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野櫻202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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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滿香(1)春野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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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2095吾家奇內助之《灶房滿香》

楔子
看著眼前的這間破鋪子,十六歲的宋依織眼角微微泛著淚光,卻倔強的沒有哭泣。
她緊緊的牽著身邊十三歲的弟弟——宋依仁的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姊姊⋯⋯」宋依仁無助的看著她,軟軟的叫了聲。
看見他眼底的不安、憂慮及惶然,她用力的握了握他的手。
宋依織跟宋依仁是百年雜糧老店——百糧屋第二代當家的子女,百糧屋在京城裡雖不是最大的雜糧店,但因為先祖熱心行善,深受尊崇。
宋依織的父親宋強,先娶了宋依織的母親李繡娘為妻,六年後再納春滿樓藝妓春魚為妾。
春魚攻於心計,又懂得侍候男人,宋強十分寵愛她,一年時間不到,春魚為他添了一對孿生子,更得他心。
春魚母憑子貴,為鞏固自身勢力,不只將娘家人帶進宋家位居要職,還以養病為由,慫恿宋強將體弱的李繡娘送到城郊的庵堂。李繡娘到庵堂一年,便因抑鬱離世,死時身邊沒有半個親人。
李繡娘過世後,春魚扶正,掌控了整個百糧屋的營運,宋強信她寵她,從不過問。
春魚怕李繡娘所生的一對子女瓜分了她兩個兒子的財產,對宋依織姊弟倆十分苛刻,這情形宋強是知道的,但他太寵愛春魚,不想拂了她的意,總是睜隻眼閉隻眼,傷透兩姊弟的心。
這年年初,宋強因意外身亡,春魚逮到機會,便將姊弟倆趕出家門,獨佔宋家家產,只給他們一家破鋪子跟二十兩銀。雖然宋家的老僕們都同情他們的遭遇,卻也無法替他們出頭。
宋依織只好帶著弟弟來到這間破鋪子,要展開他們全新的生活。
「依仁,不怕。」她看著宋依仁,露出明朗又燦爛的笑容,「姊姊在,天塌下來都有我頂著。」
迎上她充滿希望及自信的眸子,宋依仁露出安心的笑意,用力的點了點頭。
第一章
現實生活總是令人失望且沮喪的。
拿著那二十兩銀,宋依織就著這破鋪子原有的器物,開起了麵店。
她一個千金小姐本應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但或許是因禍得福吧,她跟弟弟自小失寵,被春魚當成奴婢般發落到小院子裡,跟那些下人住在一塊兒,自然也習得一些本事,舉凡生火煮飯、縫衣補褲,她樣樣都行。
這破鋪子是宋家太爺健在時買下的,當年租給一對夫妻賣麵,自那對夫妻退租離開後就一直閒置著,猶如鬼屋般。
鋪子分前後兩進,前頭開店賣麵,後院居住,隔開前後院的是一座小庭院。後院有三間房間,都不大,姊弟倆各分得一間,另一間便用來堆放雜物。
因為現銀不夠,雖然房子老舊,她也沒法修繕,只能將就著住下。本想著待攢得一些錢,便能稍作維修,可麵店的生意遲遲未有起色,勉強只能糊口。
時光悠悠而過,轉眼已過兩年。
這一天,宋依織一如往常的出門買菜。這是個冬日的早上,京城雖不至天寒地凍,卻也冷得讓人直打哆嗦。
買了菜回到家門前,忽見一名衣衫襤褸的男人蜷著身軀坐在店門口。
她好奇的往前一探,男人抬起臉頭看著她,先是一怔,然後問道:「小哥,方便施捨一點吃的嗎?」
男人一頭亂髮,滿臉鬍鬚,儘管是冬日,身上還是飄散著一股味兒。她看不出他的年紀,只覺得他充滿著滄桑感。
「小哥,行行好,我已經餓三天了⋯⋯」男人語帶哀求,十分卑微。
他一直喊她「小哥」是因為她著男裝。自離開宋家來到這兒後,她便為了開店做生意而做男子打扮。
一開始是為了幹活方便,後來卻發現男裝打扮有許多好處,不只讓她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騷擾,也保障了她及宋依仁的人身安全。
剛到這兒來時,宋依仁才十三歲,若有心人知道這兒只住著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跟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恐怕會來騷擾或侵犯。
幸好還在宋家時,因為家規嚴謹,她從不曾在外面拋頭露臉,大多數的人都知道宋家有位小姐,卻沒見過面。
她面容姣好,雖身子單薄,扮起男子卻也俊美非常。
「小哥,賞點東西吃吧?」猶如乞兒般的男子又求道。
她回過神看著他,心生憐憫。「外面冷,你進鋪子來,我給你煮點吃的。」
男子一聽,難以置信又喜出望外,連忙起身跟著她進到店鋪裡。
「你先坐一下,馬上就好。」她說著,走向灶台。
出門前,她已升了火,灶上擺著一鍋昨天剩下的滷汁,裡面還有一點料。
這時,剛起床的宋依仁到前頭來,看見店裡坐了一個乞兒,不禁愣了一下。
「哥?」宋依織自扮男裝後,便要他喊她一聲哥,一開始他還不習慣,常常喊錯,喊了兩年,現在的他已經快忘了她其實是「姊」。
「起來了?」宋依織看了他一眼,繼續煮著麵條,「先洗把臉,我順便幫你下碗麵。」
他不安地湊過來,低聲地問:「那是誰?」
宋依仁的性子溫吞內向又怕生,店裡的生意他幫不上太多忙。宋依織也不希望他幫忙,只要求他多唸點書,日後才有出息。宋依仁倒也爭氣,雖然宋依織賺的錢只夠他在私塾旁聽,但他卻是塾中成績拔尖的塾生之一。
不過,宋依仁最有興趣的其實是雕刻,他常在閒暇之餘,拿著手邊僅有的工具及雜木,雕刻一些小雞小鴨或小狗小貓。他的作品頗為生動,宋依織還拿來擺在店裡當裝飾品,但她還是希望他多唸點書,切莫玩物喪志。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她說:「待會兒再問問。」
宋依仁一愣,「不知道他是誰,妳怎讓他進屋來?」
「外頭那麼冷,他又餓壞了,我怎忍心置之不理。」她邊說著邊撈起麵條,分置在三個碗中,和上滷汁,再放一點滷料跟幾把燙青菜,便完成了三碗乾拌麵。
她朝宋依仁使了眼色,要他跟上來,自己端著三碗麵來到男子坐著的位置。
男子看著她身後的宋依仁,禮貌的點了點頭。
「這是我弟弟。」她說著,將乾拌麵擱在他面前,並給了他一雙筷子。
男子接過筷子,等不及的吃起乾拌麵。
姊弟倆看他活像餓死鬼般的吃法,先是一愣,然後相視一笑,兩人也坐下,吃起今天的第一餐。
吃完麵,男子滿足的打了個飽嗝。
「夠嗎?」宋依織問。
「夠,真是太感謝你了。」
想他是個大男人,食量必定不小,因此宋依織幫他下了不少份量的麵。
「小哥,你真是個善人。」男子說,「你知道我一路行來,沒人願意對我伸出援手,就連看我一眼都嫌多餘嗎?」
聽著,她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身形高大,滿頭滿臉的亂髮雜鬚,看來是有點嚇人,也難怪沒人願意幫他。
「小哥,你為何幫我呢?」他問。
宋依織微頓,忖了一下才開口,「每個人都有困難的時候,能拉人一把就拉人一把,說不定改天流落街頭的就是我跟弟弟了⋯⋯」她說著,突然有點心酸。
店裡生意不佳,她跟宋依仁確實可能有三餐不繼,流落街頭的一天。正因為如此,她才希望宋依仁多唸點書,將來才有翻身的機會。
「小哥為何這麼說?」
她蹙眉苦笑,「我這麵店生意不好,勉強只能糊口,有些上門光顧的客人還只是同情、憐憫我們兄弟倆才來的。」
男人聽了,沉默須臾,然後正經八百地道:「小哥煮的麵確實不好吃。」
宋依織一怔。這人還真是直率,受了人家的恩惠及幫助,居然連句客套話都不說?不過,他的話雖不中聽,卻是事實。
「抱歉,我廚藝不精。」
她煮的麵確實跟好吃沾不上邊,當然也沒糟糕到難以下嚥,但比起京城裡的其他麵店,高低立判。
男子深深的睇著她,若有所思。「小哥,可以燒個水讓我梳洗嗎?」
「⋯⋯」姊弟倆又是一愣。
吃了麵,嫌麵難吃,現在還要熱水梳洗?這人還真厚臉皮。
雖然「引狼入室」這四字在瞬間進入了宋依織的腦海,但她並沒拒絕他。
「好,你等等。」
「哥?」宋依仁驚疑的看著她,眼底彷彿在問:妳腦子沒事吧?
「別說了。」宋依織淡淡的說了一句,「把碗收一收吧。」說完,她起身離座。
 
宋依織按著男子無理又過分的要求,幫他燒了洗澡水,還翻出從前租下此鋪的房客留下的衣物。
當初來時,前房客留下一箱舊衣,她惜物,便全數洗淨留下,心想總有一天能用得上,沒想到如今真派上用場。
男子去沐浴梳洗之時,宋依織也忙著備料及開店,忙得都忘了時間。
「小哥。」突然,身後傳來男子的聲音。
聞聲,她轉過頭去,被所見的景象嚇了一跳——那衣衫襤褸、不修邊幅,猶如乞丐般的男子消失了,如今在她面前的是一名玉樹臨風,面容俊朗的男人。
她跟一旁幫忙的宋依仁都瞪大了眼睛,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男子看上去約莫四十歲,五官深邃,氣宇不凡,雖然身上穿著的是舊棉衣,卻有著說不上來的貴氣。
「真是謝謝二位。」男子說。
「不、不客氣⋯⋯」她回過神,卻還是難掩驚疑。
「你真是剛才那個乞丐?」宋依仁忍不住問。
「依仁!」聽他如此無禮,宋依織神情略顯嚴厲的瞪了他一眼,「怎麼這麼說話?」
「是我失禮了。」宋依仁自知嘴快,一臉懊悔,但他真的是太吃驚了。
男子聽了,不以為意的朗聲大笑,「哈哈哈,沒關係,在下一點都不介意。」
「這位爺,」宋依織對他實在好奇,忍不住打聽他的背景,「您是打哪兒來的?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麻煩?」
男子抿唇微笑,「在下名叫天衣,是個雲遊四海的修真者。」
「咦?」姊弟倆神情錯愕。
「我出身北方富戶,一心修仙卻不得家人諒解,只能離家遠行,四海飄泊,幾年下來雖做了許多好事,受了許多磨難,仍未能位列仙班。」
姊弟倆瞠目結舌的看著天衣。
他們都聽過修真之士會遭天劫,但總以為那是騙人的故事,如今眼前卻有一個自稱修真者的人,太令人難以相信了!
「你是⋯⋯騙子吧?」宋依仁忍不住問。
「不,在下句句屬實。」天衣一笑,「二位真是我的貴人。」
「貴人?」宋依織疑惑地道。
天衣點頭,「不久前,我夜宿一處早已頹圮,無人祭拜的山神廟,因看山神雕像無人清理,身上滿是灰塵及蜘蛛網,於是將其擦淨並供上清水。半夜裡,山神現身,說為感激我擦淨祂的金身,願助我登仙。」
姊弟倆雖覺得他根本是在唬人,卻還是聽得津津有味,專注認真。
「山神大人給我最後一個任務,要我以乞丐之姿前來京城,尋求一個心地良善,不以貌取人、助人不求回報的善人幫助,若能遇上這樣的人,便能登仙。」天衣笑視著她,「小哥,你見我樣子落魄,即使自身難保,卻還是毫不遲疑的幫助了我,我對你提出過分的要求,你亦未拒絕,如此良善大度,不只助我登仙,也替自己添了福報。」
宋依織有點回不過神,愣愣重複,「福、福報?」
天衣突然自袖中摸出一本表皮破損,內頁泛黃的書籍,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布囊,然後將它們遞給她。
她愣了愣,但天衣一笑,不容她拒絕的把東西放進她手裡,「拿著。」
她接過書,看見上面寫著《廚神祕笈》。「這是⋯⋯」
「這是我在修行途中意外獲得的寶書,如今我將它贈與你,希望能幫上你。」他續道:「那袋種子是我在救助一名異邦人之後,他回贈於我的蕎麥種子。說是好東西,我一併給你以答謝你的無私相助。」
宋依織看看書,再看看他,一時不知要說什麼。
老實講,直到這一刻,她還是覺得眼前自稱修真者的天衣,是個患上臆症的可憐人。
這時,天衣伸出手,以指尖輕觸她的眉心,唸了幾句咒語。她嚇了一跳,還沒回神,他已收回手。
天衣笑笑,「我該走了,謝謝二位的幫助。」說罷,他轉身走了出去。
姊弟倆先是愣住,互視一眼,然後極有默契的同時拔腿往外頭追去。
來到店門口,只見方才天衣穿在身上的舊衣散落在地,人已不見蹤影。兩人同時往天上一看,一道白霧正往天際竄⋯⋯
 
「小老闆,來碗蔥燒牛肉麵,外加一盤牛肚肥腸!」
「小老闆,我的筍絲乾拌麵好了沒?」
「小老闆,再來一盤辣豆乾!」
這是宋依織意外得到《廚神祕笈》半年後的店內景象。雖說親眼看見天衣在眼前消失,她還是半信半疑,不敢相信自己真遇見了仙人。
可祕笈放著也是放著,她便開始翻閱《廚神祕笈》,並照著祕笈上的食譜做起麵食及各種滷味小菜,不料竟意外的美味。
她於是重擬菜單,並將麵店更名「仙人麵店」,重新開張的第一天就莫名的吸引了上百個客人,教她忙得不可開交。
自那天開始,她的仙人麵店總是客似雲來、絡繹不絕,因為忙不過來,她甚至還得雇用兩個幫手。
就這樣,仙人麵店成了天子腳下最具名聲的麵店。
為了感謝已登仙的天衣,她跟弟弟每逢初一十五便焚香遙拜,並捐白米給窮人以報天衣相助之恩。
忙過了中午最兵荒馬亂的時間,宋依織讓幫手先去休息,自己則稍事整理。
她雇用的幫手是一對姊弟——錦兒跟小寶,他們就住在對面巷子裡。姊弟倆非常聰明又勤奮,幫了她不少忙。
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上,她往外一望,看著那萬里無雲的天空,心中一片開朗。
想她跟宋依仁剛被趕出宋家時,景況多麼淒涼,當時她的錢都拿來開店,生意卻不好,生活拮据,常常有一頓沒一頓。宋依仁正在長身子,擔心他吃不飽長不好,她總是餓肚子好讓他多吃一些。
而現在,麵店生意興隆,收入豐富,他們不只衣食不缺,還有餘裕供宋依仁上全班制的私塾。
但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發育時沒吃好吃夠,宋依仁雖然抽高了,卻還是很纖瘦,她正盤算著晚上去抓幾帖轉骨漢方子時,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
「小仙!」
聽見那聲音,她不自覺的翻了翻白眼。
叫她小仙的人是個名叫楚鄂的年輕男子。三個月前,他跟他的朋友小朱在一個午後來到麵店,叫了兩碗湯麵再切了一點滷味小菜,然後就成了她的主顧。
每天,他們在差不多的時間來,也在差不多的時間走。她從來不知道他們家住哪裡又是做什麼的,只知道他們兩人孟不離焦,焦不離孟。
楚鄂身形高大精實,有著俊朗粗獷又深邃的五官,不只皮相好,就連身材都沒得挑剔。而他的好友小朱跟他全然不同,小朱身形高瘦,面容清秀白皙,行止優雅,渾身上下散發著貴氣及一種神祕的氣息。
她不知道小朱的名字,他們沒多提,她也沒問。
她起身的同時,楚鄂跟小朱已經走了進來。楚鄂個兒高,進門時總得微微彎腰,她還記得他初來的那天,一頭就撞上了門楣,直到他吃完麵要離開時,額頭都還是紅紅腫腫的。
「小仙,今天我要吃炸醬麵,小朱要吃大滷麵,然後再來一碗牛肉清湯,隨便弄幾樣小菜。」楚鄂跟小朱一坐定,便開始點菜。
她動作迅速又熟稔的把他們點的麵跟菜做好,然後呈到他們面前。
「好香啊。」小朱衷心盛讚著,「小仙,你煮的麵一定有魔力,我一天沒吃就覺得想念。」
「謝謝。」她說著的同時,將炸醬麵放在楚鄂面前,但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不喜歡楚鄂。
小仙是楚鄂隨口幫她取的綽號,只因她不肯說自己姓啥名誰。
為什麼她不喜歡楚鄂呢?他有副迷人的好皮相,身形又好看,光是看著都該覺得心情好,可他不懂得看人臉色,愛鬧又喜歡胡說八道。
還有,他兩隻眼睛老愛死命的盯著她,讓她臉頰發燙,渾身不舒坦。不理他,他還有點賴皮,一直纏著她說話。
可她想,最讓她感到不適的應該是他對小朱的悉心呵護。
是的,她感覺他跟小朱不是尋常的朋友。他們總在店裡幾乎沒有客人的時候來,然後坐在最裡面、最角落的座位。
楚鄂一定坐在面對門口的位置,看似氣定神閒,卻眼神凌厲的看著入口處,像是在提防著進來的每一個人。
他跟小朱不像主僕,不像一般朋友,更不是兄弟,她覺得他們是一對。
她打心底覺得楚鄂跟小朱是一對不被世俗接受、不受祝福的情人。老實說,這是他們的事,她雖難以接受,但絕對尊重。
事實上,她對小朱的感覺頗好。他溫和而少言,總是露出真誠又靦腆的笑容,衷心的讚美她的好廚藝。他一坐定,就會專心吃她煮的麵跟菜,彷彿這短暫的時光是他一天之中最快樂的時間。
但也許,讓他露出那輕鬆愉悅表情的不是她的麵,而是跟楚鄂單獨相處的可貴時光。
這麼一想,她又覺得他們有點可憐。但同情歸同情,她真的很不喜歡楚鄂偶爾盯著她的那種眼神,還有他說的亂七八糟話。
餐畢,小朱露出滿足又滿意的表情。
「小仙,算帳。」楚鄂說。
宋依織走了過去,沒兩下便算好。「一兩二。」
楚鄂給了她一兩五,「別找了。」
「喔。」她收下,淡淡的應了一聲,沒半點感激。
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尋常時候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客人,別說是有賞錢,就算是沒有,她都是笑臉迎人,千萬感謝,但面對他,她就不想太熱情。
「怎麼你收了賞錢,還一臉不高興?」楚鄂問。
「我沒不高興。」
「你不能對著我笑笑嗎?」楚鄂睇著她,「我是客人,不是仇人,你至少得給我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這裡又不是你家,你要什麼『如歸』的感覺啊?」
她此話一出,小朱忍不住掩嘴而笑。「楚鄂,你碰到小仙還真是沒轍了。」
「不打緊。」楚鄂不以為意的說,「我就愛他牙尖嘴利。」
聞言,宋依織的心又一抽,有種心悸又莫名不舒服的感覺。
什麼就愛她牙尖嘴利?愛什麼愛啊,他身邊都有小朱了,不應該隨便對誰說愛。
這時,外面傳來聲音——
「不成,這事我一定要跟你兄長說。」
「夫子,求求您,我下次⋯⋯」
宋依織一聽便認出那是私塾的張夫子及她弟弟宋依仁的聲音。
這時間他們為何不在私塾?
宋依織正忖著,張夫子已經拉著宋依仁走了進來。見店裡有客人,張夫子微微一怔,有點顧慮。
見宋依仁一臉心虛,她心想他八成是在私塾犯了什麼錯,才會被張夫子拎回來,但話說回來,他一向用功上進,不曾給她丟過臉,這會兒是做了什麼?
「張夫子,」她趨前,「依仁怎麼了?」
張夫子刻意的壓低聲音,「依仁,你要自己說還是老夫說?」
宋依織目光一凝直視著宋依仁,他不敢直視她,默默的低下了頭。
「依仁,你做了什麼?」
宋依仁搖搖頭,不敢說話。
「還是老夫來說吧。」張夫子神情凝肅地道:「依仁他近來常常缺課。」
「什麼?」宋依織一怔,狐疑的看著他。
他每天都準時出門上課,也準時回來,怎麼會缺課呢?如果他沒去私塾,那麼是跑到哪裡去了?
「宋依仁,你跑去哪兒鬼混了?」她嚴厲地質問。
「我、我沒有。」宋依仁最敬畏的就是這個堅強果敢的扛起生計,辛苦照顧他並供他唸書的姊姊,但仍不敢說出原因。
「沒有?以前咱們窮得有一餐沒一餐的時候,我餓肚子也讓你去私塾旁聽,就是希望你將來有出息,別被那邊的人看扁了。」宋依織既憤怒又失望,怒視著他,「現在生意有了起色,我能供你唸書了,你竟偷懶!你說,你到底做什麼去了?!」
她跟宋依仁打小沒了母親,父親又對他們不聞不問,任他們遭受不公的待遇,因此她一直跟性子有點怯懦的宋依仁耳提面命,要他無論如何都要挺起腰桿,有所成就,絕不能讓春魚跟那些見風轉舵的人看扁。
她對他寄予厚望,前兩年就算餓肚子也要讓他有書唸。可現在他卻⋯⋯她真的很氣憤、很傷心。
正在氣頭上,他又不肯吐實,她幾個箭步衝到灶台邊取了擀麵棍,一把拉住宋依仁的手臂,就要往他身上打。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牢牢的攫住了她高舉著擀麵棍的手。
她一轉頭,迎上的是楚鄂堅定的眼眸。
「你!」她氣怒的瞪著他,「你做什麼?放手!」
「他都幾歲了?」楚鄂氣定神閒地說,「你這麼打他,他還要做人嗎?」說著,他非常強勢卻又輕鬆的取走她緊抓在手的擀麵棍。
她氣他多管閒事,卻又慶幸他及時阻止了她。沒錯,依仁不是孩子,她若一時衝動打了他,讓他丟臉,即便是溫和的依仁也可能拂袖而去。
屆時,她就後悔莫及了。
可他缺課是事實,她一定要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依仁,你說。」她深吸幾口氣後嚴肅地問他,「你到底去哪了?為什麼常缺課?」
「我、我只是⋯⋯」宋依仁說著,眼眶微微濕潤,一臉的委屈無辜。
「不准哭!」她沉聲一喝,「給我老實說。」
宋依仁被她一吼,傻住,兩隻眼睛迷惘又無助的看著她。大概是明白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吧,他抿著唇,吸了兩下鼻子,吶吶地道:「我去城、城西的佛像鋪子⋯⋯」
聞言,所有人都一愣。
「你去佛像鋪子做什麼?」宋依織蹙眉。
宋依仁抬起眼,猶豫卻又堅定地表明想法,「我想學雕刻。」
「你說什麼?」她一怔,驚疑的看著他。
宋依仁勇敢地再說了一次,「我想學雕刻。」
她霎時說不出話,只是木木的看著他。她知道弟弟從小就喜歡撿些小木頭亂刻,後來還會雕些小貓小狗或小豬小羊。
他的手挺巧,雕出來的東西樸拙卻富童趣,她看著好玩,都拿來擺在店裡的桌上當擺飾,有些客人邊吃麵還邊把玩著,偶爾看著喜歡了,會買回去給家裡的孩子當童玩。
她以為那只是他閒暇時用來打發時間的嗜好,卻沒想到他竟為了學雕刻而缺課。
「依仁,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她語重心長地說,「你要是荒廢學業,將來⋯⋯」
「我喜歡雕刻。」宋依仁像是鐵了心,堅不妥協,「我想學。」
「你⋯⋯」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眼神如此堅毅的他。
他那總是怯懦的眼眸裡,有著她從不曾見過的堅定跟固執,她被那眼神震懾住,久久回不了神。
「你叫依仁?」突然,楚鄂說話了。
宋依仁抬眼,這是平時都在私塾的他第一次見到楚鄂,不禁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這位高大挺拔,英姿颯颯的男子。
「你很喜歡雕刻?」楚鄂問。
他點點頭。
「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
「嗯。」宋依仁噙著淚,卻鏗鏘有力地說:「我希望有朝一日能雕出讓世人驚歎的作品。」
楚鄂聽著,深深一笑。「有志氣,但你知道嗎?學問是根本,不管你想做什麼,都不能荒廢了學習。」
聽見平時吊兒郎當的他,竟也能說出這樣的話,宋依織有點訝異。
「你兄長為了栽培你,花費心思及財力,你若辜負了他,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知道嗎,即使是在天子腳下,還是有人就算求知若渴也上不了私塾,如今你兄長能供你學習,你當努力求學以回報他的栽培才是。」說著,楚鄂伸出手將跪在地上的他拉了起來,「興趣這種東西,不是讓你用來荒廢學業的,如此就變成玩物喪志了。」
「可是那不是興趣,是我的志向!」宋依仁反駁。
「志向也好,興趣也罷,求學跟雕刻是可以雙頭並進的。」楚鄂說著,看了看桌上擺設的那些小型雕刻品,「桌上那些小擺飾都是你雕的?」
宋依仁點頭。
「你拜過師嗎?」
「不曾。」
「那也算是有點天分。」楚鄂說著,若有所思。
「楚鄂,」這時,一直坐在位置上的小朱起身,「咱們該走了。」
楚鄂像是意識到什麼,「嗯,這就走。」話罷,他便護著小朱離去了。
看著各有著獨特氣質的兩人,張夫子好奇地問:「那兩位爺兒是⋯⋯」
「是店裡的客人。」宋依織說。
「是嗎?」張夫子拈鬚沉吟,「總覺得有點神祕,似是深藏不露之人呀。」
神祕?深藏不露?是啊,他們的關係不見容於世,當然得神祕,得深藏不露了。
話說回來,雖然楚鄂幫她勸了弟弟,但她是絕對不會領他這個情的。
「宋依仁,我告訴你。」她一把拎著宋依仁的領子,「楚鄂那個人,你給我離他遠一點。」
宋依仁微怔,「可是他、他好像是個好人,而且他說⋯⋯」
「他說什麼不重要,我說了才算數。」她態度強硬地說,「再缺課,我真的打斷你的腿!」
第二章
這日,楚鄂突然出現在宋依仁就讀的陽明私塾外,說是要帶宋依仁去拜見一位雕刻名師。
雖然他不斷想起姊姊的警告,有點猶豫,可是,他真的很想學雕刻。
他有種感覺,如果他這次放棄了、退縮了,就永遠別想完成志向了。
於是,他打定主意,勇敢的跟著楚鄂走了,沒想到楚鄂帶他拜訪的竟是壽山老人。
壽山老人是位傳奇般的雕刻名師,宋依仁也聽聞過其名。壽山老人曾經從軍,後卸甲歸田,便以雕刀取代了軍刀,展開傳奇的人生,他無師自通,所雕刻的作品栩栩如生,還曾經被先帝聘至皇宮擔任皇家的雕刻師。
十幾年前他隱退於市,從此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宋依仁沒想到楚鄂居然認識大名鼎鼎的壽山老人,心裡不禁思索著他究竟是何方神聖。拜完師,楚鄂還帶他去買了一套由知名工匠打造的雕刀,說是要送給他當禮物,他本來不敢收,楚鄂卻十分堅持,最終他盛情難卻,便收下了楚鄂的厚禮。
「楚大哥,你的恩情,我真是無以回報。」
楚鄂拍拍他的肩,「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但你一定要認真學習,且不能荒廢學業。」
「我不會令楚大哥失望的。」想著自己有幸成為名師之徒,宋依仁十分雀躍,可一想到宋依織,不禁又愁眉苦臉。
「楚大哥,可是我兄長那一關恐怕⋯⋯」他憂心地道,「她說我要是再缺課,便要打斷我的腿。」
楚鄂一聽,笑了起來。「哇,他這麼狠?」
「她對我寄望很深,所以⋯⋯」想起宋依織嚴厲的表情,他難掩惶然,「我哥要我離你遠一點,要是她知道你幫我找了師父,又買這麼好的雕刀給我,她一定會很生氣。你有所不知,她生氣起來好可怕的。」
看他一臉畏懼惶恐的樣子,楚鄂哈哈一笑,一派輕鬆地說:「不怕,我陪你回去跟他說。」他一把拉過宋依仁,信步往仙人麵店而去。
兩人回到仙人麵店時,正是店裡最忙碌的時間。宋依織見楚鄂跟宋依仁一道回來,愣了一下。
楚鄂朝她招招手,「你忙,我們等你。」
她還沒回過神,就見楚鄂不知問了宋依仁什麼,宋依仁點點頭,便領著他往後面去了。
她一邊忙著生意,一邊又猜想著楚鄂葫蘆裡賣著什麼藥,不禁有點神不守舍。
話說回來,楚鄂為什麼會跟著依仁回來?依仁今天回來得比平常都晚,他跟楚鄂在一起嗎?這臭小子,她明明千叮嚀萬囑咐要他離楚鄂遠一點,他竟敢把她的話當耳邊風?
好不容易忙到一個段落,她將工作交代給錦兒跟小寶,立刻衝向連接前後院的小庭院。
小庭院本來荒廢著,宋依織整理之後便播下天衣給她的蕎麥種子,收成之後,她照著《廚神祕笈》上的作法和了蕎麥麵糰,做出口感特殊的蕎麥涼麵,不過這麵得看季節,而現在正當季。
楚鄂跟宋依仁坐在庭院旁邊的一條長凳上,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說些什麼。
見狀,她心頭一驚,立刻大步向前。
「楚鄂,你到底在做什麼?」她一把抓起宋依仁,像母雞保護小雞般將弟弟護在後頭。
見她把自己當老鷹一般防範著,楚鄂無奈的一笑,「你這是做什麼?依仁是你最珍貴寶貝的弟弟,我保護他都來不及,怎會傷害他呢?」
他又在胡說八道了!為什麼老是說這種讓人聽起來全身癢得難受的話呢?依仁?天啊,從前她不曾覺得弟弟的名字有什麼不好的,可從楚鄂口中叫出的依仁為什麼有種在喊「伊人」的感覺?
是她對楚鄂有偏見,所以很敏感?還是⋯⋯楚鄂真的對她弟弟有興趣?!
她弟弟也是文弱秀氣的少年郎,似乎正是楚鄂喜歡的類型。
「哥,我——」
「你閉嘴!」宋依織打斷了宋依仁,「你這麼晚回來,跑哪裡去了?該不是跟這個傢伙在一起吧?」
「我⋯⋯」宋依仁心虛地垂下頭。
見他那一臉「我認了」的表情,宋依織整個腦袋冒火,她回過身,怒氣沖沖的瞪著楚鄂,「楚鄂,你最好別靠近我弟弟,你為什麼要纏著他?你到底想做什麼?」
面對她連珠炮似的質問,楚鄂先是一頓,然後蹙眉苦笑。
「我沒纏著他,只是想幫助他。」楚鄂氣定神閒地解釋,「我實現我對依仁的承諾,幫他覓了個名師,完成他習藝的夢想。」
聞言,她一愣,「名師?」
「哥,」這時,宋依仁怯怯地開口,「楚大哥帶我去見了京城雕刻名師壽山老人,那位大師也收我為弟子了。」
「什麼?!」她陡地一驚,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你怎麼沒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張?」
「哥,我真的想習藝,我真的——」
「宋依仁!」她沉聲打斷了他,「你的事,我待會兒再跟你算,現在你一個字都不准說!」
「楚鄂。」轉身,她怒目直視著楚鄂,「我不知道你究竟打著什麼主意,依仁天真可欺,可我不是笨蛋,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不會讓你如願的!」
楚鄂微怔,故作一臉無辜,「我純粹出於愛才惜才之心,並無不軌企圖。」
「哼!」她冷哼一記,「你當我是三歲孩子,隨便讓你說三句話就能糊弄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安著什麼心。」
見她如此氣憤,楚鄂露出困惑的表情,若有所思一會兒,才饒富興味的一笑。
「小仙,你該不是在吃味吧?」
她一愣,「嗄?」
「是不是見我對依仁好,你心裡不舒坦?」
「誰、誰吃你的味?!」她漲紅了臉,羞惱地吼叫,「你少在這裡胡言亂語!你快走,別纏著我弟弟!」
她氣怒的動手推他,可她的力氣不夠,他個兒又高大,她根本推不動。他好整以暇的笑視著她,像是在看著什麼笑話。
覺得自己被捉弄了,宋依織益發的惱怒。「不准你再來!快走,我不會讓依仁去跟什麼壽山老人學雕刻,我們不領你的情!」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一旁的宋依仁忽地屈膝一跪,她嚇了一跳,瞠大了兩隻眼睛看著他。
「哥,我知道我們的日子不好過,我也不曾求過妳什麼,」宋依仁眼眶泛淚,「但這次,我求求妳讓我做我想做的事,我曾經因為不想讓妳失望而強迫自己別再拿起雕刻的小刀,可是我還是⋯⋯我還是想要雕刻,我⋯⋯對不起⋯⋯我真的很喜歡雕刻,我想成為一個很棒的工匠⋯⋯」他潸然淚下,開始啜泣。
宋依織忽地一陣鼻酸。她感覺得到宋依仁的決心,也感覺得到他的痛苦及壓抑,他一直很敬畏她,對她的話總是言聽計從,不敢違背。
她想,他是不快樂的。
可是,她希望他成材,她希望他有出息啊!
「依仁,我希望你讀書,我希望你能參加科考,然後——」
「我知道。」他抬起頭,第一次打斷了姊姊的話,「我知道妳對我有期待,我知道妳是為我好,可是我還是無法忘情雕刻,這次多虧楚大哥幫忙,我有幸能拜得名師⋯⋯」說著,他目光一凝,神情堅定地一字一句說出心聲,「無論如何,這次我是不會放棄的。」
迎上他堅定毅然的眸子,宋依織的心一撼。
「小仙,看著他的眼睛。」楚鄂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推到宋依仁的面前,讓她直視著他。
「你忍心摧毀他的夢嗎?」楚鄂說道:「他沒有責任達成你的期望,你也沒有權力剝奪他的夢想。」
這句話,撼動了她的心。
「他並不會荒廢學業,只要把時間安排好,他可以一邊讀書,一邊習藝,並非只能選擇一個。」楚鄂說罷,鬆開了手,「他是你弟弟,如果你相信他,就放手讓他去飛吧。」
聽了楚鄂的這番話,再看著在她面前一臉倔強的宋依仁,她的心動搖了。
依仁是她相依為命的弟弟,不是她養的小鳥。確實,她沒有權力剝奪他的夢想,她該放手讓他飛,勇敢的去飛。
「依仁,你真的那麼喜歡雕刻嗎?」她問。
宋依仁用力點點頭。
「那你能答應我不荒廢課業嗎?」
他先是一怔,旋即使勁點頭。「我會更努力讀書,不會讓妳失望的。」
她一歎,鬆口,「好,那你去吧。」
宋依仁一聽,緊繃的身體及情緒瞬間放鬆,哇的一聲哭了。
楚鄂拍拍他的肩,將他拉了起來,「好了,依仁,你哥都答應你了,別哭了。」
「嗯。」宋依仁扯出一抹感激的笑。
楚鄂憐愛地摸摸宋依仁的頭,看著他那溫柔又憐惜的眼神,宋依織警覺的撥開他的手,「我是答應讓他去習藝,但你還是給我離他遠一點。」
楚鄂先是一愣,然後不以為意的哈哈大笑。
 
御書房裡,當今皇帝朱和庸正跟自己的御前帶刀侍衛閒聊著。
「好呀你,居然趁朕不注意時來這麼一招?」朱和庸眉心一擰,有幾分不快的瞪著楚鄂。
楚鄂滿不在乎的一笑,「出奇致勝,這是趙太傅教的。」
「好個出奇致勝。」朱和庸哼笑一聲,「這普天之下,只有你夠有膽量跟當今天子爭女人吧?」
「我若禮讓,豈不是表示皇上爭不贏我?」楚鄂聳聳肩,「這麼一來,臣算是羞辱了皇上,合該是死罪難逃。」
朱和庸聽著,雖覺得他狡辯,卻又有幾分道理。
「瞧你那伶俐的嘴。」他故意沉下臉說:「可別忘了朕是君,你是臣。」
楚鄂臉上沒有一絲畏懼,反倒爽朗一笑,「皇上平時老要臣跟您稱兄道弟,說什麼只有兩人之時,不是君臣,而是兄弟,怎麼這會兒卻拿皇上的頭銜欺壓我?」
聽他用欺壓二字形容,朱和庸好氣又好笑。「先來後到的道理你懂吧?是朕先說了喜歡她,想將她納為貴妃的,你怎好意思來爭?」
楚鄂不以為然,「感情的事哪來先來後到?當然是各憑本事。」
「好個各憑本事,衝著你這句話,朕是爭定了。」朱和庸眼底閃過一抹銳芒,與他溫文儒雅的外表十分衝突。
原來一直以來光顧仙人麵店的小朱便是當今聖上,而楚鄂則是保護皇上的御前帶刀侍衛兼禁內統領。
楚鄂,征夷大將軍楚天雲的獨子。他十歲以前跟著戍守邊城的父親住在北疆,自幼習武,八歲時便能騎射狩獵。
先帝在朱和庸十三歲時便已立他為太子,但朱氏一族男丁單薄且體弱,朱和庸幼時還曾經患了重病,差點早夭。
楚鄂十一歲那年隨著楚天雲回京面聖,與朱和庸在騎射大會上有了接觸,兩人年齡相差無幾,頗為投緣,先帝於是要求楚鄂留京,成為朱和庸的伴讀,與朱和庸一同習武學文,進修六藝。
兩人一塊長大,幾乎同進同出,感情猶如親兄弟般深濃。
兩年前,先帝崩逝,朱和庸即位,朱和庸封楚鄂為御前帶刀侍衛,並將整個御林軍交由他管理發落。
人前,兩人是行禮如儀的君臣,人後,他們是無所不談,笑笑鬧鬧的好兄弟。
三個月前的一次微服出巡,他們發現仙人麵店,當時已過午膳時辰,店裡沒有客人,可卻傳來撲鼻的香氣,教他們忍不住朝店內走去。
那一天,他們同時認識了女扮男裝的宋依織。是的,他們都看出她是個姑娘,可想著她扮男裝是為了討生活,便沒拆穿她。
本只是一次意外的邂逅,沒想到兩人一試成主顧。朱和庸甚至動了念頭,想將宋依織納入後宮,帶進宮裡照顧他的胃,這麼一來,他便不用三不五時微服出巡,就只為了吃她煮的一碗麵。
誰料到,當他說要納宋依織為妃時,楚鄂竟也表態對她有好感,想追求她。
他二人在外人面前是君臣,可私底下卻是兄弟,如今兩人同時看上一位姑娘,他倒樂意來場君子之爭。
「楚鄂,朕告訴你,你是沒勝算的。」他說。
「何以見得?」楚鄂問。
「這些時日見她對你的態度,便知道她十分厭惡你,對朕嘛⋯⋯」朱和庸說著,有幾分得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對朕是有好感的。」
楚鄂一聽,哈哈大笑,「皇上既然如此自信,又何必擔心臣出奇招?」
「要出奇招,朕可比你厲害。」他得意洋洋,「要知道朕可是一國之君,天底下豈有朕要不到的女人?」
「皇上若要強搶,早可以下手。」楚鄂拱手一揖,「但臣知道皇上絕非小人。」
朱和庸一怔,心知被他擺了一道。
楚鄂這句話說出口,他若真要用強,那便落了小人之實。
「好樣的,楚鄂。」他好氣又好笑的指著楚鄂,「總之各憑本事,到時不管是你擄獲她的芳心,還是朕抱得美人,都不能破壞咱倆兄弟的感情。」
「那是當然。」楚鄂一笑。
 
自那天此,午後,楚鄂會先跟朱和庸一起到仙人麵店吃麵,而後離開,傍晚時他會再回來,而且是陪著宋依仁一起回來。
他說他要確定宋依仁有好好唸書、好好習藝,還說這是他負責任的表現。
可是,宋依織真是介意極了。
看楚鄂對宋依仁如此關照,她強烈懷疑他圖謀不軌。
這個渾蛋!他不是有小朱了嗎?為什麼一下子表現出對她有興趣的樣子,一下子又黏著她弟弟?
有龍陽之癖就算了,他還有三心兩意的壞習慣!
每當看見依仁在院子裡練習雕刻,他坐在一旁笑看著時,她就渾身不舒服。她真的很擔心天真的依仁被他吃了。
不成,她一定要想辦法弄走他,絕不讓他染指她的寶貝弟弟!
這天店休,傍晚時分,楚鄂一如往常跟著宋依仁回來,兩人有說有笑的走進門,見她拿條板凳就坐在門口,兩人都愣了一下。
宋依織對楚鄂說了聲借一步說話,到一旁把醞釀多時的話說出來。
「可以請你以後不要再跟我弟弟同進同出嗎?」
楚鄂微愣,「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街坊鄰居說閒話。」
「我們都是男人,能有什麼閒話?」
「就因為都是男人,閒話才難聽。」好個楚鄂,跟她裝瘋賣傻?他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他心知肚明。
楚鄂蹙眉,「我跟依仁行得端坐得正,不怕閒言閒語。」
「你不怕,我怕。」她磨牙,「他是我弟弟。」
楚鄂聽著,噗哧一笑。「小仙,我把依仁當弟弟,沒有其他不應該的想法。」
「依仁已經有一個大哥,不需要再多你一個。」
「妳是『大哥』嗎?」楚鄂笑問。
她自認能欺過所有人,可他在看見她的第一眼便知道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姑娘。
她心頭一震,「什麼意思?」
「我是說,所謂的大哥就是天塌下來也可以扛住的男人,可妳這麼瘦弱,行嗎?」
宋依織愣了一下。原來他指的是這個,她還以為他看出她是女兒身呢,真是多想了,在這兒開業這麼久,還沒人覷出她的真實身分呢。
「我扛不扛得起,不用你管。」她橫眉豎目的瞪視著他,「你這麼喜歡弟弟,回去讓你娘生一個給你玩吧!」
聞言,楚鄂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妳真是有意思。」
「什麼?」看他不痛不癢,她氣壞了。
「我說小仙,」楚鄂微低下身子,將臉湊近了她,似笑非笑地道:「老實說,妳是不是在吃醋?」
「咦?」她瞪大眼睛。
「妳妒嫉我對依仁這麼好,卻沒妳的分,是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我才不⋯⋯」
「我是想對妳好,可妳不領情啊。」
他那可惡的笑臉靠得太近,近到她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她羞惱地推開他,「你滾,你真煩!」
看她氣得面紅耳赤,楚鄂開懷至極。
他總是喜歡鬧得她無法維持沉著冷靜,看她漲紅著臉生氣。他最大的樂趣,就是鬧得她有回應。
「好吧、好吧,妳今天有空,我就把依仁還給妳。」楚鄂壞壞的一笑,然後旋身瀟灑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宋依織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她很氣,可胸腔裡又有一股喧鬧的情緒。
「哥⋯⋯」這時,宋依仁發出弱弱的聲音。
「幹什麼?」她沒好氣的回頭瞪著他。
他嚇了一跳,頓時啞然,讓自覺太過激動的她趕緊深吸了口氣,平復情緒。
見她神色正常多了,宋依仁怯怯地問:「妳為什麼這麼討厭楚大哥?他是個好人,對我也很照顧。」
「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細,就知道他是好人?」她一臉嚴厲地教訓,「小心被他吃了。」
「楚大哥不吃人的。」他眼神很是單純。
「你⋯⋯」她氣宋依仁的天真,想把楚鄂跟小朱的事告訴他,又怕污染了他純潔的心靈。
「對了,」她話鋒一轉,「他有問過我的事嗎?」
宋依仁一臉困惑,「什麼事?」
「還能是什麼事?」她為弟弟的反應氣結,「我的名字,或是⋯⋯」
「喔,」宋依仁恍然大悟,「沒有,他從沒問過你的事。」
「是嗎?」她滿腹疑竇。
楚鄂之前一直想知道她的名字,現在他跟依仁這麼好,怎麼不趁機問個清楚?難不成他真將目標轉移到依仁身上,對她沒了興趣?
可惡,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依仁,你給我記住,可別把我的事告訴他。」她耳提面命。
宋依仁點點頭,「放心,不會的,姑娘家的事怎能隨便說?不過我都快忘了我有的是姊姊,不是哥哥了。」
「⋯⋯」她一呆,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看著眼前這堆得像小山似的各式禮物,宋依織真是傻眼了。
衣服、鞋子、帽子、上好的綾羅綢緞,玉飾等,這些全是小朱要人送來的,她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不知道如何處置這些東西,她就這麼放著不動,直到朱和庸跟楚鄂一如往常的到來。
一進門,看見堆得山高似的禮物,楚鄂先是一愣,旋即看向一旁的朱和庸,當下便明白了。
這些貴重的禮物肯定是朱和庸叫人送來討好宋依織的,還真是張揚的作法,不過也符合他的身分及個性,只可惜宋依織肯定不是如此就能打動的女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一進門,宋依織便問著小朱,「是你要人送這些東西來給我?」
「正是。」朱和庸一臉開心得意,「妳喜歡嗎?」
「不喜歡。」她沉著臉,「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你也沒理由送我這些東西。」
「我希望妳開心,這算是理由嗎?」朱和庸笑問。
沒有女人不喜歡禮物,他的皇后及妃子們收到他的禮物時,哪個不是眉開眼笑?雖說她現在男扮女裝,但也終究是個女人。
「你光顧我的麵店,我就夠開心了。」她說:「這些禮物,請你收回去吧。」
朱和庸一愣,注意到一旁的楚鄂正幸災樂禍的竊笑著,令他的自尊受創,不禁有點懊惱。
「禮物既已送出,豈有收回的道理?」他臉色有些沉,「這些東西都是妳的了,妳想怎麼處置它們都隨妳。」
見他堅決,宋依織沉吟片刻才道:「看來你是不會把東西收回去了。」她無奈一歎,「那好,我就將它們典當換了銀兩,救濟那些貧苦的人,也算是幫你積德添福。」
朱和庸先是一怔,然後笑笑,「都好,隨妳的意。」
「嗯,那我就自作主張了。」她話鋒一轉,神情一凝,「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送禮物給我,但請不要再這麼做了。」
朱和庸長在宮中,宮中百花爭豔,什麼樣的女人都有,可他還真沒見過她這種的,不會特意討好他,更不會被禮物收買,有著自己的原則。對他來說,她不只新奇,還充滿挑戰。
而且,他太喜歡她的手藝了,真想將她留在身邊。忖著,他瞥了一眼身邊的楚鄂,見楚鄂也睇著他,好整以暇又氣定神閒。
好個楚鄂,也不想想他可是當今皇帝,又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竟明著跟他爭?先前他來時總是不多話,那是因為他感覺到她對不多話的他好過油嘴滑舌的楚鄂。他想,她喜歡的就是他這樣沉穩有禮的公子,而不是楚鄂那樣的脫韁野馬。
他想一步步、慢慢的得到她的信任及好感之後,再讓她知道他的身分,給她一個天大的驚喜。可楚鄂動作比她快,已經開始做一些討好她的事,教他不得不加緊腳步跟上。
烈女怕纏郎,他就不信爭不過楚鄂這傢伙!
「小仙,」想著,他溫柔笑視著宋依織,「我天天來這兒吃著妳煮的麵,見著見著都覺得妳像自己人了,日後妳若是有什麼事情,千萬別客氣,只管跟我說,好嗎?」
她一愣。從前來的時候總是溫文爾雅且不多話的小朱,幾時變得這麼熱情積極?什麼見著見著都像自己人?她又為什麼要麻煩他?
「我不喜歡欠人人情。」她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朱和庸一聽,微微的皺起眉頭。「這哪是什麼人情?妳不也接受了楚鄂的幫助?我知道他替妳弟弟覓了位名師,是吧?」
這事不假,但可不是她去求楚鄂,而是楚鄂自作主張,先斬後奏。
「我沒求他幫忙,是他自己多事。」她說著,還瞪了楚鄂一眼。
聽她說楚鄂多事,朱和庸忍俊不禁的一笑,「可不是嗎?我也覺得他多事,給妳添了麻煩。」
朱和庸趁機落井下石,教楚鄂忍不住斜瞪了他一眼。
「我做那些事純粹因為惜才愛才。」楚鄂挑眉一笑,「我看依仁有天分,所以推他一把,可不是在討什麼人情,反倒是你⋯⋯」說著,他反將朱和庸一軍,「你送這些大禮給小仙,到底在想什麼?你以為小仙是個膚淺之人?」
「你⋯⋯」朱和庸驚覺被他倒打一耙,臉都綠了。
「小仙若是如此膚淺庸俗,哪裡值得追求?」
宋依織一愣,驚疑的看著兩人。
追求?慢著,他們兩人不是一對嗎?現在他們卻要追求她?這是怎麼一回事?
覷見她臉上的表情,楚鄂自知嘴快。她如今是女扮男裝,而且顯然並不想洩露了身分,他現在要是拆穿她,肯定沒好處。
「我是說,像妳這樣的好人,值得我們付出友誼。」他趕緊補上合理的說法。
友誼?她看根本是有鬼吧?
雖說她難以接受兩個男人有什麼曖昧,但她尊重他們的選擇。畢竟維持一段不容於世俗的感情及關係,真的夠苦,有時她甚至還有點同情他們。
可要是他們對她有什麼不一樣的想法,她可是無法接受。
「小朱公子,」她直視著朱和庸,「你不嫌棄我,願意交我這個朋友,我非常感激,你能光顧小店已是對我最大的支持,其他的就不需要了。」
朱和庸一聽,語帶試探地問:「那⋯⋯妳樂意交我這個朋友?」
「那是當然。」她點頭。
「我呢?」楚鄂興沖沖的問。
她白了他一眼,轉身走開。
身後,她聽見朱和庸嗤的一笑。
 
宋依織扛著剛買來的各式雜貨及乾貨,歪歪扭扭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原先老闆說要幫她,但她卻堅持自己來。她是個「男人」,再瘦弱也不能不堪到連拿點東西都要人幫助。
抓著沉甸甸的兩袋貨物,她吃力的走著。想著待會兒她要不是喘得跟驢子一樣,就是閃到腰、扭到腳。
突然,有人自她身後一把抓住她右手邊的袋子。
「啊!」以為有人要搶她的東西,她直覺的想用力抓住袋子,可身子失去平衡,整個人晃了一下,幸好一隻大手及時圈住她的身子,將她扳正。
她的臉貼在一個溫暖寬闊的胸膛上,直覺告訴她,那是男人的胸膛。頓時,她又羞又慌的退開。
而就在此時,她另一邊手上的袋子也被拿走了。
她心頭一震,驚疑的看向那人,不禁愣住。「楚鄂?」
剛才讓她臉紅心跳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總拒於千里之外的楚鄂。
此時,楚鄂一派輕鬆的拎著剛才差點壓垮她的兩袋重物,面帶微笑的注視著有點驚慌失措的她。
「我幫妳吧,看妳多吃力。」他說。
她急著要搶回自己的東西,不想欠他人情。
「不用,我自己行。」
「我方才在妳身後,明明見妳搖搖晃晃,麻布袋都快拖著地了。」
她秀眉倒豎,「就算是這樣也不關你的事。」
「瞧妳的腰那麼細,要是提重物傷了,那該怎麼辦?」說著,楚鄂壞壞的一笑,刻意的壓低聲音,「男人的腰很重要,妳知道吧?」
她一愣,當下沒弄懂他的意思,但待咀嚼一番,再對照他那意味深長的笑意,她瞬間明白了。
因為明白,她漲紅了臉,氣呼呼的瞪著楚鄂。
「你又知道我是男人了?!」她一時羞惱,衝口而出。
可一脫口,她陡地一震,警覺到自己說了奇怪的話。她希望楚鄂沒那麼敏銳,希望他沒聽出端倪⋯⋯
「如果是女人,那就更重要了。」楚鄂睇著她一笑,「妳知道嗎?腰不好的女人,很難懷上孩子的。」
順著他的話,宋依織將話圓了回來。
「我是男人,不生孩子!」她懊惱的瞪著他。
楚鄂唇角一勾,兩隻眼睛深深的注視著她,「男人也好,女人也罷,總之腰是很重要的,千千萬萬別傷了。」說完,他提著兩袋東西,逕自往前走去。
「欸!」她追上去想搶,可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將兩袋東西抓得死緊。
「妳就不能接受別人的好意嗎?」他說:「一個人再強大,都有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妳沒幫助過別人嗎?」
「當然有。」
「那就對了。」他勾唇一笑,「現在妳就乖乖接受我的幫助吧。」
看著他逕自前行的背影,宋依織愣了一下。
他有高大的身形,精實的體魄,給人一種強大的安心感,這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差別嗎?她能力所難及的事情,對他來說卻是那麼的輕而易舉。
若他是個喜歡女人的男人,那麼身為女人的她,應該會對他產生好感吧?只可惜,他喜歡的是男人,對她貼心殷勤,也是因為他認為她是男人⋯⋯
不知怎地,當宋依織這麼一想的時候,胸口竟突然揪緊,莫名的感到難受。
如果他喜歡的是女人,如果她能以女人的樣貌示人⋯⋯慢著,她在想什麼?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都不可靠。
她用力的甩甩頭,像是要將這種荒謬的、即使是瞬間即逝也不該有的想法甩開、甩掉。
 
但擾亂她的人更頻繁的出現了。
楚鄂跟小朱幾乎天天都出現在宋依織的面前,她雖然心裡疑惑,畢竟她對他們一無所悉,住哪裡、做什麼、家裡有誰,這些最基本的事她都不知道,但漸漸也習慣了。
或許他們是真心把她當朋友,沒有其他的想法吧,反正現在的她只想好好經營麵店,拉拔弟弟成材,那些兒女情長的事,她不想煩心,亦不想深思其他的可能。
這日趁著店休,昨天到早晨又下了一場雨,她決定到城郊一座名叫鴉山的小山採集野菜及野蕈。雨一停,她著好裝,帶著竹簍便出發前往鴉山。
鴉山不高,但林木茂密,陰涼舒適,是許多京城人踏青的好去處。
可今天,她沒看見什麼踏青的人。
這樣也好,若是有人發現她在這兒採集野菜跟野蕈,一定會上前探問,要是大家都知道雨後可以在鴉山找到美味鮮嫩的野菜及野蕈,以後就會有一堆人和她搶了。
來到鴉山,她沿著林道,仔細的尋找著。
那些野菜及野蕈總在雨後出現,它們會長在大樹底下的潮濕陰涼處,不易發現。關於這些知識,其實她也是從《廚神祕笈》裡看到的。
說起天衣送給她的那本書還真是神奇,每隔一段時間,有些舊書頁會消失,但舊書頁消失的同時,也會出現過去不曾看過的新書頁。不知為何,每次當她有任何困擾及問題,只要心裡想著,然後再翻開祕笈,書裡便會出現一些她需要的知識及食譜,像是它聽得到她的疑問般。
沿著潮濕的林道,她仔細的尋找著,果然有所斬獲。
經過一兩個時辰,她的竹簍已快被採集到的野菜及野蕈填滿了。她檢視了一下,心滿意足。而此刻,她也已經走到林道深處了,她想再找個一刻鐘,便踏上返途。
忽地,身後傳來沙沙聲。她猛地回頭,陡地一震。在她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五隻大小不一的山犬,帶頭的是一隻黑色大狗,目露凶光,咧嘴齜牙,虎視眈眈的看著她。
她發不出聲音,兩隻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不能動。
眼看大狗一步步的逼近她,發出嗚嗚嗚的聲音,直覺告訴她,她不能在這兒等死,她得趕快逃,甚至找到反擊的東西。
這時,大狗率先撲向她。她驚叫一聲,將手上的竹簍扔過去,轉身往林道更深處跑去。
「啊!救命!」她尖叫著拚命的拔腿狂奔,而身後傳來的只有山犬狷狂的叫聲。
跑沒十幾步,她絆到一顆石頭,整個人撲倒在地上。「啊!」
她迅速的轉過身,只見為首的黑色山犬已朝她撲了過來,她害怕的把頭一別,抬手遮住眼睛。
她的一生也許就要在今天劃下終點⋯⋯
但就在此時,有一雙大手將她緊緊的抱住。她一驚,睜開眼睛,難以相信的事情發生了。
楚鄂不知幾時出現,用身體護住她,而在他結實的背上,山犬的眼睛露出凶惡的光,一口利牙就咬在他背上。
她嚇得發不出聲音,只能瞪大眼睛看著。迎上楚鄂的眸光時,他那眼睛彷彿寫著「不怕,我在這」,那一瞬她的胸口一揪,好疼好疼。
這時,其他山犬衝過來攻擊楚鄂,楚鄂起身,奮力扯下咬著他肩膀的黑山犬,再幾記重腳踢飛其他圍攻他的山犬。
山犬像是知道碰到對手,不敢冒進,只是圍著他們,張牙舞爪的發出低沉的威嚇。
楚鄂將她護在身後,以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勢擋在她跟山犬之間。她發現他的肩上流著血,是剛才保護她的時候被黑色山犬咬傷的。
心口難以抑制的疼痛起來,她本能的伸出手抓住他,他以為她怕,低聲地安慰,「別怕,狗很聰明,要是牠們覺得沒有勝算是不會冒進的。」
她不怕,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一點都不怕。不為別的,只因他在。
她從來不知道有個男人能教她如此的安心信賴,是因為此時此刻,除了他,她沒有其他仰望?還是⋯⋯因為是他?
楚鄂昂然挺立,無畏無懼的直視著那隻為首山犬的眼睛。這時,奇怪的事發生了,幾隻山犬很有默契的轉身逃開,沒一會兒就消失在林道間。
楚鄂沒有任何動作,直到確定山犬們已經離開才轉過身。
「妳沒事吧?」楚鄂笑視著她,依舊一派輕鬆。
她看著他,再想起剛才的事情,不知怎地,情緒突然很激動,很澎湃。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她已不在意,她知道的是,如果不是他,後果不堪設想,她也許會被那群山犬攻擊致死,屍身不全。
她不敢想像那種可怕的景象,如果她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弟弟,不能開店賣麵,不能⋯⋯不能再見到她最討厭的楚鄂。
看著他,她心頭一個揪緊,哇地一聲哭倒在他懷裡。她緊緊的抓住他,止不住眼淚。
她一直告訴自己不准哭,可她停不下眼淚,她無法鬆開那緊緊抱著他的手。
這一刻,什麼矜持跟羞恥,都拋到腦後去了。
被她這麼緊緊抱著,楚鄂先是一愣,驚疑的、不敢置信的看著她,但旋即,他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的笑意,靜靜的看著總是那麼要強凶悍的她,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妳很害怕吧?」他輕輕拍撫著她的背。
「唔⋯⋯」她哭著點點頭,「我以為我會被咬死。」
「不會的。」他笑歎一口氣,「我會保護妳,不會讓妳發生那種不幸的事。」
他這些話讓她覺得很安心,可突然,她意識到自己哭倒在他懷裡,而且緊緊的抱著他,她是「男人」,而他也是,這種樣子怎麼合適。
想著,她立刻鬆手並推開他,然後胡亂的擦乾眼淚。
楚鄂微微露出失望的表情,「怕的話,妳可以抱著我沒關係。」
她登時瞪大眼睛,「我、我們都是男人。」
「我不介意。」楚鄂一臉認真。
聞言,再迎上他堅定的眸子,她心頭一撼。是的,他是不介意,因為他喜歡的是男人,而她,是如假包換的女人。
現在他會這麼在意她、守護她,是因為他以為她是個秀氣的男人——他喜歡的那種,但她不是。
想到這兒,她感到懊惱且沮喪。
「我介意。」她倔強的直視著他。
楚鄂沉默了一下,淡淡地應了聲,「喔。」話鋒一轉,他問她,「沒受傷吧?」
她搖搖頭,「只是受到驚嚇,倒是你⋯⋯」她指著他的肩,「你肩後被咬傷了,血一直在流。」
他似乎忘了自己受傷的事,經她一提,才伸手去摸。被山犬咬傷的地方有著灼熱的刺痛感,教他不自覺的皺了眉頭。
「我先幫你看看。」她說:「你轉過身去,蹲下來。」
他轉過身蹲下,她發現他的衣服已被撕下一片,山犬的利牙又尖又長,在他肩背上留下幾個深深的傷口,鮮血汩汩的流。
她取出手巾按住傷口,只一下子,血便浸濕了手巾,將潔白的手巾染成紅色。她看著,心突然好痛好痛。
這是為她受的傷,在那麼危急的時刻,他想都沒想的用身體保護了她。
一直以來,她都在保護著弟弟,總是告訴自己不能軟弱、她必須堅強,甚至要以男人的樣貌示人。她以為她不需要依靠,不需要被保護,可這個該死的、討厭的楚鄂,卻讓她發現自己竟是如此的脆弱。
他總是在她面前展現力量,讓她察覺到自己是這麼的柔弱。現在,他還不顧自身安危的保護了她,他為什麼要摧毀她的「男子氣慨」?他為什麼要讓她懷疑男人都不可靠這個道理?
她一直堅定的認為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尤其是男人,可現在她卻深深的覺得他是個可以依靠的男人。
但不對啊,他讓她靠,是因為她在他眼裡是男人;他保護她,也是因為她是男人。
當他發現她是個女人,他對她還會有這樣的感覺嗎?想著,她好難受。這是第一次,她因為自己是個女人而感到惱恨。
「小仙?」聽見她啜泣的聲音,楚鄂微頓,「妳在哭?」
她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竟淚流滿面,不禁感到懊惱。
「沒有!」她飛快抹去眼淚,快手快腳地幫他止住血,轉開話題,「對了,你為什麼會來鴉山?又那麼碰巧的救了我⋯⋯」
「不是碰巧,我是為了妳來的。」
聞言,她一愣。「為了我?」
「我去找妳,依仁說妳來鴉山了,我就立刻出城找妳。」
「為什麼?」
「鴉山近日已發生兩起山犬攻擊人的事件,我擔心妳單獨上山,會變成牠們的目標,所以立刻上山,果然⋯⋯」說著,他吁了一口氣,「我一路趕來的時候,心裡真是焦急,腦子裡有許多不好的念頭,就像身後有頭巨大的怪獸在追我一樣,不停加快腳步⋯⋯」
聽他說著這些話,宋依織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瞪大眼睛,定定的看著他。
從他的表情、眼神還有語氣,她可以知道在找到她之前,他是真的心急如焚,她的心因而悸動著。
他深深的注視著她,唇角輕輕一勾,笑出一道美好而迷人的弧線。「小仙,幸好妳沒事。」
看著他,她心慌意亂,胸腔裡像是塞滿了躁動的鳥兒,幾個振翅,搞得她一顆心難以平靜。
「我、我們快走吧。」她說著,逕自邁步向前。
這樣陌生且激烈的情感,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第三章
宮牆巍峨,殿角森嚴,一色黃瓦,畫棟飛簷。
御書房裡,隱隱約約傳來說笑聲,聽來是兩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幾名內侍在御書房外守著,附近也有御林軍穿梭巡邏。
書房內,朱和庸正大口大口的吃著加入鮮嫩野蔬的蕎麥涼麵。
「這麵條的口感跟嚼勁實在太棒了。」朱和庸興致勃勃地說,「你剛才說這是什麼?」
「蕎麥涼麵。」回答他問題的是穿著一身深藍色勁裝,袖口領口滾著雲朵繡邊的楚鄂。
「小仙真是厲害,哪來這麼多做麵的方法?」朱和庸讚歎著,然後信誓旦旦地道:「朕一定要納她為妃,讓她一輩子幫朕煮麵備膳。」
「喔。」楚鄂懶懶的回應著,還不以為然的挑挑眉。
「你那是什麼表情?」朱和庸問。
「臣認為皇上實在太自私了。」他說。
朱和庸一怔,「朕自私?」
「皇上有皇后、妃嬪,後宮佳麗雖未有千,也有百,您顧著她們都嫌不夠,豈有餘力顧著小仙?」他搖搖頭續道:「再說小仙出身民間,不識宮中規矩,更不知後宮險惡,讓她進宮恐怕對她是場災難。」
「瞧你把朕的皇宮說得像是地獄般。」
他一笑,「皇上若只是想吃她做的東西,那還不容易?您不克出宮,就由臣為皇上帶進宮來,就像現在這般。只為了口腹之慾,卻要毀小仙一生,您於心何忍?」
朱和庸聽著,眉頭不禁一蹙,「好個楚鄂,你真是大膽,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你敢這麼跟朕說話,可偏偏朕又覺得你說得不無道理⋯⋯」
楚鄂神情自若,「皇上身邊的女人何其多,恐怕也不是個個都入得了您的心吧?皇上若想納她為妃,不該是如此膚淺的理由。」
「喔?」朱和庸挑挑眉,語氣懶懶地回應,「你倒說說你喜歡她的理由有多麼不膚淺。」
楚鄂微頓,然後一笑。「我喜歡小仙的純真善良。」
他說著的同時,想起第一次光顧仙人麵店發生的事。
當時在店外有對乞兒父子,衣衫襤褸,不管是誰都對他們避之唯恐不及,可她卻在百忙之中特地煮了兩碗熱騰騰的麵,親自送到店外給那對乞兒父子飽餐一頓。那一幕,至今仍教他印象深刻。
在那一瞬間,他看見的不是個女扮男裝的麵店老闆,而是位仙女。
他將此事告訴朱和庸,朱和庸愣了一下。「朕為何不知此事?」
「臣護衛聖上,自然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四周有何人,發生何事,臣都不可錯過。」
朱和庸不以為然的啐了一聲,「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恐怕觀的都是小仙,聽的也都是小仙吧?」
楚鄂知道他此言不是認真,只是在打趣他,倒也沒往心裡去。
「她的生活總的來說也只是小康,談不上富裕,可她的眼神⋯⋯」提起宋依織,楚鄂臉上露出難得的溫柔神情,「像是什麼都不缺似的充滿光芒。」
聽他這麼一說,讓朱和庸覺得楚鄂喜歡宋依織的理由確實是理直氣壯得多。
細想,他今年二十有八,在十六歲那年便已立了太子妃。如今,他的皇后跟妃子已為他生了兩個皇子、四個皇女,反觀今年二十有五的楚鄂,還是孤家寡人,身為兄弟,他很是擔心。
這些年,他一直在幫楚鄂物色對象,可是楚鄂卻說他對成家之事既沒興趣也未有準備,一次又一次的拒絕他。
楚鄂十一歲就和他認識,他從沒見楚鄂跟什麼女子往來過,宮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可就沒一個令楚鄂上心。
皇后曾跟他提過楚鄂的事,說楚鄂或許是有龍陽之癖,還暗示他要跟楚鄂保持距離。聽了,他哈哈大笑。
他跟楚鄂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好朋友,不管楚鄂愛的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的情誼都不會改變。
「其實仔細想想,」朱和庸涼涼的說:「你已屆婚齡,娶妻確實比朕納妃還要緊急。」
「可不是?」楚鄂打蛇隨棍上,「我看皇上就別跟臣爭了。」
他挑挑眉,「要朕讓你?那豈不是看輕你、羞辱你了?」
當初跟他說的話,如今被用來堵著自己的嘴,楚鄂不知該哭該笑。
「朕的魅力可不輸你,而且小仙對朕客氣溫柔,對你要不冷言冷語,就是相應不理,不是我說,」他有一絲得意的睇著楚鄂,「朕可比你有勝算。」
「皇上可知道戰爭未到最後一刻,輸贏都是未定之天?」楚鄂挑眉一笑,自信滿滿。
其實經過鴉山事件後,楚鄂可以感覺到宋依織對待他的的方式有了微妙的改變。雖然她還是常常拿冷臉對著他,可說話的語氣及聲調卻不像從前那麼的冷漠,甚至是嚴厲。
人非草木,他想宋依織終究是動心了吧?
「好個輸贏是未定之天。」朱和庸眼底閃過異彩,「咱倆且走且看吧。」
「陛下,鳳芹公主求見。」這時,書房外的內侍說話了。
朱和庸跟楚鄂互視了一眼,「傳。」
不一會兒,內侍領著鳳芹公主來了。
鳳芹公主年方十七,正是女孩兒最青春美麗之時。她有著花一般的容貌,玉一般的肌膚,姿態婀娜,身形苗條,舉手投足都令人迷醉。
她並非朱和庸的親妹妹,亦沒有皇族的血統,而是皇太后娘家親戚的孩子,自幼失去怙恃,皇太后喜歡她,便將她帶進宮裡養著。後來,皇太后央求先帝收她為義女,改姓朱,賜名鳳芹。
「鳳芹參見陛下。」鳳芹穿著錦繡衫裙,打扮得珠翠圍繞,穿金戴銀,把人耀得眼花。
朱和庸一笑,「免禮。」
鳳芹見案上有一碗她從未見過的麵,愣了一下。她幼時便進宮被皇太后寵著,每天過著炊金饌玉,錦衣玉食的生活,這種庶民小吃,她不曾嘗過,或許未進宮前曾經吃過,但因為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她也不記得了。
「陛下,那是⋯⋯」
「喔,是楚鄂幫我帶回來的蕎麥涼麵。」今天他因為接見常州來的御吏,未能跟楚鄂一同出宮,於是楚鄂便幫他帶了一碗涼麵回來打打牙祭。「妳想嘗嘗嗎?」
鳳芹露出了嫌棄的眼神,「不了,鳳芹謝過陛下。」
鳳芹自幼嬌養,因為長得美又得寵,就算是在一幫有著朱家血脈的公主之中,她也毫不隱藏她傲慢,甚至跋扈的性子。
她的眼神飄向一旁的楚鄂,帶著強烈的佔有慾,「楚鄂,你怎會帶這種庶民吃的東西回宮給陛下吃呢?要是不乾淨,出了差錯——」
「公主甭擔心,皇上不是第一次吃了。」楚鄂說。
「喔?」鳳芹露出訝異的神情。
「這是家名叫仙人麵店的鮮蔬蕎麥涼麵,只有這時節才有,想吃還不一定吃得到。」朱和庸說。
「是嗎?」鳳芹不以為然。那種尋常百姓吃的東西,哪比得上御廚做的山珍海味。
「對了,何事找朕?」朱和庸問。
「沒什麼,」她嫣然一笑,「只是很久沒見到陛下了,特來向陛下問安。」說著,她視線一移,停在楚鄂臉上。「楚鄂,這月十五,修禪寺開放賞花,可以同行嗎?」
「臣粗人一個,豈懂風雅?」楚鄂想也不想的婉拒了她。
鳳芹進宮時,楚鄂已是翩翩少年。一次的騎射大會,當時只十二歲的她差點落馬,楚鄂因救她而跌傷手骨,自那天起,她的一顆心便只在他身上。
她一日一日的長大,也對楚鄂一日一日的傾慕。
鳳芹心高氣傲,多少王公貴族追逐著她、討好著她,可她不為所動,心裡眼裡只有楚鄂,但她越是長得如花似玉,楚鄂就對她越是疏離。自她長大後,他從未認真的、專注的看過她,待她有禮卻生疏,讓她感到懊惱及沮喪。
她在宮裡長大,當然聽說不少流言蜚語——關於朱和庸跟楚鄂的。
他們兩人自幼同習文武,雖身分相異,感情卻親如兄弟。朱和庸自幼身弱,楚鄂卻高大挺拔、身強體壯,因此總是處處維護著、保護著他。
人前,他們嚴守君臣之禮,人後,卻是親密無間,總能聽見他們的歡聲笑語。
這些年來,朱和庸先後跟皇后及妃子生下六名兒女,可早該成家的楚鄂卻至今未娶,愛慕他的女子眾多,他卻不曾傳出任何消息,就連那些妃嬪們都私下議論著,說楚鄂鍾情朱和庸,女人入不了他的眼。
鳳芹堅定的認為他只是沒遇上讓他動心的人,而她也堅決的相信自己就是那個足以教他「轉性」的人。
她愛慕楚鄂已非一年兩年,他是她勢在必得的男人,不管要付出多少努力及代價,她都要擄獲他的心。
 
這日,鳳芹坐著轎子,從鳳陽門出宮了。
宮中自有宮中的規矩,就算是皇子皇女也不得隨意離宮,不過鳳芹深得皇太后歡心,自然擁有一些別人所沒有的特權。
不久前她跟皇太后提及修禪寺賞花一事,皇太后想也不想的便答應了她,因此,她才能光明正大的自鳳陽門離開。
鳳陽門距皇太后的寢宮鳳福宮極近,而鳳芹平時也都是住在鳳福宮內伴著皇太后。
但她並沒有前往修禪寺賞花,而是前往仙人麵店。為免引人注意,她要轎子及侍婢在遠一點的隱密處等她,獨自一人踏進麵店中。
到的時候,店裡十分清閒,她正想走進去一探究竟,竟聽見楚鄂跟朱和庸的聲音,頓時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聽錯。
楚鄂便罷了,朱和庸是一國之君,怎會出現在這種市井之地?於是,她偷偷的躲在店門外,細細的聽著店裡的動靜。
店裡除了他們,沒有其他的客人,他們正在跟另一個年輕人說話,而那年輕人的聲音聽來十分年輕生嫩。
聽他們一直叫他「小仙」,她猜想那年輕人應該是仙人麵店的老闆或是小老闆。不管是什麼,從他們的對話聽來,他們兩人跟小仙十分熟稔,但小仙顯然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
言談之間,楚鄂不斷的鬧著小仙,跟他開著不曾跟誰開過的玩笑。
楚鄂的笑聲爽朗而豪邁,而且讓人感到愉悅。但鳳芹不記得他曾在她面前這樣笑過。為什麼?那名叫小仙的人是有什麼三頭六臂,又有著什麼能耐,為何能教楚鄂笑得如此開懷?
妒嫉之火,自她心底緩緩竄燃。
她一直耐心的等,等到楚鄂跟朱和庸付帳離開,他們前腳一走,她便走進店裡。
一名清瘦的年輕人正在收拾著桌面,聽見腳步聲,他抬起臉來。
「姑娘,」宋依織笑臉迎人,「請裡面坐。」
鳳芹愣了一下。她就是小仙?她有一張清秀白淨的臉,好看的五官,還有看似平凡無奇,卻讓人看著就有點出神的笑容。
她看起來非常年輕,年紀跟自己相差無幾,而且,她看得出來眼前的年輕人,分明就是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
楚鄂跟陛下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是為了她還是為了麵?是楚鄂想來還是陛下想來?他們知道她是個姑娘嗎?而她⋯⋯又吸引了誰?
聽陛下跟楚鄂跟她聊天的內容跟語氣,鳳芹感覺得到他們相當的喜歡她——尤其是楚鄂。
楚鄂以為她是男的嗎?他是因為以為她是男的而對她有興趣?若真如此,是不是只要楚鄂知道她其實是女兒身,便不會再留連於此?
那陛下呢?陛下有皇后妃嬪及後宮佳麗無數,個個具有沉魚落雁,傾國傾城之貌,他會喜歡這樣的女子?亦或是他也認為她是男子而⋯⋯
想著,她的腦袋都打結了。
「姑娘想吃什麼?」見對方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看,宋依織有一點尷尬。
「我第一次來,妳決定就好。」鳳芹說完,就近坐了下來。
不多久,宋依織端來一碗看來平淡無奇的乾麵,麵上頭有許多鮮蕈,還有一顆軟嫩的滷蛋,蒸騰升起的香氣不張狂,卻又有種讓人難以抵抗的吸引力。
她實在不相信在市井中會有什麼東西強過宮裡的御膳,但這是在她吃麵之前的想法,當她吃了一口麵,就被那不可思議的口感及味道給攫住了胃,這絕對是讓人驚豔,且會一吃再吃的東西。
就是這樣的市井美食,讓一國之君微服出宮?
這名叫小仙的女子不只擄獲了楚鄂的心,還用廚藝攫住了楚鄂的胃嗎?她覺得好惱、好氣、好不甘心。
雖然有想一口接一口、欲罷不能的感覺,但她卻因為極度的不甘心而斷然的放下筷子。
因為發出了聲響,正在忙著的宋依織停下手邊的工作,回身看她。
鳳芹怒目圓瞪,「妳這麵真難吃,我不吃了!」說罷,她霍地站起。
宋依織尷尬的來到她桌邊,誠心的賠不是,「真抱歉,東西不合妳胃口。」
「多少錢?」她問。
「既然姑娘只吃兩口,不收錢。」宋依織說。
鳳芹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轉身走出麵店。
 
午後,楚鄂一個人來了。
今天朱和庸要接見御史大人,分身乏術,於是派他來買涼麵,可一到店門口,看見店內的景況,他頓時愣住。
仙人麵店被砸了。
往店裡一探,他發現宋依織正在將被砸壞的桌椅堆到牆邊,並檢視著什麼還能修理使用,什麼得淘汰換新。
「小仙!」楚鄂大步走進店裡,關切地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抬起臉來看著他,一臉無奈,「我也不知道得罪了誰,昨兒夜裡突然來了幾個凶神惡煞的人,他們瘋了似的亂砸,我怎麼都阻止不了他們。」
她臉一抬,他便看見她臉上的傷,不禁濃眉一擰,惱怒極了。
他伸手端著她的下巴,神情嚴肅的檢視著她臉上的傷,憤怒全寫在眼底。她的臉頰腫腫的,眼角還刮了一道,血痕還在。
「該死!」他神情冷肅,咬牙切齒地說:「到底是誰?」
他那過分認真的表情及反應,讓她的心陡然一悸。不知怎地,臉竟一陣陣的發燙,比昨晚被那幾個惡人揍的時候還熱辣。
她別過頭,閃開他的手及視線,話鋒一轉,「他們破壞得很徹底,這下得花錢整修一番了。」
「妳記得最近有跟誰鬧得不愉快嗎?」他問。
「你。」她直視著他。
他一頓,濃眉緊蹙,「我不會對妳做這種事。」
「我知道。」她脫口而出,但在說出的同時,她的臉又紅了。
怕他發現,她轉過身,裝得忙碌,「看來這幾天是不可能開店做生意了,我還得找人來估個價⋯⋯」
看她吃力的搬著那些壞掉的桌椅,楚鄂眉心一擰,懊惱地說:「別弄了。」他趨前拉住她的手,檢視著她滿是傷痕的手。
「看妳的手,都破皮了。」他凝視著她,「依仁呢?」
「他說要留下來幫忙,但我不准他缺課,所以要他去私塾了。」
「是嗎?」他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後語帶命令地道:「妳也別弄了,妳一個人做不來的。」
「什麼?」她不服氣地反駁,「誰說我不行?你別瞧不起我。」
「我不是瞧不起妳。」他直視著她,眼底盡是憐惜,毫不掩飾與隱藏,「我是心疼妳。」
聽見他說心疼她,宋依織只覺得身體都熱了起來,卻又有些難過。
如果她在他眼裡是個女人,他還會心疼她嗎?
如果她在他面前能是個女人,她⋯⋯她想自己會因為他的關心而動心動情。喔不,其實她對他已經動心了。
他總在她需要幫助、脆弱的時候出現,他總霸氣的用那種「一切包在我身上」的強勢態度幫她解決問題,他總是莫名的又輕易的牽絆了她的心。
只可惜,他為她做的一切,都只因為她在他眼裡是個男人。忖著,她忽地有種心酸的感覺,眼眶也忍不住的紅了。
見她眼眶紅了,楚鄂只覺得她受了委屈,心裡一陣氣憤又不捨。
「別哭。」他柔聲安慰。
倔強的她秀眉一擰,兩隻眼睛圓瞪著他,「我才沒哭。」
知道她不肯示弱,他只是淡淡一笑,「好,妳沒哭。」說著,他拍拍她的肩,「別擔心,我會幫妳的。」
「咦?」她一愣,「你幫我?為什麼?」
他一笑,「因為我喜歡妳呀。」
她的臉又紅又熱,心卻揪疼得厲害。
他是真喜歡她吧?但她不真是個男人呀。
 
楚鄂沒有吹牛,更沒有食言。
他幫宋依織找來泥瓦匠、木匠,用非常快的速度整修被破壞的麵店內部及桌椅。
一個月不到,仙人麵店重新開張了。
這日,他跟朱和庸依舊在老時間來。
其實她的店能重新開張,不只楚鄂幫了忙,就連小朱也十分積極,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非常精緻的各式食器,薄透的瓷胎、典雅的圖案,都看得出來不是尋常的東西。
她無法再忽視他們兩個拚命對她獻殷勤的事。
一開始,她以為他們是一對,但後來她卻又發現他們都在追求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們要追求她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們對她有好感,甚至卯足勁討好她,是因為他們都以為她是男的。
從前她以男裝扮相做生意是為了避免麻煩,沒想到這模樣現在卻成了她最大的麻煩。
說真的,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意外,她原本冷著的心已漸漸的被楚鄂融化了,對待他的態度不再似從前那麼冷淡或是凶悍。
初初認識他們兩人,她欣賞的是小朱,但純粹只是欣賞他那溫文儒雅的氣質,與愛慕無關。現在,她還是覺得小朱是個很優秀的人,但他在她心中是朋友,或是兄長般的存在,從來不是個男人。
而楚鄂充滿著男性的魅力及侵略感,讓人難以忽視他的存在,她以為自己討厭他,但漸漸地她發現那是因為她太在意他,無法對他視而不見。
他對她,太熱烈了。
有時,腦袋一時昏了,她甚至還覺得自己就一輩子當個男人,享受他這樣的關心及寵愛好了。
當然,那樣的念頭很快就會消失在她的腦海之中,等待下一次的復萌。
吃完麵,朱和庸和楚鄂又坐在店裡跟宋依織聊了一會兒。她請他們將修繕及餐器的費用列張單子給她,他們卻說不用,她堅持無功不受祿,兩人便給她另一個提議,就是往後半年,他們來吃任何東西都免費。
見他們如此堅持,她同意了。
才送走他們,宋依織一轉身竟發現朱和庸落下了隨身攜帶的折扇。心想店裡正是休息時間,於是抓了扇子便追了出去。
不一會兒,宋依織便在巷弄的轉角處看見他們,正要開口喊,卻聽見他們正在聊她的事。不知怎地,她竟打消喚住兩人的念頭,好奇的想知道在他們心中,她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覺不覺得小仙對我的態度不一樣了?」楚鄂問朱和庸。
「不覺得。」朱和庸說。
「少來,別不承認。」楚鄂濃眉一揚,「我敢說,小仙現在對我一定有好感。」
「我倒覺得她喜歡的是我。」
「她只是不討厭你罷了。」楚鄂笑了笑,「每次在她需要援助的時候,都是我及時的伸出援手,人非草木,她肯定被我感動了。」
朱和庸哼笑一聲,不以為然,「感恩可不見得有愛。」
「好感也不見得是愛。」楚鄂不甘示弱的回了一句。
朱和庸有點懊惱,但仍不願就此放棄,「賭賭看,看誰輸誰贏。」
「我贏定了。」楚鄂信心滿滿地道。
聽到他們的對話,宋依織先是驚訝,然後覺得難過,慢慢地又感到憤怒。誰輸誰贏?她是他們的賭注跟比賽嗎?
不管他們以為她是男是女,這種打賭的心態究竟是什麼?難道他們不擔心她當真了,然後付出感情?難道他們不在乎傷害一顆單純的心?
想到他們把人的感情當遊戲,她感到憤怒且不能諒解,緊握著折扇的手,隱隱的發抖。
「楚鄂!小朱!」一時氣憤,她大聲的叫住他們。
聽見她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楚鄂跟朱和庸先是一愣,旋即轉身。看她氣沖沖的朝他們快步走來,兩人都感到疑惑。
「卑鄙!下流!」
兩人未開口,她已惡狠狠的瞪著他們開罵,兩人一怔,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你們以為這樣很好玩?你們以為可以隨便踐踏別人的真心及感情嗎?」
楚鄂眉頭一擰,「妳在說什麼?」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氣憤的瞪著他,「你們這兩個有龍陽之癖的傢伙,居然用我來賭輸贏?」
「嗄?」兩人都一臉困惑。
「你們實在太卑劣了,我不會原諒你們,也不想再見到你們!」她說著,瞪著朱和庸,「你送的食器,我會一個一個包好,原封不動的還你。」
「小仙,那是⋯⋯」
「你閉嘴!」她指著他的鼻子,氣怒又難過,「虧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好人,是個可以深交的朋友,甚至是兄長,可原來你跟楚鄂一樣惡劣!」
「我惡劣?」楚鄂無辜又不滿地抗議,「我是哪兒惡劣了?」
她轉頭瞪著他,憤恨地一字一句說:「從頭到腳都惡劣!不准再接近我弟弟,也不准再到我的麵店裡來!我欠你的,我會想辦法還,從今以後,我不想再看見你們!」說罷,她轉身便要走。
「小仙!」楚鄂見狀,伸手拉她。
她一個轉身,像隻抓狂的母貓般開始攻擊他。「卑鄙的傢伙!放手!放手!」她胡亂揮舞著雙手,粉拳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胸口,手中抓著的折扇一個不小心還刮到了他的臉。
他沒閃躲,更沒試圖出手阻止她。因為他是練武之人,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傷到纖弱的她。
「小人!混蛋!」她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憤怒及痛心。
她不在乎的人是傷不了她的。由此可見,她是在乎他的。雖然小朱也有一份,但她更痛恨的是他。
原因無他,只因他早已走進她的心裡,在她心中,他的分量遠遠超過小朱。
「小仙,妳先冷靜⋯⋯」見她一直搥打著楚鄂,朱和庸忍不住上前勸阻。
宋依織見他要伸手攔,直覺的撥開他的手,手裡折扇一掃,不偏不倚的就打中他的眼睛——
「啊!」朱和庸痛得睜不開眼,退了兩步。
宋依織嚇了一跳,楚鄂更是心頭一驚。這可不妙,朱和庸不是一般公子哥兒,而是當今聖上,宋依織傷了他,事情可大可小,若有人追究,必是死罪。
「皇上您無事吧?」楚鄂趨前扶住朱和庸,一時情急的喊出皇上二字。
而在這同時,喊著皇上的不只是他,還有從對街一頂尋常轎子上衝下來的鳳芹。
楚鄂沒心思想她為什麼出現在這兒,只一心惦念著朱和庸的眼睛。
「皇上,讓我看看您的眼睛。」他心急如焚的捧著朱和庸的臉,朱和庸慢慢的放開手,卻痛得一時睜不開眼睛。
這時,鳳芹帶著隨行的兩名護衛及婢女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宋依織,然後惡狠狠的抽了她兩巴掌。
宋依織被她打得頭昏眼花,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抬起眼看著眼前的鳳芹,認出她便是先前光顧麵店,卻沒吃幾口便走人的姑娘。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跟楚鄂為何喊小朱皇上?她又為什麼打人?正疑惑著,便聽見楚鄂沉聲喊了一聲「公主」。
「公主?」她木木地重複一次。
「妳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傷當今聖上的龍顏?!」鳳芹柳眉倒豎地斥罵。
她今天出宮,目的地又是仙人麵店,當然,她不是去吃麵,而是去找麻煩。
沒想到轎子行經此處,竟看見熟悉的身影,見宋依織發狂似的搥打著楚鄂,她還在疑惑究竟是發生什麼事,心想著要先看一下好戲時,卻看到朱和庸上前勸阻,反遭宋依織用折扇傷了眼睛。
她既驚又喜。驚的是宋依織竟敢傷害當今天子,喜的是傷了當今天子,死罪難逃,她可除去這討厭的眼中釘。
逮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她馬上跳下轎,衝過來,左右開弓的先賞情敵兩耳光。
「皇、皇上?」被打得頭都昏了的宋依織木然的看著她,再看著被她誤傷了眼睛的朱和庸。
「還不拿下她!」鳳芹一聲令下,身旁的兩名護衛便一左一右的擒住宋依織。
宋依織看著朱和庸,眼底滿是歉意,「小朱公子,我不是故意傷你⋯⋯」
「什麼小朱公子?」鳳芹惡狠狠的瞪著她,「妳傷的可是我朝的皇帝!」
「公主,快住口。」楚鄂沉聲制止了她。
「我說錯了嗎?」鳳芹氣怒的看著楚鄂,「楚鄂,我告訴你,這女人死定了!」
聞言,楚鄂心頭一震。鳳芹是第一次見到小仙,不過一眼,她如何看出小仙是個女人,語氣中又怎會充滿著敵意及殺氣?
但此時,他沒時間跟心情去想這些,因為他心懸朱和庸的傷勢,還有宋依織得為這事付出的代價。
「公主,皇上微服出宮,妳在這街市上大聲嚷嚷,是想陷皇上於危險之中嗎?」楚鄂低聲的提醒她。
「我就是要令這女人明白她犯下了滔天大罪!」
「鳳芹。」這時,朱和庸忍著痛命令,「夠了。」
皇帝開口了,鳳芹於是閉嘴,但臉上滿是不甘。
「公主,先讓皇上上妳的轎子,速送皇上回宮,讓太醫們檢視及治療皇上的傷吧。」楚鄂說。
「那這女人呢?!」鳳芹怒問:「難道放了她?」
「放了她。」朱和庸語氣溫溫的,卻充滿威嚴,「朕說了算。」
兩名護衛一聽,立刻鬆開了手。
就這樣,幾個人七手八腳的護送朱和庸上了轎子,飛快的離開。
宋依織杵在原地,一時回不了神,但直覺告訴她,這禍闖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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