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寄秋202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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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寶財妻(2)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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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2094吾家奇內助之《鑒寶財妻》

第四章
呃!她們看她的眼神為什麼這麼奇怪?
像是羨慕,想和她交換身分,又似妒恨,巴不得啃下她一塊肉。
她做了什麼嗎?成語雁一早起來就覺得不對勁,每個人的表情……嗯!就是說不上來的怪異,讓人打心底不舒坦。
滿臉不解的成語雁再一次低頭打量自己今天的穿著,又撫著頭繩紮緊的髮絲,和上頭的簪子。在華大夫關心的提醒下,她打了一根銅包銀的簪子,外頭是銅,裡面是二兩重的銀,以免太打眼。
有錢也要藏著掖著,免得招來別人覬覦,著實是辛苦了些,她以為窮人才要藏頭縮尾,沒想到有了銀子更要低頭做人,姿態越卑微越好,防著別人心生歹念。
「妳聽說了沒?」
一聽到「妳聽說了沒」,沒人吩咐就主動拿起掃把掃地的成語雁把耳朵豎直,越掃越靠近三五成群的閒話中心,她掃著掃著就蹲下身子,很沒存在感的偷聽人家的談話。
「聽說什麼?」
「我們院子裡那個趾高氣昂的劉管事,他出事了。」他老是東扣西扣的撈點便宜,想盡辦法從他們手中摳銀子,沒人喜歡他。
「他怎麼了,妳快說清楚,別吊我們胃口。」真是的,話說一半愁死人了,短命的還等不到她喘口氣呢!
「昨兒下午被攆到城外的莊子了,我聽廚房的陳婆子說了,好像被主子查到做假帳,還兩邊收錢賺價差。」真吞了熊心豹子膽了,主子的銀子也敢貪,這手可真黑。
「真的呀!可是我聽到的不是這回事?」
「王嫂子,妳聽的又是什麼?」難道還有人受罪?
包著花巾的王嫂子小聲地壓低聲音。「妳們沒發現今兒個安靜了許多,似乎少了一些人。」
嗯!是靜多了,沒聽見有人叫她掃一院子落葉,挑水灑地,擦拭欄杆和柱子,給園子裡的花木捉蟲。成語雁悄悄地點頭,她也覺得平常熱熱鬧鬧的院子變得很靜謐,沒有尖得刺耳的發嗲聲。
「咦!妳沒提起我還真沒注意到,那幾個如字輩的丫頭呢?一個也沒瞧見。」太稀奇了,她們整天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就盼著有一天撞大運,能被主子爺看上。
「如翡、如翠不知怎麼地進了書房,打破了主子慣用的青玉筆洗,一人被打了三十大板,如今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沒躺個十天半個月起不了身……」
「那如雲、如霜呢?」
「因連坐法也被罰了,雖沒挨板子,可罰俸三個月,抄經文一百遍以示懲戒。」意思是她們沒有看好翡翠姊妹,該罰。
「不是幾個小廝、婆子偷奸耍滑,吃酒賭博怠忽職守,主子罰了一年月俸,將他們趕出梨花院?」
「咦!怎麼又不同了?」
是呀,眾說紛紜,到底哪一個是真的?
聽話聽得糊里糊塗的成語雁也一頭霧水,她還沒聽過這麼混亂的閒話,每一個聽起來都很真實,但又不可能發生,主子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哪有空閒處理雞毛蒜皮的小事。
肯定是以訛傳訛說岔了,把假的說成真的,劉管事是夫人的陪房,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會把人遠遠攆走。
不過她倒是沒瞧見如翡、如翠、如雲、如霜幾人,她們平時最愛指使她幹活了,少了她們輕捏的嗓音真不習慣。
四個人一起挨罰?不太可能吧!好歹是府裡的二等丫頭,地位僅次於四位玉字輩姊姊,在主子面前還算是得力的小婢。
想不透的成語雁懶得去想,太深奧的內宅爭鬥她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槍打出頭鳥,她人是不夠聰慧,但還知道不要去湊這個熱鬧,因為她一定是墊背的那一個,眾人踐踏。
「語雁是誰?」
誰找她?猛一回神的成語雁連忙佯裝將卡在石頭縫隙的枯葉撥出來,很自然的起身,勤奮地掃呀掃,盡她三等丫頭的本分。
低調做人,低調做人,她低調到「沒聽見」柔得似水的嬌嗓,專注幹活,不讓人找到一絲錯處。
「她是語雁。」
好幾根食指同時一指,沒法裝聾作啞的成語雁一臉茫然地四下張望,憨實中帶著幾分純樸的笨拙,不太有殺傷力。
「妳是成語雁?」
問話的女子秀髮如雲,粉腮似怒放桃花,笑露編貝白牙,恰如那翠綠的揚柳拂過青青河畔。
「呃!我是,姊姊找我有事?」她沒做錯什麼事吧!
從眼角餘光一掃,她不意外的瞧見好幾張幸災樂禍的臉,似在等著看她出錯,落井下石的嘲笑一番。
「妳就是成語雁?」來者似乎不敢肯定,眼中明顯地露出一抹懷疑和困惑,嫵媚的眼兒上下打量。
「這位姊姊,我沒有偷懶,我在打掃院子。」被這樣盯著看,她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怎麼會是妳?」一點特色也沒有,很拙很呆的村姑樣,沒半點伶俐勁,完全找不到值得一說的靈性。
這是什麼意思?
被人當兔子盯著的感受很怪,成語雁覺得自己快被宰了,做成紅油兔肉或酒釀兔肉,對方正在考慮從哪裡下刀似的。
「好吧!妳跟我來。」她像是徹底失望,神色不解,而後輕嘆一聲,輕搖簪上赤金芙蓉步搖的螓首。
但是只要心細的人不難發覺,她顯然很愉悅的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神色換上和煦笑容,眼神中也多了一絲柔和。
或許是她認為毫不出色的小丫頭掀不起什麼大風浪,憨憨的模樣倒是討喜,人老實好拿捏,和她們幾個長得嬌美的姊妹一比,簡直是地上一坨泥。
「跟妳去?」成語雁猶豫了一下,面色惶恐。
「怎麼,還怕姊姊吃了妳不成?」她掩唇輕笑。
「這位姊姊,妳可不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是不是我又要受罰了?」她小心翼翼的問道,很像沒見過世面的倉鼠。
又?看來她被罰怕了,草木皆兵。「是好事,還有,我叫琢玉,以後叫我琢玉姊姊。」
成語雁知道她是四個玉當中的一個,她見過,但不曉得是哪一個,三等丫頭和一等丫頭的差距有一條河那麼寬,平常根本聊不到一塊,只有仰望的分。
「好事?」為什麼她心顫顫地。
「不要多問,從今爾後,妳要一如往常的多做事,少開口,不該妳插手的事就躲得遠遠地,梨花院有梨花院的規矩,階級分明,別多做妄想,搶姊姊們的活。」琢玉話中有話的交代,暗藏含意。
可惜她遇到的是一頭牛,對牛彈琴白費勁,聽得滿頭霧水的成語雁從頭到尾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搶姊姊們的活?她幹得最多的不就是灑掃、澆花、捉蟲,哪有能耐給主子倒茶、薰香、鋪床。「琢玉姊姊,妳要帶我去哪裡?」
這方向好像是主子的書房。
「沒人知會妳嗎?」琢玉用防備的眼神看她一眼。
「嗄?沒有。」她現在還是萬分疑惑。
親和的眼中無意間流露內心鄙夷的真實想法。「也不知道主子在想什麼,居然從粗鄙的三等丫頭中提拔妳,姊妹們還在猜測妳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好……」沒想到是普普通通的一張臉,連她們姊妹的一半姿色還不到。
琢玉是瞧不起被擢升的小丫頭片子,能升上一等丫頭的大丫頭們,多多少少都有些實力在,而且多半是家生子,有的是府中管事的女兒,或是夫人陪房的女兒,幾乎都是家裡人在牟府身居要職,唯有成語雁無親無故,單身入府,簽的還是十年的活契,遲早要被放出府,和府內的人不是一條心。
不是同類便是異數。
人的想法非常奇怪,若非和自己相同的便會產生排斥,不由自主地想將這人擠開,成語雁就是這樣被孤立的,再加上她又是鄉下來的,旁人都不想和她靠近,怕沾上她一身土味,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別人眼中的異類,才會遭到眾人一起欺負。
「我長得不好看,琢玉姊姊才是美人。」還好爹娘沒給她生張花容月貌,要不然光是妒嫉的眼光就足以殺死她。
在牟府三年,她了悟得最徹底的是不要生得太好,因為人一貌美便麻煩多,很多不必要的困擾也會接踵而來。
在梨花院還好,向來不重女色的大爺從來不向身邊人伸手,即使丫頭們春心蕩漾,有心自薦枕席,可他依然還是無動於衷,秉持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好習性。
但是二爺牟長柏的秋居院卻是大大不同,那院子只要稍具姿色的丫頭,他很少沒碰過的,正妻未娶已有五個通房、三名小妾。
好在他也只有好色重慾為人詬病,還不到眠花宿柳,浪蕩成性的地步,府中的玉石生意他插不上手,倒是可以收收地租,管理管理城外幾百畝土地,負責春耕播種,秋時收糧上繳,沒整日遊手好閒,揮霍無度。
不過牟府的丫頭私底下也爭得很厲害,不論跟了哪個爺兒,日後都是吃香喝辣、被人侍候的半個主子,因此互相暗使絆子的事並不少見,尤其容色越美者越被仇視。
成語雁記得和她一同入府的還有一個叫蓮兒的丫頭,比她大兩歲,生得白淨貌美,眉秀眼俏,麗質天生,好不動人,眼一笑就生媚,讓人一看忍不住就跟她笑了。
只是半年後,她被發現飄在荷花池裡,已經斷氣了,眾人均指稱她是失足落水,這事因此不了了之,以意外結尾,沒人再過問,只送了二十兩銀子給她家人當補償。後來有傳聞說是某個貌美的丫頭下的狠手,將她推入池中致死,只因一府難容二美,真真是蛇蠍心腸。
聽她看似真心的吹捧,自認貌美的琢玉虛榮地抬高秀美下顎。「真正的美人妳還沒見到,等你見了掬玉姊姊、洗玉姊姊,包管迷得轉不開眼。」
「真的,我也能見她們?」成語雁表面歡喜,內心很不安。怎麼突然和四個玉扯上關聯,會不會有事?
懷著忐忑的心情,她一步一步走向門口栽了兩棵百年銀杏的書房,每走一步,腳步就沉重一分。
「呵呵……妳也是大丫頭了,往後相處的機會多得是,到時妳早看晚看,看到生膩。」說到大丫頭三個字時,琢玉臉上閃過忿然,還有打骨子裡生出的嫌棄。讓她和個上不了檯面的鄉下丫頭共事,太羞辱人了。
「什麼?!」腳下一踉蹌,她差點跌成烏龜貼地。
「別興奮過度,侍候主子的活不是每個人幹得來的,妳就在一旁看著學,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因主子的另眼相看而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一屋子丫頭還輪不到妳。」她先給了下馬威,警告新來者要恪守本分,勿做飛上枝頭的痴心妄想。
「真……真的是我嗎?是不是搞錯了……」成語雁被突如其來的消息震得腦子一片混亂,耳中鬧烘烘的沒聽見琢玉說什麼,只是手心都出了汗,慌到想拔腿就跑。
別人眼中的大餡餅,在她看來無疑是一場災難,她對自己的要求其實很小很小,攢夠銀子贖身,再找到同樣被賣的弟弟,兩人買塊地,蓋座農莊,回歸幼時平淡的生活。
她沒想過要當大丫頭,對她來說責任太重大也太出風頭了,在府中的地位越高,接觸的貴人也越多,要是她一不留神冒犯了其中一位,那就是飛來橫禍了。
低調、低調……她的低調做人真是笑話,明明已經很安分,不做冒頭的事兒,為什麼還是會有意外,突然天外飛來好大的一塊石頭,砸得她暈頭轉向、眼冒金星。
「妳叫成語雁,那就沒錯。」她也希望是弄錯了,四個一等丫頭中又多出一個,平白擋了她們的道,任誰也不痛快。
佯裝落落大方的琢玉將成語雁帶到書房門口,沒有主子的允許,丫頭、小廝是不得入內,她也不叫成語雁進去,直接往門旁一站,神態恭順的站得筆直,雙目低垂。
不知所措的成語雁看著不再理會自己的琢玉,有些侷促地想從琢玉的表情看出什麼,可是琢玉存了心要看她笑話,讓她知道就算她當上大丫頭,在她們玉字輩的眼中仍是踩在腳下的小蟲,看她還敢不敢有非分之想。
「進來。」
在成語雁的心七上八下之時,門內傳來低啞的男聲,有點淡漠,略含威壓。
手在打顫,她輕輕地推門。
很輕、很輕的腳步,像地上倒插了一排針,她走得戰戰兢兢,幾乎是踮著腳尖,怕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走到桌案前,她很自覺的準備跪下行禮。
「我讓妳跪了嗎?」
跪到一半的淺藍色身影忽地僵住,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的曲著身,她不敢抬頭看坐在黑檀雕三仙翁書桌後的男人,很慢很慢的將背拉直,兩眼看著腳前的青玉地板。
不跪要幹啥?成語雁很想這麼問。
「把妳那一身死魚藍換掉,一會兒到針線房量身,多裁幾身不傷眼的衣服。」他身邊的人豈能穿粗布棉衣,就算沒有好容貌也得穿得光鮮亮麗,好的衣裳能襯托出人的絕品光華。
「是的,主子。」有好衣服穿她自然是不會拒絕的。
「以後妳就跟在我身邊侍候,我吩咐妳做什麼妳就做什麼,不用理會別人的碎嘴。」她是破例升上來的人,難免會有些閒言閒語,世上從不缺愛道人是非的賊婆娘。
「跟在主子身邊?」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吧?!她只有一條命,禁不起嚇呀!這等好缺她承受不起。
「怎麼,不樂意?」她還敢搖頭不成。
「不……不是,主子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氣,可是奴婢只是個掃地丫頭,不太會侍候人,幾位姊姊比奴婢能幹多了,不會給主子添麻煩。」燙手山芋趕緊扔掉。
跟著主子就不好常常出府了,逢七一休的假等於沒有了,還得時時提著神候著,以防主子召喚。
成語雁想的是沒法隨心所欲的賭石,原本一個月還有三次出府機會,若是跟了從早忙到晚的主子,別說去賭了,連石頭也摸不著啊。
贖身的銀子她是攢夠了,但是她一名小孤女,離了牟府就什麼都不是了,少了這棵大樹的庇護,身懷銀兩的她走到哪裡都無法安生,若被人盯上了,恐怕求助無門。
所以短期內她還不會贖身,背靠大樹好乘涼,等她手上的銀子再多一點,和失散的弟弟團聚後,用他的名義購地置產,到時再離開重新開始新生活。
「我不怕麻煩,還有我允許妳以『我』自稱,不需稱奴婢。」一口一個的奴婢,聽來真刺耳。
「咦!」她驚嚇,一臉錯愕。
「咦什麼,有人喜歡當奴才的嗎?」她還是理直氣壯的瞪人比較可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大膽模樣。
「可……可是奴婢……我就是丫頭呀!打了契的奴才。」
男子發出愉悅的低笑。「小丫頭,妳的腳傷好些了吧,不會再像狗一樣見人就咬,把好人當居心不良的歹人。」
「你怎麼知道我腳受傷……」啊!等等,這戲謔的聲音好熟,似乎在哪裡聽過。
成語雁悄悄的轉動脖子,以眼角偷瞄,一張清逸俊雅的面容映入眼中,她當下身子一直,大呼出聲。「是你?!」
「是驚恐還是驚訝?」
她可以不回答嗎?
難怪李嬤嬤會放她三天假養傷,說是上面交代的,誠惶誠恐的神情讓她也提心吊膽好幾天,想著上面是誰,為何知道她傷了腳,還善心大發地給她休養的時間,不用擔心行動不便而沒法幹活,遭人逮到話柄被欺負。
那幾日她簡直是坐立難安,萬分驚恐是「屠殺」前的平靜,她一直看著門口,憂心會有人衝進屋子,對她又扯又拉地說上頭弄錯人了,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小丫頭憑什麼當起大小姐不做事。
好在三天時光風平浪靜的過去了,拿起掃把的那一刻,她像是牢裡放出的囚犯,鬆了好大一口氣。
沒想到更大的驚嚇還在後頭,把她嚇得如遭雷擊,舌頭打了十八個結,說不出話來。
原來堅持送她到醫館的壞心大爺竟是牟府主子!
「怎……麼會是你?」
「說起話來結結巴巴,這不像妳,妳瞪起人的樣子我還記得牢牢地,可真嚇人呀!」看她難以置信的睜大黑亮眸子,牟長嵩被逗樂了,趣味橫生的勾起唇。
「我……我哪有瞪人,是你看錯了,我一向最溫良恭順了,是當丫頭的典範,從不和人紅臉,大聲小聲的失了本分。」她睜著眼搖頭,矢口否認。
「喔!原來那一天痛得哇哇大叫的小丫頭不是妳呀!我這雙鷹目未老先花了,看來得找個大夫瞧瞧。」敢在他面前說瞎話的人並不多,她倒是好膽色。
牟長嵩沒有被冒犯的惱怒,反而覺得裝腔作勢的小丫頭挺有趣的,她像一塊從老坑挖出的璞石,讓人期待將她剖開,看看裡面是水頭佳的玉石,還是冥頑的石頭。
以他識玉的眼光,這是一塊值得雕琢的璞玉,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雕出好模樣,她還有待磨練。
牟長嵩是以栽培後輩的心態想讓她發光發亮,不希望她成為賭石界另一名光芒殞落的賭徒。
只是他會對她多點憐惜,不會如對待糙漢子似的嚴格要求,畢竟她是姑娘家,年紀還小不夠老成,還無法應付賭石界的殘酷。
成語雁硬著頭皮,裝出奴婢的神態。「主子要找哪位大夫,我馬上去找來,有病不能拖,拖久了會成痼疾。」
他一聽,氣笑了。「妳倒是個好丫頭,我隨口說說妳就記在心裡,不如找仁心堂的華大夫,先治我的眼,再看妳的腳,看是誰的身子出了毛病,爺兒是寬宏大量的主子,妳的診金由我支付。」
「……壞人。」刻意捉人痛腳。
蚊蚋似的嘀咕沒逃過他雙耳,彎成月牙的雙眸漾著笑意。「妳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再說大聲點。」
她哪敢當面說主子的壞話,有幾分憋屈地由眼皮子底下睨人。「我是說主子英明神武,俊逸非凡,偉岸挺拔,是天地間的大好男兒,神仙來投胎都沒你的好福氣。」
人在屋簷下,那顆頭抬不高呀!只好應景地說兩句諂媚話。成語雁覺得大樹底下好乘涼是沒錯,但也要提防樹上掉下幾隻噁心人的小蟲子才行。
他被誇讚得有些飄飄然,她取悅到他了。「好吧!看妳挺合我眼的,給妳一份賞賜。」
「賞賜?」她想到的是真金白銀,這些才是實際的東西。
可是在成語雁歡喜的目光中,牟長嵩取出一只拋光的梨木小匣,匣蓋一掀開,紅灩色澤乍現。
「這是賞給妳的。」他有意無意的瞟過她樸素的裝扮,髮上的頭繩都舊得褪色了,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另外只插了一根銅簪。
「咦!這不是……」這色澤,這亮度……
「沒錯,就是那天解出的中品紅翡,我讓人打了一套頭面,當是妳人生的第一套首飾。」採了玉石而不自用未免太可惜了,這塊中品翡翠見證了他們的相識,意義不同,值得收藏。
蝴蝶簪子、蝴蝶墜子、蝴蝶耳環、金絲纏枝玉鐲……令人愛不釋手,沒有女人瞧了不喜愛。「無功不受祿。」
她很想要,但又想到以她的身分要不起,太貴重了,這套飾品至少值兩百兩,戴出去太惹眼了。
紅翡加工後身價暴漲,原石不過三、四十兩,但經過師傅的巧手,便成了流傳百年的佳品。
「那就多做些讓主子覺得不虧本的事,我說了賞妳就賞妳了,日後多得是用得著妳的地方。」賞人首飾還有人不要,這丫頭是傻得不開竅,還是笨到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難得興致大發,看到這塊紅翡就想到滿天紛飛的蝴蝶,二話不說地讓人先拎出個鐲子形狀,然後將剩餘的玉石做成簪子和耳飾,淺淺的紅很適合面皮薄嫩的小姑娘。
而他不做他人想的想到她,春芽新長的嫩模樣正好配這套頭面,嬌紅的蝴蝶在黑亮的髮間飛舞,春意盎然。
「我可不可以只戴簪子,其餘先收起來。」一根簪子還好,當作給自己的打賞,但是一副頭面太招妒了,她怕戴了會挨悶棍,荷花池裡又多了一具死因不明的浮屍。
主子的寵愛適可而止,多了就成了別人的眼中釘,她一個小丫頭何德何能,能越過打小在府裡長大的姊姊們。
「給我理由。」他以指扣桌。
「防妒。」
「防妒?」他挑眉。
「太惹眼了。」
「嗯!」他點頭。
「我留著當嫁妝。」這副頭面可以讓婆家的人眼睛都亮了。
喝著茶的牟長嵩嗆了一下,似笑似惱地咳了幾聲。「好妳個丫頭,才幾歲就想嫁了。」
「我十三,快十四歲了,在我們鄉下地方,十一、二歲就訂親的小姑娘多得是,十四、五歲就嫁了,我還遲了,要不是被狠心的嬸嬸賣了,這會兒說不定已說了人家。」
爹娘若還在世,早為她議了親,哪會讓她如無根的浮萍,東西南北任飄流,沒得自由身的為奴為婢,卑如草芥。
「十四歲……」的確是不小了,快及笄了。
牟長嵩的視線往她微鼓的胸脯上溜了一圈,又看向她不盈一握的細腰,再溜回長腿,最後停在她越看越耐看的小臉上,那清澈如琉璃玉石的雙瞳漾著盈盈水色。
大戶人家的閨女通常留越久越有身價,表示娘家豐裕,十六、七歲才說親實屬尋常,最遲十八歲出閣,也有人拖到二十歲才嫁人。
他妹妹琬琰今年正好十六,上門求親者眾,但他母親仍在慢慢挑選中,這個不中意、那個看不順眼,玉城的青年才俊被她挑了一輪還不滿足,猶自想找其他更出色的好男兒。
「我能不能再有個小小的要求?」把小嘴兒撐開的成語雁笑得小心翼翼,杏眼骨碌碌打轉。
「說。」
「有旁人在的時候我還是自稱奴婢吧!尊卑有別,尤其是在幾個玉姊姊面前,我的資歷還太淺,不夠格與她們平起平坐。」為了小命著想,她絕對要伏低做小。
聞言,他一瞇。「妳怕我護不住妳?」
「貓有貓道,鼠有鼠道,主子是幹大事的人,哪能時時刻刻盯著我,一個丫頭太顯眼,其他人哪能沒話說,只要一碗水端平了,誰也不能說不公平吧!」樹木要藏在樹林子裡,在一堆樹木當中,任是風疾雨狂,能把一片樹林都吹倒嗎?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成語雁不想成為矮個子裡的高個,可是她從三等丫頭直接被主子提拔到一等丫頭,本身就已經夠招人眼了,想不引人注意那是不可能的事,早有不少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只有她還掩耳盜鈴的以為別人不知情,姿態擺低再擺低,唯恐好不容易獲得的平靜又要沒了。
其實早在牟長嵩點中她時,她已是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要不是主子的看重,其他人大概會暗下黑手,趁她還未成氣候前先割下二兩肉,把她打怕了,免得哪日她真踩上了位,反過來對付欺負過她的人,那時就太遲了。
「看妳沒個聰明相,倒也能說出一番道理,賭石悟出來的?」她懂得不少,還知道藏鋒。
「我不賭石……」話一說出,她自個都尷尬紅了臉,咬了下唇,這話由她口中說出真是不負責任。
「嗯——」他聲音拉長,笑得意味深長。
「呃,我是說偶而會試試手,你也曉得我沒什麼銀子,賭大沒膽量,賭小賺零花,賭石靠的是運氣,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有好運……」她越說越心虛,索性不說了。
牟長嵩沒戳破她,「不是不能賭,但要先識石,連石頭都不識得,如何辨玉。」
他大約地說了些和玉石有關的知識,見她回答的很含糊,他才訝然發現她對賭石的所知相當貧乏,比孩童還不如。
他仔細觀察過她幾回,見她賭石從不失手,想知道是何原因,因此特意調她到身邊好就近詳問,沒想到還真的是運氣,倒叫人開了眼界。
「主子,李老爺下帖子,請你八月十五過府賞石。」門口傳來男子的沙啞嗓音,略低。
「拿進來。」
「是。」
一名青衣男子年約二十,目不斜視的走入。
「這是丁立,妳應該見過。」同個院子進進出出地,碰過幾回在所難免。
「丁大哥好。」成語雁動作不熟練的福了福身。
因為一開始做的是粗使丫頭,她見的人不多,又多是丫頭、婆子的,自然不用行禮,熬了兩年才升了一等,同樣是最低層的三等丫頭,她哪需要見人就福身,早把入府時教的動作忘得一乾二淨了。
因此她才一屈身,受過傷的腳還沒辦法支撐全身的重量,身子搖搖晃晃地,一副快往後倒的樣子,讓牟長嵩看得莞爾不已,臉上的笑竟比往日還多。
「丁立,她是新來的大丫頭,以後就喊她丫頭即可。」他連名字也不提,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新來的丫頭……身為書房管事兼長隨,丁立眼露訝色的睨了一旁的小姑娘一眼,心裡留有某種不解,但他並未表現在面上,僅不冷不熱地朝她一頷首,表示見過面了。
「掬玉、洗玉。」
主子一喊,書房旁一間側屋走出兩名如花似玉的美麗女子,身形嬝娜,好不嬌柔,眼似春水,膚若凝雪,美得叫人捨不得眨眼,她倆一舉手、一投足都彷彿畫裡的人兒一般。
成語雁曾遠遠見過兩人,覺得天上的仙女也就這般了,但是近看才曉得真的很美,螓首娥眉,美目盼兮,那一身的膚色白得透亮,好像輕輕一掐就有水泌出來,白裡透紅。
她看了很羨慕,更加決定自己要好好補一補,就算養不出國色天香、傾城傾國的嬌顏,起碼也要白皙如玉,以透白的雪嫩肌膚彌補姿色上的不足,讓自己也過過佳人的癮。
她卻不知在牟長嵩眼中,現在的她還是等待雕琢的璞玉,內在的光華已慢慢滲出,不須多時,美玉光華將會籠罩全身。
「把流雲閣整理出來,以後她就住那裡。」離他近一點,他出府時好帶上她。
「什麼?!」
「流雲閣……」
她們沒聽錯吧!人比花嬌的兩人面面相覷,像是不敢相信耳朵聽見的。
「沒聽到我的話嗎?」牟長嵩笑得有如滿園桃花開放,但是感覺不到春意,而是冷冷寒冬。
「是,奴婢立即將流雲閣布置一番。」掬玉面上並無不悅,依然端莊守禮。「妹妹是新來的,有不懂的事儘管來找姊姊們,我們年長妳幾歲,會照顧妳的。」
別人客氣,成語雁更客氣,仗著年紀小,她很天真的眨著眼。「謝謝姊姊!我不聰明,請姊姊們多提點我。」
「嗯,真乖。」掬玉笑著摸摸她的頭,多個妹妹她並不吃味。
然而洗玉的神情就複雜多了,看著成語雁的眼神就多了幾分深意。
第五章
流雲閣是最靠近書房的一座小院,環境清幽,花木扶疏,有片翠竹林四季常綠,竹林中以竹子搭了六角涼亭,方椅、方桌一律是翠竹編的,桌上放了一壺清茶,壺邊擺放著黑白兩色的玉製棋盒,白子是漢白玉,黑子是墨玉。
此處冬暖夏涼,十分宜人,每當有風吹過細長的竹葉,彷彿有人吹著洞簫,呼呼地發出低沉的聲響。
樓閣有兩層,一樓是琴房和花廳,平時的活動大多在此,與女眷們談心會客相當便利,軟煙羅糊成的格子紗窗往外一看是浮在水面上的九曲橋,橋面雕欄玉砌,水榭相連,與荷花池相連的水道夏天時可見開滿荷花。
二樓則是寢房,隔開小側室和淨房,比小樓還高的玉蘭貼牆而長,每到花開時節香氣芬芳,滿室盡是淡淡玉蘭香。
流雲閣不僅是一座女子閣樓,閣樓後還有三間並連的小樓,此為婢僕守夜的休憩處,流雲閣的主人一扯床畔的勾環,小樓便會響起玉石撞擊的玎玎聲,樓內的下人便會起身前往流雲閣,服侍閣裡的嬌主。
牟府中流傳著一則無需求證的傳言,流雲閣乃是未來家主夫人的居所,從蓋好至今無人進駐,它正等待新主入住,也只有新任主母才能離家主這般近,夫妻同心。
掬玉、洗玉的訝異並非無來由,成語雁的出現讓她們有措手不及的錯愕,有些不知該將她做何定位。
不過成語雁的年紀、容貌以及平凡無奇的出身,又叫她們無法多想,這麼一個樣樣不出色的小丫頭,怎會獲得主子青睞呢!八成是她們想多了。
牟長嵩的書房設置在梨花院最外側,因為他的書房常有友人、小廝走動,他並未讓丫鬟入內服侍,紅袖添香,四個大丫頭僅是在屋內侍候,書房是她們的禁地,最多只能到門口通報。
而流雲閣是梨花院內僅次於主屋的最大院落,其他大大小小的院子是為了牟長嵩日後的妾室所準備,以受寵愛程度而有遠近之分,流雲閣位於主屋和書房中間,是離牟長嵩最近的院落,因此也最被看重,不少有意家主妻妾之位的女子都虎視眈眈的盯住流雲閣,想成為此閣的女主人。
可是誰也沒料到會被個貌不驚人的小丫頭捷足先登,偏偏她還不是張揚性子,一住進去就如同避冬的松鼠,藏得嚴嚴實實,若非必要,一步也不肯踏出,讓人想打探她的消息都無功而返。
可成語雁也在叫屈呀!天上砸下的餡餅太難啃了,又大又硬還難吞,她一夜之間成了全府女子最妒恨的對象,滿腹的苦水向誰吐呀!除了窩著不動,她敢出去與人結仇嗎?
「語雁姊姊,妳在看什麼書?」
原來她也當姊了,有個尾巴似的小跟班。
成語雁看著十歲大的青禾,內心感觸良多,依府裡的規矩,大丫頭的身邊會配給一個跑腿的小丫頭,四個玉都有,這幾個小丫頭跟著大丫頭學習,日後若有出息便接替大丫頭的位置,否則便由二等丫頭中提升。
而府裡的丫頭們最多留到二十歲,要麼由家人出錢贖身,出府嫁人,不然便配給莊子上或府中的管事、小廝,主家不耽擱奴僕的婚配,一到適婚年齡一律各自婚嫁。
掬玉、洗玉十九歲了,而琢玉十八,最小的碎玉也有十七了,那表示她們幾個快出府了,再留也沒幾年,若不能成為主人的妾室,那也只有嫁人一途,從此與富貴生活無緣。
說實在的,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真要與柴米油鹽為伍,只怕也不習慣,除非夫家富裕,有婢僕服侍,否則對這些大丫頭而言,嫁人反而不是歸宿,而是苦日子的到來。
「雜書。」字多又雜,看得她眼花撩亂。
書是牟長嵩拿來的,有關賭石方面的書籍,她看了幾頁便看不下去,悶頭睡大覺去了。
「哇!語雁姊姊真厲害,妳還看懂得字,我一個大字也不識得。」青禾很羨慕識字的人,滿眼欽佩。
「要不要我教妳?」反正閒著沒事幹。
入府三年,她頭一回閒得發慌,整日無所事事不知幹什麼才好,托著腮望著窗外發呆。
以前她是忙得連喝口茶都不行,天沒亮就得起早洗所有人的衣服,然後忙東忙西地忙到日落西山,天都暗了才摸黑回七人一間的屋子,隨便吃兩口擦個澡,往後一倒便睡得不醒人事。
周而復始的幹活,少有幾日的輕鬆,那時她常想,若有幾天可以不做事該有多好,她要從早睡到晚,當個不翻身的懶鬼。
沒想到真有那麼一天時,她卻好想動一動,什麼都不做的日子太可怕了,簡直跟等死沒兩樣。
成語雁當上牟長嵩身邊的大丫頭,最大的不同是她只要服侍主子一人,其他瑣事不用她動手。
可是主屋早有四個能幹的大丫頭了,她們對他屋內的事已做到得心應手,有人端水,有人淨面,有人負責穿衣,有人專司梳頭,根本插不進第五個人。
成語雁試著要分擔她們手邊的活,但是對於沒做過的事她笨手笨腳地做不好,不但沒幫上忙還拖累人家,結果被客客氣氣的請出屋子,要她以後待在書房侍候筆墨就好。
而從事玉石生意的牟長嵩白天大多不在牟府,有時連著數日出城與人洽談生意,回府的時間少之又少,讓她這個大丫頭形同虛設,名不符實,乾領月銀不做事。
這時候,她便非常想念出府賭石以及和小七他們作伴的時光,當了大丫頭後就不如往日方便了,什麼逢七一休成了空話,大丫頭要隨時待命,以防主子召喚。
「可是我學得慢,描字描得歪七扭八,好像蚯蚓在地上爬。」青禾很想學,但又怕學不好。
「沒人一下子就能出師,書法大家也是由一橫一捺學起,有心沒有辦不到的事。」成語雁想到她藏在瓦罐裡的一百多兩,心裡想著一塊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倍數增加的白花花銀子在她眼前晃動……她想賭石。
青禾有點心動地想試一試。「語雁姊姊,我有空再學好了,我鞋底還沒納好,秋葉姊姊急著要。」
秋葉是琢玉身旁跟著的丫頭,今年十五,她心性不太好,有些高傲,自認為能接琢玉的位置,對人難免趾高氣昂,喜歡指使人做事。
又是一個她,老被人欺負。「好,妳納鞋底,我過幾日再教妳,妳要小心別被針頭扎到指頭。」
「嗯,我知道了。」有人疼惜,青禾感激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看到單純性子的青禾,成語雁想起老愛膩著她的小米和可兒,她有月餘沒見到人了,不知她們過得好不好。
人太閒了,真的會胡思亂想,在清風徐徐吹拂的秋日,暖意熏人眠,在昏昏欲睡之際,彷彿聽見女子的談笑聲,近得讓人無法忽視,好似就在耳邊。
猛一睜開眼,還真有幾道衣色鮮亮的身影晃來晃去,她揉了揉眼皮看仔細,是洗玉和琢玉,兩人身後各帶了一名綠衫黃裙的小丫頭,如主人不在似的來去自如。
「噯!妳還真好命,大白天的睡覺,什麼都不用做的享清福,哪家的丫頭像妳一樣的懶骨頭,過得和小姐一樣。」琢玉含沙射影的諷刺,口氣酸得能擠出一碗醋。
「就是,就是,大丫頭哪有這麼好幹,真不曉得她給大爺吃了什麼迷藥,把人迷得糊里糊塗的。」抹脂點唇的秋葉打扮得十分嬌俏,有點刻意地扭動她引以為傲的小蠻腰。
狗吠人不稀奇,人學狗吠才滑稽。
「洗玉姊,琢玉姊,妳們來了,不用客氣,當自己屋裡隨意坐。」成語雁笑咪咪的,絲毫沒有受人嘲弄的不堪。
當自己的屋子隨意坐……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洗玉和琢玉兩人同時面頰泛紅,感到難堪。流雲閣是能隨便進出的地方嗎?主子在的時候,她們一步也不敢踏入。
「咳!妳把這裡打理得很整齊,沒見一絲凌亂,主子見了一定很歡喜。」暈紅著桃腮的洗玉笑臉如春,旁敲側擊的打探主子是否來此過夜,雖然她不認為眼光高的牟長嵩會看得上身板沒三兩肉的鄉野丫頭。
「主子為什麼要歡喜,他又不住這兒,這是我的居處。」洗玉姊姊的話問得太奇怪了。
「喔?主子沒來過,真是可惜了。」她表面像在閒聊,但眼底溜過一抹喜色,看成語雁也順眼多了。
「有什麼好可惜,我住的地方他又不能住,他住的主屋是流雲閣的三倍大呢。」一個人住那麼大的寢居,他不覺得很冷清嗎?睡慣了七人一間的通鋪,改住在流雲閣她都慌得很,睡鋪的兩邊無人,她常睡到害怕。
「說得也是,是我想多了。」眉頭一展,洗玉倒是笑得真心,有心思打量流雲閣的擺設。
其實她住的屋子也不錯,大丫頭是一人一間,屋旁有間小屋是給小丫頭住的耳房,雖比不上流雲閣的清雅精緻,但對丫頭來說,已是能媲美小戶人家的千金閨房。
只是人心是不滿足的,好還要更好,一有比較時就想著別人比自己好,若沒有這人該有多好。
「語雁妹妹,妳要好好珍惜住在這裡的日子,大概住不了幾天了。」故作惋惜的琢玉剔著指甲,眼露一絲快意。
「為什麼?」其實她想說:太好了,終於能搬離這個悶死人的地方了,不知能不能回到以前的通鋪。
寢房對成語雁來說只是睡覺的屋子,流雲閣的被褥枕頭是又香又軟沒錯,可是冷冰冰的沒有人氣,她一整天晃下來只看到青禾一人,想聽閒話都沒處去。
她在躲人的同時也把自己關住了,比之前被人排擠更孤單,她都不曉得還能忍受多久。
琢玉眼尾一拋,媚得勾人。「妳沒聽說嗎?夫人打算撮合娘家的侄女和主子,唐小姐溫婉可人,秀外慧中,很快就會成為府裡的大奶奶,咱們院子就有女主人了。」
「喔!」主子是該成親了。
「喔什麼喔!妳是傻的呀!唐小姐一嫁進牟府,妳這流雲閣就得讓出去,妳怎麼不痛不癢的,不難過嗎?」琢玉氣憤她反應平淡,好像事不關己,尖尖的指頭往她眉心戳去。
揉著發疼的額頭,成語雁很知趣地離她遠一點,琢玉姊姊很危險,隨身攜帶兇器。「為什麼要難過,住哪兒不都一樣,牟府再好也不是我們的家呀!等年歲到了,我們都會被放出去,組自己的家。」
有小凡的家才是她的家,牟府只是暫住,等她有能力守護和弟弟的家,她便會離開。
「妳不認為牟府是妳的家嗎?」她的話讓洗玉一怔,心裡有股莫名的酸澀,小丫頭說的才是正確的,偏她想不開,老是比別人多一點期盼。
「洗玉姊姊不想回家嗎?有爹、有娘、有兄弟姊妹的家。我的爹娘不在了,疼我們的叔叔也死了,嬸嬸對我們不好,可我還是想找到弟弟,回到我們以前的家,爹娘的墓沒人拜祭不行。」她的家已經不完整了,但是只要還有小凡在,那便是她的家。
成語雁很念舊,她想爹、她想娘,也想搶她衣服、鞋子的堂弟、堂妹,被賣離家是因為她太小了,沒法養活自己。
回家嗎?洗玉苦笑,她爹是莊子上的管事,每隔幾個月就能見得著面,她從未想到家中的爹娘。「我是家生子。」一生下來就是奴婢命,要改變世代為家僕的命盤,唯有當上主子一途,她很小的時候就想著和喜歡的大爺在一起。
「喔!真好,妳的爹娘還在……」而她是雙親俱亡的孤兒,想喊爹呼娘都有如隔千重山,他們再也聽不到。
「妳又喔!除了這聲喔外,妳沒半點不甘嗎?」從沒見過這麼笨的人,都快失寵了還沒事人似的,傻乎乎地叫人惱。
「……疼……琢玉姊姊,妳不要再戳我了,肯定破皮了。」好痛,明明躲得很遠,她怎麼還戳個正著。
噘著小嘴的成語雁用手護額,就怕無所不在的無影指再度伸出,被連戳了幾下真的好疼啊。
「才戳幾下妳嚎什麼嚎,一會兒我給妳送玉芳齋的胭脂水粉,一抹上,什麼紅腫、破皮全瞧不見。」她就是傻丫頭,住在人人求之不得的流雲閣還嫌回聲響,非得住破屋、吃狗食才覺得爽快,真是傻得令人嫉妒。
「琢玉姊姊,也給我一些。」不想落人後的秋葉涎著臉討要,諂媚的模樣像天生的奴才。
「給給給,討債鬼。」一說完話,她忽然楞了一下,今日來到流雲閣的目的可不是拉攏姊妹情分,她怎麼被糊弄過去,完全忘了要幹什麼了?!
一看到成語雁呼疼的傻樣,想往人家心窩插刀的琢玉忽覺沒意思,主子一旦成親,受影響的不止一、兩人,她針對小丫頭一人有什麼用,她根本沒開竅,對男女之情全然無知,說不定她還覺得饅頭比主子更吸引她。
唐若嫣是府內想攀高枝的丫頭共同敵人,她才是該防的人,可是人家若要嫁進來,她們也阻止不了,出身是丫頭最大的致命傷,容貌再怎麼出色也比不上大家閨秀。
「語雁妹妹,妳真的不在意,府裡多個主子妳就得多侍候一個人,若是遇到眼睛揉不進沙子的主母,別說好日子了,過不過得下去都是問題。」洗玉不信她真這般平靜,無動於衷。
對想撈個名分的丫頭而言,新夫人的到來無疑是一大阻礙,讓她們多個約束,無法肆無忌憚的爭寵,但搶先生個庶長子對自己府中地位有極大的提升,寵妾比嫡妻更得夫君歡心。
有野心、想過好日子的人誰不想盡辦法往上爬,即使牟長嵩在女色上向來不看重,可是仍阻止不了眾女的奢望,寧為富人妾,不做貧家妻,穿金戴銀誰不愛,有機會飛上枝頭做鳳凰,何必吃糠嚥菜。
眨著水亮黑瞳,成語雁滿臉不解。「趕一隻羊是趕,趕一群羊也是趕,只要我們本本分分的做事,服侍誰不都一樣,有個主母在府裡坐鎮,主子才能更安心出外打拚。」
她沒說出口的是,到時她早自贖己身出府去,只需再偷偷賭幾次石頭,小額地累積銀兩,她也是小有財產的富婆,天大地大不愁沒落腳地,大不了去林家鬼屋和小七他們擠一擠,那幾個小傢伙肯定歡迎她,她可不怕沒地方去。
「妳……」琢玉一句「無藥可救」梗在喉間,欲語還休,真有恨鐵不成鋼的氣憤。
她自己盼不到也不希望別人得到,但是看到別人明明有她想要的機會卻放手讓它走過,那比得不到還叫人憤慨。
「語雁姑娘在嗎?」
流雲閣外頭忽然地響起丁立的聲音。
「在,有事嗎?」不在還能去哪裡。
一看小樓裡走出穿著打扮一如平常的小丫頭,丁立的眉頭瞬間打了好幾個結。「快來不及了,妳還沒準備好嗎?」
「準備什麼?」沒頭沒尾地,誰知道他在說什麼。
「赴宴。」
「赴宴?」
「主子沒告訴妳今日要赴賞石宴?」看她茫然又困惑的神情,丁立心裡犯嘀咕。
成語雁搖頭。
果然,主子又忙忘了,丁立真恨他猜得無誤。「趕緊去打扮打扮,上點胭脂水粉,主子交代了,要戴上那副血翡頭面,給大夥開開眼界。」
「什麼,還要戴蝴蝶首飾……」她好捨不得,那副頭面太貴重了,她想留著當嫁妝。
心性樸實的成語雁不重裝扮,她頭上紮的還是一文錢的紅頭繩配那根銅簪,主子賞賜的翡翠蝴蝶簪她收在箱底,當是寶的塞得很隱密,沒想過拿出來用,她覺得她的身分配不上簪子。
其實她想多了,掬玉、洗玉她們幾個是從小侍候牟長嵩的丫頭,身為玉石鋪子的東家,他從不吝惜給她們捎幾樣好東西,因此每個人的首飾匣子都有滿滿的玉釵、手鐲,質地皆是上品。
所以一副頭面根本不算什麼,玉石鋪子裡琳瑯滿目,用心的是,這副首飾是牟長嵩親自繪製的圖紙所打造,顯得彌足珍貴,唯她才有的獨一份。
 
 
「嗯!嗯!」
人要衣裝,佛要金裝,果然一點也沒錯。
猴子穿上人衣也人模人樣,果然要搭配得宜才襯托得出好顏色,三分姿色也有七分的嬌俏。
「嗯嗯什麼,你不要一直點頭不說話,害我心裡七上八下的,很不安心。」這一身衣服太華麗了,弄皺了怎麼辦,她好怕耳環沒戴好掉了一只。
淺碧色輕柳軟紋束腰長裙,腰間配著翠綠色蝶形玉佩,髮間的蝴蝶簪子如鴿血般鮮豔,輝映著同塊紅翡琢製出的耳環、項鍊、手鐲,綠中一點紅,可愛嬌柔,楚楚動人。
頭一回做此裝扮的成語雁展現了她的美麗,薄薄勻上一層粉,點上口脂,窈窕纖麗的佳人美得清雅,帶了點不染纖塵的清純,亭亭若荷,嫋嫋生姿,姿態迷人。
可是不知自己已具美人姿色的她卻渾身不自在,坐立難安,不時拉拉袖子,撫撫不皺的裙面,拍拍衣服上根本看不見的灰塵,很牽強的揚起僵硬的唇,笑得像要上斷頭台似。
她從沒參加過場面盛大的宴會,出入的皆是地方上的雅士名流,富商巨賈,他們每一個都是玉石方面的行家,擁有無數的美玉翡翠,她這個小丫頭和在其中,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她更怕別人看出她只有半桶水功力,是個虛有其表的外行人,什麼從不出錯的運氣全是假的,她的好運是撿來的。
成語雁神色緊繃地撫著瑩嫩皓腕上的香木鐲子,藉由鐲子淡淡的木香氣穩定不安的情緒。
「很好看。」比他想像中好得太多了。
牟長嵩兩眼瞇成弦月,高深莫測的瞅著身邊的小丫頭,嘴角那抹笑意讓人感覺更加不安。
「那裡好看了,我快緊張死了,手腳不曉得往哪裡擱,你看我頭髮有沒有亂掉,盤扣沒鬆開吧?這鞋是新的,尚未穿過,有點咬腳,待會我若是不小心後腳踩前腳,你一定要拉住我,別讓我跌個四腳朝天……」
她一慌就會胡言亂語,說了什麼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不斷地說話,會輕鬆些。
「什麼地方都好看,妳的表現好極了。」狡色一閃,他笑著拍拍她白皙的手背,安撫她的自我懷疑。
沒發覺被佔便宜的成語雁十分沮喪。「別安慰我了,如果今日來的是掬玉姊姊或是洗玉姊姊,她們肯定更沉著,落落大方不讓你丟臉,她們可是一等一的美人,一出場便能驚豔四方。」
「她們不會賭石。」牟長嵩優雅的一伸腕,修長手指無意間滑過盈潤朱唇,絳紅色的唇肉軟乎乎的。
這倒是,她好歹有拿得出手的本事。「賞石宴也要賭石嗎?不是純粹觀賞各式各樣的石頭?」
幾顆石頭也能擺宴,有錢人的想法真是太奇怪了。
成語雁並不曉得玉城是全國玉石最大集散地,遇到一顆好石足以抵千金,城中的大戶人家每年總會舉辦幾場盛會,邀約對賭石感興趣的同好前來赴宴,互相下注來競賭開出的石頭中是否藏綠。
「賞石宴不賭石賭什麼,玉城以玉石聞名天下,他們所追求的便是石頭中的藏玉,若是什麼都沒有的廢石,玉城美名也就浪得虛名。」他順勢補足她對玉石的知識。
「要怎麼看出石頭中有沒有玉,那太難了。」從外表看來都一樣,沒解開前誰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難?她這話就說得惹人發噱了,擁有香木鐲子的她一眼就能看出石中靈氣的多寡,有無良玉一目瞭然,沒一次失手的人說賭石很難,也不虧心,簡直是在蜜糖裡還嫌甜。
「從石頭的紋路和裂紋去看,翡翠以純淨無色或白色為最佳,常見的翡翠顏色為白、灰、紅、粉、淡褐、綠、翠綠、黃綠、紫紅,多數不透明,個別半透明的質地則有寶石綠、豔綠、黃陽綠、淺水綠、蛙綠、瓜皮綠、油綠、藕粉地等二十多種……」
一說到與玉石有關的話題,牟長嵩就像一本內容豐富的書籍,滔滔不絕的說起玉石的種種,藉由他神采飛揚的解說,玉石蒙上一層神祕色彩,既生動又迷人,引人入勝。
聽得一楞一楞的成語雁這才發現她把石頭看得太簡單了,對於玉石的了解也非常缺乏,幾乎是門外漢,若沒有神仙贈送的香木鐲子,她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知道,就像一顆灰樸樸的石頭。
不過她真的很慶幸跟對了主子,在他身邊她學到了不少玉石知識,也從他一舉一動中學習到玉的涵養,讓自己對石頭的所知豐富起來,潛移默化中,她好像也在發光。
「……除了部分水石和劣質玉石沒有皮外,其他毛料都有厚薄不等、顏色各異的皮殼,皮殼指的是玉石的外皮,隨著土地沙壤而有了深淺濃淡的變化,但也有雜色而居的情形,增加辨識上的難度……」玉石的珍貴在於取得不易。
「主子,到了。」
車伕一拉韁繩,馬聲嘶嘶,青帷軟綢綴黃玉流蘇華蓋馬車一停,小廝定一、定二已立於馬車旁,丁立上前拉開車簾,恭請主子下車。
李老爺府邸富麗堂皇,大大敞開的朱漆銅門上有六個鍍銀獸形銅環,門的兩側各立公母一頭的石獅子,母獅子腳下有隻咬著彩球的小獅子,獅瞳中鑲著翠綠和紫紅兩色翡翠。
不算財大氣粗,但也給人富甲一方的豪奢感,沒有百年世家的底氣,卻有銀子堆積成的富貴,叫人有走入寶山的感覺,眼前豁然一亮。
「小雁子,妳在發抖。」牟長嵩好笑的一低頭,藉著寬袖的輕掩,輕輕握住輕顫不已的冰涼小手。
「我……我不習慣嘛!」她想把手抽回,但他握得雖不緊,可是她怎麼也抽不出,害皮薄面嫩的她一下子羞紅了小臉,用眼角瞪他。
「看來妳見過的世面太少了,以後我得多帶妳出來走動走動,學學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器,多見見大場面才不會怯場。」看她敢怒不敢言的鼓起腮幫子,他的心情莫名的愉悅起來,笑意難減。
「還有以後?」一次就夠她受了。她可不想太出鋒頭,低調賺銀子,小心藏祕密才是真理。
他低笑,帶著她走向前來迎接的李老爺。「閉起妳吃驚的紅灩小嘴,蚊子飛進去了。」
「你……」他怎麼可以取笑她,太可惡了。
一出了牟府,成語雁沒發覺她對牟長嵩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在府裡,他是主子,說話必須節制,不敢有半句頂撞,可是一出了大門,明顯主子的地位驟降,她開始尊卑不分的沒大沒小,當他是一般同輩,少了恭順和敬畏。
她不曉得是他的縱容,只知飛出籠子的小鳥是多麼快活,無所畏懼的暢所欲言,彷彿在府外的她不是丫頭,而是尋常小姑娘。
「歡迎歡迎,我們牟爺真是難得一見的貴人,牟爺肯賞光,我家祖墳都要冒青煙了。」富態的李老爺一身肉,走起路來兩頰垂落的肉一抖一抖地,雖笨重卻俐落,健步如飛。
「李老爺客氣了,有石頭的地方豈容我缺席,我還打算弄幾塊極品翡翠回鋪子當鎮店之寶呢!」生意人的笑恰到好處,不濃不淡,牟長嵩和氣地讓人以為他只是來喝茶的。
「哎呀!你這人真貪心,擁有城裡最大的玉石鋪子還不知足,老想跟我們搶,你不老實,狡猾。」李老爺笑呵呵的拍拍肚子,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好老爺模樣。
這才是藏得最深的老狐狸,李府和牟府一樣擁有自己的玉石礦脈,但是李府找到的玉脈並不豐,而且開採得差不多了,頂多再過一年就會成廢礦,不再有任何開採價值。
所以李老爺盯上牟府的玉礦,有意尋求合作,讓牟府的礦石不斷貨的供應李府鋪子,兩相都好的買賣誰也不吃虧。
不是每一塊石頭都能開出玉石,而翡翠的好壞也有所區別,買下牟府的石料也是靠運氣,好運的便能大發利市,差一點也有只能自認倒楣,賭石是願買願賣的生意。
「好石頭哪能錯過,都是玉石行家,有人嫌美玉少的嗎?」他眼中笑意很淡,但面上的誠意十足。
「來來來,來看看我收藏的石頭,你瞧哪一塊有綠。」怕他拒絕,李老爺有些強拉。
袖子下的手分開,成語雁低眉順眼地跟在牟長嵩身後,儘量縮著身子,不讓自己太顯眼。
外人看來,她就是個長得還合眼的丫頭,一個服侍人的奴婢,沒人會想到她是一名賭石高手。
畢竟一屋子的老爺、公子,誰的身邊沒帶幾個小廝、丫頭的,不過是些低賤的下人,無須在意。
李老爺的賞石宴並未設在大廳,而是在金桂秋蘭飄香的院子裡,三十來塊石頭依序的排列,從最大的數百斤到小至五、六斤,各式各樣的石頭擺得幾乎讓人無處落腳,只能險險穿過石陣。
「牟兄,你的鑑石能力一向是玉城翹楚,不如我們來賭一場吧!」一名穿著玉色衣袍的年輕男子信步走來,一身俯視眾人的傲氣,眉目清朗,眼高於頂,帶著不服輸的盛氣。他就不信自己老是屈居下風。
「衛兄想要怎麼比呢?」他不介意小露身手。
衛府是牟府在生意上最大的對手,在玉城中時有摩擦,衛玉清排行老二,是衛府年青一代中資質最好的人物,他爹衛正也來了,站在不遠處看著兩人,似笑非笑的神色透著一絲不懷好意,一聲不吭的冷眼旁觀。
「就從李老爺的石頭中各挑五塊,看誰出綠最多,質地最好,由優劣判定誰勝出。」衛玉清有把握能贏他。
「出綠多不代表質地好,若是五塊中只開出一塊,卻是所有玉石中水頭最佳的上品,那又如何判斷勝負?」五塊皆出綠何其容易,擦邊綠也是綠,卻是最不值錢的廢石。
少年得志的衛玉清不理會父親的眼神暗示,自顧自的說道:「那就以解出的玉石價值總和來評斷,所有人都是見證,不論開出的好壞都不得抵賴,輸的人要買下參賭的石頭,贏家帶走全部解出的玉石。」
「好,成交。」牟長嵩爽快的點頭。
「你先挑還是我先挑?」他拋了個志得意滿的張狂神情。
「無所謂。」牟長嵩做了個「你先請」的手勢,神色自若地拂拂袍子,氣質清華宛若珠玉。
看他無視挑釁的氣定神閒,白衣勝雪,屢屢在他手中吃虧的衛玉清氣悶不已,率先從三十多塊石頭中挑出五塊看起來最有可能出綠的好石,得意非凡的揚起下巴。
「挑好了?」
「是。」牟長嵩不可能挑中比他更好的石頭。
「不換?」
「不換。」他確定。
「既然衛兄弟眼光獨到,我也不好落於人後,小雁子,隨便去挑五塊應應景,挑到水頭好的我給妳打副頭面。」反正是練練手的小場面,就讓她去試一試手氣。
小雁子是誰?眾人均是一楞。
被點到名的成語雁渾身一僵,極力想把自己藏起來,可是她才往後一閃,不知哪個缺德鬼朝她背後一推,她像是自己往前一站的跌了出去,面頰燙得快要燒起來。
大家一見到是她,當下露出不屑表情。
「她就是小雁子?」衛玉清不信的大叫。
「沒錯,長得一臉福氣吧!」比先前幾個月長了些肉,雙眸水靈靈地,多討人喜歡呀!
衛玉清不快的低吼。「你居然讓她跟我比,未免太瞧不起人。」
牟長嵩笑若狐狸的輕搖長指。「不,你說反了,我是看得起才讓你跟她賭,小雁子可是我鋪子裡幸運的吉祥物。」
吉祥物成語雁羞得想找洞鑽進去,誰稀罕當什麼吉祥物,她又不是阿貓阿狗,能招財進寶。
「你……欺人太甚!」衛玉清怒斥。
「玩不玩?輸不起我能諒解,衛府本是暴發戶起家,最看重銀兩……」哎呀!自己說的是實話,他怎麼氣得臉紅脖子粗呢。
「挑石。」被人一激,衛玉清橫著眉應戰。
「嗯,這才像個男人,沒拖泥帶水的娘兒們樣。小雁子,用三成的實力就好,別讓衛少爺輸得太慘,他會哭鼻子。」他的意思是能贏就好,不用太費力。
「我……我……」她看到好幾塊霧氣環繞的石頭,可是裹足不前,有幾分怯生生的。
「輸了算我的,妳怕什麼,放膽去挑就是了!」
被逼上梁山的成語雁這下是不挑也不行了,她忐忑不安的走向石堆……
第六章
「出綠,出綠了,快看,又出綠了……果然是賭石行家,一出手就連連賭中,簡直太神奇……」
五塊石頭中有三塊出綠,分別是芙蓉種翡翠,中品;藕種翡翠,偏中下品;以及豆種翡翠,下品。
三塊翡翠都不大,質地尚可,若雕琢成飾品,約值五千兩左右,玉質還算純粹,不算太糟。
若以玉石的眼光來看,衛玉清挑得不錯,每次一解石出綠,他的嘴角就揚高一分,五塊石頭全開完,他笑得不可一世,彷彿勝券在握,得意洋洋的揚眉嘲弄。
反觀成語雁連開三塊石頭什麼也沒有,眾人看她的眼神越來越鄙夷,也越來越失望,有幾分輕蔑,認為她何必出來丟人現眼,還不如滾回去當她的丫頭。
場內賭石,場外也在下注,其中下得最多的是牟長嵩,整整一疊銀子一萬兩,總要捧自家人的場。
「小雁子,我們快輸了,要是傾家蕩產了,我得上街當乞丐,妳的頭面也沒有了……」那張小臉繃得快裂開了,看來她也很緊張呀!白皙的肌膚滲出薄汗。
成語雁不耐煩的回頭一喊。「你閉嘴,不要嘮嘮叨叨個不停,像是老太婆的裹腳布……」
他失笑。「咳!咳!妳不會賭紅了眼,忘了誰才是主子吧?我可憐又記性差的小雁子。」
「啊!」對喔!她是丫頭,他是家主。
很心虛的,她訕訕笑得縮縮肩。
「啊也來不及,我記下了,扣妳一個月月銀。」有過不罰難服眾。
她懊惱地哀嚎一聲,可憐兮兮的瞅著主子,希望他高抬貴手,別和一個腦子很笨的丫頭計較。
「哼!最多減半個月,不能再通融了。」做主子要有主子的威儀,不能失了渾身氣派。
成語雁氣惱的一扭頭,氣憤他的不通人情,他那麼有錢還打劫窮人的銀子,為富不仁。
「還剩下兩塊了,快解,總要讓人家輸得心服口服,雖然那兩塊石頭一看就曉得是廢石。」
你才是廢石,你全家都是廢石!成語雁在心裡咆哮,萬馬奔騰。「要解開了才知曉,話說早了。」
「哎呀!有志氣,不愧是我牟長嵩的人,眼看著就要輸了還能大聲叫囂,有賭徒的膽氣。」早先幹什麼去,藏頭縮尾地怕人發現她的本事,真是不可愛。
「你不要揉我的頭,這是洗玉姊姊好不容易幫我梳好的……」她髮量少,蝴蝶簪子差點簪不上。
牟長嵩像是沒聽見她說什麼,照樣揉髮,把髮揉亂了又將蝴蝶簪插正,反覆地玩得不亦樂乎。
「快開,快開,就剩兩塊了……」一旁賭衛玉清勝出的中年男子幫著喊話,他興奮得臉都紅了,等著分賭金。
解石匠繼續解石,他一刀就要從中剖開。
「等一下,從左上方下刀。」牟長嵩狀似無意的一喊。
「是。」
剖刀順著紋路往下切,一塊一塊的細石頭被切開,灰白砂石紛飛,幾乎又是全無出綠。
驀地,一抹黑色飛掠。
「咦!等等,我好像看到……啊!是墨玉!墨綠色翡翠,快開,很大的一塊……」
「真的是墨玉,有二、三十斤重吧!」
第四塊黃梨皮石頭解開,是半透明狀,黑中透綠的玉,雖然不算高檔翡翠,但做成掛件、擺飾時價格卻不低。
「再看看,是糯種翡翠,很透亮,這算是上品吧!」
經過眾人一致的同意,成語雁挑出的黃梨色皮殼石料所開出的墨綠色翡翠為上品翡翠,優於衛玉清的翡翠。
不過總體的計數,還是衛玉清勝出,三塊玉石的價值高於墨玉。
「我就不信你的運氣會一直好下去,把最後一塊石頭也解了。」輸給一個小丫頭,衛玉清面子掛不住。
解石匠又動作了,從側邊橫向裡先去角料,再慢慢往深處,一抹淡淡的白出現眾人眼前。
「這……這是……」天哪!他沒看錯嗎?
「是冰種白底青翡翠,底白如霜,綠色在白色的底子上顯得鮮豔,白綠分明,是上品,價值兩萬兩。」
牟長嵩話一落下,全場竟無人反對,反而認為他所下的底價還低了,十分厚道,就連輸得臉色發白的衛玉清也說不出一句不好,那水頭的透明度極其少見。
連石頭的原先主人也不敢相信他的石頭中竟有這樣的上品,他有點後悔拿出來賭石了,若是由自己解出該有多好,一塊糯種墨綠翡翠,一塊冰種白底青翡翠,兩塊翡翠的價值比他所買的石料要多出很多。
分批購買的石料其實還不到七千兩,但開出的翡翠是三萬多兩,他白花花的銀子跑到別人的荷包裡了。
「衛兄,別太沮喪,賭石有輸有贏,你再多練練眼力,下回再贏回來。」牟長嵩拍拍衛玉清垮下的肩膀鼓勵,劍眉星目瀟灑出塵,很真誠地鼓舞他再接再厲。
衛氏父子的臉全黑了,恨恨的瞪著他。
場內輸的是面子,場外輸的是銀子,衛玉清以一萬五千兩賭自己贏,再加上買石的費用,一共兩萬兩整,這還不包括他答應給李老爺的「分紅」。
「對了,不要忘了付銀子,不然李老爺會哭的。」銀票又回來了,而且還多了厚厚的一疊。
噯!莫欺少年窮,別看不起小丫頭,早說過她是無往不利的吉祥物,偏偏沒人相信。
看來只有他發財了,其他人輸得臉色慘綠。
「小雁子,我就用那塊冰種白底青翡翠為妳打造一副頭面,高興吧?」做那麼一套少說五千兩,她賺大發了。
小賺一筆的牟長嵩大方的打賞,錢財乃身外之物,有功就要賞,底下的人才會更賣力幹活。
但是成語雁並沒有被銀子砸昏頭的喜色,反而畏縮地拉拉他的袖子,指著被遺忘在角落,約半人高的黃白色石頭。
「我可不可以不要頭面,換那塊石頭?」好濃好濃的靈氣,不斷從裂縫中冒出濃郁霧氣。
他一聽,雙眸微微瞇起,走近打量她所指的石塊,目光暗如深潭。「妳確定要它?」
「是。」她很用力的點頭。
「嗯——」他思忖了片刻,轉頭向李老爺商討。「這塊毛料我買下了,你開個價吧!」
「你要買這塊廢石?」李老爺訝然。
其實成語雁看中的石頭並不在今日的賭石中,那是李老爺拿來造景所餘下的廢石,原本要叫人運走往河裡扔,但是一忙就忙忘了,所以石頭還擱在原處沒動。
「一句話,賣不賣?」
「賣。」有錢賺為什麼不賣。
「多少?」
「三……呃,五百兩。」李老爺原本想喊三十兩,有肥羊不宰還宰誰,可是一看到成語雁兩眼發亮的盯著石頭不放,他心下一咯噔,莫名地喊出不合理的高價。
其實一開口他就想收回了,那麼一塊石頭連十兩價值都沒有,他當初五兩一塊全包了。
誰知……
「好,我買了。」牟長嵩當場付了銀票,銀貨兩訖。
「咦!買……買了?」他傻眼。
「怎麼,我的銀子不是銀子?」難不成嫌少?也對,若他能看出石頭內的玄機,想必是打死也不肯低價售出,裡頭的玉石並不小。
牟長嵩能從石料的紋路裂縫瞧出此毛料是否含玉,他剛才看了幾眼,確定是有玉石存在,而且是接近紅翡一類。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當場解石,讓大家瞧瞧你是否虧了?」他也想知道裡面有沒有翡翠。
「好……」
「不要。」
兩道意見相反的聲音同時發出,牟長嵩噙笑的看向快把細頸子搖斷的成語雁,長臂一伸,將人扯過來。
「府裡沒有解石匠,妳要主子我替妳解石?」她敢點頭,再扣她一個月月俸,小丫頭把膽子養肥了。
「可是……財不露白。」她一臉為難地說得很小聲。
「妳認為有人敢搶我的?」在玉城,他一站出去,誰不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牟爺?
她一聽,急了,「是我的,你說好要用白底青翡翠頭面和我換,不論解出什麼都是我的!」
「好好好,妳的,瞧妳急得滿頭大汗,又不是什麼大錢……」他想就算是紅翡,頂多值幾千兩。「開。」
一轉身,他讓人解石。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剛解出三寸的毛邊,很鮮豔的紅光透出,在太陽光底下,顏色豔濃。
「啊!是紅翡……」
「是玻璃種紅翡,你們看那色澤,好漂亮的雞冠紅……」
眾人的視線從石料上轉向成語雁,又妒又羨,眼神複雜,難以置信她有這般天殺的好運氣,六塊石頭開出三塊玉石,兩個上品,一個極品,她不怕吃撐了嗎?
看到極品紅翡,說實在的,牟長嵩也有些震撼,他好笑地看著一副作賊似的丫頭,胸腔內的笑氣不斷震動。
「妳一開始就挑中它?」
成語雁小小聲的嗯了一聲。
「那為什麼不放在五塊賭石中,光這一塊妳就贏了。」其他還賭什麼,絕對優勝。
她很理直氣壯的挺起胸。「說好了是出綠,怎能有其他的顏色,我挑的全是綠翡翠,像那塊是黃翡,這一塊是豆種白翡翠我就不挑,它們不是綠色的,不在賭石範圍內。」
此話一出,全場靜默。
「妳……哈——哈——有道理,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妳的獨特見解叫人耳目一新。」出綠,不是出青或出紅,好可怕的曲解,得帶回府再教教。
在牟長嵩的哈哈大笑聲中,李老爺默然無聲的指示下人們,趕緊把成語雁指出的那幾塊石料搬走,黃翡、豆種白翡翠都是他的,大錢從指縫中溜走,賺點小錢也好。
不過,他在看過所有的石料後,心想還是都解了吧,有那位幸運的姑奶奶在,應該還能開出幾塊中品玉石。
「你……你笑小聲點,不要讓人知道我得到這麼大一塊紅翡。」她怕被人搶。
牟長嵩憐憫地看了她一眼,很想告訴她已經來不及了,今天參加賞石宴的賓客大半是玉城的賭石行家,紅翡的事是瞞不住的,不出一個時辰,全城百姓都會知曉此事。
「把它做成屏風擺放在流雲閣,定一、定二,把毛料搬上馬車,送往鋪子打磨鑲框,金鑲玉滾海棠雕花,以紫檀為底座,再雕上流雲花紋。」
「是。」
定一、定二兩名小廝手腳很敏捷,很快地找來幫手將剖了一半的毛料搬上馬車,讓人無法阻止。
「我……我沒打算做成屏風……」其實她想更把它賣了,拿到銀子比較實際,玉石大又重,不好搬動。
「不做屏風妳想打成玉牌掛在妳纖細的頸子上嗎?」看出她心裡庸俗的想法,頗為不快的輕哼。
一想到三尺長、兩尺寬的玉牌垂掛胸前,已經覺得有點駝背,打了個冷顫的成語雁整個暴汗。「我能寄賣……」
「妳說什麼?!」
他聲音驟地一沉,她識相地搖頭。
「沒有沒有,做屏風好,獨一份,你設想周到。」嗚——她的銀子打水漂了,放在流雲閣不等於放在牟府,而他是牟府家主,她的紅翡屏風也成了他的。
賣身的丫頭沒有私產,全是屬於主子的,除非家主仁厚,允許在出府時帶走私物,否則全歸主子所有。
賠了大本的成語雁很是肉疼,一直到出了李府大門,上了馬車,她還是一臉如喪考妣,叫人看了很想發笑。
「今日是八月十五……」一年一度的中秋。
「啊!十五月圓,月圓人團圓,馬車掉頭,快。」如夢初醒似的,她沒頭沒腦地大叫一聲。
「掉頭?」觀音廟前有花燈和猜燈謎,她不想看一看?
想到今天是中秋節,牟長嵩心血來潮地想帶賭石大功臣去逛逛燈會,但她似乎心不在焉。
「在糕餅鋪子停一停,我要買應景的月餅,再買幾條臘肉……呃,你能不能借我五兩銀子?」她忘了帶銀子出門。
他噴笑。「妳跟我借錢?」
剛賭贏了三萬兩的財主,居然反過來缺錢。
「你從月銀中扣嘛!人總有一時的手頭不便,我只是一個很沒用的丫頭,沒法腰纏萬貫的逛大街。」都是他的錯,臨時才通知她要出府,害她手忙腳亂,連銀子都忘了帶。
「我記得大丫頭的月銀並不多,一個月一兩銀,妳之前已被扣半個月……嗯,那意味妳有五個月得幹白活。」他笑得眉眼彎彎,一派的風流俠士樣。
她賭石一次就回本了,屋裡還藏著一百多兩本錢呢。「我要休假,一月至少兩日。」
「行,我看看哪天有空就陪妳出府溜達溜達。」她一個人出門太危險,吉祥物的命運乖舛。
經此一賭,她的名聲不可能不廣為人知,只怕明日此時,人人想藉由她賭上一把。
「我不需要人陪。」身邊多了一個他,她怎麼能不為人知的悄然賭石,玉城有誰不認識他。
「妳該知道像我這般有情有義的主子不多,我也沒有昧了妳的紅翡。」他的意思是要懂得感恩,回報一二。
遇到不講理的,成語雁也不跟他囉嗦了,在老楊記買了幾盒棗泥月餅,又去千珍鋪買了三條臘肉,再包了些小孩子愛吃的甜點和零嘴,五兩銀子很快就用光了。
在以前,她連十文錢都捨不得花用,省了又省,喝井水止飢,挨餓給小乞丐們多弄些口糧。
沒想到事隔多月,人生際遇竟有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她花起銀子來居然毫不手軟,幾兩銀子當是小錢。
感嘆之餘的成語雁摸著腕間的鐲子,不只一次感謝送來好運的神仙,她會善用這份天賜的福分,只會拿它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不會用來害人,這是她做人的原則。
沒多久,馬車依照她的指示來到了林家鬼屋。
「林家鬼屋?」牟長嵩興味十足的挑眉。
「你在外面等我,我一會就出來……」不是每一個人都不怕鬼,林家鬧鬼的傳聞甚囂塵上。
「一起進去。」她一個丫頭都不怕,他怕什麼。
「真的有鬼喔!」她故意嚇他,想讓他打退堂鼓。
人人都有祕密,只在於要不要張揚。
「我正好缺隻鬼養陰玉。」他反過來取笑她。
「哼!不理你,嚇著了活該。」裡面的確住了一群小鬼。
拿著一堆東西的成語雁從半人高的狗洞彎腰鑽過,身後是看了狗洞一眼,決定翻牆而入的牟長嵩,兩人剛進入沒多久,一團白影朝他們飄近,見狀的牟長嵩將走在前頭的成語雁往後一拉,一腳踹向白影。
「啊——好痛,語雁姊姊,我骨頭斷了啦!」
「小和……叫你別扮鬼了老是不聽話。」
「語雁姊姊,妳來了!」
「語雁姊姊,我好想妳!」
「語雁姊姊,妳好久沒來了……」
「語雁姊……」
一個、兩個、三個……看著一個個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衣衫破舊的小蘿蔔頭圍著他家的丫頭,一口一個地喊著語雁姊姊,牟長嵩嘴角的笑意凝住,目光閃爍異彩。
 
 
「妳就是三石姑娘?」
三石姑娘?
很是不解的成語雁瞅著冒然闖進流雲閣的紅衣女子,以她的衣著打扮看來應該是養在深閨的世家千金,她很肯定之前沒見過她,所以也是不熟的,那麼是來找麻煩的嗎?
放下繡了一半的鞋面,她不主動回話。三石姑娘這個稱號根本是個笑話,她不過在李老爺府中以三石解出墨玉、白底青翡翠和紅翡而已,就被傳到神乎奇技,好似一眼就能看出石料內是何種玉石。
雖然與事實相距不遠,但她真的沒有傳言中厲害,她能藉由香木手鐲看見的是玉石的靈氣,而非玉的本質,所以玉的品種和大小,除非完全解開,否則她也不敢確定。
但是她能說她不會辨石,靠的是鐲子的幫助?
當然不行,那會讓玉城陷入一片瘋狂。
所以她這段不能出府的日子就專心的學認石,辨識玉的種類和石料花紋,由石頭裂痕去觀察其中是否有玉石,蘊量豐不豐,位於石料內的何處,該由何處下刀才不致傷了玉,成功且完整的取出。
一眨眼間,居然又過了兩個月,關於她的傳聞越演越烈,她越是不出面解釋,對她感興趣的人也越多,然後傳來傳去成流言,也越傳越玄妙,把她傳成三頭六臂。
她明明叫成語雁,什麼時候變成三石姑娘了,她長得像石頭嗎?
「喂!妳是啞巴嗎?為什麼不說話,我問妳的話妳有聽見吧?!」這人呆呆楞楞的,一點也不好玩。
「因為我不叫三石姑娘。」她找錯人了。
「為什麼不是,這裡不是流雲閣嗎?」她只看到她一人呀!難道還住了其他人?
「是流雲閣沒錯。」描金匾額還掛在外頭。
「妳住這兒?」
「是。」
「那就沒錯,洗玉姊姊說住在流雲閣的人便是玉城傳言紛紛的三石姑娘,妳敢騙我!」就是她,還敢故弄玄虛。
紅衣女子有著千金小姐的嬌氣,一不順心就發脾氣,但人還不錯,氣過了就算了,不會記隔日仇。
「洗玉姊姊?」她口中泛澀。
想安分做人為什麼這麼難,她以為只有琢玉姊姊,碎玉姊姊看她不順眼,沒想到表面溫柔的洗玉姊姊也會背後捅刀。
她看起來這般不得人緣嗎?
成語雁不懂為何別人總喜歡欺負她,她常常對著鏡子一瞧,眼是眼、鼻是鼻,也沒歪嘴齜牙,怎麼誰都想踩她一腳?
遲頓的她沒發覺只要牟長嵩對她好一點,府裡的丫頭就看她越刺眼,每回一跟他出府,回來之後不是衣服破了個洞,便是鞋子少了一隻,甚至飯菜裡倒了整瓶醋或一大匙鹽巴,叫人難以入口。
快滿十四歲的她一心想賺錢以及找到失散的弟弟,林家鬼屋的孩子更是她無法拋開的牽掛,她腦子就那麼大,能裝的東西並不多,光是這些就快塞滿了,哪裡能顧及還離她很遠很遠的終身大事。
說難聽點,她對牟長嵩沒有半絲覬覦之意,他對她來說是可望不可及的星辰,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做太多不可能成真的夢,心越小,失望越少,人活得自在才重要。
但是反過來說,牟長嵩對她有沒有一絲愛慕之意?
相信只有他最清楚,他向來是個深沉又狡猾的男人。
「洗玉說妳整天跟前跟後的跟著大爺,他到哪妳就去哪,妳說妳是不是在偷學他賭石的本事?」她一副看賊的神情,不相信有人賭石的能耐比牟長嵩強,他是她心目中賭石界第一人。
「要是整天,妳這會兒看得到我嗎?」謠言不攻自破,她本不是某人的跟屁蟲,上山下海緊緊跟隨。
紅衣女子自來熟地坐在靠窗的軟榻上,輕托香腮。「妳是說她騙我,故意讓我先入為主的認為妳不好?」
「洗玉姊姊想說什麼是她的事,但我確實在學認石、辨石,從石料中去了解玉石的形狀。」她承認她偷師,但某人相當樂意教她,耳濡目染地讓她接觸石料,從中摸索出玉與石的不同,翡翠的水頭和質地如何辨別。
成語雁意外的發現,她對玉石的知識增加,辨玉的能力也越強,由原本只能靠看霧色來猜玉,到現在能從霧色配合皮殼上的松花和蟒色來判斷是何種玉石,不需再半猜半賭的吊著心。
她相信她再努力點,說不定能從礦脈中直接找出特定的珍品玉石,她正朝這方向邁進中。
「妳不背後說人是非,妳很好。」是洗玉變了,不再是當年陪她玩翻花繩的大姊姊。
聞言,成語雁嘴角逸笑。「妳也很好,沒有聽信片面之言,人與人的爭執往往源起於聽說。」
你聽我說,我聽他說,他聽她說,她又聽她說,經過三人的嘴巴,傳了又傳已經不是事實了。
「我當然很好,我可是府裡最聰明的……」她驕傲的一揚顎,美麗面容揚散著動人光采。
「三小姐,妳怎麼在這裡?」
正想說出自己是誰的牟琬琰頓時洩了氣,不悅地瞪著來者。「我是大小姐,大小姐懂不懂,府裡就我一個嫡女,妳喊什麼三小姐呀!我上頭可沒兩個比我早出生的姊姊。」她最恨當小。
掬玉淺淺一笑,顯然知道三小姐的性情,柔言細語。「三小姐要喝茶嗎?奴婢給妳泡壺香片。」
「不用,我不渴,妳來幹什麼?」牟琬琰用看仇人似的眼神瞪她,覺得掬玉打斷她的話興,讓她很不滿。
「入冬了,我為語雁妹妹送冬衣和棉襖。」雖然沒明言,但梨花院的丫頭都歸她管,包括流雲閣。
「怎麼是妳來送,妳底下沒人嗎?」哪有大丫頭還親自跑腿,其他丫頭都死了不成。
掬玉溫雅淺笑,笑不露齒。「原本是碎玉自告奮勇來送衣,可我去針線房取針線時,發現三天前就該送走的衣服還在,正好我有空閒就走一趟,碎玉八成又貪玩了,忘了有這回事。」
唉,都是同一個院子的丫頭,怎麼就合不來呢。
「妳真可憐,妳被欺負了。」在大宅中長大的女子,怎會看不懂丫頭們私底下的小動作,牟琬琰面露同情。
忽然被人憐憫,成語雁有種「好在我已經習慣了,被人欺負是家常便飯」的認命,人家不欺負她反而睡不安穩,擔心別人用更惡毒的手段讓她日子難過。
掬玉失笑。「三小姐,沒人欺負她,妳想多了。」
「哼!故意不送冬衣不算欺負?要是今年冬雪來得早呢,少了棉襖禦寒的她還能不凍著,嚴重點可能凍病了,然後一病不起,若是再狠心點不給她請大夫,不用幾日她也就去了,一張草席裹了了事。」這種事可不少見,素姨娘房裡的冬梅就是這樣沒了的。
素姨娘是牟老爺妾室,冬梅是服侍姨娘的丫頭,一日趁素姨娘來小日子時勾引老爺,沒多久就暴病而亡。
「三小姐,奴婢還有良心。」不會置之不理。
洗玉、琢玉、碎玉和她四個人自幼便在一起,她與她們自然親近了些,如同姊妹們相處,彼此少有祕密。
不過新來的妹妹也是自己人,年紀又小了她們好幾歲,她怎會不多加照顧,讓妹妹早日融入。
只是有些事她們都做慣了,多插了個成語雁並不方便,而且她也事多,無法時時顧及,因此難免有疏漏的時候。
掬玉對成語雁沒有憐惜,但也不致厭惡,只一視同仁的看待,不像琢玉幾人會暗中使絆子,耍些小心機。
「良心一斤值多少,能拿來賣?」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心,太險惡了,人一自私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三小姐……」
牟琬琰不快的揮手。「我說過不要叫我三小姐,要改口,我是大小姐,大小姐,牟府的大小姐……」
「三小姐,奴婢不能做主,那是大爺的囑咐。」大爺、二爺、三小姐,依序排行。
「妳讓我去找那個暴君?妳的心太黑了。」她睜大眼埋怨。
「琬琰,妳說誰是暴君?」
一聽到這笑聲,如同貓被踩到尾巴的牟琬琰驚恐的跳起來,「大……大哥,好久不見。」
「也沒多久,才半年而已,舅舅們也終於受不了妳的胡鬧,把妳從江南趕回玉城了。」
牟長嵩一身玉白繡圓月紋衣袍走了進來,輕輕一睞目,某個閒人抖了一抖。
「什麼趕,你太不疼愛妹妹了,是我想爹、想娘了,舅舅見留不住才送我回家的,不過我不想你,你太壞了。」哪有不疼妹妹的哥哥,他就是會將親妹子往蛇窟扔的壞兄長,陰險狡詐!
「再壞也沒把妳抽筋剝皮、挫骨揚灰,妳看妳活得多水靈活潑,善解人意,讓做哥哥的多欣慰未將妳養歪了。」玉城少了個為非作歹的妖女,萬幸、萬幸。
「我又不是你養大的。」她氣鼓鼓的嘟嘴。
「妹妹成了人人追殺的江湖惡女有比較好嗎?」她常說要當俠女,半桶水功夫也想去闖蕩江湖。
「你……你這張嘴真的很壞,我不和壞東西說話!三石姑娘,妳真的看一眼就能知道毛料裡有沒有玉石?改天……」教我。這才是她來流雲閣的目的,學賭石,但大哥在,她不敢開口。
因為賭石易害人家破人亡,牟長嵩從不許府內的家眷碰觸這一行,他認為他能照顧一家老小,使其衣食無缺。
他能克制對賭石的慾望,其他人不行。
「叫她小雁子。」
「小雁子?」好怪的小名。
「府裡沒有三石姑娘,只有雁形吉祥物。」牟長嵩一本正經的說得認真,但眼底笑意流動。
吉祥物很輕很輕地一哼。
「雁形……吉……吉祥物……」牟琬琰噗哧一笑。
「小雁子,我聽見妳在哼我,妳敢對主子不敬?」栗爆子一顆往成語雁額頭一彈。
「我……奴婢是牙疼,沒有哼人。」她轉得很硬。
「鞋子做了嗎?」挺可憐的,眼眶下方有陰影,熬夜為他做鞋,這份心意真叫人動容。
她把繡了一半的男靴舉高。「快好了,不要忘了一隻鞋一兩銀子。」
「什麼一隻鞋子一兩銀子?」
牟琬琰好奇的問,可沒人理會她。
「我有說一隻一兩銀子嗎?鞋子是一雙,有人只穿一腳不成。」哎!愛錢愛到腦子壞了。
成語雁一聽,小臉蛋鼓成圓形。「你想賴皮?」
「有誰能做證?」
「你……」她氣呼呼地想把鞋子剪爛,但想到一兩銀子也是錢,她就忍下來了。「掬玉姊姊、三小姐,妳們當證人,他答應我做一雙鞋子一兩銀子的,妳們不能讓他賴帳。」
「什麼他呀他的,沒規矩,要稱主子,還有為主子做鞋本是我們分內的事,妳怎麼能開口要銀子。」掬玉皺眉責備,不敢相信她竟然膽大的不把主子放在眼裡。
「好呀!好呀!我當妳的見證人,他要是不給妳銀子,我帶妳去他屋子偷,欠錢不還最可恥。」扯大哥後腿的事,牟琬琰最樂意做了,她開懷地拍手叫好。
「嗯哼,看來我養了個內賊。」偷他的銀子?
「錯,是伸張正義,做人要心正,不能出爾反爾,我是替無辜受害者討回公道。」人無信而不立,商人更該重信譽。
「小雁子,妳覺得妳受到迫害了嗎?」牟長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讓人好似如沐春風。
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成語雁飛快的點頭。「主子是關照奴婢,讓奴婢在月銀被扣的月份也能攢些小錢買頭花,主子是好人,大大的好人,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善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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