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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2094吾家奇內助之《鑒寶財妻》
第一章
轟隆隆。
天空中,雷光電閃。
突地……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崩塌的破山洞中傳出……喔,說錯了,它曾是風光綺麗、美若仙境的神仙洞府,流水潺潺,游魚細長銀白,即使在天日射不進的洞窟也日夜分明。曾經,還有一整座羨煞人的桃林,花開似錦,四季如春。
在雷響之前,也就是不到一刻光景它還存在,叫「桃源仙府」,而現在只剩下斷垣殘壁,極目所見是凹陷的泥塊土石。
在一堆土石泥塊中,一隻枯瘦如柴的長手撥開層層泥沙,顫巍巍的破土而出,而後是頂著灰白頭髮的蛋形腦袋瓜子。
一個很老很老,看不出實際年紀,穿著灰色道袍,灰頭土臉的老人從土堆裡狼狽的爬出,手腳並用的趴在土堆旁的雪白石頭上大口喘氣,臉上滿是泥土和沙礫,無一處潔淨。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明明是最後一次渡劫,本該飛升成仙,為什麼還是臭皮囊一具……」
老人不解的喃喃自語,眼中有相當困惑,他不住的打量皮肉猶存的身軀,為渡劫失敗而困擾。
由外表看來不難發覺他是一名修仙者,沒有門派的散修,自行尋到一處地靈人傑的洞府潛心修行,盼能在百年之後修成正果,以一介凡身位列仙班,做個真正的神仙。
可是他歷經七七四十九個劫難,被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追著劈個焦黑,可依然毫無升天的跡象。
是他的修行出了錯嗎?還是老天不收他。
老人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哈——我聞到肉焦掉的味道,天寶呀!你開葷了,烤起野味了,別忘了留隻肥腿給我。」
一陣低厚的笑聲驟起,空無一物的平滑山壁突然裂開一條人能通行的細縫,一個體形高大的壯碩男子從裂縫中走出,他頭戴青玉冠,身上著藍色長衫,步履穩重而略沉,每走一步地面上便陷了一小塊。
似足跡又不是人的腳印,但男子走過的地上便會莫名出現一個個淺窪,不規則的排成一條線。
「少囉嗦,你這風涼話說多了,我聽都有點聽膩了。」老人惱羞成怒的橫睇他一眼,吹鬍子瞪眼。
「我是在開解你,怕你一時想不開,成仙不成反成枉死鬼,徘徊在陰陽兩界。」不少修仙者渡不了劫難便沉淪墮落,不是一死了之尋求解脫之道,便是以身餵魔,從此萬劫不復,入了魔道。
「放心,我還沒那麼不濟,區區幾百年都渡過了,歷經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步,我不會為了小小的打擊就放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神仙也不是想當就當得了的。
天寶老人揚手一揮,滿身的泥土砂石瞬間不見,凌亂如雜草的頭髮也整整齊齊地以一根白玉簪挽在腦後,身上潔白無垢,恍若天人的老道仙風道骨,就像換了個人似,完全截然不同,沒有先前的狼狽和不堪,乍然一看,還真像雲層中走出來的老神仙。
只是他的臉上、手臂上依稀可見被雷劈過的焦肉色,因為是天雷所致,一時半刻好不了,得花點功夫養養。
「好,有志氣,我沒看錯你。」藍衫男子一彈手,崩塌的土石上多了一張圓形石桌,兩張鐵灰色石椅,桌椅懸空浮著,桌上多了一壺清香撲鼻的茶,兩只注滿茶水的紫玉杯泛著淡淡澄黃色,令人喉頭生津。
取了一杯茶細細品嚐,略帶沮喪的天寶老人喝到嘴裡的茶水是苦澀的。「是不是朋友。」
山神荼壘臉色微變。「別從我嘴裡套話。」
洩露天機可是大罪,他可沒打算為稍微談得來的「鄰居」兩肋插刀,當當山神其樂無比,逍遙又快活。
天寶老人高壽有四百多歲,他一直是個散修,幾百年來到處走走看看,為了修仙他去了不少地方,也吃了很多苦頭,最後決定落腳在靈氣旺盛的天鳳山,與荼壘為鄰。
而荼壘是看管天鳳山的山神,在此待了一千多年,久到他都忘了翻身,直到這位勤勉的鄰居來了,他才偶而探出頭,打個招呼,彼此相安無事的過了一百多年。
「我就是想不透哪裡出了錯,一試再試還是徒勞無功,你說天老爺是不是故意在整我。」他口氣有些忿然,在一再的挫折下,難免心浮氣躁。
不過這話也有試探的意味,想從山神口中得知未能得道的原因,畢竟他能做的全都做了,就差一步。
「別說別人阻你的成仙之路,自個想想還有什麼該做而未做的事。」見他左頰一塊翻開的焦肉,荼壘不忍心的提點一二,稍有慧根的人一點即明,不需要多言。
「譬如……」猜到一些的天寶老人想得到更明確的答案。
喝著茶,荼壘不疾不徐的撩袍子盤腿。「報恩。」
「報恩?」他倏地坐直。
「今生事未了,難求明日果。因果,因果,有因必有果,未解昨日因,哪結今日果,因果循環,這便是天道。老朋友,我說得夠白了,不要再逼我了,言盡於此呀!」
「你是說……」他想了一下自己欠了誰的恩惠未還。
「不要再問我了,我什麼都不知道,自個想一想。」山神一揚袖,原本塌陷的洞府冒出一株株小綠芽,漸漸抽長,竹子不斷從土裡冒出,形成雅緻的竹林。
天寶老人也不煩他,仔細地想了想,腦海中浮現一幕多年前渡劫的情景,頓時感悟欠了這人一份人情。
當年渡劫時不慎出了意外,那時連下了半個月的雨,河川的上游因大雨而泛濫,水淹十尺高,沒注意到淹水的他被大水沖進河裡,奄奄一息的載浮載沉,差點沒命。
那時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抱著糧食經過,一見他快溺斃了就丟下手裡的糧食,二話不說的跳入河中救人。
見義勇為的行為叫人敬佩,少年將天寶送到醫館便走了,只說趕著回家,兩人便未再見過面。
當時的天寶並未想太多,只覺得倒楣,若在平時,就算連下一整個月的雨也難不倒他,偏偏他當時正逢渡劫,全身虛弱,自然無法閃避。
「嗯!我明白了,果然還是欠了人……」不還不行,人的一生中總要不虧不欠才走得了無牽掛。
沒多久,天寶老人下山了,化身為一名走方郎中,拿著串鈴四處尋找那個幫了他的少年。
可是找了多年,好不容易得到那人的下落,沒想到卻是空歡喜一場……
「死了?」
「早死了,你來晚了一步。」穿著碎花布縫製的衣裙,頭上插著細銀簪的婦人不耐煩的說著。
「那他可有成親,可留有子嗣?」怎麼就不等等他呢,好歹等他報了恩再說,別讓他撲了個空。
「有一子一女。」
「如今何在?」
「你會不會問太多了,別人家的事干你什麼事,走走走,我們家裡的人個個身子好,用不著看鈴醫,你快走,少來觸霉頭。」婦人一副刻薄相,說起話來也很尖酸。
「小婦人行個方便,讓我見見友人後人。」報恩為什麼那麼難,走破十來雙鞋還是找不到人。
天寶老人原本可以掐指一算,預卜吉凶,可是與他有關的事兒總是算不準,毫釐之間差距千里。
旁的事他倒是算得準,眼前婦人的面相極其長壽,但晚年淒楚,衣食無著,子孫不孝,孤寡一生,到最後草席一捲無人收屍,丟在亂葬崗了事,兒女同樣下場淒涼。
「跟你說了別來煩我,我哪曉得那兩個耗糧的小畜生去了哪裡,一個個討債鬼,剋死父母又來剋親叔,可憐我年紀輕輕就沒了丈夫,一個婦道人家守著寡,還要拉拔自個的孩子長大成人,這其中得耗費多少心血……」
婦人大吐苦水,不論對方認不認識,一逮到人就口沫橫飛的訴說委屈,好像世上就數她最忍辱負重了,自個的孩子都快養不活了,哪還管得了大伯家的小孩。
這年頭不好過活,人人都苦吶!家裡幾畝地沒人耕種,養了一年多的豬還是瘦得沒二兩肉,院子的雞要人餵,菜園子裡的菜苗少肥缺水的,草長得比菜還多,拔都拔不完……
很瑣碎的嘮叨話,婦人說得滔滔不絕,每一句都說她的日子過得有多苦,一個女人家要養家活口不容易,她缺銀子也缺糧,缺人救濟,可是對大伯家的兩個孩子卻是絕口不提。
她哪說得出口因為看不順眼,再者為了霸佔大伯家的房子和四畝水田,早把幼小又無力反抗的兩姊弟給掃地出門,還不忘從中撈點好處,中飽私囊,讓他們再也回不了家。
「小婦人,這是一點小小謝禮,妳看成不成?」看出她骨子裡的貪婪,天寶取出半兩銀子在手上掂了掂。
「給我的?」婦人兩眼發亮。
「只要妳告訴我那兩個孩子的下落。」用錢買得到的都不算大事。
「賣了。」她一把搶過了銀子,用牙齒一咬,確定是真的銀子,笑得喜不自勝,見牙不見眼。
「賣了?」他訝然。
「賣了,賣了,賣給大戶人家當下人。」兩個賣了七兩銀子,夠她娘仨活上兩、三年了。
無可奈何的天寶又掏出半兩銀子。「賣到哪裡去了。」
得到銀子的婦人喜孜孜往懷裡塞,怕人家搶回去。「我哪曉得,交給人牙子了,往平州、玉陽城一帶去找應該沒錯,我聽那個人牙子陳二狗說這兩地很缺人。」
反正管他誰買了去,少了吃白飯的,她能多買兩匹布做衣服,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鄰里間走動也光彩。
至於那兩個孩子,誰管他們死活,剋母剋父又剋叔的喪門星走得越遠越好,省得剋完血親,連她這個嬸嬸也不放過。
賣了親侄子、親侄女的婦人一點也不覺得羞愧,反而認為理所當然,嬸嬸沒有道理一定要養大伯家的孩子,即使家裡的環境還過得去,可是別人的孩子養再久也不是自己的,何必白費心去撈個賢名,她和自家孩子過得好才重要。
「平州、玉陽城……」這兩個地方挺大的,要在動輒百來名下人的大富人家中撈出那麼個丫頭、小子,何其困難。
天寶老人頭大了,拿著串鈴的手輕輕一顫。
大海撈針還容易多了。
「你找我大伯有什麼事,他生前欠了你銀子沒還?」婦人怕是債主上門,問清楚了好撇清。
他撫著長及胸口的灰白鬍子,意味深長的道:「報恩吶!成土生多年前曾救了老夫一條命。」
「是不是弄錯了,是成水生而不是成土生?他們兄弟長得很像。」婦人一聽,喜得兩眼瞇成一條線,不停地往人家的袖口打量。
天寶呵呵笑著搖鈴,起身告辭。「是與不是我心中有數,長得再相似也不會是同一個人。」
「等一下,你要報恩也可以報在我身上,我不介意你拿些銀子報答,我是個俗人,偏好黃白之物,你把銀子給了我,我才好把大伯家的兩個孩子贖回來,我們一家人就是窮了一點也能好好生活。」婦人厚顏無恥的索要錢財。
「可是我沒銀子了,全給了妳。」他將銀袋翻了面,表示阮囊羞澀,窮到鬼見了都不理睬。
「呿!窮鬼,沒錢也好意思上門,以後丟人現眼的事少做,快走……」看到沒銀子了,婦人馬上翻臉無情的抄起掃帚,很無禮的做出趕人的動作。
天寶笑了笑,搖著頭走開,旗幡上的銅鈴鈴鈴作響,在風中,在鄉間,淡淡飄散鈴聲,雖輕卻鑽入每一個角落。
他又開始了行醫的郎中生涯,不快不慢的一個鄉鎮走過一個鄉鎮,給人看病開藥,一邊懸壺濟世,做善事累積功德,一邊尋人,回報救命之恩,兩不牴觸地行走塵世。
一開始他是有些急躁,想快點找到人,他才好卸除一身負累得道成仙,可是見到百姓的疾苦,有病無處醫治後,悲天憫人的情懷油然而生,他真當起游醫看診。
這一天,化身為走方郎中的天寶剛為一位腿上長膿的病人上了藥,他走出平州地界,時日已過了半年有餘。
仰起頸,看看天空,那片湛藍何其近,似乎觸手可及,可惜是水中月、鏡中花,可遇而不可得。
徐徐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又過了一日一夜,這才看見又被稱為「玉城」的玉陽城城門矗立,帶著百年滄桑的城碑灰撲撲的,玉陽兩字帶著古老的沉重感,如垂垂老兵倚槍屯守城門,槍上的槍頭已生鏽,有股很濃的鐵鏽味。
「玉陽城土地何在,有事相求,請現身。」天寶老人以手上的幡竿對地敲了三下,不輕不重。
一陣白煙飄過,拄著竹頭枴杖的白髮白鬍子的老頭佝僂著微胖的身軀,臉色很臭的看著打擾他午睡的散修。
「有什麼事,大中午的日頭晒人,你也不怕把一身皮肉晒得乾癟。」這天兒真是熱死神仙了。
「老土地安好,向你打聽個人。」他只能算出成家後人流落東北方,卻不知是哪戶人家,哪個人。
「什麼人?」玉陽城裡外一百里都是他的管轄範圍,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不認識的人,他是本地的土地。
「一個姓成的小丫頭,今年應該十二、三歲了。」他找到賣丫頭的人牙子陳二狗,陳二狗說時日已久,他也記不清楚是賣給哪個大戶人家了,只記得門口有兩尊雄武高大的麒麟獸。
「姓成……嗯!我查查……」土地公手一翻,手裡多了一本厚七寸的簿子,上面寫滿人名。
「嗯!嗯!我查到了,進了城,往東街直走,繞過一間香燭鋪子左彎,一直走就到了,那個丫頭在後院……」
牟府後院
「妳到底掃好了沒,不過是幾片葉子而已,從早掃到晚還沒掃完,妳是不是故意偷懶,不想幹活……」
幾片葉子而已?身材瘦小得有如十歲孩童的成語雁看了看成堆未掃的樹葉枯枝,沒什麼血色的小嘴兒微微一撇。
不是她不想快點掃完呀!一早起來她只喝了三口薄粥,連口熱騰騰的白麵饅頭都沒來得及咬上一口,同院子的如翡、如翠兩姊妹就催她幹活,飯也不讓人吃飽的趕得緊。
她也很清楚又被欺負了,如翡、如翠把自己的活全推給她了,然後和其他姊妹躲在樹蔭下聊天,幾個人交頭接耳笑她蠢,想著怎麼欺壓她才痛快,她就是她們的樂子。
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她不是很聰明,才十歲就被狠心的嬸嬸賣到牟府當下人,在大宅子幹活幹久了也學到一點點生存之道,她小心做人,行事低調,儘量不去招惹那些家生子,他們背後都有靠山,很兇的。
不過只要不反抗、多做事、少說話,日子還是過得下去,比在家裡看嬸嬸臉色好多了,也比較少挨餓。
剛入牟府時她個矮、氣力小,做的是粗使丫頭的活,舉凡最髒、最累的活一定有她的一份,她洗過衣服,倒過夜香、清洗恭桶,把泔水舀入大桶子裡,挖池裡臭得要命的污泥。
因為她勤勞肯幹,很務實,在其他人都升上三等丫頭一年後,她也升為三等丫頭,雖然比別人慢,可是月銀從一百文升到三百文,她看到成串的銅錢,覺得再累也值得。
牟府的粗使丫頭月銀是一百文,三等丫頭是三百文,二等丫頭為五百文,一等丫頭則有一兩銀,其餘主子的打賞不在其中,越得寵的丫頭自然賞金多得叫人眼紅,荷包滿滿。
但是成語雁並不貪心,她一文一文的存錢,想快點攢夠銀子好替自己贖身去找弟弟,她簽了十年活契,約滿了才能離開。
她已經很省了,攢下的銀子還是不多,雖說她有月銀可領,但到了她手中不到一半,上面的嬤嬤、婆子、管事,甚至是同院子的二等丫頭,一層一層的剝削,她實際拿到手的很少很少,還得東藏西藏,以免有人來「借」。
她提前解契的贖身銀子要五兩,而她只存了七百八十二文,要是臨時有頭熱發寒什麼,光是捉幾服藥也不夠。
成語雁想著,三等丫鬟的月銀總比粗使丫頭多吧!就算拿不到一半也有百來文,她再省一點,一年也有一兩銀子,她再忍耐五年就能去找小凡了,到時他們姊弟就可以相依為命,不靠任何人過活。
「小賤蹄子,妳聽見了沒,東邊的院子還沒掃呢!還有荷花池的魚餵了沒,那些枯掉的荷葉也要清一清,留著枯枝殘葉多難看,讓主子瞧見了有妳的皮肉痛。」
三等丫頭其實地位很低微,只能幹幹院子的活,未被允許是不能靠近主院的,只比看後門的婆子高一等。
而二等丫頭看起來很好,事實上只能在主子屋裡抹抹桌子、擦擦地,最多洗洗主子用過的被褥和衣服,納幾雙鞋底,繡個花樣,想近身服侍那是不可能的事。
真正得用的是容貌出色的一等丫頭,富貴人家裡的大丫頭養得比小戶千金還嬌貴,她們手不沾陽春水,只需侍候主子穿衣寬衣,洗臉淨手,適時的送茶送湯,凡事只要動口就好,動手的機會不多,十之八九會成為主子的通房或妾室,因此心氣也比其他丫頭高了些。
「如翡姊姊,我只有一雙手,做不完……」要是沒做完,她們又把責任往她身上推,到時候受罰的人還是她。
牟府待下人十分寬厚,逢七可休假一日,不扣月俸,玩心重的丫頭會趁這幾日上街,買些喜歡的小玩意兒和零嘴。
可成語雁已經三個月未出府了,因為她總是被罰,一次又一次,每回一到出府的前兩日,府裡的丫頭總是會尋著由頭欺負她,讓她出不了府。
「不許頂嘴,妳知道我提醒妳是為了妳好,妳剛升上三等丫頭還不太懂事,我得教教妳,省得妳衝撞了貴人。」她所謂的「不懂事」是指成語雁太魯鈍,不懂得「孝敬」同院子的人。
如翡、如翠、如雲、如霜是梨花院的二等丫頭,梨花院住的主子是牟府當家家主牟長嵩,現年二十一歲,尚未婚配,他是玉陽城的商人,經營城裡最大的玉石鋪子。
不過除了如翡、如翠外,如雲、如霜不太會欺負人,因為眼高於頂的她們志向更高,瞧準了主子身邊的位置,一心想取代四個大丫頭掬玉、洗玉、琢玉、碎玉,將來若能爬上主子的床,那她們的好日子也就不遠了。
所以她們才懶得欺負像成語雁這樣的小丫頭,要胸沒胸,要姿色沒姿色,長得乾乾瘦瘦的,半點威脅性也沒有,找她碴只是拉低自己的身分,沒必要為她白費神。
「是的,如翡姊姊,是我不懂事。」掃著地的成語雁趕緊認錯,快點認錯就能少些事來。
如翡假惺惺的故作憐憫。「真可惜,妳今兒個又不能出府,手邊的活沒幹完就得繼續賣力。」
「我慢慢掃,一定掃得完。」就算出府一個時辰也好,她會趕在未時前將落葉掃淨。
成語雁心願很小,可實現的可能性更很小,梨花院是牟府最大的院落,正院、偏院、側院、小院,大大小小的院子有七、八座,平時要七、八個人才掃得完,而她才一個人,其他的人都被調去做別的活了,除非有人幫忙,否則她掃到日落黃昏還是徒勞無功。
「呵呵……那妳就好好的掃,別中暑了,姊姊到廚房喝口綠豆湯。」她笑著揮著繡帕,一臉惡意的走開。
入夏的氣候相當炎熱,高溫時會晒死人,晒得手背有點發疼的成語雁儘量往樹蔭下走,越升越高的日頭晒得人汗流浹背,她感覺裡衣都濕透了,黏答答的黏在身上很難受。
因為實在太熱了,她見四下無人,偷喝了一口主子泡茶用的井水,冰涼沁心的口感一下滑過喉嚨,頓時感到一陣沁涼,全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來,有想泡在井水裡消暑的衝動……
正當她想偷偷的舀水淨手洗面時,身後傳來陰惻惻的老婦聲音,她嚇得臉色一白,連忙放開轆轤繩索。
「語雁丫頭,妳在幹什麼?」
「李……李嬤嬤,有片樹葉掉進井裡了,我撈……呃,撈起來……」她很心虛,不敢看人的低著頭。
不過她低著頭不直視人的表現在李嬤嬤眼中看來是有規矩的,她一直認為成語雁是蠢蠢笨笨的丫頭,掀不了什麼風浪,因而對她吞吞吐吐的解釋並無半絲疑心,反而覺得她太憨實了,被人欺負了還不敢吭聲,默默地做最累人的活。
苛扣月銀也有李嬤嬤的一份,不過她只拿錢,不會背後陰人,看在拿人手短的分上,她有時也會順手照顧小丫頭一下,不讓她被欺負得太慘,畢竟這麼笨的娃兒實在不多見了。
「別緊張,我沒責罰妳的意思,有個自稱是妳父親故友的人說找妳有事,我讓他去後門等妳,一會兒妳去見見。」都三年了,她還有親友找上門,真是稀奇。
「我父親的故友?」爹有朋友……
不是成語雁懷疑,雖然她娘早逝,但她爹是私塾的夫子,中過秀才,在她爹活著的那幾年,他們的家境小康,她也跟著學過兩年字,讀了些書,一家和樂地以為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可是自從爹過世後,那些自稱爹的好友、常來走動的叔叔伯伯就不見了,由種田的叔嬸扶養他們姊弟倆,一天三餐雖然沒什麼大魚大肉,好歹也過得去,衣食上並未受到虧待。
但是叔叔一死,一切都變了,不管她和弟弟如何懇求,嬸嬸一轉身就把姊弟倆給賣了,還說她養不了他們,聽說賣了他們的銀子一得手,轉手便買衣服、打銀簪,把五歲的堂弟送入私塾。
這些年的人情冷暖她是親身經歷過的,若是爹生前的舊友肯出面,她和弟弟也不會被賣了,即使少吃一點,他們也是家裡的勞力,肯下田耕種至少不會餓死。
「他是這麼說的,妳去瞧瞧也好。」希望不是什麼壞事,這孩子挺苦的,入府多年也沒見長點肉。
「好,我掃完就去……」一看見整片的院子掃不到三分之一,成語雁哭喪著臉。「李嬤嬤,我掃不完怎麼辦,還有好多好多,姊姊們會罵我……」
看看其實不算太髒亂的院子,李嬤嬤嘆了口氣。「好了,今天就掃到這裡就好,今日是二十七,放妳一天假,一會兒妳見了人後就直接出府,早一點回府,別在外頭玩野了。」
「真的?」她不敢相信的睜大眼。
看她驚訝地睜大一雙黑溜溜的大眼,李嬤嬤笑了,這丫頭也就這雙眼生得好,其他……差強人意。「妳這個月的月銀順便給妳,有一百五十文,開心不?」
李嬤嬤本想昧下三十文,只給一百二十文,可是看見她瘦得兩頰無肉的模樣,一時不忍心便算了。
「一……百五十文……」
她訝異得嘴巴都闔不攏,呆呆的樣子讓李嬤嬤笑得心酸,不自覺想對她好一點。
「廚房的灶台旁我留了兩顆大饅頭,待會拿了再出府,妳還沒吃吧?」可憐的孩子,餓著肚子呢!
「李嬤嬤妳……妳真好……」成語雁感激地想說兩句話,可是此時肚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腹鳴聲。
她一下子臉紅了,很難為情。
「去吧,去吧,再囉嗦就別吃了。」李嬤嬤板起臉,假意要罵人。
「嗯!謝謝李嬤嬤,妳是好人,妳會長命百歲,兒孫滿堂。」她重重的點頭,很樂的笑開嘴。
成語雁懷裡揣著她有生以來得到最多的月銀,滿面歡喜的跑到廚房拿起用碗公裝的饅頭,一顆用月桃葉包著塞入懷裡,一顆撕成兩半,一半小口的咬著吃,另一半同樣用月桃葉包實了,拿在手上。
她跑得太快了,沒聽見李嬤嬤暗嘆一句,「苦命的孩子。」
到了後門,看守後門的婆子是缺了門牙的阮婆子,阮婆子用斜眼看了她老半天,知道她沒錢,便不情不願的拉開後門,一口黃板牙噴出難聞的氣味,幾乎把人熏暈。
門一開,成語雁就見到一個走方郎中打扮的老人家直盯著她瞧。
「妳是成土生的女兒?」嗯!這面相生得好,是大富大貴的命格,就子嗣單薄了些,二子一女。
「是的,我爹是成土生,你是……」她好像沒見過他。
「不要問我是誰,只要記得妳爹曾經幫過我,所以我要來報答。」終於找到成土生的後人了。
天寶覺得自己感動得快哭了,在被人當登徒子棍棒加身後,能找到本尊實在是佛祖庇佑。
「可是我爹已經死了。」他來遲了一步。
「無妨,妳是妳爹的女兒,我把這份禮轉贈給妳也成。」有恩就得報,他也想早日功德圓滿。
「禮?」她一頭霧水。
「這禮給了妳就兩不相欠了,日後妳過得好或壞都與我無關,不過它能帶給妳好的開始,要善加利用。」只要他盡了心意即可,以後她是富貴榮華或貧困潦倒都與他無關。
感覺左腕上有股莫名的沉重感,成語雁低頭一看,瘦得見骨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色澤比琥珀略深的寬指手鐲,質料看起來是木頭,近聞無味,放得遠些有淡淡的木頭香氣。
鐲面上刻了奇怪的花紋,像石頭上的裂紋,很美麗,仔細一瞧好似是牡丹花紋,再換個邊看又似海棠,轉眼再瞧又像月季,也有芙蓉花紋、菊花紋、桂花紋、梅花紋……
不同方向看來竟是不同花紋,不大的鐲面有上百種華美紋路,交錯又分開,叫人看得眼花撩亂。
「咦!這是什麼……老先生,我不……啊!人呢?」怎麼不見了?
成語雁看著鐲子,竟覺得目眩眼花,她挪開視線想問明白是怎麼回事,誰知她一抬起頭,剛才還說著話的老者居然憑空消失了,只留下一只詭異到極點的花紋木鐲。
「語雁姊,妳在看什麼,天上有金子做的鳥兒飛嗎?」沒有呀!空空的,這天氣熱得鳥兒也不出來。
「小七,你有沒有看見剛剛站在我前面的老先生?」成語雁見鬼似的捉住在身邊出現的少年。
「剛剛?」衣衫襤褸的小乞兒搔著有些髒的耳朵,傻笑道:「我只瞧見語雁姊一個人呀!」
小乞兒叫洪小七,今年十一歲,父母雙亡,目前和一群同樣處境的小乞兒住在城西的林家鬼屋。
林家鬼屋並非真的鬼屋,只是年久失修非常破舊,雜草叢生,蛇蟻流竄,林家人經商失敗自縊而死,因此此地才有鬼魅的傳聞,一般百姓在入了夜之後不敢涉足此處,也因此便宜了這一群無處可去的小乞兒。他們之間最大的孩子是洪小七,其餘是四到十歲,父母均因賭石賭到家破人亡,丟下稚嫩幼兒而辭世。
「怎麼可能,明明……」她撫了一下木鐲,忽地有種宜人的冰涼感,原本覺得很熱的她竟然暑氣全消。「對了,小七,這裡有半顆饅頭,你先吃了。」
「饅頭?」聽到有吃的,洪小七的眼睛亮得像玉石。
他吞了吞口水,很想吃又想到鬼屋裡的小夥伴,竟捨不得打開皺巴巴的月桃葉,只垂涎地聞著白麵味道。
「吃吧!我懷裡還有一顆,而且我今天領到月銀了,有一百五十文,我留下一百文存著當贖身銀子,另外五十文就拿去買乾糧,讓其他孩子也能吃個飽。」她的能力有限,只能讓他們飽一頓、餓一頓的挨著。
「真的有一百五十文?」洪小七像是聽了天價,平時幾個孩子出去乞討,能討到十文已經很多了。
「嗯!起先我也不敢相信,以為是在作夢呢!」成語雁笑得傻乎乎,像是沒見過錢的土包子。
「那妳以後也有這麼多月銀嗎?」他也想賺好多好多的銀子,把以前爹娘賭石輸掉的宅子買回來。
她遲疑了一下。「應……應該有吧!」只要別再被人欺負。
「語雁姊,饅頭真好吃,好香好軟……」洪小七大口的咬著饅頭,口中有食物的感覺讓他紅了眼眶。
成語雁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第二章
「咦!那顆石頭……」好像有一層很淡很淡的淺綠色霧氣,繞著石頭的上方盤桓,久久不散。
成語雁剛到牟府的第一年,她常常因為想家而蒙在被子裡哭,別人看她這般軟弱便想欺負她。
不管在什麼地方,弱肉強食是常有的事,成語雁不甘心反抗了幾回,反而被欺負得更厲害,她索性不管不顧了,由著人欺負,儘量裝聾作啞,避開那些找麻煩的人。
有一回她比較倒楣,被採買的點名到府外幫忙搬採買的東西,她人小力氣小,搬不動十幾斤的菜簍子,採買的管事對她又罵又掐,當著很多外人的面說她是只會吃白飯的廢物,還要拿棍子打她。
當時她還不認識站在一旁的洪小七,是洪小七看不慣管事的盛氣凌人,主動上前,和她合力將重得要命的菜簍子搬上載貨的板車,這才免去採買管事的一頓板子。
從那時起她便和洪小七交上朋友,感情有如姊弟一般,又藉由洪小七結識鬼屋裡的小乞丐小石,破鑼、狗子、小米、可兒等人,並同情起他們可憐的遭遇。
成語雁本身過得很拮据,想存錢卻存不了錢,可她還是想盡辦法從嘴邊省下一點口糧,每到休假日就帶著幾顆饅頭、幾口挨餓留下著的肉食到鬼屋,讓餓得面黃肌瘦的孩子也能吃上一、兩口。
經年累月的,她把那些小乞兒當作最親近的親人,他們都沒有爹娘,無親無靠,同病相憐,在她有能力照顧他們的時候就多付出一些,只希望弟弟也能遇到待他好的人,可以有飽飯吃。
「語雁姊,怎麼了,妳在看什麼?」吃了半顆饅頭後,洪小七有氣無力的聲音明顯大了些。
糧食店的隔壁是一間規模不小的石料鋪子,大大小小的石頭擺滿鋪子裡外,有人正在挑著石頭,準備開出玉石。
「你瞧見沒?」好幾顆石頭都有淡淡的霧氣繚繞,有的霧色濃豔,有的薄得幾乎看不見。
「瞧見什麼?」洪小七一臉納悶。
「那些石頭呀!它們上面有東西。」有白綠分明的,有顏色翠綠,還有橙紅、褐黃、淺粉色,有金絲……
「喔!那是松花吧!買石頭的人看石頭的紋路來推斷裡面有沒有玉石。」他們這些窮鬼是玩不起的,買顆石頭的銀子夠他們吃上一年白麵了。
「不是的,我說的是薄薄的霧氣……」他沒看見嗎?成語雁很困惑的拉著洪小七往前一擠,她睜著很黑很亮的杏眼,看著上頭飄著深綠色霧氣的石頭解出了老坑種翡翠。
色澤很濃綠,一如她看到的霧色。
「哪有霧氣,語雁姊是不是被日頭晒暈了頭,眼睛花了。」有時他在日頭底下晒久了也會瞧見疊影和炫光。
「你真沒看到什麼?」難道是她眼花了?
不信邪的成語雁就是個傻大膽的,她就在人家鋪子一蹲好幾個時辰,兩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小姑娘就像看熱鬧的路人,一個一個看人解石,看得目不轉睛,有些發痴。
賭石賭的是運氣,有的因一顆石頭翻富,有的因此傾家蕩產,嚎啕痛哭,有的當場買下解開的玉石,再另外加工,雕琢出寶石玉器,沒搶到手的則捶胸頓足,大呼不走運。
看著看著,成語雁心有點癢了,尤其看到上百斤的石頭切出三、四十斤重的美麗翡翠,她心裡就在想著:我剛才看見它表皮上蒙上一層很濃的綠色霧氣,若我有銀子就買下它了。她有錯過的遺憾和時不予我的惋惜。
「語雁姊,走了啦!不是還要去隔壁買粗糧,晚了妳會趕不及回府的時辰。」洪小七不懂她在看什麼,只覺得她太入迷了,有點著魔了,他們這種窮光蛋是玩不起的。
「等……等一下,你說我們也買一些來試試手好不好?」她看到好濃的紅霧,在左手邊那顆五十多斤的灰色石頭上。
他露出一副「妳瘋了」的表情。「語雁姊,妳有銀子嗎?」他的意思是:別作夢了,想點實際的事情,咱們連饅頭都沒本事吃進口,妳還妄想吃全雞全鴨?!
「我……我就想想嘛!」一提到銀子她就洩氣,兜裡的一百五十文還不夠給人打賞呢。
「想也不行,這裡不是我們這種人能來的地方,要是能一夕致富,我的爹娘也不會死了。」一想到父母死在貪得無厭的賭石,洪小七的語氣顯得氣憤,聲音也大得引人注目。
「可是我……」只想試試。
一旁有個小夥計見著了衣服補了好幾個補丁的小乞丐,以及一身丫鬟打扮的小丫頭,神情倨傲的指著拳頭大小的一堆石頭,約十來顆,很不屑地用眼白睨人,嘲弄的說道:「這堆賣你們五十文,出綠就算你們的。」
洪小七不肯,拉著成語雁的袖子就想走,可是成語雁反拖住他,以眼神暗示他稍等一下。
「你真的確定只要五十文?」她的錢得來不易,一分一毫都要用在刀口上,不能亂用。
「沒錯,我們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信譽,妳拿錢出來我們就賣。」買賣,買賣,一買一賣,全憑各人意願。
「好,我買了。」她爽快的取出五十文,交到夥計手中。
「語雁姊……」小七急著要阻止。
成語雁拍拍他的手,要他稍安勿躁。「我們只開這五顆石頭,由大而小,不要從中間切開。」
「哈!妳還真要開,拿回去砌牆還差不多。」包著方巾的夥計純粹以看笑話的心態親自取來解石工具,由最大顆的毛料先擦邊,再漸進往裡切,一寸一寸將白鹽沙皮刨光。
「這要有玉石,我孫大康叫妳一聲姑奶奶……啊!這是什麼……」怎麼一點一點綠綠的。
「出綠了,出綠了,你不要忘了喊我一聲姑奶奶。」果然她沒有看錯,雖然很淡,但確實飄著薄霧。
「怎……怎麼可能……」孫大康不相信的繼續解石,拳頭大的毛料居然解出比雞卵略小的瓜皮油青,顏色較深沉,大小可以做成一只戒面和一對耳釘,透明度略差,不算太好,屬中下品翡翠。
而後五顆毛料分別解開,最小的那一顆也解出半透明、水頭略差的花青翡翠,但綠色分佈均勻,綠得青翠,屬中品翡翠,灑上水放在日頭底下一瞧,隱約可見流動的翠綠。
五顆石頭解出兩顆翡翠,算是很好的成績,沒有失手。
但是最叫他們驚喜的是賣出的價格。
「三……三兩?」
其實可以賣得更高價,可是洪小七和成語雁都是不懂行情的新手,根本沒發覺自己賣低了,許久不曾摸過銀子的兩人一看到白花花的銀子,簡直是笑得說不出話,把銀子摸了又摸,傻乎乎的。
「是不是在作夢,快捏我一把。」她第一次賺到三兩銀子,好多銀子喔!能買好多白米了。
「語雁姊,有銀子了,我們不會挨餓了。」一想到不餓肚子,洪小七的眼眶淚光浮動,強忍著不落淚。
「嗯!去買糧,二十斤粗糧,三十斤白麵,再來十斤白米,讓大家也能吃點好的。」她豪氣的當大爺,一口氣購足一個月的口糧,小孩子不禁餓,吃了才會長大。
「不行,不行,語雁姊,不能買得太好,十斤白米可以換二十斤粗糧,能多吃幾天,而且白麵也太多了,換成粗麵就行了,我們是四處行乞的小乞丐,吃慣了糙食。」他是怕吃習慣了,以後就會挑嘴,由奢入儉難啊。
「別怕,日後語雁姊讓你們過好日子。」她拍拍胸脯,表示乞兒們的生活只會越過越好。
「妳還想去賭石?」洪小七不贊成的瞪大眼。
她訕訕地笑著摸摸鼻子,「我沒有銀子,賭不大。」
成語雁心裡想著,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她下次還想試試運氣是不是一樣好,她也想知道是否只有她看得見石頭上的霧氣,她想那應該是玉石透出的靈氣,靈氣越濃越鮮豔,石料內的玉石等級越高,也就越值錢。
可惜一顆二、三十斤以上的毛料,動輒幾十、幾百兩的叫賣,她手中的銀兩頂多買十斤以下的小毛料過過癮,真想發財還得慢慢累積,以少積多再放手一搏。
只是以她丫頭的身分,身上帶太多銀兩易招來橫禍,沒有靠山的她還是別太打眼了,以免錢沒攢足就遭人陷害,落得沒了小命的下場。
「不管賭大賭小,賭石就是害人的玩意兒,語雁姊不要心存僥倖,妳看看我、小石、破鑼、狗子他們,我們的爹娘都是賭石害死的。」年紀小卻懂事的洪小七不希望再有人深受其害,賭石會害人一無所有。
「好好好,我知道了。」她不做保證,因為她太想攢銀子了,不僅替自己贖身,也要找到不知流落何方的弟弟。
「不是知道,而是要做到,賭石不是什麼好東西……」洪小七很固執,堅決反對她再進賭石鋪子。
「哎呀!我們買些雞蛋回去,再買一斤紅糖給可兒和小米煮紅糖雞蛋糕,她倆是小姑娘,要補一補身子,太瘦弱了容易生病……」成語雁趕緊轉移話題。
「不行,雞蛋太貴了,喝紅糖水就好了,有錢要留著以防萬一。」雖然他也好久沒吃青蔥炒雞蛋了。
「再買一斤豬肉,挑肥的後腿,還能榨點油出來,剩下的油渣又香又好吃呢。」她算著一兩銀子能買什麼,該買的先買齊。
另外二兩銀子留著當下次賭石的本錢,以小搏大。
小七一聽,跟她紅臉了。「語雁姊,銀子要省點花,不要一下子花光,我們不吃肉……」
「你不想吃肉?」她想得可饞了,可是每次輪到她去用膳時,通常都是一片肉渣也沒有的剩菜剩飯。
「我……想。」他老實的紅了臉。
「所以說難得奢侈一回,咱們也吃回肉,再買些小魚熬湯,雖然量不多,僅能沾沾唇,不過滿足自己一回又何妨,誰說一定要苦哈哈地過日子。」幹麼虧待自己,有得吃就吃,反正再壞也壞不到哪去。
「還要買魚?」洪小七心疼的大喊一聲。
兩人邊走邊說的進入賭石鋪子旁的糧食鋪,討價還價的商量要買多少糧食,渾然不知他們的對話正落入打算進石料鋪子挑選毛料的兩名男子耳中,彼此錯身而過。
「賭石不是什麼好東西,聽到了沒,要節制!」一身錦衣、頭戴玉冠的清俊男子笑著打趣。
對身為玉城最大玉石鋪子的東家,同時也是賭石行家的牟長嵩而言,此言無疑是大笑話,聽過就算了,玉石不開賭還有什麼意思,他們追求的便是解石的那一刻,多少人為此如痴如狂,不肯罷休。
「你還要不要解石,不玩就回去,我不是很有空閒陪你瞎晃。」他還有幾十萬的玉石生意要談。
「哎呀!說兩句有趣的玩笑話就翻臉,你也忒小氣的。」那是別人說的話,他當是趣事聊聊也不成。
「送你一顆開窗的豆種翡翠的石料有不有趣,還是粗豆種,讓你刻尊笑彌勒擺在佛堂供奉。」他這人度量很大,不介意送他一尊。
俊逸的牟長嵩笑不及眼,一張笑面活似出沒在沼澤深處的金絲狐狸,溫潤的面皮上帶著兩分商人的狡猾。
「別別別,別玩我了,起碼要琉璃種或冰種,糯種和芙蓉種也勉強接受,其他的不是上品我可不收。」粗豆種那種下品的石頭他也好意思拿出來送人?
溫彥平是家中的嫡子,雖然不是經營玉石鋪子的,但是在賭石界有逍遙公子的美稱,不賭則已,一開賭十之八九能解出令人稱羨的美玉,但是所有的玉石一概不出售,極品的留下收藏,餘下的大方地贈予知交好友,紅顏知己。
他是玉城出名的浪蕩子,偏好美玉翡翠以及各類寶石,富甲一方的溫府多得是供他揮霍的財富,常常一擲千金,醉臥美人膝,以美玉贈佳人,牽成一段風流韻事。
牟長嵩正好和他相反,府中美婢嬌奴個個如花似玉、貌比西子,可是自律甚嚴的他幾乎是不近女色的,對他而言,她們僅是容貌好看而已,還不足以令他動心。
二十一歲的他早該成親生子了,如他這般年齡的男子少說有三、五個孩子滿地爬走,可是他不論娘親如何催促,沒遇上看上眼的姑娘,他怎麼也不肯點頭,硬是不肯成親。
「對了,剛才那個小丫頭那身衣服看起來很眼熟,好像是你們府裡的丫頭。」下人也來賭石,可見油水很豐。
牟府的丫頭分粗使、三等、二等、一等,各有不同的款式和服色做為區別,成語雁穿的便是三等丫頭的淡藍底白花卉紋衫裙,腰上繫的是同花色的寬帶繡竹紋腰帶。
「丫頭就不能賭石嗎?」全然不在意的牟長嵩微挑左眉,府裡的一個下人還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只要輸得起,人人都能賭上一賭。這是他的至理名言。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牟府的丫頭腰纏萬貫,我甘拜下風,不過她的手氣很不錯,我看她像是第一次試手,新人的運氣。」五顆看著不起眼的廢料,居然出綠兩顆,若是再大上幾倍,那價值就更高了。
「若沒有足夠的玉石涵養,十賭九輸,你用不著羨慕她,等她連開了十把,把把不落空再來驚嘆。」他話中含諷,嘲笑他眼界低,一個小丫頭也值得大驚小怪。
本身也是賭石好手的牟長嵩能從毛料的紋路以及皮殼看出其中是否含有玉石,大概是何等品級,何種玉料,大小如何也能說得八九不離十,他一出手,少有錯手。
身為本事如神一般的行家,自然看不上府裡小得不及他肩高的小丫頭,眼角餘光連瞄都沒瞄一眼,將她視同路邊的石頭,雖有一抹翠綠也頂多是擦邊綠,上不了檯面。
「喂!你這人很無趣,人家都還沒展露光華呢,就被你一腳踩下去,說不定是蒙塵璞玉,正等人開琢。」不知怎麼的,他覺得有戲,他的預感一向十分靈驗,有好戲看了。
「你來不來,再不來就把你扔下。」廢話真多。
「來了來了,你牟爺出手,我豈能錯過,多挑幾塊好石讓我開開眼界。」他等不及要一睹解石的盛況。
溫彥平摩拳擦掌,興致勃勃的睜大雙眼,為了一覽出綠的瞬間,他早把沒瞧清楚長相的小姑娘拋之腦後,比賭石之人更激動的大聲吆喝,還邀人下重注增加趣味。
「語雁姊姊,這肉好好吃,咬下去有濃濃的肉汁跳出來……」五歲大快六歲的小米笑得眼瞇瞇,瘦得見骨的雙腮塞得鼓鼓地,很貪心地嚼著最肥嫩的部位。
「這叫元寶肉,將五花肉洗淨放入湯鍋煮至七分熟撈起,趁熱用乾布沾去皮面上的水分,抹勻醬油,然後鍋裡倒油,將肉皮朝下入油鍋裡炸到肉皮焦黃,起泡撈出,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薄片,放入白糖、醬油等作料後上籠蒸至酥爛……」
原本成語雁只打算割一斤左右的五花肉,可是一想到林家鬼屋住了好幾個孩子,她一咬牙,切了兩斤少了些油花的豬肉,又買了二十文的下水,滷了也能配飯吃。
這些孩子最大的才十一歲,根本還不會烹煮,她想了一下,今年十三歲的她好歹自小在家摸索過幾年廚藝,又在牟府灶房偷師過,怎麼也比小蘿蔔頭弄得好吃,因此主動提議下廚,趁機教教其他孩子學會煮食,自力更生好過等人餵食。
說是鬼屋的林家廢宅佔地廣大,約有三畝大,不過孩子們膽子小,只佔用有井水和小廚房的院子,因為靠牆,出入方便,院子裡東西兩廂各有六個房間,小子住一邊,丫頭住一邊剛剛好,院子的雜草會定期的拔除。
成語雁大致看了一下,院子比她在鄉下的家還大,她想了想,與其向人伸手乞討,還不如自給自足,她想著院子的東側開闢一座菜圃,靠假山的地方圍起來養雞,孩子們挖蟲養雞,幾隻雞好歹能生幾顆蛋,每隔幾日他們就有雞蛋吃了,至少能補補身子。
「語雁姊姊,我聽不懂,可肉好好吃,妳吃一口。」小小的女娃頭髮枯黃,看人的眼神十分靈動。
小米還太小了,再加上有個護犢的哥哥小和,兄妹倆雖淪為乞兒已有年餘,但心性仍天真得不知煩憂,只是不明瞭為何肚子常常扁扁的,老是吃不飽,有蟲子一直叫。
剛成為孤兒那段期間她會哭喊著找爹娘,後來哭過幾回就不哭了,也不曉得她哥哥跟她說了什麼,白日變得異常乖巧,十分聽話,可到了晚上還是會作夢,一大清早醒來枕畔都濕了,說是想爹娘想的。
「好,我吃一口,小米最乖了。」成語雁作勢咬了一口,其實只沾沾唇而已,雖然她也很饞,口裡津液直冒,但是看到一個個瘦得不成人樣的孩子,那口肉怎麼也咬不下去。
「嗯!小米乖。」小米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語雁姊姊,我聽得懂,以後妳教我熬米粥、貼餅子、煎雞蛋餅,做紅燒肉,我想讓大家都吃得飽。」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人了,現在她有很多不同爹娘的兄弟姊妹。
被親叔叔霸佔家產、趕出家門的可兒有一雙早熟的眼,人也早慧,她是在人牙子將她賣到那不乾淨的下作地方途中逃出來的,恰巧正遇到沿街乞討的洪小七,洪小七將她藏在竹簍裡逃開青樓打手的追捕,而後將無家可歸的她帶回林家鬼屋,有飯一起吃,沒飯一起挨餓。
可兒很聰明,她爹曾是某繡莊的帳房,所以她也算了一手好帳,年僅八歲的她撥起算盤一點也不亞於老帳房,可惜人一染上賭,他的家也就毀了,可兒的爹因賭石而輸了太多銀兩,因此打起帳上銀子的主意,最後因偷竊東家財物而被活活打死。
可兒娘一得知丈夫死訊,當場吐了一口血,沒多久也死了,她爹娘膝下只有她一個孩子,沒有送終的兒子。
不過可兒爹娘在鄉下老家還有分家後的一間屋子,四畝地,若是勤勉些還是能養活自己。
可恨的是她有個不學無術、遊手好閒的叔叔,整日鬥雞走狗,一聽到親兄弟去世的消息,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接回孤苦無依的小侄女、迎兄嫂棺木回鄉安葬,而是連忙趕到中人那裡,將大哥的家產全過戶到自己名下,死也不承認可兒是他的侄女。
失怙又失恃也就罷了,不良的叔叔還打算把她賣了,要不是可兒機伶逃得快,此時已在花街柳巷,不見天日的學習「一技之長」,日後好做皮肉生意了。
「乖!可兒是大姊姊了,會照顧弟弟妹妹,等語雁姊姊下一回得空,再教妳幾道好料理的菜餚。」他們得自立起來,不能再靠別人,做乞兒也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成語雁想著,若是她能賺到更多的銀子,她就會設法改善乞兒們的生活,老是住在林家鬼屋不是長久之計,若是哪一天林家後人想收回呢?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不怕餓肚子,就怕沒能力養活自己,雖說餓著餓著就習慣了,可若能煮出一鍋能吃的熟食,這樣不論以後去了哪裡,至少也能摘些野菜、小魚入鍋,度過一時的困境,否極泰來。
「好,我等語雁姊姊。」可兒溫順的點頭。
賭石贏了三兩銀子,因為有洪小七在一旁盯著,成語雁未再下場試手氣,她取出一兩銀子買米、買粗糧、鹽等必需品,又切了塊肉,看到魚販子簍子裡雖小但便宜的小魚,她和人喊價了老半天才用二十文買下。
今天花了不少錢,她把今天領的月銀還倒貼了一百文進去,要不是她想靠賭石贏來的二兩銀子再賺更多的錢,只怕二兩銀子也保不住,因為要買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孩子們的身子在抽長,補了又補的衣服都要不能穿了,還有鞋子也要換了,小米、可兒的頭髮長了,也該用髮帶綁著,老用草編的髮繩不耐用,很快就斷了。
幸好離入冬還有一段時日,不然再加上厚棉襖、被褥,以及禦寒的木炭,這筆銀子要從哪來?這些可全都省不得。
成語雁不禁想到去年冬天凍死的小如和阿敬,他們就是因柴火不足而凍到全身僵硬,入夜時還冷得直打顫,天一亮便發現他倆動也不動的青白著臉色,沒有了呼吸。
「語雁姊,天快暗了,妳還不回府嗎?」天色漸漸昏暗,洪小七擔心她又被罰了,連忙開口提醒。
一看外頭都暗成一片,成語雁慌亂地跳了起來。「哎呀!這麼晚了,我怎麼沒注意,這下子慘了。」
看門的阮婆子不知道會不會放過她,還有院子裡要落鎖,時辰一到就上鎖,其他人想進去,沒門。
「語雁姊,我送妳。」洪小七說道。她一個人走夜路不好,多個人陪伴比較安全,城裡的閒漢太多了。
「不用了,小七,我曉得回府的路。」哪需要送來送去的,真麻煩,她那點姿色還不到令人垂涎的地步。
成語雁不是叫人驚豔的美人,容貌還能看,可比起如翡、如翠等人還差上一大截,頂多只能說不難看,是個清秀佳人,眉宇間是淡淡的秀婉,尚未完全長開,還有增色空間。
不過她那雙眼生得真好,黑溜溜的,像是會說話似,水水亮亮地,流轉著玉石般的光澤,含笑不語時恍若那湖水中的寶石,閃耀著不扎眼的水波,雨窪秋水水盈盈地。
「路上暗,我不放心。」洪小七抿著唇,一張小臉相當固執,他覺得他長大了,可以照顧其他人。
「你……」看他一臉「妳說什麼都沒用」的強牛樣,成語雁好笑的搖頭。「好,讓你送,小操心鬼。」
「語雁姊,妳還是會去賭石對吧?」一旦接觸了賭石,很少人克制得了,玉城是全國最大的玉石礦脈集散地,賭石蔚然成風。
「這……」她不想騙他,洪小七不是一般的孩子。「我答應你不會沉迷,反正我也沒有銀子。」
二兩銀子是做不了什麼的,她也不敢指望能一夕致富,只盼著多多少少攢些贖身銀子,讓她早日脫離為奴為婢的身分,然後找到小凡,也幫他贖身,姊弟們相偕回鄉去,蓋間磚屋,買塊地,養頭耕田的牛,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日後再為弟弟娶房媳婦,她的心願就了了。
若是能賺到更多的銀子,磚房改成農莊,置三、四百畝土地,把小七他們都接過來一起耕種、一起生活,一大家子人分兩桌吃飯,一邊吃一邊閒聊日常瑣事,多熱鬧。
他有些賭氣的沉著臉。「我阻止不了妳,可是妳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人騙了,賭石界有很多騙子。」
成語雁窩心的摸摸他與她齊高的頭。「放心,語雁姊又不是有錢人,要騙也會去騙像牟府主子這樣的富人,人家隨手丟個銀錁子,我們就能吃上大半年的白麵了,坑不到我頭上的。」
「妳自個知道在做什麼就好,我說再多妳也聽不進耳,說不定還嫌我囉嗦。」他不快的說道。
「不是不聽,而是我們真的太窮了,在玉城,除了賭石外,你還能想到哪一條更賺錢的路嗎?」
這裡幾乎家家戶戶是做玉石生意,或是與玉石有關的差事,賭石已經成為日常消遣,無論富豪商紳或是販夫走卒,手有餘錢的人都會玩上兩把,這是所謂的風潮。
玉陽城有三分之二以上的鋪子皆是玉石鋪子,石料鋪子,賣石頭也開賭,每每走不到三步就有人在賣石頭,不管在鋪子賣或擺在路邊,放眼望去看到最多的就是石頭。
玉石的價值有高有低,端看開出的水色和光澤,因一塊石頭起家的多得是,幸運的,買對一塊石頭便能富一生。
可是做生意有賺有賠,不可能一直一帆風順,沒有鋒利的眼光和對玉石的了解,想在這一行站穩並不容易,往往一失足便血本無歸,最後落得兩袖清風,望石興嘆,可說是成也石頭,敗也石頭。
洪小七無語,默認。
以玉石聞名天下的玉城也只有美玉傳世,一般窮苦人家想翻身,也只能到山上挖石頭,賭一賭運氣,否則只剩下賭石一途。
但是大多已開挖的玉脈是有主的,開採權在城裡大戶人家手中,尋常百姓就算是挖了,恐怕連搬都搬不下山。
「好啦!小小年紀別老是擔心這、擔心那的苦著一張臉,我有分寸,不會惹出事來,你只管安心等我發財。」她有感覺她要轉運了,從此越走越順,如入寶山。
成語雁不自覺地摸了摸戴在腕上的香木鐲子,戴了一天了,她還是不習慣手腕有物的沉重感。
小七彆扭的嘟嘴。「誰管妳發不發財,平安最重要。」他的關心一向放在心裡,不太自在言於表面。
「成了,我知道了,我這麼大的人還不會照顧自己嗎?牟府到了,你快回去吧。」牟府的外牆真的很高,有兩個人的身長,翻牆進去是不可能的了,還是乖乖叫門吧。
「我看妳進去。」他斜著身子,一臉痞樣的靠在門外的槐樹樹幹,用開了口的鞋子踢著沙。
拿他沒轍的成語雁走上前,敲了敲門。
後門的阮婆子掉了牙有些漏風,咬字不清的喊著,「誰呀?」
「是我,語雁丫頭。」她自報名字。
後門拉開一條縫,露出守門婆子黑幽幽的濁目。「怎麼現在才回來,妳不曉得天黑前要回府的規矩?」
「有事耽擱了,我儘量往回趕還是遲了。」她朝後打了手勢,讓洪小七安心,她回府了。
見她進了後門,洪小七才沿著牆根,邊走邊摸著微隆的肚皮,傻兮兮的直笑,他很久不曾吃飽過了。
其實,賭石也沒那麼差,是吧?
他想著語雁姊也是個窮鬼,玩賭石能玩多大,即使全身上下的銀子拿出來也輸不到太多,她已經賣給牟府為婢了,沒法再自賣一回,也就漸漸放了心。
「不要給我找藉口,要是每個丫頭都像妳一樣胡來,咱們牟府還成什麼樣子,這後門誰想進就進,哪天放個賊子入府還得了,妳這丫頭也不想想,牟府家大業大的,就怕宵小光顧……」她一口黃板牙開開闔闔,有意刁難。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意思,想由此門過,好歹得先打點打點,反應稍微遲頓的成語雁在看到婆子搓手指要錢的動作後,這才省悟,趕緊由荷包裡掏出幾枚銅板。
「拜託通融通融,我以後絕不再犯了。」看到辛苦賺來的月銀又少了一些,她肉疼了一下。
數著手上十文錢,阮婆子面色稍微和緩。「去吧!去吧!再有下次,妳睡大街去,這門絕對不開。」
「是,是,下回出府我給妳帶糖豆吃。」
阮婆子勉為其難的露出笑臉。「妳沒瞧我牙都快掉光了還吃糖,給老婆子我帶幾塊紅棗糕就是了。」
「好,給妳帶香糯的紅棗糕。」
過了後門那一關,真正的難題才要到來。
閃閃躲躲地到了梨花院門外,門是闔上的,成語雁推了推,發現早就上鎖了,怎麼也推不開。
她知道門後有人守著,大爺若與人談生意夜歸,還沒到院落,院門早大大敞開,一群丫頭、婆子成排地站在門口恭迎,沒人敢怠忽職守,個個精神得很。
可是輪到她時卻是雲泥之別,無論她如何拍門叫人,門板依然文風不動,說不開就不開,專欺負她一人。
不用說她也猜得到這是誰的作為,除了如翡、如翠那對姊妹外,誰會這麼無聊做這種事,她們逮到機會就想把她往泥裡踩,好像這樣做才能顯得她們高人一等,不可一世。
要爬牆嗎?她猶豫了一下。
府裡的牆比外牆矮三尺,搬塊石頭墊腳應該勉強是能翻得過去,就是不知道往下跳時會不會摔傷……
成語雁在門外等了又等,晚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她最後又揚聲叫了一次,還是沒有人開門,她心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要是讓李嬤嬤知曉她不在屋裡,十板子是跑不了的。
人的潛力是逼出來的,骨子裡也很執拗的成語雁決定翻牆,她裙子一撩往腰帶一塞,著白色裡褲的瘦腳往牆頭一勾,爬呀爬的翻過半個身子,她喘著氣抹汗……
「妳在幹什麼?」
「如……如霜姊?」嚇了一跳的成語雁沒抓穩,差點從牆頭跌下去,她兩腳緊緊巴著牆,乾笑。
「下來。」
「是。」
最後是聽到怪聲的如霜給她開了門。
那一夜,成語雁抱著二兩銀子怎麼也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吵得同房的人罵了她一頓。
二兩銀子對別人而言是小錢,卻是她下次賭石的所有資本,怕被偷的她苦惱了大半夜,一早起來臉上多了兩個黑眼圈,直到找到了藏錢的地方才能睡個安穩覺。
第三章
又是她?!
一開始,牟長嵩並未注意到那抹淡藍色身影,身為牟府家主的他有太多的事要做,不容旁的小事分心。
牟府世代在玉陽城從事玉石生意,但到了牟父那一代才正式站穩腳跟,慢慢地紮下根基,而後在嫡子手中發揚光大,成為玉陽城最大的玉石商人,擁有最多的玉石鋪子。
牟父有一妻二妾,元配唐靜枝生有一子一女,嫡子牟長嵩、嫡女牟琬琰,袁姨娘生下次子牟長柏,素姨娘太過年輕,剛滿十八,還未有所出。
因為長子太能幹了,十三、四歲就展露玉石方面的才華,因此牟父早早讓出家主之位,讓十六歲的牟長嵩承繼家業,自個就整日溜鳥,聽書喝茶,偶而也賭賭石,甚為快活。
不過牟父大半時間是耗在姨娘身上,大白天的常在屋裡發出令人羞赧面紅的曖昧聲,他很用心地想多弄出幾個庶子,多子多孫多福氣嘛,況且姨娘膚白乳嫩,多消魂呀!
其實他很想廣納妻妾,多納幾個千嬌百媚的小妾,可是長子不允,嚴格的控制他銀兩的花用,所以臨老入花叢的心願全部落空,他只好不再做美人環伺的美夢。
只是牟父在美色上的放縱,多多少少影響到潔身自好的牟長嵩,幼年時曾看到母親暗自飲泣的他因此對美色的興趣不高,當別人嬌妻美妾相伴時,他不僅一點也不羨慕,反而覺得太累了,兩個以上的女人不好應付,太吵了。
一要爭風吃醋,二要珠釵華服,三要提攜娘家兄弟,四要插手府中家產,五要當家做主,六……數不完的缺點,罄竹難書。
在男女情感上,他有著小小的潔癖,即使已二十有一了,能入眼的女子卻沒有一人,在這方面他很挑剔。
可偏偏奇怪得很,一道瘦巴巴的身影老是闖入他的視線,一而再,再而三的像塊不起眼的石頭,灰撲撲的掠過眼前,卻讓他不自覺的被吸引了目光,有意無意的瞟上幾眼。
牟長嵩注意到那名身形瘦小的小姑娘穿著牟府丫鬟的衣服,還是三等的,她幾乎每逢七的日子便會出現在石料鋪子,一個人默默無聲的蹲在角落,這塊石頭摸摸,那塊石頭敲敲,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三到五塊的石頭,很安靜的買下,再請人解石。
解出的玉石不算太好,大多是中下品或中品,二兩銀子買的石頭開出五兩銀子的價值,賣出,五兩銀子購得的石頭解開,再賣出得銀十兩。
以此類推,以小額的銀兩去買得她能力所及的石頭,而且一旦開出水頭不錯的玉石立刻轉手賣了。
她很謹慎,像隻從洞裡鑽出的小老鼠,先觀察左右的動向,確定沒有人在注意她後,她才在石頭間穿梭,很仔細、很小心的挑選她要的石頭,並不時露出撿到寶的竊喜表情。
更怪的是,她不買十兩銀子以上的石頭,十兩是底線,即使手上還有銀兩,她也會悄然無聲的離開。
但是引起牟長嵩興趣的卻不是她怪異的舉動,而是她從未失手,不論選石的好壞,一定能解出高出購石銀兩數倍的玉石,數目不多卻次次賺錢,從來沒有一次落空。
她的運氣好得叫人吃驚,若是經專人培育,他相信一定不僅止於此,還能更上一層樓。
牟長嵩很想知道她為什麼從未失手,真是運氣好嗎,還是有其他因素?他頭一回覺得一個姑娘很有趣。
「這叫田雞皮,種好,產量豐富,表皮如田雞皮,皮薄、光滑、多透明、無沙、有蠟殼、易掉。」
「啊!什麼?」耳邊忽然傳來陌生男子清越的嗓音,蹲得有點腳麻的成語雁驚得大叫一聲。
「妳沒事吧?」男子的嗓音悶悶地,隱隱帶著笑聲。
「喔,沒事……啊!我被石頭砸到腳了。」難怪會痛,她還以為是腳麻掉的關係。
看到她後知後覺的抱著小腿直跳,牟長嵩一雙狐狸眼彎成月牙形。「很痛對吧!」
「呃!還好……」是痛得說不出話來了。
「要不要找個大夫來瞧瞧?」被十幾斤的石頭往腳上砸去,沒斷也傷得不輕,她是自找罪受。
他沒見過有人這般迷糊,她驚慌失措的一起身,竟然失手將堆積如山的石頭推倒,由下而上的石頭順勢滾落。
若非他眼明手快的拉她一把,只怕還會傷得更重,人的骨頭再硬也硬不過石頭,十幾塊石頭嘩啦啦的堆疊,沒去掉半條命算她好運,老天爺還沒打算收了她這條小命。
「不用,不用,沒那麼……痛……」成語雁大口的抽氣,碰也不敢碰被石頭砸到的地方。
「臉色都發白了,還逞強。」他朝她鼻頭一彈,帶了幾分疼惜意味。
鼻子忽地被彈了一下,她震驚地睜大眼。「你……你……男女授受不親,你怎麼可以碰我?!」
「碰都碰了,小丫頭片子還怕爺兒瞧上妳嗎?要不是我及時拉開妳,躺在地上呻吟的人就是妳了。」別人想要他碰他還不屑,不知好歹的丫頭。
看到他擱在手臂上的大掌,她面色發紅的抽回手,再想到被石頭壓在底下的情景,不由得後怕。「我……多謝這位大爺的援手,我……呃,沒事了,一點小傷而已。」
小腿一陣一陣的抽疼,幾乎是單腳站立的成語雁咬著牙強忍著要命的疼痛,假裝只是稍微碰了一下,並不嚴重。
「妳不認識我?」他一怔,臉色忽陰忽晴。
看了看他一身月白盤絲彩繡箭袖長袍,她心裡犯起嘀咕,莫非是某大戶人家的爺兒。「我只是在內宅做事的小小丫頭,眼界不高,見過的人不多,不認得你是我眼拙。」
她又不是常跟著少爺、小姐出門的大丫頭,哪知道誰家的主子長得什麼模樣,她入牟府三年了,連大總管的面都沒見過,每個主子一經過,他們這些做下人的都得彎腰低頭,誰敢未經允許多看一眼,輕者挨板子,重者發賣。
她……居然……不識得他?!是他府裡的規矩太好了,還是她白長了一雙眼……「妳入府幾年了?」
牟長嵩自我安慰,她大概是剛入府的丫頭,不知他也實屬正常,他不常待在府裡,回府時也晚了。
她不解他為何有此一問,但仍照實回答。「三年。」
「三年……」他嘴角莫名一抽。三年還不認識自家府裡的主子,她……這麼笨的丫頭到底是誰買進牟府的,事前沒教她認人嗎?
「這位爺,你剛才說的田雞皮是什麼意思,還皮薄、光滑、多透明……」她剛剛看到一塊石頭,和他形容的毫無不同,手一摸滑滑地,指腹還留有淺黃色蠟油。
「妳不懂?」他眼神更加古怪的瞅著她。
成語雁憨實地搖頭。
「那妳怎麼挑出妳要的石頭?」難道真是運氣?
「看哪塊順眼就挑哪塊。」她有所隱瞞,未說實話,她只想靠賭石賺點小錢,不想讓人知道她身懷異能。
她一直不曉得她為什麼看得見石頭上薄薄的霧氣,直到她無意間碰到腕間的香木鐲子,才忽然開竅地想到自從戴上這只鐲子,她才能看見石頭本身的靈氣,玉石的品級越高,霧氣也越濃。
為了確定她的猜測是否正確,她曾經把香木手鐲拿下來,果然什麼都看不見,可是一戴上鐲子,又清清楚楚的看見了。
反覆試了幾回,她終於明白了是木鐲的功能,木石、木石,樹木和石頭能在世間存活上千年,它們本身具有天地間的靈氣,能彼此互通,木頭和石頭都是土裡養出來的。
不過她認為是神仙送的,那個倏地不見的老先生是神仙變的,看她被欺負得很可憐才下凡來幫助她。
「……」他很想掐死她,竟是如此隨便的理由,單憑一時的喜好而做出的選擇。
牟長嵩不疑有他,他認為單純如她不會騙人,就是賭運比一般人好,有著氣死財神爺的偏財運。
「這位爺,你有事儘管忙去,別讓我一個小丫頭耽誤你。」他看她的眼神有點可怕,好像她是一塊石塊,而他準備對半剖開。
成語雁一點也沒猜錯,牟長嵩的確很想把她的腦子撐開,像解石一樣磨掉一層層的皮料,看看裡面裝了什麼。
她急著想把他趕走,再無聲無息地買下品級不高的石頭解開,賺個二、三十兩銀子,好趕在天黑前回府。
用這樣以小搏大的方式,三個月來她已賺足一百多兩,其中拿出十幾兩給林家鬼屋暫住的孩子們添衣購糧,還買了些種子讓他們自己種菜,再養上十來隻雞,每天都可以有雞蛋吃。
盛夏過去,已是入秋時分,再過一、兩個月她還得為他們準備冬衣、被褥,冬天的炭火也少不了。
所以,她很缺錢,時時想增加收入。
尤其是最近,如翡、如翠以及以前欺負過她的小廝、婆子、嬤嬤們,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更加愛找她麻煩,一逮到機會便卯起來欺負她一人,讓她每天有忙不完的活,好幾次錯過出府的機會,少賺了不少銀子。
成語雁不曉得自己被欺負的原因是,由於她比以往常出府,而且每一次賭石一贏,總是會帶一堆好吃的到林家鬼屋,她不只教孩子們種菜、煮菜,自個也吃得油光滿嘴。
以前是忍受半飢半飽的滋味,在牟府的日子她其實吃得並不好,還常餓著肚子睡覺,可是她在林家鬼屋裡又吃肉又喝魚湯的,扁瘦的雙頰總算長了些豐腴的肉出來。
連身子也開始抽高了,成語雁瘦小的身體產生變化,她皮膚變白了,雖然不到瑩白的地步,但也白嫩可人,水亮的眼兒更有神了,稚嫩的小臉蛋慢慢長開了,有了少女的妍秀。
總之,她越變越好看了,還十分耐看,看得越久越讓人覺得順眼,女子淺淡的幽香隱隱散發。
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別人過得越好,眼睛越紅,諸如如翡、如翠等人,她們越看成語雁出落得亭亭玉立就越眼紅,沒法忍受她一天比一天出色,像珠玉一般發光。
怨人有而不妒人無,因此一票人勾結起來使起手段,要她日子過得悽慘,蓬首垢面的見不得人。
不過被欺負久了,成語雁也自有一套閃避的求生之道,她眼看四面、耳聽八方,一有風吹草動就先躲起來,別人找不到她自然沒法刁難,她等人走了再出來,繼續幹活。
這方法很有效,讓她逃過好幾回,唯一的壞處是她沒有談得來的姊妹淘,人人都把她當傻子看待。
「我沒事。」牟長嵩看向她的腳,眉頭皺了一下。
「可是我有事呀!」他一直盯著她看,害她心裡很不安,怕他看出什麼,她沒辦法好好挑石頭。
她不能挑最好的,只能從中次品去選比較不顯眼的石頭。
「我認為妳應該先看妳的腳。」她臉上的痛楚不假,分明痛得快站不住腳,只用一腳撐著、一腳虛踩。
成語雁額頭冒出一層薄汗,痛的。「我不……不痛,我很好,只是看起來很嚴重,其實一點事也沒……沒有。」她忍痛咬著下唇,咬出個明顯的牙印。
「真沒事?」他目光冷颼颼。
「當然沒……啊!你幹什麼,痛、好痛!你……你不安好心……」她痛得飆出淚花。
「這叫沒事?」牟長嵩笑得親切地收回踢人的腳。
「本……本來沒事的,都是你……」好痛!很不甘的成語雁以手腕抹去頰邊的眼淚,氣呼呼地瞪人。
「我只是確定妳真的沒事。」他一臉無辜,好像做了一樁好事,要她不用感激,他樂於助人。
「你……壞人。」
牟長嵩笑若春風的扯扯她日漸濃黑的頭髮。「壞人也是不好做的,壞要壞到骨子裡,讓人看不出妳壞。」
「你……」這人真的很壞啊。
「先看看大夫再說。」再不醫治,只怕會腫到無法行走。
「不要,我要先賭石。」錯過這一次,下一次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出府,府內的那些人越來越難纏了。
他氣笑了,修長手指在她頸邊徘徊。「妳真是要錢不要命!妳怎麼能肯定這一回的石頭能如妳所願?」
「所以才叫賭呀!總要賭賭運氣。」她把脖子一仰,很想做出神氣活現的模樣,可是仰得過頭,有點發痠。
牟長嵩不怒反笑,直接將她抱起放在一堆石頭上。「好,妳賭性堅強,那我就和妳賭一賭,在這堆石頭裡挑出一塊,只要出綠,不論大小,我都出雙倍價錢買下。」
「當真?」傻大膽又來了。
「比金子還真。」從來沒有人敢懷疑他的話。
「好,我跟你賭。」成語雁只想速戰速決,因為她的腳實在太痛了,有腫起來的感覺。
說賭就賭,一堆石頭大大小小有七、八十塊,運氣好的能從中挑出幾塊水頭好的玉石,倒楣一點的可能一塊也沒有。
賭石、賭石,賭的就是千分之一的機會,同一個坑挖出的石頭有的含玉,有的就是石頭而已,裡頭是什麼但憑各人的運道,誰也怨不得人。
成語雁在兩塊石頭之間猶豫不決,一塊有帶形松花的飄著濃郁的白色帶綠霧氣,屬上品翡翠,一塊表皮色黃的是靈氣較差的紅翡,最多中品偏上,大小她看不出來,但兩者的價格肯定有差。
她想挑有帶形松花的這塊石頭,可是一想到解完石後出的鋒頭,她白饅頭似的小指頭便指向另一塊表皮色黃的石頭。
「就它了,我挑它。」她養成了每次一挑完石頭就摸摸香木鐲子的習慣,感覺能讓她慌張的心定下來。
「妳確定?」
「確定。」
「不換了?」
「不換。」
看她鼓著腮幫子的俏皮模樣,牟長嵩深幽的眸底閃過一抹光芒。「那就開吧!董掌櫃。」
「是的,東家。」董掌櫃恭敬的一屈身。
「東家?」他是老闆。
「我沒說過這間鋪子是我的嗎?」這樣的鋪子他多得是。
在玉城,牟府有二十間玉石鋪子,十間石料鋪子,三座玉礦,每年玉石產量供應全國,每十人戴的玉飾中有六件出自牟氏鋪子,名聲無人能出其右。
「哼!神氣。」她使起孩子氣的撇開頭。
成語雁想著,總有一天她也要開間玉石鋪子,把他的鋒頭壓下去,讓他沒法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小丫頭,太沉不住氣了。」終究年幼,還沒學會商場老狐狸的長袖善舞,喜怒不形於色。
「呿!不用你管。」她扮了鬼臉,由鼻孔噴氣,表示他管太寬了。
在他們一往一來的鬥嘴中,黃皮石頭已開了一半,淡淡的紅色光澤透出,鮮亮而透明。
「啊!東家,是紅翡。」很漂亮的紅,質地細膩。
「解完它。」果然是運氣……嗎?
「是。」
一塊完整的玉石被解出,約七斤重,亮紅色而清透,微帶一些橙黃亮澤,相當喜慶的顏色。
「願賭服輸,這一塊紅翡約市價三十兩,我付雙倍六十兩銀子,董掌櫃取銀子來,給這個賭運奇佳的小丫頭。」他倒想知道她拿這些銀子要幹什麼,夠她買六、七畝地了。
「六十兩……銀子……」哇!好多銀子,她能為自己贖身了……成語雁兩眼瞪著又大又亮,緊盯著六錠銀錠子不放。
「……啊——輕、輕點,輕點……我的腳會斷掉……你不要用力……好痛……你是治腳還是讓我更嚴重?!我的腳痛到沒知覺了……」
「小丫頭不要哇哇大叫,都淤傷成一片了,不把淤血用力揉開,明兒妳半條腿都是青的,連走都走不動。」傷成這樣還不及早就醫,拖得越久越難治,一腳腫得兩腳大。
成語雁噙著淚,用看江洋大盜的眼神看著年過半百的老大夫。「嗚——你確定你不是庸醫?」
「再說我是庸醫我就把妳這條腿給廢了!」他不輕易給人治病,要不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他管她死活。
「可是真的很痛嘛!比割肉還痛。」她覺得不弄還比較好,讓傷處慢慢地好不行嗎?
「妳割過肉?」老大夫輕蔑的一瞪眼。
「沒割過。」她抽了抽鼻頭,模樣可憐。
「沒割過說什麼比割肉還痛,要是妳再小心點就不用挨皮肉痛了,多大的人了還被石頭砸到腳。」老大夫嘴上罵著人,可手上的動作輕多了,嘮嘮叨叨的念著小姑娘不小心。
「我是突然被嚇到,一時反應不及才受傷,若是外面那個人不嚇我哪會傷著我。」她氣害她的冒失鬼。
「我聽見了,小丫頭,妳在我背後說人長短。」他不過是走近她,哪知她膽子小,自己嚇自己。
隔著布幕,醫館一分為二,男子在外,女子在內,以示男女有別,以免產生不必要的糾紛。
成語雁十三歲,開春後也要十四歲,算是大姑娘了,她要撩起褲管醫治,牟長嵩這個大男人哪能看,即使他是身分尊貴的爺兒也被謝絕於外,於是被老大夫趕了出去。
成語雁朝布簾子一吐粉舌。「誰背後說你壞話了,我是光明正大的數落你的不是,要不是你莫名其妙出現在我身後,我怎會慌了手腳推倒了石堆,我是小姑娘吶!哪來的氣力。」她越說越氣憤,一張小臉脹得紅通通的。
「誰曉得妳是不是一餐吃光一桶子米飯,力大無窮。」他打趣著,取笑她有一身蠻力。
「哪有米飯吃,我能搶到一顆饅頭吃就不錯了,若能夾鹹菜配著吃,我那一整天都是笑的。」能吃飽比什麼都開心啊。
牟長嵩一聽,面上凝了一層薄霜。「妳的主子不給妳飯吃?」
哪個奴才居然敢這麼大膽,把手伸向採買這部分,不但中飽私囊還剋扣口糧。
「只有我。」
「只有妳?什麼意思。」
成語雁一邊痛著,一邊藉著交談分散痛感。「我們院子裡的姊妹都把她們手邊的活丟給我一個人幹,等我做完了早過了飯點,灶房裡一片狼藉,我只能吃她們剩下的,勉強吞一點,飯桶裡的米飯她們寧可拿去餵狗也不給我吃。」
「果然猖狂。」
聽到有人幫腔,她索性將三年來所受的苦水一併倒出。「起得比雞早,睡得比貓晚,幹得比牛多,她們還要我掃一院子的落葉,幹了三年的丫頭,我拿到手的月銀不到一兩銀子。」
「她們貪了妳的月銀?」當他死了嗎?
「少銀缺糧也就算了,你知道我剛入府的頭一年,洗的是整個院落姊妹的衣服,她們連肚兜這種貼身衣物也要我洗,還規定要用有香氣的皂角洗,我這麼窮,全身上下搜不出五十文,摻了花香的皂角一個要半兩銀,我哪買得起……」她那時候苦呀!簡直是眼淚當糖霜灌。
「那妳怎麼做?」原來他府裡的奴婢是這麼苛待小丫頭的。
成語雁好不得意的揚起下巴。「窮則變,變則通,我偷偷摘下主子書房外的木犀花,丟進桶子裡和衣服一起踩,那味道可香了,那陣子她們都讚我用心,少找我麻煩。」
木犀?他書房外好像也有幾株,有一年完全聞不到木犀香氣,他還把花匠找來好好詢問過,囑咐他多用點心思養花……
等等,難道和她有關?
「木犀花用完了還有雪墨芙蓉、紫紗金丹、文菊、佛頭青、檀心嬌、緣萼等四季花卉,一種一種的輪流,本來我想摘十八君子牡丹花,但琢玉姊姊盯得牢,我沒弄到手。」她頗為懊惱時運不濟,花用完了,她又開始倒楣。
一聽到琢玉的名字,牟長嵩很肯定她是梨花院的丫頭,還是個膽大包天的採花賊,專偷名品花卉。
「妳不怕妳的主子發現?」
「怕呀!但我更怕餓肚子,你知道連喝三天比水還稀的白粥是什麼感覺嗎?我可以告訴你,更餓了,比生不如死還難受。」所以她養成松鼠藏冬的習性,一有吃食先藏起來,擱在隱密處慢慢吃,以免下一頓又是只有三根菜葉拌菜汁。
老大夫聽著她用沒心沒肺的語氣說起過往際遇,手上揉按的動作更輕柔了,他用推拿的手法將藥酒揉進筋絡裡。
這女娃兒可憐呀!怎麼會有人心眼這麼壞,糟蹋人也就算了,還想把人活活餓死,這是有多大的仇恨。
「縣官不如現管,主子是天上的星辰,八百年沒見過一面,可同屋子的姊妹是天天見面,避也避不開,我當然把主子供在神壇上,早晚三炷香,保命比拜菩薩重要。」她孤掌難鳴,一票人拿她出氣,她哪敵得過。
「我還沒死,用不著上香……」牟長嵩冷冷的從唇畔吐出咬著牙的氣音。
「咦!你說什麼……」他要去上香?呵!呵!不用了吧,她說說而已,要是真把主子的長生牌位往祭壇上一擺,那些姊妹會將她生吞活剝。
「我是說妳為什麼要忍受她們的欺凌,此事可往上報,由管事出面處置。」要是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好,要他們何用,全都滾回田裡刨土算了。
成語雁像聽了一則笑話,咯咯咯地笑得開懷。「你沒聽過一丘之貉嗎?若沒管事睜一眼、閉一眼的縱容,她們哪敢明目張膽的欺負人,何況我若是告狀了,你想管事會護著一個粗使丫頭,還是一院子鶯聲燕語的丫頭。」
顯而易見的事實嘛!她勢單力薄,人家人多勢眾,她再不自量力也不會自討苦吃,用雞蛋去撞石頭。
她剛入府時太過老實了,曾經去投訴一回,結果被關進潮濕的黑屋子一天一夜,沒人送水、送吃的,好像將她這個人遺忘了,她的腳趾還被老鼠咬了,發了高燒才被扶出屋子。
經過一次教訓後,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多做事,少說話,不要把所有人都當成好人,當著妳面笑的人不見得不會在背後捅刀,她經一事,長一智,三年的時間讓她學會了裝傻。
人一傻,就不會造成威脅,傻里傻氣地,有誰會陷害一個傻子。
只是傻了多年,有時她真的覺得自己變傻了。
「牟……小子,你府裡不會也有這種專對自家人下黑手的惡奴吧?你該管一管了。」老大夫冷哼一聲,對牟府內宅的醜事表示了一絲厭惡,為了一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女人自相殘殺的兇殘可比與敵對陣的程度。
「以後不會再有了。」的確該整頓一番了,樹大有枯枝。
「不會再有了」是什麼意思,聽起來怪怪地,他家也有刁奴為禍?「大夫,我的腳不疼了,可以走了嗎?」
「還沒上藥,妳走什麼走,這條腿不想要了是不是?!」小姑娘心思簡單,不懂得愛惜自己。
她訝然。「不是抹上藥酒了?」
「那是祛淤的,還得上藥膏舒筋活血。」她當大夫是好當的呀!沒三兩三敢看診嗎?
「什麼,還要貼藥膏……」成語雁一看老大夫取出一口大罈子,打開封蓋,令人作噁的氣味撲鼻而來。
「縮什麼縮,把腳伸出來。」他脾氣不好的吼人。
「很臭……」她捂著腳,往後一縮。
「哪兒臭,明明是滿室藥香,小丫頭別以為傷了筋骨很快就會好,仗著年紀小還能生筋長骨,沒徹底根治好,等妳過了四、五十歲,什麼風濕、兩腳血脈不順的毛病都來了,到時想治也治不了。」他在貼布上抹上厚厚一層藥膏。
「可是真的很臭……啊!你怎麼敷上了,我還在考慮……」真臭,像臭魚混狗屎,還有酸掉的飯菜味。
老大夫橫眉瞪眼的教訓兩句。「敷三天好過妳跛一個月,沒貼上老夫的特製藥膏,一旦氣候轉涼了,妳腳上的傷處便會痠痛不已,真疼起來,妳連一步路也走不了。」
「真的,你沒騙我?」就一帖藥而已,有這麼神奇的功效?不是信口胡謅吧!
「騙妳我能多收幾兩診金嗎?」他吹鬍子瞪眼,最恨人家把他當成不學無術的江湖郎中,不會治病只會吹牛。
「華大夫人稱賽華佗,他的醫術遠近馳名,若他說救不了的人就沒人能救了,想請他看診得看他心情好壞。」這老頭清高得很,不為五斗米折腰,唯一的嗜好是飲酒。
一身月白衣袍,氣度飄逸出塵的牟長嵩掀起布簾子往內一走,神色自若,氣度高華。
「啊!你怎麼進來了,出去出去,眼睛閉起來,不許亂瞄。」一見有男子身影,挽著褲管的成語雁尖叫一聲,飛快地拉下裙襬,遮住那一小截勻白肌色。
他笑道:「有什麼好看的,不過是一顆沒長熟、又生又澀的小青梅,說姿色沒姿色的,當爺會瞧上妳不成。」
牟長嵩背過身不瞧她,但那抹白皙卻印在腦海裡,久久不散。
「澀不澀關你什麼事,我過幾年就長開了,到時候你別垂涎我的美色,我可瞧不上你。」她心直口快的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沒發覺兩人的對話像小倆口在打情罵俏。
「有美色?」他嘖嘖兩聲,不信路邊野草還能長出朵花來。
「哼!各花入各眼,我的美是凡人看不出來的,你是庸俗的人,只瞧得見庸脂俗粉。」好歹她長得不醜,還能見人。
一見上完藥,心急的成語雁迫不及待的伸足落地,她先小心的踩了兩下,沒有想像中的痛,頓時樂得臉上開了花似的,又加點力道走了幾步路,覺得腫大的小腿縮減了不少。
不過踩得太用力還是會痛,她一腳高、一腳低的踮著腳,儘量把全身的重量放在沒受傷的另一腳。「謝謝華大夫,診金是多少呢?」
「診金?」華大夫拈著鬍子看了牟長嵩一眼。「誰害妳傷了腳就向誰要,妳的錢收著,買根簪子簪著好看。」
成語雁大概是牟府最窮酸的丫頭,其他姊妹都是簪金戴銀的髮上插滿釵子、步搖,只有她一頭越養越好的烏亮髮絲還是用頭繩綁著,連根最便宜的木簪子也沒插,相當素淨。
以前是沒錢,買不起一根簪子,後來賭石賺了不少,又得小心藏著,若一下子手頭闊綽了,別人問起了要怎麼回答,有錢也怕招賊惦記,她可是一點口風也不敢向外透露。
反正她也用慣了頭繩,有沒有簪子無所謂,銀子是用在往後的日子,多攢一點是一點,不用拿出來招人眼。
牟長嵩說道:「我付過了。」一罈「玉堂春」。
一個不收,一個已付,掏銀子掏一半的成語雁只好把荷包收起。「那我走了,以後最好不見。」
一個大老闆,一個大夫,見了都沒好事。
「妳還要走到哪去,傷成這樣還不回府?」面色微沉的牟長嵩看了她一跛一跛的傷腳,目光陰森。
「我還有事……」
「什麼事?」他一副主子的口氣。
她不滿的嗆道:「你縣太爺問案呀!我做什麼還要通報你不成,小丫頭也是很忙的。」
「妳……」她還真敢說,若是知道他是誰,看她非得嚇得臉色發青不可。
「小七,你來了,快過來扶我,我走不動。」沒人扶著還是太吃力了,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
醫館外走進一名五官端正的少年,他二話不說的搭起成語雁肩膀,牟長嵩眼一瞇,忽然覺得那隻多出來的手臂很礙眼。
「語雁姊,妳怎麼受傷了?」他到成語雁常去的石料鋪子找不著她,向人打聽後才知道她受了傷,被送到這間醫館來。
「沒事,小傷而已。我今兒個又賣了一塊石頭,我們買隻香樟鴨子給小米、可兒她們打打牙祭。」還得買些棉花和細棉布,縫幾床被子,趁天還沒涼之前趕緊準備好。
「酒樓的菜太貴了,買幾斤豬肉做腐乳扣肉吧,小米最愛吃燉得軟嫩的肥肉,妳再做一次叫可兒學起來就是了。」一提到腐乳扣肉,他的口水快溢出來了。
兩人越走越遠,渾然沒瞧見笑若春風的牟長嵩那笑驀地讓路人感到一股寒風陣陣,由腳底涼到頭皮,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牟長嵩看著他們走遠,心裡很是氣惱,出身高門的他第一次遭人這般無視,這個小丫頭真是讓人摸不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