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野櫻202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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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滿香(2)春野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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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2095吾家奇內助之《灶房滿香》

第四章
經太醫檢視及治療後,朱和庸臉上除了皮肉傷,眼睛並無大礙,這讓楚鄂鬆了一口氣。
但雖說不知者無罪,宋依織傷的是皇帝,仍然非同小可。
「皇上,您不會怪罪小仙吧?」他憂心問。
「放心,朕不會取她性命的,只是如今讓她知道我的身分⋯⋯」眼睛貼著紗布的朱如庸一笑,「你可輸定了。」
「咦?」他一愣。
「你想想,普天之下誰敢違逆天子的命令?」朱和庸一臉得意,「知道朕是當今天子,她就算原本對朕無意,也不敢駁朕的意吧?再說,當今天子看上她,她也許高興都來不及呢。」說著,他哈哈大笑。
他知道朱和庸在開玩笑,可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此刻,他擔心的不是誰擄獲芳心這種事情,而是宋依織的安危。
見他愁眉不展,朱和庸疑惑地問:「幹麼哭喪著臉?」
「臣怕事情無法善了。」
朱和庸不明就裡,「朕又不追究,哪裡無法善了?」
「這事要是傳到鳳福宮,恐怕⋯⋯」他一臉憂心。
「朕已經交代鳳芹不准張揚此事,你儘管放心。」朱和庸一派輕鬆地說。
楚鄂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依舊憂心忡忡。他一點都不像朱和庸這般樂觀,當時鳳芹狠甩小仙兩耳光時的表情及眼神,他至今還忘不了。
那不只是氣憤她傷了朱和庸,還帶著深深的惱恨。她跟小仙不該有恩怨,不該有接觸,為何會有那樣強烈的怨恨?為何她知道小仙是個姑娘?在那麼緊急又混亂的當下,她如何洞察到小仙其實是個女流之輩?
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單純,絕不是他多疑。
果然,稍晚時鳳福宮來人,說太后請聖上移駕鳳福宮一趟。
朱和庸帶著楚鄂來到鳳福宮,進到廳內,兩人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住。
「母后,這是⋯⋯」朱和庸難以置信的看著此刻被押跪在地,兩邊臉頰腫脹,唇角還滲著血絲的宋依織。
而看見這一幕的楚鄂,胸口倏地一緊,他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
可他只是個臣子,縱使想衝上去抱住宋依織,卻還是得忍住,不能當場觸怒太后。
「皇上,」太后端坐在堂上,神情凝肅,「這事,你打算瞞著哀家?」
朱和庸忍不住看了鳳芹一眼,心裡雖惱,卻不好發作。想不到楚鄂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好個鳳芹,完全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母后,」他上前,「這是個誤會。」
「誤會?」太后柳眉一擰,「皇上忘了自己的身分嗎?先不說別的,皇上身繫國家社稷,安危何其要緊,怎可時時微服出宮,只為了去會這麼一個粗鄙民女?」
朱和庸臉色一沉。鳳芹究竟跟他母后說了什麼?
「母后,一切確實只是誤會,小仙並非故意傷朕,這只是意外,況且朕的傷勢無礙,母后請息怒。」朱和庸對太后十分孝順,平時噓寒問暖,有求必應,極少違逆其意,此刻雖然要替宋依織說話,也不能跟太后硬碰硬。
「小仙?」太后不屑冷哼,「這女子做男人裝扮,就是為了掩人耳目跟皇上暗渡陳倉嗎?」
「母后,並非如此。」朱和庸急忙解釋,「小仙做男子打扮是為了做生意,她在賣麵。」
「哼!她賣的是麵,還是笑?」太后惱怒地斥責,「瞧你一心維護著她,恐怕早被她勾去心神了吧?」
一個平民女子竟傷了她的皇兒、傷了當今聖上,太后怎麼都嚥不下這口氣,惱怒至極。再加上鳳芹在她耳旁造謠,讓她以為朱和庸微服出宮不是為了體察民情,而只是為了一個女人,更是教她怒不可遏。
「母后,並非如此。」面對太后莫須有的指責,朱和庸開始感到憤怒,但他氣的不是太后,而是不知在太后耳邊說了什麼的鳳芹。
「皇上跟這女子若無瓜葛,便將她交給哀家,如何?」太后態度強硬。
聞言,朱和庸與楚鄂都陡地一震。
將宋依織交給太后?這可不行,如今太后在氣頭上,又有鳳芹在一旁搧風點火,宋依織就算能活著離開鳳福宮,恐怕也去掉了半條命。
「母后,這事⋯⋯」
「太后。」這時,楚鄂忽地屈膝一跪,「此事因臣而起。」
太后挑眉睇著他,「因你而起?楚鄂,你倒是給哀家說個清楚明白。」
「與此民女有瓜葛的是罪臣,並非皇上。」
聽著,朱和庸一震,「楚鄂你⋯⋯」
楚鄂抬眼直視著太后,續道:「她並不知道皇上及罪臣的身分,才會因誤會而錯傷聖上。」
「楚鄂,哀家不明白你的意思。」
「太后,是罪臣害皇上受傷,罪臣甘願受罰,請太后饒了此女一命。」說著,楚鄂身子趴得更低,額頭都磕碰在地。
見狀,眾人都一驚。
楚鄂雖是一名武官,但家世不凡,為皇上所倚重,就算在宮中遇著太后,也不需行跪地大禮,而如今他竟為了一個民女磕頭請罪。
鳳芹看在眼裡,妒恨更深了。
「母后,」她上前,繼續加油添醋,「依鳳芹看,這妖女真是了得,竟然將皇上跟楚鄂都迷糊塗了,母后絕對不能放了她!」
「鳳芹!」朱和庸沉聲一喝,「妳別搧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
「皇上,鳳芹只是實話實說。」鳳芹仗著在鳳福宮有太后給她撐腰,自然有恃無恐。
「妳⋯⋯」朱和庸雖惱她,但礙於太后,也不好發作。
「母后,不如將這小妖女交給鳳芹做婢,讓鳳芹好好治治她。」鳳芹提議。
聞言,朱和庸跟楚鄂互覷一眼,都知此事絕不可行。
「母后,萬萬不可。」朱和庸急道。
「有何不可?」太后沉聲說道:「她本該死罪難逃,如今饒她一命已算仁慈。」
這時,楚鄂忽地再一次磕頭,咚的一聲,抬起頭時,只見他額頭已流出血來,眾人一驚,頓時鴉雀無聲。
「太后,」他直視太后,神情堅定而無懼,「此事因罪臣而起,罰也是罰罪臣,罪臣自請負責。」
「你是該負責。」太后惱怒道:「你身為御前帶刀侍衛,居然讓皇上險些失明,哀家是該罰你。」
一聽太后要罰他,鳳芹急道:「母后,皇上要出宮,楚鄂也攔不了他,這一切都是那女人的錯!」說著,她衝到跪地的宋依織面前,拽著她的髮,朝著她又紅又腫的臉頰,又狠狠了抽了兩下。
見她打人的狠勁,楚鄂不難想像宋依織臉上的傷是誰造成的,頓時怒極攻心,憤恨的目光像兩柄匕首般射向她。
迎上他駭人的目光,鳳芹倒抽了一口氣,更氣惱宋依織能得到他的維護,堅定了要除掉宋依織的決心。
鳳芹仗著有太后當靠山,再度請求太后,「母后,請速降懿旨,將此妖女賜給鳳芹。」
太后還未回應她,忽聽咚咚咚的沉沉巨響。那聲響不是別人弄出來的,而是楚鄂正一下又一下的磕頭,每一下都又響又沉,直教人聽著心驚。
被鳳芹打得頭昏眼花的宋依織,在此時整個人清醒過來。她震驚的、不解的看著猛磕頭的楚鄂,心口一下一下的抽痛著。
他這是在做什麼?為什麼要為她做到這種地步?為了替她開脫,他先是將所有的錯攬在身上,還自請處分,現在又⋯⋯眼見著他的額頭已磕出血來,她的心好難受。
「楚鄂?!」見狀,朱和庸趨前想阻止他,可他卻還是不停的磕頭。
「楚鄂,你、你這是⋯⋯」太后見狀,也慌了。
楚天雲一生戎馬,獻身朝廷,當年要不是靠他守著北疆,敵人早就越界而來。而楚天雲就這麼一個兒子,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她如何對楚天雲交代?
「太后,」楚鄂抬起頭,滿臉是血,模樣嚇人,「請太后饒她一命,放她出宮,若不,罪臣便磕頭直到太后答應。」
「大膽!你這是在威脅哀家?!」
「罪臣不敢,太后,此事要是傳出去,傷的恐怕是皇上的名聲。」知道太后更看重兒子,他拿朱和庸來做文章,「要是有人謠傳皇上耽溺女色,荒唐國事,皇上還如何安坐皇位?」
「你剛才不是說跟皇上無關,又怎會⋯⋯」
「流言向來可怕,亦無須根據,罪臣不是為了這女子,而是為了皇上名聲,求太后開恩。」說罷,他又繼續磕頭。
他的磕頭聲響教聞者心頭直顫,再見他一臉鮮血直流,更是心驚。
看著他如此傷害自己,宋依織眼淚直落。她的心好痛,幾乎想衝著他大喊「不要再磕了」,可不行,她一喊,只是令太后更有理由處置她。
她多麼希望有人能趕緊阻止他,她不想看見他受傷,她不要。於是,她望向朱和庸,以哀求的、殷盼的眼神看著他。
朱和庸接收到她的期待及央求,卻露出為難之色。
他雖是一國之君,但也不好直接對太后下令,於是半強半哄地道:「母后,您再不點頭,怕今天鳳福宮要出人命了,屆時朕如何對楚將軍交代,又如何不令臣子寒心?」
看著楚鄂,太后亦感心驚。她看得出來楚鄂是來真的,她再不答應,恐怕楚鄂真要魂斷鳳福宮。
「夠了!」她沉喝一聲,「放了她。」
此話一出,朱和庸急忙拉住楚鄂,「行了,楚鄂,母后答應了。」
楚鄂抬頭看向太后,唇角一揚,「罪臣謝過太后。」
「母后,可是她⋯⋯」鳳芹眼見宋依織就要逃過劫難,急著想阻攔。
「行了,鳳芹,妳真想在哀家的鳳福宮搞出人命?」
她低下頭,不甘心卻也無計可施,「鳳芹不敢。」
「起來吧,楚鄂。」
朱和庸伸手拉起楚鄂,而楚鄂才剛起身,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燈下,宋依織靜靜的坐在床邊守著楚鄂。
他臉上可怕的鮮血早已擦淨,可額頭卻因為不斷磕頭而磕出一個不小的破口,太醫已為他清理傷口並包紮,血卻還是微微的滲了出來。
看著這樣的他,她的心揪得死緊。他是為了保她一命才這麼做的呀。
今天發生的一切太急太突然,她還來不及釐清,事情便接踵而至。先是發現她口中的小朱公子竟是當今皇帝,楚鄂是御前帶刀侍衛,然後還沒反應過來,幾名壯漢便衝進麵店將她押往宮中。
她在鳳福宮被鳳芹不斷的掌嘴辱罵,根本不知道自己跟鳳芹有什麼深仇大恨,要被如何對待,而且小朱⋯⋯不,她今日才知皇上跟楚鄂也似乎早就發現她是個姑娘。
在朱和庸為她釋疑之後,她才明白了一部分的事。
原來他們君臣二人同時看上她,並約定進行君子之爭,他們並非在打賭,而是真心想追求她。
朱和庸是因為太喜歡她的手藝,想將她納為妃子,成為他的貼身御廚。皇帝向來任性,什麼都能成為他納妃的理由,他甚至不需要理解她、了解她,便打算將她帶進宮中。
可楚鄂呢?他喜歡她什麼?也是因為她的廚藝?
不,看他在鳳福宮為保她而做的事,絕不只是那樣。沒有人會傻到為了吃而丟命。
想到當時的景況,她又是一陣心驚。瞧他一次又一次的重重磕頭,鮮血慢慢不斷的淌下時,她的心像是被刀子一回一回的劃著般痛苦。
那樣的痛苦,只在她娘親死去的時候她才嘗過。
他往死裡磕頭的行動真的震撼了她的心,她完全料不到他會那麼做,也因為料不到,更讓她刻骨銘心。
她的父親對娘親十分絕情,這讓她對男人不存期待,甚至認為天下男人皆薄倖寡情,可楚鄂為她做的一切卻教她發現並非天下烏鴉都一般黑,她碰上了一隻白烏鴉,而且這隻烏鴉對她情深義重。
一個連命都可以為她拋棄的男人,她沒什麼好懷疑的,只是,知道他的身分後,她也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她根本無法接受他的心意。
一個是將門之後,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一個卻是身分低微的平民女子。這樣的她,就算是做他的妾都不夠格。
想著,她不禁感傷難得遇上有情郎,老天卻不憐惜。
「唔⋯⋯」這時,楚鄂終於轉醒。
他頭疼欲裂,悶哼了兩聲,慢慢的睜開眼睛,視野一清晰後,發現坐在旁邊的是宋依織。
他先是一怔,旋即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
「你醒了?疼嗎?」她小臉滿是關切。
「疼是疼,但不要緊。」說著,他擔憂地注視著她的臉,「妳的臉疼嗎?」想來皇上已命太醫為她診治上藥,似乎沒那麼腫了。
看他一醒來便惦著她的傷勢,她的心又是一揪。她搖搖頭,眼眶盈著淚水。
見她眼眶泛紅,他心疼地道:「很疼吧?是不是受驚了?」
她眉心一擰,兩行眼淚落下。
「讓妳遇到這種事,真是抱歉。」他說著,挪動身子想坐起。
見狀,她立刻趨前扶起他,拿來軟枕給他靠,他坐起身子,目光凝在她身上,淺淺的吁口氣,露出微笑,彷彿只要她安然地在他面前,他自己受的傷可以不在乎。
「是陛下准妳留下來的?」他問。
「是我請求皇上讓我照顧你。」她噙著淚,「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本來是打算用隨身的小刀劃自己幾下或是捅自己兩刀的。」他像是在開玩笑,可她卻覺得他認真得教她心驚肉跳。
「不過在鳳福宮拔刀可是大不敬的事情。」他一笑,「所以我想想,就只能磕頭了。」
她心頭一緊,「你不必傷害自己。」
「我也不想傷害自己,可是太后跟公主想傷害妳。」他黑眸深情的注視著她,「所以我只好傷害自己以阻止她們傷害妳。」
聽著,她又流下眼淚,氣憤卻心疼地嗔道:「你真傻。」
「我可不傻。」他撇唇一笑,眼底滿溢愛憐,「瞧,妳正為我心疼掉淚呢。衝著這點,一切都值得。」
聽他這麼說,她心裡又氣又甜。
「你還不正經?」她瞪著他,「要是太后鐵了心要治我罪,你難道真要把頭磕破嗎?」
「是啊。」他毫不猶豫地答,「我會。」
迎上他的目光,她的心一悸,眼淚又忍不住落下。他是真的愛她吧?可就因為他如此眷戀著她,才更教她難受。
他們不會有結果的,不管他們是多麼兩情相悅。
「為什麼哭?」他伸出手輕抹她的眼角,「心疼我?」
她眉心一蹙,「為什麼你還能說笑?」
「難道要哭?」他唇角一勾,「如今妳雖受了皮肉之苦,但總算保住性命,皇上的眼傷也無礙,我還想大笑呢。」
「可你也⋯⋯」
「這點傷不算什麼。」他不自覺的揉了一下額頭,卻疼得皺起眉頭。
「別揉,又滲血了。」她急忙抓著他的手,滿臉憂慮不捨的看著他。
「皇上都跟妳解釋清楚了吧?」他問。
她點點頭。
「我跟皇上並非拿妳打賭,更不是尋妳開心。」他表情真誠地說。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是女子的?」她問。虧她還為了性別之事苦惱許久。
「第一眼便知道。」他一笑。
她一怔,「第一眼?你從何得知?」
「我見過的女人還少嗎?」他挑眉一笑,「我楚鄂若連妳是女人都看不出來,那可白活了。」
什麼?!這意謂著他「閱女無數」嗎?忖著,她不自覺的板起臉來,略帶怨懟的看著他。
他也警醒,立刻解釋澄清,「妳可別誤會,我自小入宮陪伴太子,見的女人當然不在少數。」
「喔⋯⋯」這理由,她可以接受。
「妳喔這一聲是什麼意思?」他問。
「沒什麼意思。」她話鋒一轉,「你應該沒事了吧?」
「肯定是死不了。」他俏皮的一笑。
「那是一定的,禍害遺千年,好人不長命。」她說。
「哇,我為了妳連命都不要了,妳居然還糗我?妳好殘忍。」他故作一臉失落傷心狀。
看他無礙,還能談笑風生,她真的安心了,那麼她也該離去了。
「你沒事就好,我該出宮了,有人等著帶我出去,我若不回家,依仁會擔心的。」
「為何急著走?」他抓住她的手,眼底有一絲央求。
她避開他熾熱的視線,「我只是平民百姓,本就不該待在宮中,是皇上開恩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如今你已醒了也無礙,我自然要離開。」
「那我又疼了,」說著,他耍賴地摸著頭,「我頭快裂了。」
她看著他一歎,「楚鄂⋯⋯」
他微頓,定睛看著她。
「謝謝你。」她深深注視著他,臉上浮現一絲溫柔及感傷,「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感激不盡。」
「小仙,」他緊抓著她的手,目光灼熱地凝視她,「我喜歡妳。」
「謝謝你的錯愛。」她自他厚實粗糙又溫熱的掌心中將手抽出,「我自知身分卑微,你的心意,我收下,但請你打消所有的念頭。」
說罷,她旋身走了出去,只留下錯愕的楚鄂愣愣地凝望她。
 
雖然此事被刻意壓下了,但楚鄂在鳳福宮裡做的事情還是輾轉傳到將軍府。得知楚鄂為了一誤傷皇帝的平民女子磕破了頭,楚天雲夫婦倆既驚又疑。
他們的兒子是個只知盤馬彎弓,不解憐香惜玉的武人,如今竟會為了一女子頂撞太后?
於是,楚鄂回將軍府後,便立刻遭到楚天雲夫婦倆及胞妹楚湘的「圍剿」——
「鄂兒,瞧你這傷⋯⋯」母親都是溫柔的,張銀華看著心肝兒子頭上纏著一圈紗布,滿心不捨。
「他活該。」楚天雲寒著一張臉,「竟敢在鳳福宮幹這等蠢事,幸好太后不追究,否則有他受的。」
「孩子的爹。」張銀華蹙起眉頭,「鄂兒沒事便好,你就別說他了,再說鄂兒在宮裡那麼多年,也沒闖過什麼禍⋯⋯」
「第一次闖禍就是這麼這麼大的事,還不夠嗎?」楚天雲說著,嚴厲的瞪著楚鄂,「聽說你為了一個女人在鳳福宮鬧事?」
「爹,孩兒並未鬧事,只是為她解圍。」楚鄂理直氣狀地道。
「鄂兒,據說是你跟皇上出宮,那女子傷了皇上的眼睛,她才被太后擒進鳳福宮去,」張銀華疑惑地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件事因為被刻意隱瞞,因此傳進將軍府的只是皮毛,而不是完整的內容。他們還得靠著楚鄂,才能一窺全貌。
「哥,我還聽說是因為你跟皇上爭風吃醋,是真的嗎?」楚湘說出不知哪來的小道消息。
楚天雲跟張銀華一聽,十分震驚,「鄂兒,是真的?」
「不完全是那樣。」他說。
沒聽見兒子否認,楚天雲氣怒地大吼,「你好大的膽子,居然為了女人跟皇上鬧,還鬧到教皇上受了傷?」
「孩子的爹,你先冷靜,聽聽鄂兒怎麼說吧。」見他怒不可遏,張銀華連忙安撫著他,順便替楚鄂說話。
「爹,」一旁的楚湘忽地一笑,「若此事是真,您應該感到欣慰吧?」
楚天雲不解,「欣慰?」
「是啊。」她說:「宮中不是一直謠傳哥哥有龍陽之癖,還說他對皇上有特別的感情嗎?若此事是真,那表示哥哥喜歡的是女人呀。」
聞言,楚天雲跟張銀華愣了一下。
確實如此。若楚鄂真跟皇上爭風吃醋,那表示他喜歡的是貨真價實的姑娘,而非謠傳的那樣。兒子今年二十五了,既沒成親,也不曾跟任何姑娘有過傳聞,外面的人難免有些猜測。
可即使如此,跟皇帝搶女人可是要殺頭的事。
「鄂兒,你倒是快說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張銀華急問。
於是,楚鄂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他們。聽完,楚天雲跟張銀華雖稍稍的鬆了一口氣,卻還是對他跟朱和庸看上同一個女人的事頗有疑慮。
「鄂兒,皇上也喜歡那位姑娘,你還是放手吧。」張銀華勸著。
「不成,若我放手,豈不是羞辱了皇上?」他一笑,「皇上也說過了,我跟他是君子之爭,誰輸誰贏都不影響我們的感情及關係。」
「荒唐!」楚天雲用力一拍案,「皇上是惜才才那麼說,你竟當真?」
「爹,皇上雖是天子,卻不能左右一個人的感情。」他說。這不是放手就能解決的問題。
楚天雲眉心一皺,沉喝道:「胡鬧!別再狡辯!」
「爹,娘。」這時,古靈精怪的楚湘又說話了,「這件事,我倒是站在哥哥這邊。」
楚天雲瞪了她一眼,「妳還瞎攪和?」
「爹,哥哥從來不曾為了哪家的姑娘癡迷過,這位賣麵姑娘能進得了哥哥的眼,上得了哥哥的心,想必有她與眾不同之處。」她續道:「若哥哥喜歡她,她也喜歡哥哥,沒道理將她往皇上的懷裡推,這麼一來,不只痛了哥哥,也苦了那位姑娘,不是嗎?」
聽見沒事老愛跟他抬槓,又總喜歡找他麻煩的妹妹竟意外的支持自己,楚鄂真是既驚又喜。
「你們兄妹倆真是放肆,這種話在自家人面前說說便算,要是出去了還大放厥詞,為父也保不了你們。」楚天雲說著,兩眼直視著楚鄂,「總之你別再惹事,也不准再跟那女子有任何瓜葛。」
楚鄂眉心一擰,不服全寫在臉上,正要反駁,外面傳來聲音——
「將軍,秀小姐來了。」
秀小姐正是楚天雲的胞妹——楚天秀。
楚天秀只比楚鄂年長十二歲,是楚家上一代最小的孩子,唯一的女兒,楚天雲跟其他兄弟們把這個妹妹當女兒一樣疼愛寵溺,她未出嫁前可說是跟楚鄂一起長大的,雖是姑姪,卻情同姊弟。
楚天秀十九歲那年嫁給楚天雲的副將甘紳,婚後十八年未生下一兒半女,可甘紳對她不離不棄,甚至不肯納妾以傳宗接代。楚天秀未出嫁由父兄寵著,出嫁後,丈夫也寵愛有加,遂養成了有些嬌的性子。
「哥哥,嫂嫂。」楚天秀行色匆匆,急急的喊了一聲,便轉頭看著楚鄂關切道:「鄂兒,我聽說⋯⋯」
「姑姑的消息真靈通。」未等她說,楚鄂打斷她,無奈的一歎。
「姑姑,我們正在聊那件事呢。」楚湘說。
楚天秀一怔,「所以是真的嗎?」
「姑姑,事情是這樣的⋯⋯」楚湘自個兒將事情又說了一遍。
聽完,楚天秀神情凝肅地斥責,「鄂兒,你真是太胡鬧了,一個身分低微的賣麵女,竟教你做出這麼瘋狂至極的事?」
「姑姑,您不認識她,也不了解她。」楚鄂不願聽見有人用身分低微四個字說宋依織。小仙是沒有家世,但不代表她一無可取,他們說她身分低微時的口氣聽起來彷彿她是什麼低賤卑下的東西似的。
見他神情凝肅而堅定,楚天秀心頭微撼。「鄂兒,那樣的女子配不上你,也配不上楚家。更何況皇上也喜歡她,你攪和什麼?」
「皇上若有意納她為妃,表示皇上認為她夠資格,姑姑覺得她不夠格,難道是自覺楚家高過皇上?」楚鄂反問。
楚天秀陡地一驚,「這當然不⋯⋯」
「鄂兒,你越說越離譜了。」楚天雲提醒他謹言慎行,切莫禍從口出。
「哥哥、嫂嫂,你們可得好好說說鄂兒,他真是糊塗了。」楚天秀激動起來。
楚天秀把楚鄂當弟弟亦當兒子。楚鄂英挺威武,文武兼備,讓身為姑姑的她十分驕傲,也一直認為配得上他的女子絕非等閒。所以,不能接受一個平民女子和他在一起。
「姑姑,您怎麼一直說什麼配不配的?」楚湘秀眉一蹙,「那您覺得什麼女子才配得上哥哥?」
「當然是像鳳芹公主那樣的女子。」楚天秀說。
她雖不常入宮,卻知道鳳芹公主對姪兒情有獨鍾,幾次宮宴,鳳芹公主也因她是楚鄂的姑姑而表現得十分周到禮貌,逢年過節,還託人給她送禮問好。
鳳芹公主雖非天家之人,但得太后恩寵,地位崇高,與楚鄂自是十分匹配。
楚湘一聽,翻了兩記白眼,不以為然地道:「姑姑的眼光也不怎樣。」
她雖不在宮中生活,但因爹爹和兄長之故,也有入宮的機會,也常出席貴女的宴會,消息也算靈通。老早之前,她就知道鳳芹公主覬覦著她哥哥,一逮到機會就跟前跟後,像甩不掉的狗屎般。
而她跟鳳芹公主有過不少次的接觸,對鳳芹公主的印象極差,她看過鳳芹公主拿著雞毛當令箭,對宮人頤指氣使,喊打喊殺。她只不過是太后娘家的親戚,並非皇族,可卻仗著太后撐腰,到處耀武揚威。
她哥哥樣子好看,人品高尚,鳳芹公主哪裡配得上他?
「那個狗屎才配不上哥哥呢。」她不客氣的說。
楚天雲、張銀華及楚天秀一聽,都露出氣惱的表情。
「湘兒,妳可真是大膽,居然說公主是狗屎?」楚天秀氣惱的瞪著她。
「鳳芹公主跋扈驕橫的,誰都知道,哥哥要是娶了她,成為駙馬,恐怕咱們一家子都要成天給她磕頭了。」楚湘說。
「住口。」楚天雲沉聲地斥責,「妳這嘴老是沒遮攔,早晚出事。」
「哥哥,鄂兒就是至今還未成家立室,才會惹出這些事來,依我看,還是早日給他尋一門親事,再不就是奏請皇上婚配吧。」楚天秀出著主意。
「姑姑,」楚鄂臉色一凝,「我的婚事不需要誰安排。」
「鄂兒,」楚天秀正色勸說,「你可知道自己是獨子是單傳?傳宗接代可是你的責任。」
「姑姑,您怎麼把哥當育種的馬了?」楚湘反駁,「婚嫁也是要兩情相悅,哪只是為了傳宗接代?」
楚天秀一聽,眉心一擰,語氣有點嚴厲地道:「湘兒,妳在胡說什麼?」
「可不是嗎?難道嫁給哥的姑娘,只是生豬仔的母豬?」
此話一出,楚天雲、張銀華跟楚天秀的臉都綠了。可楚鄂聽著,卻忍俊不禁的笑出聲音。
「湘兒,妳這比喻雖不雅,倒也寫實。」他說。
「鄂兒,你胡說什麼?湘兒胡言亂語,你還⋯⋯」楚天秀懊惱得說不出話來。
「爹、娘、姑姑,鄂兒的婚事不勞擔心。」他恭謹有禮,不卑不亢,「緣分強求不來,一切交給天安排便是。」說著,他拱手一揖,「孩兒還得趕回宮裡,不容久留,先告退了。」
第五章
「朕輸了,朕做不到你為小仙做的事。從今天開始,朕打消納她為妃的念頭。」
那日鳳福宮之事後,朱和庸拍拍楚鄂的肩,跟他真心的說了這麼一段話,自認輸得徹底,主動棄權。這讓楚鄂寬心不少。雖說不管輸贏都不至於影響他跟朱和庸的情誼,但跟主子爭,他心裡其實也感到介意。
如今朱和庸自己棄權退出,可教他鬆了一口氣。
今日是鳳福宮事件發生後,楚鄂第一次來到仙人麵店。
「小仙。」一進店門,他便熱絡的叫喚著。雖然知道她的名字,但他還是習慣喊她一聲小仙。
她瞥了他一眼,然後視若無睹的忙著自己的事。
其實見著他,她的心跳莫名的加速,她期待著他的出現,但理智告訴她,不能給他任何的可能及希望。
因為,他們是不可能的。
雖已習慣她用冷臉回應他,但楚鄂還是有點失落。在發生那件事後,他還以為一切會不同以往,可他卻發現情況好像變得更差了。
他不死心,笑視著她,「『裡面的』要我帶一些滷味回去,他正忙著見客。」
裡面的,指的是朱和庸。所謂見客,指的則是接見大臣或來使之類的。
宋依織了然地道:「有特別指定什麼嗎?」
「沒有,隨便妳弄。」他說。
她沒回應他,洗了手,便開始切滷味及小菜。
楚鄂晃了過來,在一旁看著,一邊說:「小仙,妳知道我今年幾歲了嗎?」
「不知道。」
「二十五了,我該討媳婦,成家立室了。」
「是到年紀了。」她故作冷淡,內心卻澎湃。
「可不是嗎?」他笑咪咪地對她說,「妳知道我為什麼來嗎?可不完全是為了吃,而是為了討媳婦。」
她白了他一眼,「你要討媳婦,似乎找錯地方了。」
「沒錯沒錯,我就喜歡燒得一手好菜,下了一手好麵的媳婦兒。」他有點無賴地看著她。
她瞪他一記,覷見他那耍賴卻又討喜的臉,心卻又怦跳起來。多氣人,他讓她一點都討厭不了。
「會燒菜的姑娘很多。」她說。
「可我就喜歡妳。」他直截了當地說出心意。
迎上他那熾熱又率真的黑眸,她胸口狂悸。但她強自鎮定,故作冷淡,「我說過謝謝你的錯愛,我無心嫁人,只想栽培依仁成材。」
「是不是等依仁成材,妳就肯嫁?」他兩眼發亮的看著她,「若是那樣,我等妳。」
聞言,她心頭一顫。
她驚疑的看著他,內心也有點激動。為什麼他要如此執著於她呢?他貴為將軍之子,在宮中又有官職,這樣的他要找什麼樣的姑娘都易如反掌,為何非她不可?
「你是吃錯了什麼藥,你要什麼樣的姑娘沒有,為什麼要纏著我?」她忍不住脫口問出。
「因為只有妳入了我的眼。」他目光熾熱得猶如火焰般。
迎上他那專注而直接的眸光,她的心陡然狂悸。
「我從沒見過像妳這樣的女子⋯⋯從第一眼看見妳,我就被妳眼底那堅毅而溫暖的光芒給攫住心神。」楚鄂娓娓道出初見她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以及他的悸動及感受。
「我記得那天有對乞兒父子來到店門口,渾身髒兮兮的,妳店裡雖有客人,卻沒因此驅趕他們。」他說著,唇角掛著笑意,「妳煮了兩碗麵,麵上頭鋪了滿滿的滷料,然後親自端到外面給他們。」
「後來吃了妳煮的麵,我更加不可自拔的為妳著迷。」他目光一凝的注視著她,「那之後,我用了一點人脈查到妳的事,知道女扮男裝的妳其實是百年老店百糧堂的嫡女,因為父喪,而被已扶正的妾室逐出家門,初來到這兒時跟弟弟過著三餐不濟的生活⋯⋯」
宋依織聽著,心湖掀起波瀾。她不知道在初見她的那一天,他已觀察到那麼多事,她更不知道她在他心中是如此的美好,那些她覺得沒什麼的事,原來在他眼裡是那麼的難能可貴。
「妳什麼都沒有,可妳的眼睛⋯⋯」他深深的凝視著她的雙眸,看得她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妳的眼神卻迸射著一種什麼都不缺的光芒。」
聽見他這番話,她激動得快不能呼吸,他的目光太熱、太直接,讓她覺得難受又想沉醉,可是不行,她不能失去理智。
「你說完了嗎?」她深吸一口氣,故作冷漠的看著他,「如果說完了就讓開,我要幹活兒。」說著,她一把推開了他,對他視而不見。
 
提著一袋香噴噴的滷料,楚鄂往皇宮行去。
他是個開朗積極,勇往直前的人,可這一次,他是真的有點沮喪了。
他明明感覺到她對他的心意,明明覷見她眼底的情苗滋長,明明確定他們應是兩情相悅,為何她卻一再的拒絕他,甚至表現得那麼冷漠?
是他誤會了什麼嗎?怎麼會呢,他楚鄂雖未有談情說愛的經驗,可也不是個三歲孩子或是情竇初開的小伙子,是不是郎有情,妹有意,他哪裡不知道?
人生至此,他還沒遭遇過什麼挫折。當然,他的人生不是一帆風順,但他遇事總是保持冷靜,並以正向的心態面對。他總相信念轉境就轉,人生的好壞順逆,都只在轉念間。
可這次,宋依織真的難倒他了。
正忖著,他察覺到身後有人而停下腳步。「誰?」他低低的問了一句。
「統領大人,是我。」
不必回頭,他已知道跟隨在他身後的人是他安插在京捕處的趙傑。
「何事?」
「大人之前交代我查探之事,已有結果。」
楚鄂繼續前行,「說下去。」
趙傑跟隨在兩步之後,續道:「我查過了,仙人麵店周遭的店家並無異常,平時跟麵店的來往也頻繁熱絡,我佈線之後尋獲一可疑嫌犯,只可惜當我找到他落腳處時,他已身亡。」
聞言,楚鄂一震,「何故身亡?」
「京捕處的高叔查過他的遺體,認定他是中毒身亡。我在他落腳處發現他時,桌上還有未食用完畢的酒菜。」
「此人是何底細?」
「此人名叫周能,有個遠房表哥在宮中做事。」
「宮中?」他微怔,「做什麼?」
「是鳳福宮的一名宮人。」趙傑說。
聽著,楚鄂沉默不語,若有所思。「我明白了,你先走吧。」
「是。」趙傑答應一聲,旋即往一旁走開。
楚鄂在回宮的路上,臉上沒有往常的輕鬆,只有凝重。仙人麵店遭砸的事情怎會跟鳳福宮扯上關係呢?宋依織跟鳳福宮唯一的交集是在她誤傷朱和庸之後,可麵店被砸卻是在那之前,此事是巧合,還是另有蹊蹺?
忽地,他腦海中浮現了鳳芹的身影。
鳳芹應該不認識宋依織,可那日她在街上看見宋依織時,卻篤定男裝的宋依織是個女人。在那麼緊急的狀況下,她有這樣的觀察力?他雖覺得她不笨,卻也沒如此精明。
那麼,她是如何知道宋依織女扮男裝?在那之前,她見過宋依織嗎?而那莫名其妙的仇恨是否與此有關?
鳳福宮是太后的寢宮,此事與鳳福宮牽扯上,非比尋常,亦不能等閒視之。看來,他得小心推敲。
返回宮中,他將滷料帶至御書房。朱和庸終於吃到好吃的滷料,揚著心滿意足的笑,可見楚鄂心事重重,他不禁疑惑地問:「怎了?小仙又給你臉色看?」
「那是尋常的事。」他說。
「朕都棄權了,你理當可以順利的抱得美人歸,不是嗎?」
「小仙不知為何變得更冷淡了。」
朱和庸一怔,沉吟片刻,「這麼辦好了,索性朕下道聖諭,命令她嫁給你。」
楚鄂知道他是說笑,卻還是慎重地拒絕,「皇上萬萬不可。」
朱和庸見他當真,哈哈一笑,才正色說:「其實朕大抵知道小仙為何拒絕你。」
楚鄂微頓,「皇上知道?」
他點頭,「你想想,你出身權貴將門,父親是征夷大將軍,母親則是吏部尚書之女,而小仙只是尋常百姓,她豈敢高攀?」
「可我不計較。」
「你不計較,她卻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呀。」朱和庸說著,輕歎一聲,「看來你的好事只有神仙能幫你了。」
楚鄂聽著,苦笑不語。此時他的心思放在另一件事情上頭,但他不想讓朱和庸知道。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還有事?」朱和庸跟他從小一塊長大,立刻覷出他另有心事。
他勾唇一笑,「沒事,只是昨兒沒睡好,頭有點疼。」
朱和庸笑話他,「淨想著小仙,當然睡不著。」
他以笑回應,沒有多說。
 
「小花,大花,吃飯了!」
宋依織端著兩只狗碗來到院中,一呼喚,兩條毛色黑得發亮,軀幹及四肢都非常精實的黑狗從廊下跑了過來。
她把狗碗放下,兩條黑狗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這兩條黑狗不是她撿來的,而是約莫十天前,楚鄂突然帶來託給她的,明明就是兩條黑狗,卻取名叫小花跟大花,真是夠古怪的。
那天,他在沒人的時候忽然帶著大花跟小花來,說牠們是正在受訓的軍犬,因資質愚鈍被踢出軍犬司,原本要流落街頭,可他看牠們可憐,就將牠們帶出宮,本想著要帶回將軍府,但他娘怕狗,只好作罷。
「我這兒是做生意的,不能養狗。」她拒絕他。
「妳有院子嘛。」他說:「妳都能幫助可憐人,怎就不能幫助可憐狗?難道妳忍心看他們流落街頭,最後進了香肉店?」
他這麼一說,她想起之前曾看人在市集上賣著香肉,突然於心不忍。
「妳放心,牠們當軍犬或許不足,但當看門狗卻是綽綽有餘。」他努力的說服她,「妳想想之前被砸店的事,要是妳這裡有兩條這麼威猛的狗,包準沒人敢來找妳麻煩。」
她想想,覺得有理,再低頭看看乖乖坐在她面前,四隻眼睛直直望著她的大花跟小花,心便動搖了。
「牠們的伙食費我包,拜託妳收留牠們吧。」
他說著的同時,大花跟小花發出嗚嗚的聲音,然後衝著她吐舌頭討好。
老實說,牠們長得不是太漂亮,看起來還有點可怕,可是當牠們吐舌時,她就覺得牠們好可愛,所以她答應了楚鄂這不情之請,收留了牠們。
十天過去,她真心覺得大花跟小花是非常聰明的狗。牠們的規矩很好,從不隨處便溺,一定會在固定的地方便溺並掩埋,讓她連一丁點的異味都聞不到,且不破壞她的苗圃,不亂咬東西,也從不亂吠。
晚上就寢後,牠們就睡在她房門外,像是忠心耿耿的衛士般。楚鄂還說牠們資質愚鈍呢,她可真沒見過這麼聰明的狗。
如果大花小花這還叫愚鈍,那那些合格的軍犬不就聰明到能考科舉了?
不一會兒,大花小花吃光了碗中的食物。
楚鄂曾交代過太陽下山後就別餵牠們吃的,一天只要給牠們早午兩餐便可。可是她覺得中午到隔天早上的時候頗長,怕牠們餓著,所以晚上關門後,她會再給她們吃一點東西墊墊肚子。
「你們去喝水,我先去把門關了。」雖然牠們聽不懂,但她還是交代了聲,才隻身往前面走去。
尋常時候,宋依仁都會幫忙她一起關店,特別是她那日被人綁進宮後,她花了很大的工夫才瞞下真相。可今天宋依仁不在家,他的師傅壽山老人得到一批非常稀有昂貴的木頭,要他今晚過去幫忙整理。
若是從前,她一定覺得有點寂寞。可如今因為有大花小花陪著,那種感覺也就消失了。
她正準備上門板,忽然聽見身後有聲音。
她轉過頭,只看見一個蒙面人。
還未來得及發出聲音,蒙面人一把用手中的布巾摀住她的口鼻,她聞到了奇怪的味道,掙扎了幾下,就突然覺得渾身無力,意識模糊。
她意識到自己將遭遇危險,而在她完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腦海中浮現了那人的身影及臉龐。
楚鄂⋯⋯
 
「楚⋯⋯楚鄂⋯⋯」
像是睡了三天三夜般,宋依織幽幽轉醒,卻覺得頭疼欲裂,不自覺喃喃叫著楚鄂的名字。她一時忘了發生什麼事,好一會才想起她在打烊時被人擄走。
她驚醒,陡地瞪大眼睛。
睜開眼,她看見的是陌生的景象,她感覺自己睡在一塊硬硬的床板上,身側熱熱的。
不知為何,她感到害怕。因為她感覺到自己胸口有點涼,而且她隱約聽見呼吸聲,而那呼吸聲不是來自於她。
她想像不到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喔不,她不是想像不到,而是不敢想。但她知道自己終究要面對現實,不管她即將面對的是什麼可怕的狀況。
於是,她鼓起勇氣,霍地坐起,並轉頭一看——
眼前的景況讓她頓時倒抽了一口氣,然後不能呼吸。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不跳了,可她的臉跟身體卻又一個勁的發燙。
有個男人躺在她身邊,而且是個光著上半身的男人。他有著一身精實的體魄,那線條完美到教人臉紅心跳,而他不是別人,正是楚鄂。
他似乎睡得很沉、很香,她的動作沒有令他睜開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跟楚鄂會睡在一張床上,而且兩人都衣衫不整?她明明記得自己是被一個蒙面人摀住口鼻,然後失去意識,那蒙面人不是楚鄂,因為她認得楚鄂的眼睛還有身形。
楚鄂為什麼會光著身體躺在她身邊,他們到底⋯⋯天啊,她的腦袋快爆開了,她得立刻把他叫醒!
「楚鄂!」宋依織激動的大叫,「你起來!」
大概是聽見她大叫的聲音,她見著楚鄂皺皺眉頭,動了動身體,但仍沒有睜開眼睛。
她一手抓著自己的前襟,一手用力推他,「你起來!你快給我起來!」
終於,楚鄂慢慢的睜開眼睛,眼眸有點失神的看著她,一臉迷惑。
「小仙?妳⋯⋯」
「你起來!快!」她又氣又急地催促。
老實說,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雖然眼前的狀況讓她十分困惑慌張,但不知怎地,發現躺在她身邊的人是楚鄂,她卻又有種安心的感覺。
只是不管如何,她都要先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楚鄂坐起,一臉恍惚。「小仙,妳在做什麼?」
「我才要問你!」她羞紅了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說!」
他細細思索了一下,「我記得昨晚我⋯⋯」突然,他愣住,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快說啊!」見他突然發愣不說話,她急得又搥了他兩下。
他望著她,一臉茫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你跟我⋯⋯我們⋯⋯」想到他們兩人衣衫不整的過了一夜,她頭皮一陣發麻,身體也熱得像火燒似的。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一臉正經地回答,「昨晚我突然想去看看大花跟小花,我到時,發現有人正要帶走妳,就追了上去,突然腦後被重擊一下,然後我就不省人事了。」
聞言,她遲疑的看著他,「那⋯⋯我的衣服不是你弄的吧?」
「當然不是。」他嚴正的否認並澄清,「我楚鄂頂天立地、光明磊落,怎可能對妳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
「那你⋯⋯你的衣服也不是你自個兒脫的吧?」
「我是那種人嗎?絕對不是。」
「那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對我們做這種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雖然躺在她身邊的人是楚鄂,確實教她安心不少。但一個未嫁的閨女衣衫不整的跟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在一張床上同宿一晚,再怎麼說都不是件好事。
「楚鄂,我⋯⋯我們⋯⋯」她一臉羞紅尷尬的看著他,「我們沒⋯⋯我是說⋯⋯我們⋯⋯」她想問他,他們之間是不是除了同睡一張床,其他的事都沒發生,可她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怎麼都說不出口。
楚鄂知道她想問什麼,眉頭一皺,「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們都被迷昏了啊!」
「這我不敢確定。我聽說有些藥能讓人亂性,就算是平時矜持的姑娘家,也會——」
「不要說!」她羞惱地打斷他,「不可能,一定沒發生什麼事!」說著,她轉過身,手忙腳亂的把衣服整理好,就想跳下床。
「欸!」楚鄂一把拉住她。
她回頭瞪著他,「做什麼?」
「做什麼?」他眉心一擰,「妳想一走了之?」
她一愣,「什麼意思?」
「妳不必對我負責嗎?」他認真而嚴肅地質問她。
「對你⋯⋯負責?」
「當然。」他大言不慚地說:「我一向潔身自愛、清清白白,現在讓妳睡了一夜,又衣不蔽體,妳當然得負責。」
她呆住。向來只聽過女人尋死尋活要男人負責,卻從沒聽過男人要女人負責的。再說,什麼他潔身自愛、清清白白,她就不自愛、不清白嗎?還說她睡了他一夜?可惡,吃虧的可是她,他在說什麼?
「我們現在各自回家,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她說。
「妳實在太不負責任了。」他臉一沉,語帶指責,「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人。」
宋依織傻住。她實在好想揍他,他在說什麼啊?難道她是隨便的女人嗎?發生這種莫名其妙又離奇詭異的事,他以為她願意?
「這麼吧,既然我都已經是妳的人了,咱們就成親吧。」他直接拍板定案。
「嗄?」她一呆,疑惑的看著他,「你說⋯⋯成親?」
「當然。」他挑挑眉,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妳都已經看過我的身體了,我當然是妳的人。」
「什麼?」她用聽到不可思議之事的表情瞪著他看,頓時說不出話來。
「咱倆都不是三五歲的孩兒,男未婚女未嫁,成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說得振振有詞。
「我⋯⋯但我沒想過要嫁。」
「世事變化多端,如今變化來了,妳就別再抗拒。」
「我不!」她羞窘又懊惱地低喊。
「妳不要也得要。」他臉一沉,嚴肅地說,「這事要是傳出去,我們還要做人嗎?」
「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們不說,就不會⋯⋯」
「不行。」他打斷了她,「我這人率直誠實,藏不住事情,三五天的時間,我就會說出去,到時妳店也甭想開了。」
她呆住,愕然的看著他。她感覺他在威脅她,像是她不乖乖就範,他就會把今天的事寫成告示,貼在京城各個角落似的。
如果他真將這事說出去,別說她沒臉做人,恐怕就連她弟弟都抬不起頭吧?
「楚鄂,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妳,只是覺得既然天意如此,我們就別抗拒了。」
「我還有弟弟要養。」
「妳弟弟就是我弟弟,他的事,我全包了。」他拍拍胸脯,爽朗一笑。
看著他那健美結實的胸膛,她臉又一熱,不自覺的將視線往旁邊一移。
「小仙⋯⋯」
楚鄂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羞得想抽回來,卻被他緊緊握住。
「做什麼?放手。」她羞惱的瞪著他。
「小仙,妳放心,我會好好對待妳跟依仁的。」他眼神專注而真誠地凝視她。
那真摯的情感令她心悸不已,她不敢直視那雙熱情又直接的眼睛,面紅耳赤的低下了頭。她一點都不厭惡他,事實上⋯⋯她是喜歡他的。
他想娶她,她很感激,也很欣喜,但她不敢高攀。也因此,她總是對他壞,不理他,為的不是別的,只因為她害怕自己會越來越喜歡他。
她以為自己能一直拒絕他,沒想到如今竟發生這場意外,難道真如他所說的是天意?
若這是天意,是不是不可違呢?她相信他不會騙她,他會信守諾言,照顧她,也會將依仁視如親人般照顧。
她知道以她的身分嫁進將軍府,前路必定難行。但,若一切真是天意,那麼這也許是上天給她的另一次試煉。
對於試煉,她從不逃避。她自小在宋家便得不到溫暖及照顧,十六歲被逐出家門,帶著年幼的弟弟過了兩年困苦的生活,那些日子她都捱過去了,現在的她只會更堅強,不會變脆弱。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底下沒有過不了的關,只有不敢過關的人。
這麼一想,她的心豁然開朗,眸底閃著堅毅的光芒,認真地說:「既是天意,你可別後悔。」
他兩眼一亮,「後悔的是小狗!」
 
第六章
京捕處地底的一間房間內,兩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橫躺著,底下濕成一片,像是溺水身亡,屍體已由高叔勘驗完畢,但未查出身分。
此時,有兩人靜靜的走了進來。一人是趙傑,一人則是楚鄂。
「高叔,把白布掀開吧。」趙傑說。
「是。」高叔答應一聲,掀開了其中一具屍體的白布。
那屍體是個壯碩的男子,因為泡了水,屍身更加腫脹。
「大人,屍體不好看。」趙傑提醒楚鄂。
他點頭,毫不猶疑的趨前一探。男子被一刀封喉,是死後才被丟到水裡想毀屍滅跡,而非生前落水。
「在什麼地方發現的?」他問。
「九陽渠。」趙傑說。
九陽渠是貫穿京城,與護城河連接的渠道,也是京城主要供水的來源。
他發現男子屍體上有許多咬痕,但非人為,而是具有利齒的動物所為。
「大人昨日要我留意是否有被大型犬隻咬傷而就醫的可疑人物後,我便清查了城裡各個醫館,卻沒有任何發現。今天早上有人通報九陽渠裡漂著兩具浮屍,一經查驗,發現屍體上有多處咬痕,不知是否是大人想找的人?」
楚鄂神情凝肅的檢視了兩具屍體身上的多處咬痕,幾乎可以肯定這兩人應該就是那天晚上擄走宋依織的人。
其實大花跟小花是他親自訓練的軍犬,在獲知麵店遭砸之事與鳳福宮有所牽連之後,他便將牠們放在宋依織身邊以隨時保護,沒想到果然發揮了奇效。
那日宋依織被擄走後,大花小花便循跡找到那間小屋,合力攻擊兩名意圖對宋依織不利的惡徒,趕跑惡徒後,由大花守著宋依織,小花則奔回出陽門通報。
出陽門是最靠近禁內衛隊營的出入口,小花脖子上掛著「衛」字銅牌,衛兵一見到就立刻通知他。得知小花急奔而來,他便明白宋依織出了事,於是在小花的帶路下找到了她。
他找到她的時候,她的衣領有被稍稍扯開,但衣著還算完整。大花忠心耿耿的守在一旁,寸步未離。
他本想叫醒昏迷的她,或是直接把她帶回麵店,但突然,他心生一計。
他若想保護她,唯一的方法就是將她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而除了皇宮外,再沒任何一個地方比將軍府安全了。
皇上曾對他說過一句話——看來你的好事只有神仙能幫你了。
他想,這次或許就是神仙幫忙,是天意要他把宋依織娶了,不只能完成自己的心願,還能把她放在將軍府就近保護。
從前她總說不嫁,可現在她有非嫁不可的理由了——他們睡過。
於是,他脫去上衣與她同睡在一張床上,待她醒來時便威脅要將此事說出去,好讓她答應嫁他。
此招果然奏效,她雖不甘心,卻還是就範。
只是三番兩次找她麻煩,甚至想加害她的,是否就是他懷疑的那個人呢?
第一個嫌犯死了,證據顯示跟他接頭的人來自鳳福宮。
如今,第二個第三個嫌犯又遭滅口,可見幕後主使者絕非尋常。
一具接著一具的屍體讓楚鄂警覺到危險逼近,看來他得趕緊把宋依織娶回家,絕不能讓幕後黑手再有任何傷害她的機會。
「趙傑,」他神情凝肅,聲音一沉,「繼續追查這兩個人的身分,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錯過。」
「諾!」
 
御書房中,在聽了楚鄂的話後,朱和庸神情凝重,久久未發一語。
宋依織點頭出嫁,他替楚鄂開心。但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這事⋯⋯」久久,他抬起眼,歎了一聲,「你知道多久了?」
「有一些日子了。」楚鄂回答。
「你心裡有底?」他問。
楚鄂沉默了一下,神色為難。
朱和庸腦子也靈光,剛才聽他一番說明之後,心裡已經有些想法,只是若牽涉到那個人,事情可就難辦了。
「你懷疑是鳳芹吧?」他問。
楚鄂直視著他的眼睛,未答,但已默認。
朱和庸眉心一擰,又長歎一聲。「其實朕也一直不解,鳳芹未曾跟小仙打過照面,為何那日在街上卻立刻知道她是女人,之後又在太后跟前嚼舌根,慫恿太后將小仙押進鳳福宮,像是跟她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往死裡打。」
「皇上,公主深得太后的心,若太后得知此事,怕是⋯⋯」
「當然不能讓太后知道,如今還不是時候。」朱和庸說著,又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他抬起眼睛看著楚鄂,消遣似的道:「人道紅顏禍水,我看你也不差,小仙因為你差點沒命了。」
「皇上這是在捉弄臣嗎?」楚鄂神情無奈。
「言歸正傳,」他說:「雖然咱們都懷疑鳳芹,但並無鐵證,切莫妄動。」
「臣知道。」楚鄂恭謹地道,「公主自幼讓太后寵著,比任何人更得太后的心,證據不足卻對她提出指控,只怕會惹得太后不悅。」
「恐怕就算是罪證確鑿,太后都接受不了⋯⋯」朱和庸眉心一蹙,「這事還真是棘手。」
「確實。」楚鄂沉著臉道:「就因為事情棘手,臣才會將計就計威脅小仙嫁給臣,如今唯有將她放在將軍府才能保護她。」
「那倒是,若事情已成定局,她成了將軍府的少夫人,鳳芹就算再想對她做些什麼也有難度。」朱和庸忽而笑歎一記,「不過事情發展至今,倒也不全是壞事,至少小仙點頭答應了。」
楚鄂唇角一勾,「是啊,神仙幫忙。」
「楚將軍沒有意見吧?」朱和庸問。
「有一點,但應該不成阻力,我只擔心小仙嫁進將軍府,有人會因為她的身分而對她做些不好的事,或說些不好的話⋯⋯」說著,楚鄂有幾分擔心。
「這倒不難。」朱和庸挑眉一笑,「朕讓高太傅收她為義女,再下旨將她指予你,旁人自然就不會有什麼閒話可說。」
他如此幫忙,楚鄂感激不盡。「皇上恩情,臣⋯⋯」
「欸。」朱和庸打斷了他,「朕這麼幫你,但也要你答應一件事。」
他微頓,「皇上請說。」
朱和庸咧嘴一笑,「朕想吃什麼時,就讓小仙幫朕做來,行嗎?」
他忍俊不禁的一笑,「那是當然。」
 
不到三日,賜婚聖旨便頒下了。這婚事由皇帝做主,就算有人不樂見、不接受,卻也沒人膽敢反對。楚天雲跟張銀華夫妻倆對宋依織並無了解,難免有些疑慮,但因為是皇上許婚,而宋依織如今又是太傅千金,夫妻倆便也默許了這婚事。
再說,楚鄂是他們的兒子,他們哪裡不明白他的性情。凡是他打定主意的事,誰都改變不了。
至於宋依織這邊的親人⋯⋯她沒什麼親人了,只有一個弟弟。
宋依仁是完全不成問題的,因為他太喜歡楚鄂了。楚鄂不僅是他的貴人,更像是他的哥哥,雖然事發突然,他在壽山老人那兒住了一晚,事情就有了巨大的變化,令他心生疑問,卻沒追問,他想,必然是他不在家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吧。總之,姊姊能有好歸宿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婚事神速的籌備並進行著,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宋依織便帶著宋依仁以及大花小花嫁進楚家。
此事很快的便在京城傳開,而也在這個時候,大家才知道仙人麵店的小老闆其實是個姑娘,而非公子。
更令人吃驚的是她在皇帝的安排下成了高太傅的義女,婚事還由皇帝主導,如此麻雀變鳳凰的故事,當然有人驚訝豔羨,也有人不以為然,等著看好戲。
富貴人家的飯碗不好端,將軍府的飯碗就更不容易了。她一個尋常百姓嫁進將軍府成了少夫人,日後能不能勝任,好事的人都等著看。
就這樣,宋依織成了楚鄂的妻,楚家的新媳婦。
兩人新婚,朱和庸特准楚鄂一個月不需進宮,好好在家跟宋依織培養感情。
新婚第一日,她跟楚鄂早早便去向楚天雲跟張銀華敬茶,也認識下小姑子。
楚湘對她這新上任的嫂子很好奇,十分熱絡,而雖說兩老一開始對她有些疑慮,但見過她之後很快就有了親切感及好感。
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雖出身平凡,配不上將軍家,但如今是太傅千金,倒也不成問題了。
「媳婦兒,一切都還習慣嗎?」張銀華關心道。
「娘,您叫她小仙吧。」楚鄂笑說:「我跟皇上都這麼叫她,她聽慣了。」
「是嗎?」張銀華笑視著她,「叫妳小仙可好?」
她點頭,「娘怎麼叫我都行。」
「嗯,」張銀華點點頭,「那我就叫妳小仙了。」
「是。」她恭謹而小心地回應。
見她十分緊張,張銀華溫柔地安慰她,「小仙,妳千萬別當自己是外人,我們會把妳跟依仁當是己出,有什麼事千萬要告訴我們。」
「謝謝爹跟娘的寵愛,我跟依仁感激不盡。」
「妳這樣太見外了。」張銀華笑視著她,「對了,我聽鄂兒說妳把麵店交給從前的夥計打理,是嗎?」
「是的,店都開兩年多了,有一些老主顧,不忍讓他們失望。」她笑得靦腆,「錦兒跟小寶跟我學了不少東西,交給他們沒有太大問題,我只要偶爾回去看看便行,希望爹跟娘可以允准。」
「妳爹跟我沒有意見,只要妳別累壞身體即可,要知道呀,女人唯有把身體養好了,才能生養健康白胖的娃兒。」說著,張銀華睇了楚鄂一眼,叮囑道:「鄂兒,你也是得好生顧著身子,趕緊給娘添個孫兒或孫女。」
聽張銀華這麼說,又聽楚湘在旁起鬨,宋依織的臉一熱。
出嫁前,已經有老嬤嬤跟她上了一課,告訴她那些夫妻閨房中的祕事。每當她想起嬤嬤給她看的那些畫工細緻的壓箱寶,再想起楚鄂裸身的樣子,她就頭皮發麻,身體熱如火燒。
話說,昨兒洞房之夜,她突然來了月事,不克圓房,而楚鄂也對她十分尊重,未曾對她有任何大膽的行為。因此,他們嚴格說來還是對名不符實的夫妻。
「娘,我跟小仙才剛成親,您就急著想抱孫,就算是貓狗,也得一兩個月吧?」楚鄂打趣的說,幫妻子解圍。
「瞧你胡說的,什麼貓狗?」張銀華好氣又好笑的瞪著他。
這時,一旁的楚天雲突然咳了起來,溫柔的張銀華立刻命人將熱茶送上。
「爹的身體無礙吧?」楚鄂語帶關心。
楚天雲啜了幾口熱茶,「沒事,昨晚突然夜咳,老毛病了。」說著,他擱下茶杯,「沒事的話,你們就先下去歇著吧,昨晚鬧了那麼晚,相信你們還沒歇夠。」
「那倒是。」昨天幾個御林軍的好兄弟鬧洞房,不只是他,就連宋依織都沒好好休息。
於是,他便領著宋依織退下。
 
次日一早,宋依織端著她天未亮就起身熬煮的熱粥來到公婆的院落。
「媳婦向爹娘問安。」她呈上兩碗熱粥,「這是媳婦早上熬的粥,不知道合不合爹娘的胃口。」
兩老看著她呈上的粥,都愣了一下。
「小仙,府裡有廚子,妳不必大清早的忙這些。」張銀華笑說。
「不忙,很快的。」她淺笑著道,「昨天聽說爹偶會夜咳,所以我特地幫爹熬了祛痰止咳,補氣益胃的粥,我在裡面加了半夏、川貝、大棗還有紫蘇葉,這幾種藥材可以入菜,具有療效,娘雖沒有夜咳的毛病,但也可以保養身子。」
聽著,兩老都覺得十分驚訝。
「小仙,妳如何懂得這些?」張銀華好奇的問。
「娘,我對食補藥膳極有興趣,也略有鑽研。」她笑吟吟地說:「日後不管爹娘想吃什麼,儘管告訴我。」
其實這一切都要歸功那本《廚神祕笈》。因為不管她需要什麼,只要翻開書頁前在心中默唸,便能在書中尋到她需要的知識。
張銀華見她如此用心,心裡十分歡喜,轉過頭笑視著楚天雲,「孩子的爹,這可是咱們媳婦的一番心意,快試試味道吧。」說著,她朝宋依織使了個眼色。
宋依織立刻將粥擱在兩人面前,細心叮嚀著,「爹娘小心燙口。」
兩老拿起調羹吃了一口,只一口,兩人的表情都變了。
張銀華想誇她,卻又吃了幾口,這才抬起頭來,一臉驚豔地道:「小仙,這粥真是太美味了。」
「是娘不嫌棄。」
「嫌棄什麼?」張銀華笑說:「聽說裡面放了藥材,還以為難以入口,沒想到卻美味至極。」
當初知道朱和庸曾為了吃而動了納宋依織為妃的念頭時,她還以為只是皇帝吃膩了山珍海味,純粹圖新鮮。如今一試,她便能理解為何朱和庸會天天微服出宮,只為吃她下的一碗麵了。
「小仙,妳是哪裡學來的廚藝?」張銀華問。
「我自幼跟家裡的僕婢們學習,自己也喜鑽研。」她謙遜的、靦腆的一笑,「娘,這實在不算什麼。」
其實,她之所以能有這樣的手藝,大抵歸功於天衣送她的那本祕笈,只可惜這種怪力亂神的事,她不能輕易出口。
「孩子的爹⋯⋯」張銀華轉頭想跟楚天雲說些什麼,卻發現在她說話的同時,楚天雲已喝掉半碗粥了,不禁莞爾,「孩子的爹,味道好吧?」
「唔。」楚天雲回應一聲,繼續喝粥。
見兩老喜歡,宋依織安心不少。「如果爹娘不嫌棄,日後想吃什麼儘管吩咐我。」
「妳這麼說,那娘可不客氣了。」張銀華眼底滿是對她的滿意,「過幾日,娘邀了幾位夫人到府中做客,妳能負責備膳嗎?」
她毫不猶豫地應承,「媳婦盡力而為,絕不會讓娘失望。」
「很好,很好。」張銀華對這新媳婦實在太滿意了,笑得闔不攏嘴。
「媳婦不打擾爹娘用膳,先退下了。」
宋依織離開後,張銀華睇著一語不發,卻將粥吃到見底的楚天雲,開心的說:「孩子的爹,看來咱們娶來一個好媳婦呢。」
楚天雲沒回應,但臉上那滿意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以丈夫前往西疆,在府裡閒得發慌,想到哥哥嫂嫂家住上個把月為由,楚天秀來到了將軍府。
楚天秀向來是楚家的寵兒,即使已嫁作人婦,回到楚家,楚天雲還是把她當小妹妹看待著。
楚天秀初聽到朱和庸為楚鄂指婚時,十分興奮,以為指婚的對象就是鳳芹公主,可沒想到皇上要楚鄂娶的竟然是那個賣麵女。
雖說在朱和庸一聲令下,宋依織便成了高太傅的義女,可她還是覺得宋依織配不上楚鄂。
優秀的楚鄂合該娶一個門當戶對,在各方面都足以與他匹配的女子,就算不是鳳芹公主,也該是官家小姐或是世族之女。
可就她所知,宋依織不過是百糧堂第二代當家的嫡女,卻不敵一個妾室,被奪走家產,逐出家門,淪落到得女扮男裝賣麵維生,這樣的女子怎配得上她最疼愛、最重視的楚鄂?
初初得知這個消息時,她曾要求楚天雲進宮要求皇帝收回成命,可楚天雲卻以不得違抗聖旨為由拒絕了她。
於是楚鄂成親那天,她故意稱病缺席以表反對。
而且一想到宋依織不過是個賣麵女,竟能迷惑楚鄂跟朱和庸,最後還帶著弟弟順利的嫁進將軍府,她就覺得生氣。
最後實在氣不過,她逮著丈夫赴西疆視察的機會,找了藉口住進將軍府,還暗自下了決心,要好好修理宋依織。
幾日下來,在兄嫂面前她會做出慈愛長輩的樣子,但只要覷著她兄嫂都不在的時機,她便對宋依織冷言酸語,無理對待。
宋依織向她問安時,她不搭理。宋依織幫她煮了麵跟小菜,她當著宋依織的面倒了那些東西。
「妳可真行,居然煮這種市井百姓吃的東西給我?」楚天秀不屑地道。
「姑姑不愛的話,姪媳婦就做別的,只是因為爹娘、楚鄂跟湘兒都喜歡,所以⋯⋯」
「什麼?!妳讓我兄嫂也吃這種狗食?」
「姑姑,這不是狗食,而是⋯⋯」
「住口,別跟我一句來一句去的。」她打斷了宋依織,惡狠狠地道:「妳是什麼身分?別以為嫁進楚家,妳就成了鳳凰。」
宋依織沒有回嘴,只是默默的承受著。
那些僕婢們看著聽著,也沒人敢幫少夫人說一句話。畢竟楚天秀是楚天雲的妹妹,在未嫁前可是這府裡受盡嬌寵的小姐。
一開始,楚天秀以為宋依織會跟楚鄂哭訴,然後楚鄂便會來找她「聊聊」,但幾日過去,並無動靜。
這讓楚天秀越發覺得宋依織不是省油的燈,竟能忍得住這樣的氣。因為這樣,更激發了她莫名的好勝心。
這日,將軍府側門有人求見,竟是宋依織的繼母春魚。
聽說春魚求見,宋依織十分吃驚,因為自十六歲離開宋家後,她與春魚再無聯繫,甚至未曾再見上一面。
不過宋家也算是有點人脈跟關係,繼母必然已得知她嫁進將軍府之事,繼母今日前來求見,想必是擔心她如今得勢,會藉機報復吧?
她走出側門,就見身穿青衣的春魚恭恭敬敬的站在門外,見她出來,立刻涎著笑臉,討好地道:「依織⋯⋯喔不,少夫人。」
她發現春魚蒼老了許多,歲月之神可真是公平,祂的鐮刀從未在任何人身上留過情,而看春魚一副卑微小心的樣子,她有點不知所措。
春魚對娘親及他們姊弟倆做了許多可惡的事,可她並不恨春魚。
娘曾對她說過,一個人要是被仇恨給控制了,那便不再是個人,而是把刀。
仇恨他人的人,鎮日只想著如何傷害別人或是報復別人,反倒會失去許多東西,所以娘要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帶著恨意活著,遇到對她不好的人,她要想著那人是她的試煉,讓她變得更好更堅強,絕不能因此懷恨在心。
因為時時刻刻惦記著娘的話,因此她雖不喜春魚卻也不曾跟弟弟一起咒罵或計劃報復,充其量只是希望爭一口氣,令春魚他們知道,她和弟弟能過得很好,不被看輕。
「母親可好?」她問。
春魚尷尬又惶惑的笑笑,「還行,我聽說妳嫁了好婆家,想說很久沒見,特地來祝賀妳。」
宋依織知道春魚絕不是單純的好意,便沒說話,靜待下文。
「依織呀,有件事繼母想跟妳說⋯⋯」春魚一臉討好的握住她的手,「依織,妳現在是將軍府的少夫人了,想必手上應該有一些錢可以使用,是這樣的,百糧堂這兩年一直虧損,現在急需要一筆錢應急,可以的話,妳幫幫宋⋯⋯」
「作夢!」一道女聲冷冷的自她們身後傳來。
宋依織心頭一震,連忙回頭,「姑姑?」
不知何時,楚天秀已站在那兒,像是聽見了她們的對話,臉色十分難看。
春魚見她睥睨自己,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不自覺縮了縮脖子。
「她是妳娘家的人?」楚天秀質問著宋依織。
「是的,這位是依織的繼母。」
楚天秀逮到機會,當著她娘家人的面前就給她難堪,「妳已經嫁進楚家了,別跟娘家那些低三下四的人來往,要是丟了楚家的臉,我唯妳是問。」
宋依織心知今天是逃不過一頓刮了,低聲下氣地道:「姑姑,繼母只是來探望我⋯⋯」
「妳當我聾了?」楚天秀嘲諷地冷哼,「她剛才還向妳要錢呢!宋依織,妳可別當楚家是妳的金庫。」
「姪媳婦沒那種想法。」
「沒有就最好。」楚天秀嫌惡地瞪了春魚一眼,「妳別把腦筋動到這繼女身上,她在楚家什麼都不是。」說罷,她轉身便走開。
春魚見楚天秀這麼不給宋依織面子,心想她在楚家似乎並不如想像中得勢,立刻又變了張嘴臉。
「我還以為妳成了太傅的義女,將軍府的少夫人,就不同以往了,原來⋯⋯」春魚一臉訕笑,「我不打擾妳了,少夫人。」
看著春魚離去的身影,宋依織心裡想的不是楚天秀在春魚面前羞辱她的事情,而是百糧堂的未來。
 
又幾日,楚天秀覷著兄嫂去拜訪修禪寺住持方丈的時機,邀了鳳芹跟幾位官家千金來到將軍府參加她所舉行的九歌會,並要求宋依織也要出席。
鳳芹跟這幾位官家千金常膩在一起,她們當然也知道鳳芹對楚鄂的一片心意。楚鄂娶了宋依織,教她希望落空,幾個好姊妹自然是跟她同個鼻孔出氣,未赴將軍府便已暗自下了要好好教訓宋依織的決定。
當客人到來,楚天秀帶著宋依織親自相迎。
這不是宋依織第一次見著鳳芹,早在鳳芹當街掌摑她之前,鳳芹就曾到過麵店,但她因為覺得不是什麼異常的事情而未告訴楚鄂,只不過一個養在深宮裡的尊貴公主,為何會隻身跑到仙人麵店呢?難道是聽皇上說了什麼而特地來嘗鮮?
可若是這樣,鳳芹的態度為何那麼的不友善?難道養在皇宮裡的女孩都特別的驕縱任性,我行我素嗎?
宋依織很快就把疑問拋開,忙著準備茶點。
今天的九歌會,由她親自負責準備膳食。為了不丟楚天秀的臉,她可是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備料跟製作。
九歌會在將軍府最大的庭園——賦園裡舉行,賦園花草扶疏,綠葉成蔭,百花爭妍,坐在樹下,涼風徐徐,還真是舒服愜意。
鳳芹跟這些官家千金自小就習藝,個個都能彈上一手好琴。九歌會上,她們輪流撫琴吟唱,而宋依織則帶著幾個婢女負責幫她們端茶送點心。
她其實一點都不在意,更不覺得委屈,她開了兩年的麵店,早已習慣服務客人。對她來說,來者就是客,她們是楚天秀邀來的客人,也就是楚家的客人,身為楚家媳婦,在招待客人這事上她責無旁貸。
「壓軸的來了。」一曲奏畢,楚天秀笑視著鳳芹,「公主,好久沒聽到您的演奏跟吟唱了,我可是期待許久呢。」
「我獻醜了。」鳳芹一點都不忸怩,立刻撫琴彈奏一首她自己寫的曲子,還輕輕吟唱起來。
鳳芹在琴藝及歌藝上確實有其獨到之處,她的古琴彈奏流暢,音韻婉轉;她的聲音清亮高亢,猶如黃鶯。
此刻的鳳芹猶如畫中仙子般出塵脫俗,對照起當時在鳳福宮中把她往死裡打,還口口聲聲罵她妖女的凶狠樣,簡直判若兩人。
宋依織一時忘了她曾那麼面目猙獰的對待自己,竟聽得癡了。
曲畢,宋依織是第一個拍手的人。
這時,鳳芹笑視著她說:「少夫人,妳可否也為大家獻奏一曲?」
她一怔,然後尷尬地答,「公主,妾身⋯⋯不會彈琴。」
「妳是開玩笑的吧?」鳳芹柳眉一揚,不快地說,「統領大人自幼隨侍皇上,六藝嫻熟,身為他的妻子竟不會彈琴?應該不是不會,而是不肯為我們演奏吧?」
她話一說完,一位官家千金便說:「公主,妳何苦為難少夫人呢?她之前只是個女扮男裝的賣麵女,擀麵想必是會的,彈琴嘛⋯⋯」說著,她嗤的一笑。
她一笑,其他的千金們也笑了。
宋依織發現她們對她極不友善,而且她很快就察覺到了楚天秀的目的,她就是存心想讓她難堪,讓她自慚形穢,自知不足。
「真是讓公主看笑話了。」楚天秀睇了宋依織一眼,「丟臉啊,想不到我家鄂兒居然娶了這樣的妻子進門,除了會燒飯作菜下麵,她什麼都不會。」
鳳芹聽著,一臉同情憐憫,但眼底卻是藏不住的輕蔑及諷意。
「少夫人本只是平民百姓,或許大字都不識幾個呢。」又有官家千金語帶嘲弄地道,「雖說皇上為了不丟將軍府的臉,命高太傅收她為義女,但那只是圖個名罷了,骨子裡她還是個草包。」
「哎呀,妳怎這麼說話?」鳳芹假意訓斥她。
「難道不是事實?」那官家千金又道:「統領大人是多少世家貴族眼中的乘龍快婿,想不到就這麼被奪去了,少夫人,妳真是好本事。」
宋依織心頭一震。為什麼?她跟鳳芹還有其他人並無恩怨,為何她們對她句句嘲諷侮辱?只是單純瞧不起她的出身嗎?還是另有其他原因?
若非她如今已是楚鄂的妻子,所做所為都不能丟了丈夫的臉,她是絕計不會在這兒捱打的。
楚天秀不說,在場的這些仕女們身分都不凡,她們縱然跟楚鄂沒有交集,父兄卻是楚鄂的同僚,身為楚鄂的妻子,楚家的媳婦,她不能失禮。
於是,她抬頭挺胸,正要開口回應這一切的嘲訕,卻忽聽見楚鄂低沉含怒的聲音——
「來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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