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鐘淇202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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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廚的盤中飧(1)鐘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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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2087舌尖上的愛情之《名廚的盤中飧》

楔子
艾星涵強迫自己噙著笑,面對那個從機場櫃臺check-in完,拿著護照、機票朝她走來的年輕男子。
他很高,穿著輕便的牛仔褲與白色襯衫,有著一雙宛如黑鑽般炯燦明亮的眼,在機場燈光的照映下,熠熠發光,那是追尋夢想所綻放出的耀眼光芒色彩,卻也顯示他們之間有她一輩子無法追趕上的遙遠距離。
而從此刻起,在旁人眼中關係一向親密、曖昧的他們就要分離……
「嘿,我親愛的艾艾好朋友,像根電線桿杵在這裡做什麼?」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一走近她身邊,隨即以手中的護照和機票輕敲了下她的頭,喚回她遠颺的思緒。「我以為今日妳是來送我機的,而不是專程來這兒發呆的,嗯?」
艾星涵勉強又笑了笑,拍開他意圖在她頭上作亂的大手,忍住心底那股淡淡哀傷,故意表現出一副不耐、受不了的模樣,開口道:「我說……方澤楷、無肉不歡的偏食大魔王,都說了幾次沒事別亂揉我的頭,我要是長不高,都是你害的。」她白了他一眼,而後輕輕垂下眼眸。「更何況,不過是去法國廚藝學院唸書深造嗎,幹麼非指定要我來送機,我今天還要打工呢。」
他家境富裕優渥,但她不同,父親早逝,她需要同時打好幾份工,才能賺足大學昂貴的學費及養活柔弱的母親和兩個年幼的弟弟。
「哼哼,那些人跟我的關係,能和妳一樣嗎?」方澤楷不滿的哼了幾聲,猛地伸臂勾住她的脖子,露出一口白閃閃的牙,粲笑道:「妳可是我從大學時代起最好的食友、陪我到處搜尋美食最親密的夥伴呢,妳說,咱們倆的關係是一般的嗎?」
大學時期,他們因為爭搶校外一家隱藏在巷子裡、只有老饕才知曉的神祕肉餅小吃攤最後一份的炸肉餅結識,而後,兩人也因為吃結為好友,相互作伴到處品嚐美食,四處尋找物美價廉的美味餐館,彼此研究分享,還會討論各自的做菜心得,成為旁人眼中無話不談、人人羨慕的「知己好友」,就連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又唸同一所大學的摯友沈于辰,也不像她這般了解他。
他深深覺得她就像另一個自己,知曉他所有的生活習性、興趣,懂得他的一切,無需言語,亦能明瞭他心裡所想,和她在一起,他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己,不必有一絲絲的偽裝,就像……他們是彼此的影子似的。
思及此,方澤楷不禁勾唇笑了,凝視著她的眼神更露顯出幾分滿意神色。「嘿,說真的,艾艾,妳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也是最能包容我所有毛病缺點的人了,我是真的挺喜歡妳的,更喜歡和妳在一起的感覺,不如……」他玩笑般的半俯下身,俊美無儔的臉驀地湊向她。「妳等我幾年吧,等我學成歸國,我們在一起,嗯?」
到時,他就不必再浪費時間尋找另一半,可以直接找她這個與他極有默契、心靈異常契合的好朋友當女友了。
聞言,艾星涵頓時錯愣在原地,可當她反應過來後,心底瞬間湧上一股悲哀,只是因為能包容他嗎?只是因為她能容忍他的一切壞習慣毛病,包括他不為人知的偏食問題,所以他才提出要她等他回來交往的要求,而不是真正的喜歡她、愛她?
她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原來,這麼多年的相伴相處,他僅是將她當成個比喜歡再多一點的好朋友而已,並不如她以為的那般愛著她。
她一直以為他們能從吵吵鬧鬧的朋友,進而交往相戀成為情人,接著在大學畢業的幾年之後,攜手邁進結婚禮堂,她真的以為他們能夠這樣走下去,直到此刻,她才徹底明白,原來自始至終,都只是她自己一廂情願和癡心妄想,在他心裡,只是將她當成好朋友而已……
艾星涵感覺到雙眸逐漸漫上水霧,不過她仍強擠出笑意,推了下他勾掛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拜託,別吧,我才不想把一輩子都賠給你這個難搞又挑食的傢伙呢,登機時間快到了,快滾吧,快去國外找你的金髮美女,恕我不奉陪了。」說完,她還故意捶了他一拳。
她的心,因為他方才那自私的要求受到傷害了,正在流淚滴血。
方澤楷哈哈大笑,認真的看了她一眼後,驀地將她擁入懷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低醇嗓音道:「我親愛的好朋友,保重。」
「……保重。」艾星涵遲疑了幾秒,這才慢慢張手回抱了他。
這是她最後一次感受他的擁抱、感受他的體溫與溫柔,就讓她再沉淪、眷戀一回吧。
隨即,提醒旅客的登機廣播聲打斷了他們的告別擁抱,他挑起眉,朝她丟下了一句「走了」,便揚了揚手上的機票、護照,逕自轉身大步離去。
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遠,走出她的世界……
 
回到家,艾星涵愣愣地看著攤開在桌上、那本寫滿了他們四年相處點滴、充滿甜蜜歡笑回憶的日記本,本想隨著他的離去將它燒毀,當做是對兩人過去的告別,但最終,她還是捨不得。
於是,她將它封鎖在老舊的鐵盒裡,放到陰暗床底的角落,讓時間塵封了它,和那段屬於他們的故事……
第一章
六年後。
人來人往的國際機場裡,旅客推著行李來去匆匆,大廳擠滿了等待接機的人潮,將原本該是安寧沉靜的場合,硬是染上了幾分喧譁吵鬧。
方澤楷戴著墨鏡,推著行李推車,緩緩步出入境出關口。
他很高,約莫一百八十幾公分,一頭濃密的黑髮及頸,頎長出眾的好身材在他一身簡潔俐落的灰色英倫風格風衣的襯托下,更顯得高大挺拔,吸引了眾多過路旅客的目光。
雖是戴著墨鏡,但不難看出他的面孔棱角分明、五官立體,眉宇間雖透出幾抹看似斯文溫和的神色,卻令人難以忽略他渾身上下所迸綻出的自信剛毅氣勢。
他推著行李推車來到接機大廳中央,嘴角噙笑,懶懶地抬起手腕,瞄了一眼手錶後,輕輕的哼了一聲。
很好,沒想到,在辛辛苦苦搭了十幾個小時飛機回到臺灣後,居然不見那個前幾日透過越洋電話信誓旦旦向他發誓說會來接機的傢伙,看來,即使多年未見,某個姓沈的傢伙愛遲到的壞習慣還是沒有改變。
他唇邊的笑意漸漸多了幾分危險意味,索性環起雙臂,斜靠在行李推車上,耐心等待著那個遲到的傢伙,完全沒注意到他那慵懶優雅的等人姿態,吸引了機場眾多女客的注視。
突然,一名捧著美國《時代雜誌》的年輕女孩悄悄走近了他,小心翼翼的試探道:「那個,請問……」
聞聲,方澤楷禮貌的摘下墨鏡,微笑地看向她。「有事嗎?」
「請問你是Alston Fang,那個被美國《時代雜誌》譽為史上最年輕、有著『火的魔法師』稱號、廚藝驚人非凡的米其林三星主廚,方澤楷,方Chef嗎?」她指著手上雜誌的封面,正是他受訪時的照片,語音顫抖,興奮的詢問。
「如果妳指的是封面上那個身穿白色廚師制服、被迫握著鍋鏟擺出如此可笑拍照姿勢的人,那麼,是的,我是Alston Fang,方澤楷。」他挑眉,點頭給了她答案。
「真的是你啊!」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女孩兩眼乍地放出驚喜的光芒,差點放聲尖叫,全身更因見到心中崇拜的偶像,而不自覺顫抖。「我、我真是太高興了,沒想到居然可以在這裡見到你,我、我是你的粉絲,自從一次去法國旅行偶然嚐到你製作的餐點,我就成為你最忠實的粉絲了,這次,我特地利用假期飛到法國到你簽約任職的餐廳,就是想要品嚐你最新創作出來、在世界廚藝大師大賽中得到首獎的那道法式白酒炙烤牛肉,並且順便見見你的,可是他們卻說你合約到期離開了,我本來好失望的,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見你!」
這可真是天大的驚喜啊,讓她終於有機會親眼見到偶像。
「我、我知道這樣很冒昧,但……你可以幫我簽個名嗎?」她手忙腳亂地從包包中掏出筆,一臉期盼的遞給他。
如果能拿到他的簽名,就算幾天幾夜沒東西吃餓肚子,都沒關係啊!
「Sure!當然沒問題。」瞧見她那略帶緊張不安、彷彿深怕被拒絕的倉皇表情,方澤楷輕笑一聲,接過她遞來的筆和雜誌,飛快地在封面上簽上他的大名。「喏,簽好了,非常感謝妳一直以來的支持,也謝謝妳喜愛我精心烹調製作的餐點。」他將雜誌遞還給她,並奉上一個迷人的微笑。
果然,女孩被他這電力十足的性感笑容電得頭暈目眩,整個人頓時暈陶陶,險些忘了自己人在何處。
「呵呵,不、不客氣。」她雙頰泛紅的接過雜誌,緊抱在胸前。「我、我只想跟你說,你做的菜真的太棒了,不但美味,而且擺盤配色精緻美麗,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藝術品,不管你將來人在哪裡,我、我都會一直支持你的!」
「謝謝妳。」他朝她微微點頭道謝致意,並微笑揮手送走得到簽名、滿臉幸福的粉絲,直到她離開後,他才緩緩斂起笑意,將沉抑變冷的目光,緩緩投至機場大廳門口旁電子牆上所顯示的時間。
十二點五十八分,很好,那個保證會來接機的傢伙已經遲到二十多分鐘了,看來他不該奢望那個遲到成性的傢伙會記得他的承諾,他的保證就像是屁,只有他蠢,才會相信那遲到慣犯的謊話。
正當他正打算推著行李車走出去,自行坐計程車回到在臺灣休假居住的臨時住所時,機場大廳的自動門開啟,從外匆匆奔進了一名戴著眼鏡的高瘦男人。
男人穿著一套藍色西裝,一進機場大廳便著急的環顧四周,似乎正尋找著什麼人似的,直到他的目光從眾多的旅客人群中與目標人物對上之後,倏地雙眼一亮,步履匆匆的走上前。
沈于辰一邊抹拭著額際的汗水,一邊有些心虛的乾笑道:「哈哈,抱歉、抱歉,我遲到了。」
「嗯,遲到了二十幾分鐘,還是我應該感到慶幸,你不是遲到了兩個小時?」環抱著強壯結實的雙臂,方澤楷雖是一臉斯文淺笑,但那張性感好看的薄唇卻毫不客氣的吐出了嘲諷。
「嘿嘿,沒辦法,不知道為什麼來接機的這一路上,車特別多,所以堵在高速公路上了。」沈于辰又嘿嘿的乾笑兩聲,搓著手解釋。
怎麼也不能說,他是因為忙於處理新接的一起建案,完全忘了要接他大哥這檔事了,直到無意間瞥見桌曆那以紅筆大大圈起的日期和接機兩字,才突然想起他答應了許久未見、從小一起長大又挑剔難搞友人的重要大事,於是匆忙開車趕來。
「沈于辰,你當我第一天認識你嗎?」方澤楷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種連三歲小孩都不信的謊話嗎?真是稀奇,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自告奮勇拍胸脯說要來接機的傢伙,居然比我這個被接機的人還晚到,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在機場整整空等了快半個小時?」
「唔……」沈于辰被堵得完全無法反駁,掙扎了一會兒,只好認命的摸摸鼻子招認道:「好吧好吧,是我的錯,我承認,我不小心忘了要來接你的這檔事……」
「不小心?!」他挑高眉,故意挑他語病。
「好好好,不是不小心,是我完全忘了,行了吧?大哥你就大人大量,原諒我一次吧,看在小弟我這些天為了迎接你歸國,特地找了家政公司打掃你的住處,並安排了高級租車供你大哥使用……」沈于辰求饒道:「還有,為了你這國際知名的米其林三星主廚歸國,我特別拜託朋友訂了一間目前在臺灣非常知名、炙手可熱的頂級燒肉餐廳,就等著待會兒送你回住處休息休息後,晚上為你接風,看在我為你這好兄弟如此精心安排的分上,就別再跟我計較,放我一馬吧。」
「哦?」聽見「肉」這個關鍵字,方澤楷的興趣馬上被勾了起來,他黑眸微閃,不由得挑起眉,故意擺出一副高傲姿態,開口道:「在燒肉餐廳幫我設接風宴,你該知道我對食物有多挑剔吧?希望你所謂的『頂級燒肉餐廳』,並不是那種打著一流旗幟誆騙人,卻虛有其表的爛店。」
「保證不會讓你失望。」沈于辰受不了的翻了個白眼。
為了滿足好友那特難伺候的老饕嘴巴,他可是做了許多功課,最後才在朋友的介紹下,好不容易選中了這家近日急速火紅、極難訂到位的頂級日式燒肉餐廳設接風宴。
唉唉,有這種毛病多又難搞的兄弟,他還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啊!
「那還等什麼,走吧。」方澤楷戴上墨鏡,長腿往身側的行李推車輕踢了踢,昂起下顎示意他快點動作。
「什麼?你這是……要我幫你推行李?!」沈于辰瞪大眼,看著推車上那疊得老高的幾大箱行李,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靠,這麼多的行李,真要靠他一個人獨力搬運啊?
「你說呢?」方澤楷朝他咧出抹充滿惡意的笑,而後不顧他在身後拚命叫喚,大步往機場外頭走。
哼,答應前來接機卻遲到的傢伙,總是要受點教訓,不是嗎?
 
 
傍晚用餐時分,位於北市最繁華高級的上流商圈地段,一間在美食老饕圈中極負盛名,名為「饗焰」的日式高檔燒肉餐廳,正逢顧客上門用餐高峰期,即使向來只接待事先預約的訂位客人,但店內卻依舊高朋滿座、座無虛席。
身穿黑色制服的員工們端著客人所點的各式餐點在外場與內場廚房間來回穿梭,身為店經理的艾星涵更是忙得像顆團團轉的陀螺,不停指揮著員工服務接待著上門的賓客,還得利用時間幫員工們解決店內所發生的問題,哪怕那些問題愚蠢得可笑。
「經理,廁所的清潔劑沒有了,我可以擠一些檸檬汁在馬桶裡,充當芳香清潔劑嗎?」負責清潔廁所的天才女員工芳子,拿著馬桶刷衝到她面前,很有生活智慧利用精神,興致勃勃的發問。
「店內食物不允許出現在廁所裡,還有,清潔劑不是沒有了,只是它在倉庫裡,需要有人動動雙腿去拿,現在,可以麻煩妳移動妳的雙腳,到倉庫把清潔劑拿出來用嗎?」艾星涵非常冷靜伸手撥開芳子湊到自己面前、不斷揮舞的馬桶刷,並告知這位習慣拿馬桶刷當聊天配備的芳子小姐清潔劑的所在,三兩句便將她給打發走。
「經理,切肉機好像又壞掉了啦,肉塊擺進去都不自動切的啦~」這是廚房新來的天兵,原住民二廚在喊話。
「勞泰,麻煩彎腰檢查你腳下的插頭,看看是不是你又一邊唱歌,一邊切肉,不小心把插頭踢掉了。」
切肉機自從他來上班之後,幾乎日日都「壞掉」好幾次,最後她終於發現問題所在,都是因為他一面唱山歌、一面切肉太興奮,結果手舞足蹈,把底下的插頭給踢鬆掉了。
「啊啊啊,經理,洗碗的李哥說要表演特技給我們看,把洗好的盤子堆成一○一高塔,沒想到一個不小心,全摔碎了啊!」十八歲的廚助小弟捧著摔破的碎盤,急衝到她面前,驚慌的求助。
艾星涵無言了,她管理的這間日式燒肉餐廳,明明就號稱頂級,怎麼會有這麼一群天兵員工啊,好似每天不惹麻煩給她收拾就全身不舒服,幸好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都在內場發生,外頭的客人不會知道,要不然不知道要少了多少貴客。
好不容易解決了員工們製造出來的「小問題」,正當她以為能稍作休息時,突然,負責服務二樓VIP貴賓包廂區域的領班,踩著高跟鞋,淚眼汪汪的從二樓奔下來撲向她。「媽咪~」
艾星涵聞聲,忍不住揉了揉開始隱隱泛疼的額角。「我說方領班……」未料,她話還沒說完,便被緊抱住自己、淚眼朦朧的人兒給打斷——
「不要叫人家方領班,都認識這麼久了,叫人家恬恬嘛。」
「好吧,恬、恬。」艾星涵忍著胸中悶氣,咬牙吐出了這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噁心稱呼。「記得我跟妳說過,這裡是正常營運的餐廳,不是什麼酒店,而我是店經理,更不是什麼酒店媽媽桑,可以請妳稱呼我為經理,別叫我什麼媽咪嗎?」萬一被客人聽見,有所誤會就不好了。
「可是……人家覺得這樣很親切嘛,因為妳就像我們這群員工的媽咪一樣,總是溫柔的照顧著我們啊。」方恬恬眨眨眼睛,似是不明白為何她會不喜歡這個代表他們這群員工們心中對她崇拜敬愛感情的可愛暱稱。
「算了。」見怎麼說也說不通,糾正也糾正不過來,艾星涵乾脆死心放棄了,她無奈的垮下肩,嘆了口氣,瞅著她問道:「說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居然讓這個在店裡素來有美女領班之稱的傢伙,竟顧不得形象,從樓上這麼急匆匆奔下來找她。
「就是2A包廂的新VIP顧客啦,他不滿意店裡炙燒火烤牛肉板腱及和牛法蘭克的方式,已經更換了多名燒烤員,都還是無法令他滿意,就連咱們桌邊燒烤服務經驗最豐富老道的骰子哥都被他損得臉紅脖子粗,現在,樓上已經沒有人能搞得定那難搞的客人了,媽咪,妳說……這該怎麼辦啊?」方恬恬委屈的說明事情經過。
「有這種事?」艾星涵聽了,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在他們店裡,每間VIP貴賓包廂都會特別指派一名專門的燒烤員為顧客服務,這些燒烤服務員都是受過最頂級的訓練,尤其是方恬恬口中的骰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沒想到居然有他出馬還搞不定的客人?
這到底是哪裡來的難伺候客人?還是……是其他同業見他們生意好眼紅,惡意派人來鬧場?
於是,身為經理的她決定親自上陣,去見見那個讓所有人都頭痛不已、搞不定的客人。
「抱歉,打擾了。」領著方恬恬來到了二樓,艾星涵輕輕敲了敲2A包廂的門板,接著逕自推門進入。
包廂中,身穿黑色燒烤制服的骰子正手握烤夾,臉色鐵青的佇立在烤桌邊與兩名男客尷尬對峙,一見她來,這才鬆了口氣,並暗暗以眼神向她暗示其中背對著她,正慵懶環臂斜靠在椅背上、看不清樣貌的灰衣男子,正是這回生事的主要目標。
艾星涵收到暗示,不動聲色地微微朝他點了下頭,要他和方恬恬先到一邊等候,接著她面帶微笑上前,緩緩來到灰衣男子椅側後方,雙手輕疊在腹上,彎身禮貌的開口,「先生,不好意思,我是饗焰的經理,聽我們領班說,您似乎對我們所提供的燒烤服務方式有所不滿,不知道是哪裡有問題呢?能否請您告知,並不吝惜說明指教一下。」
灰衣男子沒有答話,依舊維持著先前環臂輕敲著手指、閉目養神的姿勢,反而是與他同行、身穿藍色西裝的戴眼鏡男子似乎覺得不好意思,站起身,主動向她解釋情況,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氣氛。
「哈哈,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啦,只是我這朋友嘴挑了點,嫌你們服務員掌握火候的功力不好,將Prime等級的牛肉烤得老了些,只是小事情、小事情,沒關係的……」可當他一瞧清艾星涵的面容,忍不住瞪大眼,驚訝的抬手指著她。「咦?!妳、妳、妳不是星涵嗎?欸,你快看,是咱們的大學老同學艾星涵!」
艾星涵瞇起眼,仔細端詳對方好半晌,這才認出來。「沈……于辰?」
竟然是他?!方澤楷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哥兒們、好兄弟,莫非今日與他一同前來的人是……
一聽到這熟悉的名字,原本沉默傲慢環臂坐在椅子上不搭理人的灰衣男子,終於看向她出聲了,「真是意外啊,沒想到我回國的第一天,居然能在朋友幫我辦的接風宴上,見到了分別六年、親愛的『好朋友』,這簡直是老天爺送給我最好的一份歸國賀禮啊。」
再熟悉不過的含笑低醇男嗓一響起,直接印證了她心中猜想。
果然是他!員工們口中那個麻煩難纏又難應付的客人,果然是她很久未見的老朋友,那個嗜肉成狂、偏食挑嘴,萬事挑剔又特難伺候的方澤楷!
「我倒是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好高興的……」艾星涵瞇起漂亮的黑眸,當場斂去了招呼客人用的職業禮貌笑容,語氣冷淡,不甚客氣的回諷道:「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國際知名、剛獲得廚藝大賽大獎的米其林三星主廚Alston Fang、方澤楷先生,也對我這們這種小小燒肉店有興趣,肯紆尊降貴到我們這種默默無聞的小餐廳來用餐?」
此話一出,原本待在一旁準備看自家經理修理奧客好戲的兩名員工,頓時發出驚詫輕呼——
「哇,原來他就是那個剛得到世界廚藝大師大賽首獎的米其林三星主廚方澤楷啊?」方恬恬不知從哪兒變出了八卦雜誌,正指著採訪內容與旁邊的骰子低聲興奮討論著。
「難怪他對於我燒烤的火候與技巧那麼挑剔,畢竟人家是專業嘛……」在得知對方的大師主廚身分後,骰子對於方才他對自己技術的批評與不客氣也就釋懷了,甚至覺得對方挑剔有理。
「不知道他跟我們經理媽咪是什麼關係,感覺他們兩個人好像很熟似的……」接著,竊竊私語的兩人將目光緩緩移到包廂中那對看似有什麼過去還是舊情的男女身上,四隻眼睛好奇曖昧地盯著他們猛瞧。
「我也沒想到于辰幫我挑的接風宴地點,居然會是多年未見親愛的艾艾妳的工作地點,看來,分開的這些年,妳成長了挺多的,從以往的瘋狂打工妹,變成如今管理二十多名員工的知名燒肉店經理,這轉變還真巨大,令人驚嘆。」方澤楷慵懶的坐在椅上,微微半側過身,隻手撐顎倚桌,以難以掩飾的欣賞目光凝睇著她。
沒想到,這六年,他出國深造忙於學習廚藝,逐漸和她斷了聯繫、最終失去聯絡,她卻褪去了過去青澀稚嫩,變得如此明豔動人,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極為吸引人的幹練自信風采,如同一朵盛開的嬌豔玫瑰,讓人……一見便很難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是嗎?多謝稱讚,可我倒覺得,你一點進步也沒有,還是一樣的愛挑毛病、愛沒事找事,難搞挑剔至極!」她指的是他嫌棄他們燒烤服務員燒烤技術不好一事。
「嘿,這可不能怪我,這是我的本能,也是我的職業病,更是我的專業,我也沒辦法。」他挑高眉,攤手為自己無辜反駁。
在他還沒做出對於食物不滿的適當反饋回應,身體便已經直接做出了反應,他有什麼辦法?
「我看,是你太龜毛、怪癖毛病太多。」艾星涵受不了的翻了個大白眼。
他以為她是頭一天認識他嗎?以前和他到路邊的烤串攤吃飯,肉稍微烤焦了一點,就嫌棄老闆烤功差勁,對販賣的食物不用心,氣得人家老闆險些翻臉趕人,所以現在她壓根不相信他的解釋。
「會挑餐廳食物問題的客人,才是優質良客,所以,我親愛的好朋友,妳該感謝我才對。」換作是別人,要他浪費時間、精力去挑剔,他還覺得懶呢。
「哼,強詞奪理。」看不慣他那副自傲張狂模樣,她不客氣的哼聲罵道。
「這是眾人皆知的道理。」方澤楷則完全不以為忤地微笑回道。
「少來了,你當我不知道你嗎,你……」
於是,許久未見的兩人,在包廂中上演了一場互不相讓、爭鋒相對的鬥嘴戲碼,最後,還是沈于辰看不下去,跳出來阻止——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老朋友了,這麼久沒見,就別吵了吧……」他一邊勸說,一邊抹著汗,試圖為拌嘴爭吵的兩人調解打圓場。
哪有六年沒見的朋友,再相見就吵架的,不是該開開心心的坐下,好好聊天敘舊,談談彼此六年來的生活嗎?
「誰跟他吵啦!」艾星涵氣呼呼地轉頭怒瞪了企圖當和事佬的沈于辰一眼,伸手指著仍舊坐在椅子上,噙著氣人淺笑,故意裝擺出一副無關緊要、雲淡風輕神情的可惡男人道:「是這傢伙沒事找事,故意惹人生氣!他的脾氣個性完全都沒變,依然嘴毒機車,討厭得可以!」
「我是沒變,可親愛的艾艾,出乎我意料的,妳倒是變了不少啊,」方澤楷饒富興味地笑睨著她,他刻意放慢了語調速度,用一種會令人想歪的曖昧目光,從頭到腳緩緩審視了她窈窕姣好的身材一輪。「至少六年前抱在懷裡會硌疼人的平胸A,如今竟順利成長成如此傲人的C罩杯,這點,我可真是沒想到啊!」
果然,時間是女人蛻變最大的利器,能將發育不良的醜小鴨瞬間變成美麗耀眼的天鵝。
「你!」她被他那幾近調戲的輕佻話語,激得羞惱不已,再也顧不得應維持的禮貌態度與專業形象,直接一把抓來方恬恬手中的雜誌,毫不留情的往他臉上扔。「方澤楷,你這不要臉的傢伙,吃屎去吧!」撂完話後,她憤怒的用力踏著高跟鞋奪門而出。
方恬恬與骰子見狀,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她的背影,再有些尷尬的對兩名貴客點點頭,隨即連忙追了出去。
「經理、經理,別走那麼快,等等我們啊!」
看著她發怒離去的背影,方澤楷忍不住捂唇,低聲輕笑,接著拿起那本砸到身上的雜誌,輕挑著眉,充滿懷念的柔聲呢喃道:「她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禁不起別人逗啊……」
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她越是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羞憤氣惱的不甘表情,他越是想戲弄欺負她,或許這是天下所有男人的通病、劣根性吧,總是喜歡欺侮待在自己身旁的女孩子,哪怕對象是自己多年未見、所謂的好朋友也一樣。
然而,不得不承認,在此處再次遇見她的那一瞬間,他才終於有一種「啊,他真的回來了」的真實感覺。
而這種奇特的感覺,出乎他意料的,並不壞……
 
 
另一方面,氣沖沖奔回廚房的艾星涵,一想到方才方澤楷出言戲弄調侃她的情景,就忍不住火大。
那個該死、可惡的方澤楷,即使六年沒見,還是一樣的混蛋氣人,膽敢拿她發育良好的身材來取笑當樂子,真是可恨至極!他以為她還是六年前那個會傻傻任他逗耍的笨女人嗎?才不是,別以為她會這麼簡單就放過他,那個讓人氣恨得牙癢癢的壞傢伙!
「經理、經理!」從二樓氣喘吁吁緊追而來的方恬恬與骰子,一來到她身旁,瞧見她那難看緊繃的臉色,忍不住心頭有些發懼,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素來冷靜理智的經理生這麼大的氣呢。
兩人面面相覷一眼,最後由方恬恬當代表,關心的問道:「經理媽咪,妳……還好吧?」
「我很好,當然很好!」
方恬恬尷尬的乾笑,是啊,如果不是她手裡緊握著菜刀,咬牙切齒的吐出這句話,那麼,她的話會更有說服力。
「那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就……放著2A包廂裡的客人不管了嗎?」骰子不放心的問道。不需要再派店裡其他的燒烤員過去服務嗎?
「哼,別管他了,也不用再派人過去,反正他那麼厲害,就讓他自己去服務自己吧!」反正,派店內再多的燒烤員過去,也只有被他嫌棄的分,既然如此,又何必讓忙碌辛苦的員工到他那兒去受辱呢。
「可是,萬一客人生氣向老闆投訴怎麼辦?」方恬恬也擔心的問道。
「投訴?」艾星涵忽然冷笑,將刀子往砧板上狠狠一剁。「相信我,他沒膽子這麼做的!」
也絕不會這麼幹的,因為他的目的只是想逗弄她、惹她生氣,而不是想令她丟了工作,這也算是相識多年他們兩人之間的默契吧,無論開的玩笑再怎麼過分、惡劣,也絕不會影響到對方的生活與重要工作。
「那他們原本點的單,海鮮和牛肉綜合拼盤還要上嗎?」骰子抽過一旁夾在廚房出菜區上對方的點餐單,皺眉詢問。
「不,」艾星涵緩緩瞇起眼,口氣冰冷陰狠的道:「取消它,然後通通給我改送菜盤,不管是什麼種類的蔬菜,只要是店裡有的,全部都給我送過去,就說是……他好久未見的『好朋友』店經理招、待、的!」
即使旁人不知,但身為他「好朋友」的她可是清楚得很,那個嗜肉成性、偏食挑嘴的可惡傢伙,最討厭的食物就是青菜了,既然他得罪了她,那麼,她就用他最厭惡的大量蔬菜噁心他,讓他體會體會膽敢冒犯惹惱她的下場是什麼,哼!
第二章
深夜一點多,送走最後一組用餐客人後,餐廳終於可以打烊了,在員工整理妥當、向艾星涵揮手道別離開後,她揉著僵硬發疼的肩頸,最後一個緩緩步出了店門。
她鎖好鐵門才剛站起身,正要走向停在附近的交通工具小綿羊,便見到那個英俊男人正斜倚著牆等待她。
「下班了嗎?」方澤楷穿著一件淺灰色風衣外套,雙手收在口袋裡,以一種帥氣率性的迷人姿態,屈腿靠在牆邊,笑望著她。「妳工作的時間還真長,看來老闆給的薪水一定很不錯,才能留住妳這隻勤奮工作的小螞蟻。」
聽見他的調侃笑語,她提著皮包微微皺眉看著他,不客氣的反問:「你怎麼還沒走?」沒想到他竟然還在,她以為他用完餐早就跟著沈于辰一起離開了。
「專程留下來等妳的,畢竟這麼久沒見,好不容易重新遇見妳,特地留下來等妳下班,想跟妳這個老朋友好好敘敘舊。」他一邊說,一邊緩緩站直了修長的身軀,徐步走近她。
方才在店裡,因為閒雜人等太多,不好與她詳聊,只能抓緊她下班後沒有人打擾的時間,他想與她談天敘舊,聊聊這些年彼此的生活。
艾星涵面無表情的瞪了他一眼,冷冷的道:「不過就是你忙你的主廚事業夢想,我忙我的賺錢養家工作,我不覺得有什麼好聊的。」
兩人各有各的追求與需要責任,實在沒什麼值得好閒聊敘憶的。
「嘿,口氣這麼生疏冷淡,不會還在生氣吧?我以為在我接受了妳的『懲罰』後,妳應該會大人大量原諒我了?」他指的是方才在店內包廂中,他故意開玩笑惹她生氣一事。
在這個世界上,她是唯一知道身為主廚的他挑食、厭惡蔬菜這祕密的人,而她剛才也充分利用了這一點,派人送上一堆綠色恐怖食物,徹底報復了他一番,難道,這還不能令她消氣嗎?
艾星涵神色複雜的盯著他半晌,才咬著唇,語氣略顯掙扎、遲疑的澀然問道:「你……究竟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在報紙或雜誌上,並未瞧見任何有關他要歸國的新聞,沒想到今日卻意外在工作的餐廳遇見了他,讓她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驚慌得不知該以哪種心情、表情去面對他。
「今天才剛回來。」方澤楷噙著微笑回答,「我與國外餐廳的合約這個月結束,打算趁尚未敲定下間合作餐廳的這段期間,回來休個假,順便思考一下未來的計劃,能夠遇見妳,也在我的預料之外,雖然驚訝,卻也格外驚喜,這麼多年沒見,妳過得好嗎?」
雖然被他溫柔關心的話語所感動,她依然嘴硬的答道:「少了一個沒事愛惹我生氣、愛跟我搶東西吃的傢伙,挺好的。」
聽見她那心口不一的彆扭回答,他發出幾聲低低輕笑,驀地半俯下身,伸臂托舉起她的膝蓋雙腿,將她高高舉抱起來轉圈圈。
「方澤楷!你幹什麼?!」艾星涵被他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給嚇到,不斷拍打著他結實強壯的肩膀,俏臉也忍不住羞紅,驚慌的叫道:「你瘋了嗎?!還不快點把我放下來!」
要是被別人看見了怎麼辦?!他現在也算是個名人了,好歹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舉止吧。
但方澤楷並未因她的喝斥而將她放開,仍逕自高舉著她,仰高了頭,溫柔凝視著她。「艾艾,妳不知道,在國外這麼多年,我最懷念的就是妳了……」他那雙如同黑水晶般深邃的眸子緊緊盯凝著她,一字一字,清晰又緩慢的道出對她的思念,「想念和妳相處的每一個時分,想念和妳歡笑度過的每刻時光,那些情景畫面,陪伴我度過了一個人在國外的寂寞日子,我想知道,這六年,妳是不是也像我思念妳這好友般的想念我?」
艾星涵的身子不自覺一僵,她緊緊咬住紅唇,逃避似的別開了臉,避開了他含笑輕詢的目光。「沒有。」
嘴上雖是不承認,但心裡卻無法否認這些年來對他的思念,想念得……她的心都隱隱發痛了。
「真是個愛說謊的小騙子!」他無奈笑罵,終於把她給放了下來。「我還不了解妳嗎?每次妳只要被人說中心中所想,不肯承認時,就會把頭偏過去不願理人,算了,早就知道妳是這種喜歡隱藏心情心事個性彆扭的人了,就不勉強妳了,可我必須很認真的跟妳說……」
「說什麼?」她輕聲問。
他握住她纖細的肩膀,以格外認真、真摯的神情與口吻道:「艾艾,能再次見到妳真好……」
乍聽見這句話,她彷彿受到什麼強烈震撼,全身不受控制的狠狠一震,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反應,只能怔怔地望著他。
「能夠和妳再次相遇,和妳嬉笑鬥嘴,讓我覺得我們彷彿從來沒有分開過,即使失去聯絡多年,依然如此熟悉對方,是那般的有默契……」好像……他們原本就是一個個體,哪怕時光切割分離了他們,在久別重逢的那一刻起,就因為對方的一個眼神,喚醒了塵封於心底最深處的記憶默契。
「是這樣嗎?」艾星涵忽然勾起唇,緩緩朝他露出一個他不了解的清淺微笑,帶著淡淡哀傷自嘲。「可我卻覺得你錯了,其實,你並不如你以為的那麼了解我,就像我,也一直猜測不透你的心思,不懂你在想些什麼……」
所以,她才會在過去那場自以為的癡戀中,傷得那麼重、那麼痛……
 
 
艾星涵作了一個夢,在夢裡,她彷彿回到他們在機場分別那日……
方澤楷站在她面前,輕笑的揉著她的髮,玩笑的對她提出要她等他回來和他交往的自私傷人要求,然後,夢的畫面便不斷重複播映著他最後離去時所給予她的那個溫柔卻殘忍的擁抱,最後,當夢中的她流著淚想伸手抓住欲離開的他,要他別走,夢境卻在這裡結束,而她也被心口那陣陣泛起的揪痛酸楚給逼醒過來。
她睜開眼,呆望著天花板上的圖案,纖細的小手忍不住撫上那還隱隱作痛的胸口。
怎麼又會夢見那令她傷心、心痛多年的場景呢?難道,是他的出現又喚起她埋藏於心中、一直尚未被撫平的愴痛情緒,才使她作了這個夢嗎?
艾星涵緩緩坐起身,撫了撫這六年來不知不覺留長的頭髮。
不管是或不是,那都與她無關了,反正,他們的交集也僅止於那天的談話,以後,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正當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忽然,臥室外傳來一聲震天的爆炸聲,頓時驚斷她飄遠的思緒。
「艾喬治!艾弗雷!」她想也未想地直覺吼出這兩個名字,隨即快速掀開身上的棉被,如陣風似的,怒氣沖沖地颳出房間,衝到製造出如此可怕噪音的兩名罪魁禍首房間前,用力踹開緊閉的房門,對著裡頭正蹲在地上撫顎、不知在研究什麼的兩人大聲怒吼,「你們兩個又在搞什麼鬼?!不是說好了不要在家搞你們那些什麼狗屁發明實驗嗎?!」
戴著護目鏡的兩人同時轉頭,一臉無辜的看向她。
「啊,老姊,早啊。」就讀高中的雙胞胎弟弟之一艾喬治見到她,抬手搖了搖。
「老姊,早,妳今天起得還真早啊!」同樣就讀高中,另一個雙胞胎弟弟艾弗雷送給她早安問候語。
「早?你們也知道現在時間還很早,為什麼要在這種時間製造出如此巨大嚇人的爆炸聲響,你們想害我們被鄰居投訴嗎?!」艾星涵氣呼呼的走近兩人,毫不客氣地賞了一人一個栗爆。
自搬到這裡之後,因為這兩兄弟愛亂搞發明,他們都不知被鄰居投訴了幾次了,難不成這兩個小子真想害他們被社區住戶聯合抗議趕出社區嗎?
「老姊,妳這話就不對了。」艾喬治捂著被敲疼的頭,不滿的反駁,「發明是人類科技進步的因素……」
話還沒說完,一旁的艾弗雷也同樣捂著疼痛的額頭,很有默契地接了下一句,「更是人類邁向美好未來的基石。」
「打壓發明,是惡劣剝奪人類社會進步的機會。」
「更是妨礙科學發明技術的發展。」
「這種無理的阻礙行徑,是會被上帝懲罰、被雷劈的!」
兩人一搭一唱,說得好不愉快。
「不用等上帝動手,我現在就先劈了你們兩個!」在艾星涵瞧清地上那臺被他們拿來當實驗品,因爆炸四分五裂、死狀尤其悽慘的微波爐後,憤怒的再次罵道:「你們居然又拿家裡的電器用品來做實驗,不是說了,不許你們用家裡的電器來做發明的嗎?!」
這一次他們膽子更大,居然把主意動到她新買不久的微波爐身上?!他們知不知道家裡的家電幾乎都快被他們給摧殘光了啊?
「我們是在網路上看見俄羅斯有人將微波爐改造成電磁加農炮……」艾喬治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行為有錯,理直氣壯的回道。
艾弗雷不甘示落的跟著回嘴,「便想試試能不能改製出比加農炮更高一級的武器……」
「如果成功……」無視她鐵青難看的臉色,艾喬治不怕死的再拋出一句。
「我們就是發明史上最年輕的新任發明王了……」說完,兩兄弟互相擊掌慶賀。
「發明王?」艾星涵冷笑磨著牙,嘲諷道:「依我看,你們就別妄想當什麼發明王了,還是在你們還沒把家中全部的電器用品破壞殆盡之前,讓你們的姊姊我,把你們打成豬頭王吧!」語畢,她掄起拳頭,不客氣的開始捶打著兩人。
「哇,殺人啦!兇巴巴的母老虎老姊變臉要殺人啦!」雙胞胎見她真的動氣發火,連忙脫掉護目鏡,扔下手中的廢棄實驗品,一邊大喊著救命,一邊拔腿往樓下逃。
「美人媽!美人媽!救命啊,老姊不講理,一大早就要行使暴力,無故毆打我們啊!」他們奔逃到廚房,躲在身穿一襲白色洋裝、長髮披肩,正站在瓦斯爐前煎著荷包蛋的嬌小女子身後。
女子約莫四十多歲,但因天生膚色細嫩雪白,身材嬌小玲瓏,加上平日保養得好,所以完全看不出實際年齡,和艾星涵站在一起,幾乎就像一對姊妹花,只是女子身上多了幾分艾星涵所沒有的成熟韻味。
女子手握鍋鏟翩然回首,朝三人嫣然笑道:「哎呀,一大早的,你們姊弟精神這麼好,這般嬉戲追逐玩鬧交流感情啊。」
「誰要跟他們交流感情啊!」艾星涵指著躲在母親何星瑜身後的雙胞胎,忿然道:「這兩個傢伙居然又拿家裡的電器做什麼發明實驗,搞得我花了兩千多狠心買的微波爐現在屍骨無存,我今天要是不好好修理他們,我就不姓艾!」下一秒,她瞇起眼,捲高了袖子,危險的一步步逼近他們。
「美人媽……」雙胞胎見狀,急得猛拉扯母親的衣服,尋求救援。
「呵呵,看到你們三個人感情這麼好,媽咪真的好開心啊!」何星瑜彷彿沒看見他們拋來的求救訊號,雙手合十感動的道:「媽咪的孩子果然都是好孩子,感情這般親密,行了行了,廚房小,媽咪就不待在這裡妨礙你們培養感情了,你們要是嬉鬧完了,記得出來吃早餐啊!」說完,她哼著歌,關掉瓦斯爐,將煎好的荷包蛋盛到盤子上,便笑咪咪的端著做好的早餐走出了廚房。
艾星涵一邊冷笑的瞪著縮在廚房角落瑟瑟發抖的雙胞胎,一邊緩慢的抬腳一踢關上廚房的門。「放心吧,媽,我們『培養』完感情,很快就去吃早餐了……」
然後,便是一陣慘絕人寰的淒厲慘叫聲從廚房門板下的縫隙中傳出來。
待二十分鐘過去,雙胞胎是一人黑青了一個眼圈,坐到早餐桌旁的。
晨起一番激烈痛揍親弟運動過後,艾星涵回房簡單梳洗、換了衣服坐到早餐桌旁,看見兩個弟弟的「黑輪」,警告道:「再有下次,就不是青一隻眼睛可以解決的,知道了嗎?!」
「暴力女!」被毆黑了右眼的艾喬治低頭猛戳著香腸嘀咕道。
「十足的變態怪力女!」被扁青了左眼的艾弗雷不甘的小聲接口罵道。
「好了好了,人都到齊了,快點吃早餐吧,不然喬治、弗雷等等你們上課要來不及了。」何星瑜笑著打斷三個孩子,替他們各倒了一杯牛奶,接著將今天的報紙遞給雙胞胎道:「喏,這是今天的報紙,喬治、弗雷,你們不是說今天有什麼科學研究發明新技術的報導會刊登在報紙上,吵著要看嗎?」
雙胞胎接過報紙,便急忙翻掀開報紙,找他們要看的資料。
「是美國發明家將手機改造成顯微光譜儀的新聞。」艾喬治頭也未抬地對母親解釋道。
「對方利用簡單的膠帶、橡皮圈、玻璃球跟PVC導管,將手機改造成能檢測皮膚樣本的顯微光譜儀,我們想瞧瞧對方究竟是怎麼幹的。」艾弗雷也補充說明。
兩人共同的想法是,學習對方的技術,並研究看看能否進一步改進此項發明,可下一秒,兩人不知在報上看見了什麼,臉色微變,相視一眼後,便非常有默契的匆匆折起報紙。
「其實也不急,我們到學校再看好了。」艾喬治邊說,邊偷偷摸摸的想要把報紙藏起來。
「鬼鬼祟祟的,你們又想搞什麼鬼?!報紙拿來,我看看!」察覺到他們不對勁的行為舉動,以為他們又在計劃什麼惡作劇,艾星涵停下用餐,命令他們交出報紙。
「老姊,真的沒什麼,不過就是那些無聊的新聞,妳就不用看了吧!」艾喬治勸道。
艾星涵才不相信,銳利的視線緊盯著雙胞胎,堅定的再次命令道:「拿過來!」
最後,雙胞胎只好將報紙乖乖上繳。
艾星涵攤開報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方澤楷在國外獲得國際廚藝大師大賽大獎、接受媒體採訪的報導,照片上的他,手握著獎盃,臉上噙著驕傲自信的微笑,姿態從容優雅,那神采,竟是她未曾見過的意氣飛揚,一時間,她不禁有些恍神。
「老姊,妳……還好吧?」艾喬治、艾弗雷一臉擔心的望著她。
自從六年前那個常到家中作客、與老姊感情好的方大哥出國留學後,每次老姊在報章雜誌上看到有關他的報導,都會情緒消沉低落好幾天,於是「方澤楷」這三個字,幾乎成為他們家的禁詞,深怕看見或提起又會讓姊姊傷心,雖然他們不知道他跟老姊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很喜歡那總是鼓勵支持他們發明的方大哥,但即使再喜歡,也比不過自家親愛的姊姊,雖然有時候她暴力了點……
聽見雙胞胎關心的問語,她匆匆回過神,硬擠出一抹微笑回道:「我很好啊,不過就是方澤楷那傢伙的報導嘛,有什麼好藏的!」她假裝沒事般的將報紙還給他們。「更何況,前幾天我都直接見過他的人了。」她拿起叉子,垂眼繼續吃著早餐。
「什麼?!妳見過澤楷哥了?!」
「什麼時候?在哪裡?!」
雙胞胎聞言,差點被這個消息驚翻。
沒想到他們居然白擔心了,可是澤楷哥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啊,他們又是什麼時候見面的呢?!
這可真是八卦啊!還是最新出爐、燒燙燙的八卦啊!
「這似乎不關你們兩個的事吧,」艾星涵停下喝牛奶的動作,微瞇起眼,警告似的盯著他們。「你們只要專心唸書就好了,我記得,再過幾天就是期末考了,要是這次考不好,看我怎麼修理你們!」
撂下狠話後,果然雙胞胎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好奇探問了,可嘴裡還是嘟囔抱怨個不停——
「真是沒分享心。」
「就是,滿足一下別人的好奇都不行!」
艾星涵瞪了他們一眼,沒再理會他們的碎碎唸,將目光緩緩移至站在窗旁微笑輕哼著歌,正拿著噴霧器澆著盆栽、容貌柔媚美麗的母親身上。「對了,媽,妳今天是不是要去隔壁林嬸介紹的幫傭工作雇主那兒報到啊?」
她想起前幾日母親對她說過,隔壁鄰居林嬸幫她介紹了一份幫傭清掃工作,記得母親好像說那份工作從今日開始?
「是啊,等會兒你們出門後,我就要去找林嬸了,她說九點要帶我去跟雇主見面。」何星瑜一邊澆花,一邊笑著回道。
「這一次妳一定要記得,別再做一些多餘的事,免得又讓雇主誤會。」艾星涵不放心的叮嚀道。
記得母親上一份的幫傭工作,就是因為多事幫男主人泡了杯什麼放鬆身心的花草茶,結果惹得女主人誤以為她對男主人有意思,背著她勾搭那個禿頭啤酒肚的男主人,最後醋勁大發,一怒之下把母親給fire了,這件事,後來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傳出來的,鬧得整個社區的人都知道了,只要看到他們家的人就議論紛紛個不停,現在好不容易這樣的流言終於平息下來,她可不想再惹出什麼事來。
老實說,其實她並不贊同母親出去工作,以她現在的薪水,絕對可以負擔得起家裡所有開銷,偏偏母親老是說白天他們三個孩子都不在,她很無聊,她只好順著母親的意思,答應讓她出去工作消磨時間。
「放心吧,媽咪的星涵寶貝,聽林嬸說,這次她幫媽咪介紹的雇主,是個未結婚的單身男人,絕對不會再發生像上次那樣的事情了,妳要對媽咪有信心啊,你們說對不對啊,喬治、弗雷?」
「沒錯,美人媽最棒!」
「美人媽無敵讚!」兩人為搏母親開心,簡直巴結狗腿到一個沒節操的地步。
艾星涵沒好氣的瞪著那兩個為拿零用錢當發明基金,極盡所能討好自家母親的諂媚傢伙,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們了。
算了,既然母親都這樣說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吧?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是有種惶惶不安的感覺。
唉……她有些頭疼的揉了揉額。
這也不能怪她,有了這麼一家子不時會出狀況的天兵家人,真的很難讓人放心啊……
 
 
早上十點整,艾星涵準時到餐廳上班,在和員工們做完昨日工作的總檢討後,便開始準備中午營業的事宜。
這時,一個月不見得會出現一次、號稱出錢絕不管事的大老闆徐劭強,怒氣沖沖的捏著一本今天剛出版的商業週刊衝了進來。
「啊,老闆早。」
「老闆半個多月不見,你又變得更帥了……」
「穿著白西裝的老闆,果然英俊貴氣,十足的白馬王子樣啊……」
詭異的是,以往總愛跟員工聊天打屁的他,今天卻完全無視員工們的招呼問好,逕自踏著氣憤的步伐走向正在櫃臺前專心察看今日預約訂位簿的艾星涵,隨即如同一隻被激怒抓狂的獅子般,將那本商業週刊重重扔到櫃臺上,一邊揪著頭髮,一邊憤怒地踱步繞圈,劈里啪啦的罵道:「星涵,妳看看!妳看看!那個虛偽該死的傢伙居然又上雜誌了!」
徐劭強怒罵的對象,就是和他同為富二代,自小一起長大,卻總是比他受人歡迎注目,似被老天寵愛,無論做什麼事總是非常輕鬆就能成功,向來被他視為人生頭號敵人的競爭對手呂諾煒。
「我就不懂了,憑什麼呂諾煒那傢伙居然能上商業週刊這種專門介紹商界人才的雜誌,而我就不行?!」越說越生氣,最後他索性拋棄形象崩潰大吼,「明明他做的事我都做了,他參與投資經營的事業,我也經營投資啊,論實力、本事,哪怕是長相,我一點也不輸他啊!」看著封面照片上對方那故作謙遜的可惡微笑照片,徐劭強雙眼幾乎都快冒出火來了。
「或許這就是命吧。」對於他這種三不五時就跳腳發飆的情景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艾星涵只是擱下手中的預約簿,一點也沒有安慰他的意思,懶懶的道:「人的一生中,總是有命中注定的天敵,或許呂老闆恰好就是你的剋星吧。」
「什麼剋星!」他更生氣了,用修剪得格外乾淨整齊的手指,猛戳著雜誌封面上天敵的照片怒道:「這種行事卑鄙陰險的傢伙怎會是我的剋星?就算要剋,也應該是本少爺我剋他吧!」
「你真的要我舉例嗎,老、闆?」面對這個關係亦上司亦友、只懂吃喝玩樂,開了這間日式燒肉餐廳後便將管理經營全丟給她的不負責任老闆,她嘲弄的勾起紅唇道:「三年前的投資醫療產業事件,兩年多前的東區地皮標購案,一年前的網路APP研發公司,哪一項的最後結果不是你敗在呂老闆手上?」所以,早點認清事實,有好無壞啊。
「那不過是我一時大意疏忽,才會被那卑鄙的傢伙得手!」徐劭強臉紅脖子粗地辯駁道:「一旦我認真起來,哪怕是十個呂諾煒也不是我的對手!」
「是是是,你是老闆,你最大,一切你說了算。」艾星涵懶得再繼續跟他爭辯,索性闔起訂位簿,邁步要到廚房察看內場的準備情況。
唉,認識他,也不知道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
自從大學畢業後到他這兒求職,被正好打算開間日式燒肉餐廳的他相中錄用成為員工後,她似乎就一直在幫這個不負責任的雇主收拾爛攤子,從他生活上的大小事宜,到工作上他惹出的麻煩,都是她這個可憐的小小經理幫他處理解決的。
但好在,他這個老闆不小氣,給的薪水挺豐厚的,所以她勉強可以忍受他三不五時給她出狀況。
徐劭強馬上跟在她身後,氣勢宏壯地握拳宣示,「我不管!星涵,聽說他最近計劃要開一家什麼蔬食餐廳,我決定也要在他新餐廳的對面,開一家比他高檔好幾百倍、專攻上流社會層級的法式頂級蔬食餐廳跟他對抗!」這一次,他非跟呂諾煒拚個高下輸贏不可,否則老被家中的那些親族長輩們說他沒呂諾煒那傢伙有本事、有出息,光嘔都嘔死了!
艾星涵聞言,驀地停下步伐,轉過身,眼神複雜的瞅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徐劭強、徐老闆,看在我們倆交情不錯的分上,我勸你,別老是為了爭那一口氣,就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蠢事。」否則,到時萬一比拚失敗,自尊面子受創、心理受傷的可是他。
「哼,我就是要證明我不會輸給他!」他完全聽不進她的勸,依然堅持己見,忽然,他不知想起了什麼,一雙漂亮勾人的桃花眼轉了轉,驀地俯身湊近她。「星涵,我聽說……妳跟那個剛得到世界廚藝大師大賽的米其林主廚方澤楷是老朋友,對嗎?」
聞言,她瞇起眼,雙手緩緩抱胸,冷冷的盯著他。「你從哪裡聽來的?」
「就是我們餐廳裡的員工LINE群組啊!」徐劭強想也未想便直接供出消息來源。「聽說那天方主廚來我們店裡用餐,妳跟他激烈的談論『舊情』,兩個人談起過去說得眼眶泛紅,只差沒激動落淚的擁抱在一起,不是嗎?」
這麼刺激有趣的八卦,身為餐廳老闆的他怎麼能錯過?所以那一天,他可是在群組裡,詳詳細細地問了兩名現場目擊者呢!
「是誰捏造這種不實謠言?」艾星涵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店裡那些假裝認真工作,其實正豎起耳朵偷聽兩人對話的員工們,緩慢開口,「什麼談論舊情,什麼眼眶泛紅,這根本就不是事實,但我更好奇的是,我們店裡什麼時候有LINE的員工群組,我怎麼完全不知道?更別說,我這個經理竟然沒被邀請加入,嗯?!」
帶著濃濃質問的話語一出,裝忙的員工們頓時心虛的鳥獸散,沒人敢在原地再停留。
「哈哈,這不是重點啦……」徐劭強見不小心洩漏了員工們共有的小祕密,尷尬的乾笑幾聲,隨即連忙轉移話題,「重點是,既然妳跟方主廚是朋友,那麼就請妳幫我邀請他這位米其林大廚來擔任新法式蔬食餐廳的行政主廚吧,可以嗎,我們最美麗能幹的艾經理?」
她毫不客氣的斷然道:「抱歉,我拒絕。」
「為什麼?!」他難以置信的驚叫。
「我的工作是負責管理這間餐廳的營運,可不負責當說客,你若想聘請他,那麼就請你自己想辦法,別找我。」她給了他一個冠冕堂皇的推拒理由,可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明白,她之所以拒絕,並不是因為職責問題,而是因為她不想再與他有任何接觸、糾葛,她害怕自己會在與他接觸的來往過程中,不知不覺又喚醒過去對他的那份愛戀,再一次對他動心……她絕不允許自己因一次的輕忽接近,又重蹈六年前的覆轍。
「別這樣嘛,星涵,這樣好了,妳幫我去當說客,說服他來當我們新餐廳的行政主廚,我幫妳加薪。」徐劭強像跟屁蟲似的,一直跟著她,不停的搓手乞求。
艾星涵不再理會他,逕自走向廚房。
「如果一成不夠,我幫妳加薪兩成,如何?」他舉出了兩根手指頭,企圖以高額加薪來誘惑她。
她依舊沒有反應,步伐未停。
「那……三成!外加兩個月薪水的說服激勵獎金,怎麼樣?」徐劭強咬咬牙,不死心地在她身後喊出驚人的酬金數字,終於喚住了她前進的腳步。
在他一臉殷切的期盼等候下,艾星涵緩慢地轉過身來,有些狐疑的斜睨著他。「你說……加薪三成,外加兩個月薪水的說服激勵獎金?!」不過是當個說客,這樣的獎勵也高得太不可思議了。
「對對對!」見她似乎有些動搖了,他眼眸一亮,連忙上前加強遊說,「只要妳幫我去邀請並說服方主廚成為新法式蔬食餐廳的行政主廚,事成之後,我馬上幫妳加薪,並把那兩個月激勵獎金發給妳!」
她咬著唇,想起了之前雙胞胎學校發的那張通知單,她想,若有了那筆獎金,就可以替雙胞胎報名下學期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參觀的行程,還可以把家中一些老舊損壞的家具全部換新……可是這樣一來,她勢必得跟他再次見面,說不定還會有什麼複雜的交集牽扯,她到底……該怎麼辦呢?
內心掙扎了許久,最終,艾星涵還是敵不過心中想讓家人過好一點生活的想法,同意了,「好,我答應你,但我有個條件,我只試著去邀請並說服一次,不管成功與不成功,你都不能再逼迫我去找他。」
沒辦法,她太了解徐劭強的個性了,若她不事先把條件、底線言明,之後他一定會一次又一次纏著她,硬逼著她去找方澤楷,而她,只願意為這事付出一次努力。
見她終於首肯,徐劭強不由得笑咧開一口白牙,欣然同意她的條件,「沒問題!」
「那麼,明天有空我會去找他的。」
於是,兩人握手達成了交易。
第三章
翌日一早,從訂位預約簿中翻找出沈于辰當初訂位所留下的電話號碼,再從他那兒問出方澤楷這次回臺休假的住處地址,艾星涵抵達了他所居住的大廈。
來到他家門前,她深深吸了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才伸手按下門鈴。
叮咚、叮咚……
在門外等了約莫兩分鐘,屋內卻無人回應,她微微皺起秀眉,暗自猜想他該不會是不在家吧?
於是,她再試著按了一次電鈴,屋內依舊是一片安靜。
艾星涵不知為何稍微鬆了口氣,總之,她是乖乖按照著徐劭強的意思前來找他了,偏偏他方大主廚人不在,這可不能怪她,她想,這應該是天意吧,老天不想讓他們再有任何接觸、見面的機會。
她心頭終於放鬆,微笑的揚起紅唇,抬手按下第三次電鈴。
她決定好了,若是這一次他再不來應門,她就要離開了,反正她也完成了答應徐劭強的事,也算給他交代了,而且她也會很好心的不跟他要那筆豐厚說客獎勵,至於加薪嘛,他們可以再商議,呵呵,不過她逕自想得開心,老天卻故意要跟她惡作劇似的,當她按下第三次門鈴不久,屋內傳出了回應——
「稍等。」
話落,先是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大門被人打開,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沐浴到一半、渾身半溼,下身只圍了一條白色浴巾的方澤楷。
直到此刻,她終於知道為何他遲遲不來開門了,因為他正在洗澡啊!
艾星涵一張俏臉瞬間爆紅,她顫著手指著他,結結巴巴地指責道:「方澤楷,你、你……你是暴露狂嗎?居然圍著一條浴巾就來開門?!」
他那結實強壯的赤裸胸膛在她眼前晃啊晃的,還有那完美的六塊肌、人魚線……不禁令她微微有種暈眩感,連心跳呼吸都失序加快。
「如果不是妳按門鈴按得那麼急,或許我會有多一點時間可以著裝。」方澤楷伸手爬梳過溼淋淋的黑髮,半是嘲弄半是揶揄的回道:「可是,妳似乎沒給我這個機會,所以,我只好用這副模樣來迎接妳了。」見她小臉漲紅、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他心念一動,突然興起惡作劇的念頭,故意壞壞地俯身湊近她,魅惑挑逗的問道:「怎麼?我親愛的好朋友,見到我這樣,妳很緊張嗎?」
聞言,她連忙極力壓抑因為他的逼近而慌亂的心神,故意板起了臉,裝作沒事般的哼道:「又不是沒見過男人裸體,有什麼好緊張的。」
她伸手欲推開他,卻在掌心觸及他赤裸的胸膛時,被他那似會灼人的肌膚熱度狠狠熨燙了下,她心一驚,下意識地急收回了手。
「比、比起電視、報章雜誌上那些男模明星,你這樣的身材根本就不算什麼,沒什麼特別的看頭,有什麼值得我緊張的。」她說得義正辭嚴、理直氣壯,但她的眼神卻不斷左右飄移,就是不敢直視他。
「喔,是這樣嗎?」他挑高眉,似笑非笑地瞅著她。
他是很想相信她的話,但假使她的表情別那麼慌張心虛,反駁他的語氣不要結巴發顫,她的話就更有說服力一點了。
艾星涵輕咳幾聲,不願與他再繼續在這話題上糾結,連忙催促道:「好了好了,方澤楷,你快點去把澡洗完、穿衣服,我今天來找你,不是要跟你討論有關你裸身的話題,而是有件重要的正事要找你談……」
「喔?重要的正事?」方澤楷的俊眉不禁挑得更高了。「真難得,能讓我們討厭一切麻煩事的艾艾主動來找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重要正事,真令我好奇啊!」他邊調笑邊側身讓路,請她進門。「喏,進來吧。」
她故作大方的自行坐到沙發上,他朝她拋去一個迷人的笑容後,便回到房內將澡洗完,換衣服。
他一進房,她馬上大大呼了口氣,告訴自己一定要在他出來之前讓心情平靜下來。
沒多久,方澤楷換上一套白色休閒服出來,坐到她對面的沙發上,開口問道:「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本來他是想,等這幾天跟一間主動邀請他加入營業團隊的國外餐廳談完事情後,再去她店裡找她好好敘舊的,記得上次他們沒談多久,便因為時間太晚,她藉故工作疲累匆匆離去,讓他不禁為兩人短暫的會面交談覺得有些可惜,沒想到不待他主動尋她,她竟自己跑到這兒來找他了。
「我是替我們老闆徐劭強先生來的。」艾星涵從包包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計劃書。「我們老闆打算在市區開一家專攻上流社會金字塔頂端層級的頂級法式蔬食餐廳,想邀請你成為新餐廳的行政主廚。」說完,她將計劃書遞給他。
方澤楷接過,略略抬手翻閱幾頁後,便嗤笑一聲,將計劃書闔上。「這大概是我近來聽過最有趣的事了,艾艾,妳在開玩笑吧?」他慵懶的隻手撐顎,歪著頭睨著她。
「什麼意思?」艾星涵皺眉,她像是在開玩笑嗎?
「別人或許不知,但妳不是最了解我的情況的嗎?要我這個無肉不歡、嗜肉成癡的傢伙到半點肉腥味都沒有,只啃生菜葉子的餐廳工作?我的答案是不可能!」
即使他們規劃的餐廳營運計劃書看起來再吸引人、再符合他心中「食物即藝術」的創作烹飪理念也一樣。
「我知道,」她並未因他的拒絕而退卻,反而耐著性子再試著說服,「所以我們老闆願意付出最大的誠意,給付高出你身價兩倍的薪水和一筆非常優渥的簽約金來聘請你。」
方澤楷聽見這話,嗤笑得更大聲了。「國外的餐廳也可以出相同的條件來聘請我,憑什麼我非答應妳不可?」
「就憑我們老闆願意只出錢,完全不介入餐廳營運,給你經營管理上最大的決策自主權。」艾星涵拿所有廚師們夢寐以求的餐廳主導權這點來誘惑他,她相信,國外的餐廳絕對不可能像他們一樣,將一間餐廳毫無意見地完全獨立交予他管理,讓他自由、任意發揮他的理念與才華。
不可否認的,她這番勸說的話的確觸動了他心中的某根弦,若能完全掌控餐廳的決策主導權,就最能讓他發揮烹飪廚技上各種新鮮不設限的創意,可是……一間全以蔬菜果類為主的法式蔬食餐廳?
他微微蹙眉,修長的手指在沙發椅把上輕輕敲打著節奏,緊抿著薄唇,陷入了沉思考慮。
耐心的等待了好一會兒,她才出聲探問:「怎麼樣?你考慮得如何?」
抬眸,方澤楷淡淡瞥了她一眼,看著她那副明明心急想知道結果,卻故作平靜的表情,就覺得好笑,逗弄她的心思頓起,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回道:「其實,在妳之前,已經有許多家餐廳對我拋出邀請了,不過……由於我們關係特別,要我答應妳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艾星涵的冷靜形象有點小破功,急問:「什麼條件?」只要不是太過分、超過一般人可以接受的範圍,她都可以替徐劭強答應。
他滿意的笑了,魚兒上鉤了。「我要妳……成為我籌備這間新餐廳的協助者,幫我一同開發這間新蔬食餐廳的菜單與菜色。」
正好,他們這兩個老朋友這麼多年沒見,一直沒有時間可以好好相處,他想,若他接下了這份工作,那麼他們便有機會能夠重新建立培養過去那因失聯曾中斷、空白了六年的友誼,再次重溫過去那段美好的時光。
「什麼?!」聞言,她倏地站起身,雙眼瞠大地瞪著他。「我不要!」
勉強答應徐劭強前來見他並說服他,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與可容忍的限度了,若未來還必須天天和他見面、接觸,那簡直是徹底將她逼入無法回頭、世間最艱難危險的險境了。
「如果妳拒絕,那麼,我也不會同意接下這份工作,沒辦法,誰教這世上只有妳一個人知道我憎厭蔬菜的偏食問題呢?」方澤楷聳聳肩,展現出一副無奈且無所謂的姿態。
見狀,艾星涵氣得簡直想抓花他那張可惡的俊臉。「方澤楷,你——」
她還想再跟他爭論時,這時,皮包裡的手機突然傳來新簡訊送達的滴滴提示音,她連忙從包包中掏出手機,點開來察看,是徐劭強傳來的——
我最最最親愛的星涵,怎麼樣?怎麼樣?方主廚答應我們的邀請了嗎?我不管,妳一定要成功啊啊啊啊!我們的蔬食餐廳需要方主廚的加入,才能打敗呂諾煒那傢伙啊!妳一定、絕對要說服他啊!
一連串威逼話語和嚇人的驚嘆號幾乎穿透手機螢幕刺傷她的眼,然後下一則傳來的簡訊附件是一張已填好金額、簽好名的獎勵獎金支票照片。
她在心裡暗罵著徐劭強,他還真懂得用這種搧一巴掌、再給人一甜棗的方式利用逼迫人啊!
好吧……她認了!反正只是協助他開發菜色、菜單,需要的時間應該也只是短短幾個星期,等所有菜單擬定好了,別再跟他見面就好了……吧?
咬咬牙,她快速地做出決定。「行,我答應你,那你什麼時候有空可以和我們老闆見面,詳細洽談簽約事項?」若不快點與他簽妥聘僱合約,她怕還會有其他變故。
「任何時間都可以。」方澤楷微笑回答。
「我希望你謹記,是你主動『要求』我幫忙你研擬菜單的,希望在我協助你的過程中,你能收起你那挑剔難搞的個性,盡力配合我,別找我麻煩。」
「我親愛的艾艾,相信我,我一點也不難搞。」他起身從旁邊的吧臺倒了兩杯冷飲,笑容可掬地將那杯似是要慶祝兩人即將成為拍檔的飲料遞給她,促狹地朝她輕眨了眨右眼,對她這麼說道。
艾星涵微瞇起眼,一臉懷疑不信地盯著他。
可憐的她,此時完全不知道,雖然她今日順利完成了前來尋他的目的與任務,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掉落老天與愛神合夥布下的愛情羅網裡。
 
 
在艾星涵的安排下,方澤楷與徐劭強見了面,並簽下為期一年的短期聘僱合約,她與方澤楷也緊鑼密鼓地開始籌備開設新餐廳的工作。
可是與他合作開發研擬菜單的這兩個禮拜以來,她幾乎快被方澤楷給搞瘋了!什麼叫做他一點也不難搞、好配合得很,全是騙人的鬼話!
光是討論前菜醬料所使用的食材,他就可以意見那麼多,還老是嫌棄未以肉骨熬製的醬汁味道單調、極差,無法展現出他大師的良好手藝,幾乎把她氣得半死,就像現在,那傢伙又來了——
「不行,還是差了一點!」尚未營業的饗焰餐廳廚房中,方澤楷站在西餐爐臺前,穿著黑色主廚服,輕舀了一湯匙剛製好的紅酒醬汁,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隨後立即沉著臉否決這個前菜醬汁的口味。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了,在她的逼迫下,他先是不得已在未添加肉類的情況下,使用各種蔬菜水果製作出各式各樣的醬汁,然後每嚐了一口,就是一連串不停的否決、否決、否決。
否決到……她脾氣都快上來了!
艾星涵深深吸了口氣,極力忍住胸口那即將爆開的火氣,盡量維持著平和的語氣問道:「這回又是哪裡有問題了?」
「單純的以洋蔥、酸檸、甜菜、紅酒熬出來的紅酒醬汁,跟添加了牛骨下去熬製的相比,就是少了一股濃郁香氣和風味。」他直言道。
「那上回的奶蕈醬汁呢?我倒覺得還不錯。」她指的是他不知第幾回試做,那奶香濃郁、蕈味十足的奶蕈醬汁,她想,若搭配得宜,或許拿來當做餐廳推薦的主題菜色也不錯。
「那是專門搭配法國餃龍蝦塔前菜吃的,配起那些蘆筍黃瓜紅椒之類的,妳覺得會適合嗎?」簡直是十足的不倫不類。「所以我就說了,食物若少了肉,就像是美好的生活少了新鮮的刺激調味,簡直單調乏味無趣得很。」讓人食之無味、食不下嚥。
聽了他的話後,艾星涵不禁握起拳頭,額上青筋直冒。「就跟你說了我們開的是蔬食餐廳,走的是新潮養生的全素蔬食風格,只能以新鮮的蔬菜瓜果做食材替換,不能添加肉食,連一丁點高湯肉汁也不行,你就別再拿這問題來跟我爭辯了!」
她真的會被這有嚴重挑食癖的方澤楷給氣死,哪有一個掌管餐廳營運的主廚,竟然如此嫌棄自家餐廳的經營方針、風格與理念的。
「還有,」她怒指著堆滿廚房長流理工作臺那一盤盤的餐點道:「你這算什麼,你連自己做出的菜都不試吃,瞧瞧,這一桌子試驗的主餐前菜,你打算讓我一個人全吃了嗎?就算你挑食不吃青菜也要有個限度,別太過分了!」
她已經忍好久了,這兩個星期以來,他做了試菜卻從不試吃,真將她當成專門替他試吃的試菜員嗎?
「不然妳以為我找妳當我的協助者是要幹什麼的?當然是替我試吃這些兔子、綿羊等等草食性動物才愛吃的東西嘍。」方澤楷環著健壯雙臂,挑著眉,理所當然的回道。
他最多就是在製作料理過程時,勉強盡到主廚的責任嚐幾口,確認口味沒問題,但要他將這些東西一一細嚼慢嚥全吃進肚子裡,不可能!
「你夠了!要我當你免費的試菜員,你別想!給我過來!」艾星涵強拖著他坐到工作臺前的高腳椅上,拿起餐叉,插起一塊烤得金黃嫩香的茄子硬湊到他唇邊,逼他張口。「給我吃掉,你這偏食的壞毛病也該讓人治治了!」
她老早就看他挑食的毛病不順眼了,正好,趁著這次的機會,她一定要好好矯正他偏食的問題。
「拿走,別把這噁心的東西放到我面前。」方澤楷嫌惡地馬上撇開頭。
見到他那種厭惡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艾星涵心裡莫名升起一股愉悅、痛快感,這些天她受他的悶氣可多了,現在正好可以報復一下。
她故意俯身逼近,又將茄子湊近了他一點,勾起紅唇,嘲諷道:「怎麼,我們赫赫有名、名聞遐邇的方主廚,居然連塊茄子也不敢吃嗎?偏食得這麼嚴重,連三歲小孩都比你好!」
或許是她的態度太過張狂囂張,連老天都看不過去,她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水漬,穿著高跟鞋的腳一滑,整個人驀地失去了重心,狼狽地向前撲去。
「啊!」她驚慌尖叫,磅啷一聲,手中的餐叉摔落地面,在寂靜的廚房裡發出好大聲響。
「小心!」
他及時伸手接住了她,而她,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跌進他懷裡。
方澤楷手臂緊緊摟著她,在彼此心跳逐漸恢復平靜穩定後,他低沉沙啞地開玩笑道:「這是不是就叫做投懷送抱呢?艾艾……」
在她方才跌進自己懷中那刻,他彷彿感覺自己心裡一直空缺了的某個部分,終於被填滿補足,那是一種很難用言語形容的感覺,就像是心底沉鎖封固住的某種情感,被人柔軟的撩撥、觸動,讓他的心不自覺因她而微微抽悸緊縮著,盯著她的眼神也不禁變得深邃,有種……永遠都不想放開她的念頭。
聽到他的調笑,艾星涵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兩人相互摟抱的姿勢有多曖昧,小臉倏地漲紅,掙扎道:「還不放手!我人都站穩了,你還想抱多久?」
他的手,好像塊熾熱的鐵,緊緊吸附在她的腰上,帶來陣陣折磨人的熱燙,讓她心慌意亂,心跳完全亂了節拍。
「怎麼辦?我不太想放開呢……」方澤楷一邊說,一邊緩慢加重了手的力道,更加摟緊了她,微笑地將唇湊到她耳邊,輕聲呢喃道:「難得能和妳這麼親密,我不想這麼快就放妳走……」
不得不承認,這般抱著她的感覺出奇的好,而這大概也是這些天以來他們靠得最近的一刻了。
合作的這兩個禮拜來,他敏感的察覺到,她似乎有意無意地在躲避著他,除了公事上必要的討論外,她幾乎不願與他有任何私下接觸,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這樣閃躲他,可她越是這樣,他越想讓她待在自己身旁,好弄清原因。
而且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不知不覺追隨著她的身影,似乎漸漸被她所吸引,她的一舉一動,總能輕易影響他的情緒,慢慢地,對她這久未見的好友漸起了異樣的情感……
糟糕,他是不是對她這好朋友心動了,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呢?
「你……夠了,快點放開我,你這無賴!」艾星涵用力掙脫他的擁抱,漲紅著臉怒瞪著他。「我不是你的玩偶抱枕,你若想抱,麻煩去找別人!」
她相信有一堆女人拜倒在他這名廚的光環底下,願意什麼也不要的張手讓他擁抱。
她整理好凌亂的頭髮與衣裳,怒氣沖沖地指著工作臺上那些餐點對他道:「總之,這些餐點,我已經盡到開發協助者的責任,該試的我都試過了,接下來就是你自己的部分與問題了,如果你還有身為主廚的職業道德,你最好改掉你挑食的壞習慣,就算是捏著鼻子硬吞,你也要試吃過每一道菜,等你都吃過了之後我們再繼續討論,哼!」語畢,她紅著臉,氣呼呼的扭頭走人,不再理會他。
望著她忿然離去的窈窕背影,方澤楷隻手斜靠在工作臺上,忍不住勾起唇,喃喃自語的淺笑道:「真是可怕的爆脾氣啊……可是我怎麼就那麼喜歡她那副頤指氣使、命令人的嬌蠻模樣呢?這樣的她,真是傲嬌可愛極了。」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他終於百分之百的確定了自己的感情與心情,確信自己真的跨過了那條名為友情的界線,真真正正的喜歡上她了……
 
 
週末,在飯店設立的頂級私人健身會所裡,已有半個多月未見的方澤楷與沈于辰,相約來此運動,在跑了半小時的跑步機及做了一個多小時的重量訓練後——
「呼呼……我不行了,先讓我坐下來喘口氣。」一見到健身房外的休憩長椅,沈于辰立即雙腿發軟的爬過去坐下。
「才做這麼點運動你就不行了,看來一陣子不見,你的體能又退步了不少喔。」方澤楷一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邊嘲笑著好友。
「這怎麼能怪我,我每天光忙那些建築案子就一個頭兩個大,哪有時間健身啊!」沈于辰忍不住為自己喊冤,「哪像你,你這個體力驚人的怪物,在國外每天忙完工作,下班後還可以去健身房連做三小時的訓練,天天如此,竟沒有一日停歇。」簡直就是精力旺盛的變態!「可話說回來,你這陣子都在忙些什麼啊?怎麼每次打電話找你,你都說沒空?」他回想起這些日子,每次打電話要約好友出來,他都說有事,直到今日他主動來電,他們兄弟才有辦法見面。
他不是正處於休假期間嗎?怎麼反而比他這個有工作在身的人還要忙碌?
方澤楷打開運動水瓶,仰首灌了一口水,才緩慢回道:「當然是在忙正事了。」他瞥了他一眼,又喝了幾口水,才續道:「我跟艾艾的老闆簽了一年合約,答應在他們在市區預備開立的新法式蔬食餐廳擔任行政主廚,目前正在籌備中……」
「什麼?!」沈于辰難以置信地瞠大眼驚叫出聲,「可是你原本不是打算回來休幾個月的假,然後就要離開了嗎?」
「暫時……不打算走了。」對於他得知消息後的震驚反應,方澤楷則是態度平靜的答道。
見好友回得如此輕描淡寫,沈于辰忍不住皺起眉再追問,「……我不懂,你之前不是說並不打算在臺灣久待嗎?更何況,國外不是已經有很多家知名餐廳對你拋出了工作邀約,正等著你回覆嗎?」
方澤楷慢慢勾起嘴角,噙著一抹神祕微笑,睨了他一眼,故弄玄虛地拉長了語調,「因為……我找到了讓我留下來的理由。」那是一個讓他不願再離開臺灣的美好理由。
憶起艾星涵帶著怒意卻仍清麗嬌美的容顏,他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什麼理由啊?喂喂,你把話說清楚啊,兄弟!」神神祕祕的,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
方澤楷挑了挑眉,並不打算回答,蓋起運動水瓶的蓋子,拎著水瓶推開健身房的門,打算繼續方才因為沈于辰吵著要休息而中斷未做完的運動,同時不忘告誡道:「休息夠了就繼續運動吧,不然一天到晚久坐辦公室的你,啤酒肚都快露出來了。」
「喂喂,你先別走啊!兄弟,你把剛才的話解釋清楚啊,什麼叫做你找到了留下的理由啊?喂喂,你別吊人胃口啊,快把話說清楚啊,方澤楷、澤楷兄!」見他打算就這麼丟下自己離開,沈于辰連忙從長椅上起身,急追在他身後問。
可不管接下來他再怎麼追問,那傢伙都沒有再回答他任何一個問題了……
 
 
又到了每週約定討論餐廳菜單的日子。
一早,方澤楷便心情大好的開著車來到燒肉餐廳,在確定對她的心意後,他便非常期待每次能與她見面相處的機會,因為那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接近她,而她也無法找任何藉口閃躲他的時候。
他可以趁著合作討論菜單時,不著痕跡的親近她,並隱密地洩漏自己對她的好感與感情,企圖在這過程中不露痕跡、不動聲色地將她這好朋友扭轉變成女朋友。
不過「轉正」計劃必須非常小心且祕密低調的進行,畢竟,他們曾是多年的好友,他知曉她對人的防備心有多重,若一不小心洩漏了他的意圖,恐怕會嚇走她這條個性倔強又滑溜的美人魚。
所幸,他比別人有足夠的耐心與時間,可以一步一步慢慢接近她,一點一點慢慢侵入她的生活,最後,將她捕捉入網……
推開門,方澤楷噙著一抹自信魅力的微笑步進尚未營業的燒肉餐廳,一進去,便瞧見那些天兵員工們正群聚在角落,不知在八卦什麼。
「瞧,老闆又來找艾經理訴苦撒嬌了……」
「就是,就是啊!這都不知道是這個月第幾次的啦,每次只要老闆在哪裡受了委屈,就會來找經理抱抱求安慰!」
方澤楷認出說這話的員工,似乎是廚房新來的二廚,好像叫什麼勞泰的。
「唉,也只有咱們經理能容忍得了老闆那跳脫的個性。」
另一名他見過兩次面不怎麼熟識、名叫芳子的女員工亦手握著馬桶刷,蹲在牆柱後,一邊偷覷著不遠處他們正在談論的兩名主角,一邊接話。
「可是,你們不覺得老闆跟經理媽咪很配嗎?我一直都覺得他們兩人的相處模式很有愛呢~」
那名曾服務過他的二樓包廂領班方恬恬則雙手合十,滿眼閃亮晶晶地觀看著遠處那兩人不時捏臉、嬉鬧捶打的「有愛」互動,對其他人這麼說道。
而她這話,果然獲得員工們一致的點頭認同。
「沒錯沒錯!他們真的很配,一個俊,一個美,站在一起就像一對璧人,速配得很!」
接著,就是一連串七嘴八舌激烈討論老闆與經理之間,未來究竟有沒有發展成為戀人的機會與可能性。
而站在他們身後,默默聆聽他們談論八卦的方澤楷,則是面色陰沉不豫地冷冷盯著前方不遠處,那對正站在廚房吧臺前親密勾肩搭背、歡笑談話的男女,緩緩瞇起了眼。
看來,他的轉正追求計劃有些意外情況發生啊,一些不該出現、不該存在的小石頭,就阻擋在他的求愛之路上,既然如此,他必須小小修正一下策略,在他正式行動之前,要先將那些礙事又礙眼的障礙物,設法徹底清除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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