏蘭。 
然而,當他信步走向教室時,就聽見爭吵聲。 
他看見走廊上,一名全身上下都是名牌的女學生,高傲的仰高下巴看著曹敏蘭,她身邊還聚了幾名女同學助陣,而曹敏蘭身邊只有安樂蒂,安樂蒂還很沒氣勢的躲在曹敏蘭身後。 
曹敏蘭覺得頭痛的嘆氣。「伍同學,有話我們就好好說,何必吵架呢?」 
「哼,像妳這種成天拍教授馬屁的人,看了就噁心!」 
安樂蒂雖然膽小,但還是鼓起勇氣幫朋友說話,「敏蘭是班代,當然要跟教授互動啊,妳不也是班上的幹部嗎,為什麼要這樣對敏蘭?」 
「那妳解釋一下,她怎麼能擠掉我成為第一名,不就是因為纏上司助教嗎?!大家都看到她和司助教走得很近!」伍同學冷笑,充滿妒恨的說道:「以前我就看妳不爽了,總是裝好人,本來想著妳很好利用,可以幫我做總務的工作,結果呢,最近居然開始耍大牌,什麼忙都不幫了,怎麼,妳要把時間都用來勾引司助教嗎?」 
曹敏蘭雖然對自己的熱心助人被糟蹋有些痛心,但更不能接受她這樣說她和司助教的關係。「司助教只是好心指導我考研究所而已。」 
「喔?那為什麼不是指導我?我也要考研究所啊!」伍同學拉高分貝喊,「司助教如果人真的這麼好,就應該公平一點,指導所有想要考研究所的學生,而不是只有妳一個人受惠,妳敢說這不是偏心嗎!像妳這種人,噁心斃了!」 
旁邊助陣的同學也幫忙喊—— 
「馬屁精!沒資格當第一名!」 
「假好人!做作!」 
「超會裝的婊子!」 
曹敏蘭被幾個人圍著痛罵,附近的學生,還有教室內的同學都不敢出聲幫忙,畢竟伍同學是某位常上電視的立委的獨生女,要是惹到她,還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呢! 
這時,一道偉岸的身影強勢的介入其中,擋在曹敏蘭前面,他的眼眸冷冽如霜,俊容面無表情,從他散發的氣勢感覺得出來他很憤怒。 
「司、司助教?」曹敏蘭絕不會錯認這抹挺拔卻不修邊幅的背影。 
伍同學和她的跟班們先是嚇了一跳,但伍同學不認為自己有錯,不畏懼的挺胸與他對視。「怎麼,覺得生氣嗎?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司哲睿口氣冷冽的道:「事實就是,妳自己從未想辦法爭取要我輔導妳的機會,只知道妒嫉努力的人。」 
「什麼?!才不是這樣!明明就是你偏心還不敢承認!」 
「我看不起妳這種人,攻擊別人能得到什麼,除了心裡滿足以外,難道就能讓妳比別人優秀嗎?」他冷哼,毫不留情的嚴厲批評,「曹敏蘭很辛苦,她沒錢補習,也沒時間像一般的女大生一樣享受大學生活,她要打工才能維持生活,就算這樣,她還是花了很多時間在同學、朋友身上,因為她珍惜身邊的人,而她對自己的人生方向執著堅定,努力用誠心打動我,讓我點頭幫助她,這難道不是她應得的嗎?妳想跟她比,說什麼要公平,會不會太可笑?除非妳的背景、誠意都跟她一樣,否則不能相提並論!」 
他的這番話,讓圍觀的同學們認同得點頭如搗蒜。 
伍同學臉色青白交錯。「你……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不知道又怎樣?」司哲睿不在乎地回道。 
「你……」她第一次遇到根本不怕她的背景的人。 
「當妳搬出父母的時候,就證明了妳不是一個有能力的人。」 
伍同學嘴唇發抖,氣得說不出話來。從來沒人敢這樣說她! 
「妳要是永遠都只曉得妒嫉,用言語傷害別人,就永遠只能當個輸家。勝利,只會留給努力的人,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妳,將來,曹敏蘭一定會是一個優秀的人。」說到這兒,司哲睿回頭看了曹敏蘭一眼,伸出大掌,溫柔的揉了揉她的髮心,當眾給她肯定。 
曹敏蘭此刻的眼底映滿他的身影,一顆心悸動不已,眼眶也跟著泛紅了。 
她第一次覺得,他好帥,真的好帥。 
他的每一句話,都如此理性而剛強,捍衛著她,也給她最大的支持和鼓勵。 
「我一定會讓你被解職的!」伍同學歇斯底里的尖叫,轉身離開現場,連課也不上了。 
她的跟班們不安的妳看我、我看妳,不曉得要不要跟上去。 
這時,司哲睿對那幾個不知所措的女同學說道:「妳們都已經唸到大學了,還傻得看不清楚伍同學的為人嗎?曹敏蘭的遭遇不夠警惕妳們嗎?伍同學是一個不懂得感謝、理所當然利用別人的人,就算妳們現在跟著她可以得到一些好處,但總有一天妳們也會被她輕易的拋棄。」他往後指了指曹敏蘭。「要是妳們有心悔改,跟她道個歉,畢竟妳們對她說了不好的話,不是嗎?」 
「對不起,班代,我不該聽她的話侮辱妳。」 
「我也收回我的話,抱歉傷害妳。」 
「班代,剛才我真的不是有心那樣說的,但因為我是這個團體的一員……不管怎麼說,我很抱歉。」 
伍同學的跟班們道歉後,戰戰兢兢地看著曹敏蘭。 
曹敏蘭微笑道:「事情過了就算了。」 
她們為她的寬容再次道謝時,上課鈴響了。 
「好了,快點進教室,要上課了。」司哲睿冷冷地環視了一圈那些看戲的同學們,大家乾笑著趕緊溜回教室去。 
「司助教,謝謝你。」曹敏蘭拉著他的衣角,微紅著臉道謝。 
「沒什麼。」他對她有些撒嬌的舉動不以為意。「倒是妳,知道以後幫忙要看人了吧。」 
「嗯,知道了。」她很溫順的答。 
他看她眼眶還紅紅的,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包面紙,抽了一張給她。「雖然受了委屈,但妳不能在乎某些人妒嫉的目光和言語,要達成夢想和目標,首先要做到不讓任何人影響妳,一心一意的往前進。」 
她接過面紙擦拭微溼的眼角,用力點頭應聲,「嗯!」 
一旁的安樂蒂慢半拍的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慌張地對他們兩人喊道:「完蛋了完蛋了!司助教,你不該惹到伍同學的,她父親是立委,你真的會被解職,她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喔。」司哲睿連眉頭都懶得動一下。 
「司助教你怎麼這麼氣定神閒啊?」安樂蒂完全不能理解,急得團團轉。 
曹敏蘭也很不安,雖然他替她出一口氣很大快人心,但後果可讓人一點也笑不出來。「司助教,抱歉,我好像害到你了,不如我去跟她道歉……」 
「不用,我不會有事。」他的語氣異常篤定,但完全沒有要向她們深入解釋的意思。「快進教室吧,我要上課了。」語畢,他長腿一邁,逕自走入教室,不等她們。 
曹敏蘭和安樂蒂也只能選擇相信他會沒事,進入教室聽課。 
下課後,司哲睿親手將芝士蛋糕交給她,告訴她,這是她期中考榜首的獎勵。 
她的心發燙著,羞怯的收下他的禮物。 
她回隨想後,切了一塊芝士蛋糕給老闆娘吃。 
孫美人邊吃邊觀賞曹敏蘭像陷入愛河的表情,抿笑輕吐一句話,「甜蜜的愛情。」 
「什麼?!」曹敏蘭慌亂地張大眼看著老闆娘。 
孫美人不直接回答,吊著她的心,不慢不快地多吃了幾口美味的蛋糕,舌尖上的奶酪味濃郁得像愛情一樣化不開,待有些饜足了,她才輕笑道:「我是說,芝士蛋糕代表甜蜜的愛情,在外國常常是婚禮必備呢,適合配綠茶喔!」 
「喔……」曹敏蘭知道是自己誤會了,表情有些尷尬。 
「妳剛才幹麼反應這麼大?」孫美人調侃道。 
「沒、沒有啊。」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說,耳根還紅了。 
孫美人掩嘴呵笑,沒再繼續逗她。 
而曹敏蘭抱著愛慕,隔天送了一瓶自己泡的冷泡紅玉紅茶給司哲睿當回禮。 
 
 
幾個禮拜後,司哲睿依然繼續教職,而伍同學也不再說司助教的不是,有些比較八卦、膽子也比較大的同學私下探問過,她的解釋是後來氣消了,所以作罷。 
曹敏蘭是直到很久之後才知道,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伍同學的說法只是替自己找臺階下。 
司哲睿會安然無恙,全都是因為他父親政商關係良好,沒人能輕易動他們家的人,而且他的身分並不簡單,只是保持低調不張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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