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野櫻202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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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滿香(3)春野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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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2095吾家奇內助之《灶房滿香》

第七章
楚鄂即將銷假回宮復職,於是這兩日便進宮去找屬下了解他不在時宮中的情況,今日回府時,他順道去私塾接宋依仁,兩人一路有說有笑的回到了家。
一回府,護院就告知他鳳芹公主及幾位官家小姐來訪,他一聽,便立刻前往賦園查看。
不看不聽還好,當他親耳聽見楚天秀、鳳芹以及其他官家千金們一搭一唱的酸言酸語時,他整個人火冒三丈。
一旁的宋依仁看見他那可怕的表情,下意識的拉了他一下。
看自己的姊姊受到委屈,他當然也不平,可他知道楚天秀是楚鄂的親姑姑,鳳芹則是太后跟前的寵兒,楚鄂若是為了姊姊而得罪她們,恐怕不是姊姊所樂見的。
而且依他姊姊的性情,這種程度的打擊根本打不倒她。
「姊夫,」宋依仁低聲地勸阻,「千萬不可。」
楚鄂濃眉一蹙,神情憤怒。
做為一個男人,妻子在家裡被欺負了,他不知便罷。眼下他都看到聽到了,怎能裝聾作啞,視而不見?
鳳芹便罷了,他姑姑為何不護著他的妻子,反而落井下石,跟著別人一鼻孔出氣?他知道姑姑對他這樁婚事極不滿意,他成婚時,她甚至稱病未到,可不滿歸不滿,她終究是長輩,怎能如此?
他知道以妻子的脾氣跟性情,被這樣對待固然會難過,但還不至於真正的傷到她,但做為她的丈夫,若不為她出頭,他還能算是個男人嗎?
當下,他決定讓楚天秀及其他人清楚的、明白的看見他愛護宋依織的決心——
「來人!送客!」他沉喝一聲,走進園中。
他的喊聲嚇著園裡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在一旁侍候的僕婢。
所有人循聲望去,看見的是神情冷肅而慍惱的他。
楚天秀心頭一震,驚疑不定地道:「鄂兒,公主跟其他小姐們是我的客人,你這是⋯⋯」
「我說送客。」他目光一凝,直視著楚天秀。
「你⋯⋯」楚天秀惱羞成怒的瞪著他,卻被他的氣勢震懾得說不出話。
她太震驚了,因為在她跟楚鄂相處的歲月裡,他不曾對她如此無禮。
而其他人更是不知所措,面面相覷。
「楚鄂,你⋯⋯」鳳芹才剛開口,卻讓楚鄂一記冷冷的眼神瞪得啞然。
「公主,」楚鄂直視著她,毫不留情面地道:「來者是客,臣理當款待,但妳在臣府裡對臣的妻子無禮,莫怪臣不以禮相待。」
楚鄂當著眾人的面教訓鳳芹,當下讓她覺得顏面無光,她惱恨的瞪著他,「楚鄂,你膽敢這麼對我?!」
「臣知道公主深得太后的寵愛,但正因公主自小受太后教養,更不該說出這種有失身分的話,公主若覺臣冒犯,或覺委屈,可向太后訴苦,若太后要治楚鄂的罪,楚鄂甘願受罰。」他無畏無懼的直視著她。
「鄂兒,你這是在做什麼?」楚天秀斷沒料到楚鄂竟為維護宋依織而不惜得罪鳳芹,急著想阻止他。
楚鄂轉頭,冷冷的、嚴厲的看著她,「姑姑,我敬您是長輩,此事便作罷,再有下次,莫怪姪兒。」
楚天秀頓時發不出聲音,只能震驚的、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楚鄂轉過身,一聲喝令,「送客!」
因為鳳芹身分矜貴,那些僕婢們不敢妄動,妳看我,我看妳,神色慌亂。
「走!」鳳芹臉一垮,一聲令下,帶著所有人走出了賦園。
一旁,宋依織看著這一切,震驚得忘了反應。她該阻止楚鄂,可當她看著楚鄂毅然決然的出面維護她時,她心頭一暖,腦袋也熱得不能思考了。
這世上沒有一個女人不期待擁有一個拚盡全力維護自己的男人。
過往,楚鄂總是在她需要幫忙的時候伸出援手,那時他一心追求她,要他上天下地,他恐怕都不會猶豫。
可現在,她已經是他的妻,逃不掉走不了,他卻一如往昔的愛護著她,甚至還為了她不惜得罪身分尊貴的公主,還有那些官家小姐。
她不樂見他如此衝動,卻又因他的衝動而感到喜悅。
此時,她的心情真是複雜,就像翻倒了調料,所有味兒的調料全混在一起了,分不清是什麼滋味。
「鄂兒,」楚天秀幾個箭步上前,氣呼呼的瞪著他,「你真是太過火了,那可是公主!」
楚鄂不卑不亢地回答,「姑姑,過火的是您。要是爹娘回來,知道您竟幫著外人欺負小仙,您說他們會說您對還是我對?」
「對我來說,她也是外人!」楚天秀指著宋依織,坦白的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她到底憑什麼嫁進楚家?」
楚鄂臉上帶著笑意,眼底卻冷肅。「就憑我喜歡她、愛她、惜她,我想照顧她。」
聞言,宋依織心頭一悸,激動的、感動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楚天秀惱羞成怒地叫道:「鄂兒,我是你的姑姑,打小我們——」
「如果不是因為您是我的姑姑,現在您還能在這裡說話嗎?」楚鄂語氣堅定而嚴厲,「女子出嫁從夫,嚴格說來,姑姑現在不是楚家人,嫁進楚家的小仙才是楚家人。」
「你說什麼?!」楚天秀怒視著他,「你這是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你⋯⋯」
楚鄂不理會憤怒的她,一把牽住了宋依織的手,「走。」
他同時對宋依仁使了個眼色,三人便一前一後的離開了。
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楚天秀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琴架上的古琴。
一旁的僕婢們噤聲不語。
 
回到兩人居住的院子,宋依織的心情猶未平復。
她心裡慌慌的,不為別的,只因楚鄂忤逆了姑姑,又得罪了鳳芹公主。姑姑或許念在姑姪一場,可以不計前嫌。但鳳芹公主呢?她是太后跟前的寵兒,是皇上的妹妹,若是得罪她,恐怕不是一句抱歉就能擺平。
想著,她甚感憂心。
「楚鄂⋯⋯」她正想說話,他卻打斷了她。
「抱歉。」他說道,兩隻眼睛直勾勾的注視著她。
她愣了愣,「抱歉什麼?」
「我讓妳受了委屈。」他真誠而慚愧地說,「我承諾過會照顧妳,不讓妳受到一丁點的傷害跟委屈,可我卻讓妳在合該安全的地方受了這樣的羞辱。」
聽著他發自內心的話語,再迎上他那深情的眼睛,宋依織心頭一揪,方才強忍著的淚水瞬間滾落。
看著,他一驚,心疼又不捨的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本以為她會抗拒,但她卻乖乖地偎在他懷裡。
其實他們成親至今已將滿月,卻尚未圓房,一開始是因為她來了月事,後來是因為他感覺到她還沒做好準備,即使她已經嫁他為妻。
當初她點頭嫁他,多少帶著勉強。如果不是他將計就計,她不會答應這樁婚事。
當初他急於將她娶進楚家,是為了保護她,沒想到在楚家,她居然還被這樣傷害,這是他的不對。
「我對不住妳。」他將她緊緊的抱在懷中,「我知道姑姑對妳有敵意,她一直不滿意妳,可我卻沒出聲。」
「她是姑姑。」宋依織通情達理,即使楚天秀這麼對待她,她還是沒有一絲恨意及怨懟。
「就算是姑姑,我也不該姑息。」他搖頭。
她抬起頭來望著他,憂心忡忡,「你不該如此衝動,雖然你這樣的衝動讓我感動,可是⋯⋯」
聞言,他孩子氣的一笑,「妳有感動嗎?」
迎上他略帶興奮的笑臉,她蹙眉苦笑,「你還有心情跟我抬槓?」
「為什麼不?」
「你得罪姑姑,她肯定要氣你好一陣子了。」她一歎,「至於公主,你更是不該冒犯她,她是皇上的妹妹,是太后捧在手心上的寶。」
「妳放寬心。」他笑著將她又攬進懷中,「鳳芹公主並非皇上的親妹妹,就算她是,皇上跟太后也並非不講理的人,若他們知道此事,說不準還要訓她一頓呢。」
她微怔,「鳳芹公主不是皇上的親妹妹?」
「嗯。」他說道:「她是太后娘家親戚的小孩,太后喜歡她,便將她帶進宮裡養著,後來才求先皇收她為女兒。」
「原來如此⋯⋯」宋依織沉吟著,忽而想起一事,「說到鳳芹公主,她來過仙人麵店呢!」
楚鄂一怔,「什麼時候的事?」
她想了一下,「是夏天的事,我還記得我給她弄了一道皇上喜歡的蕎麥涼麵,可她吃了一口就嫌難吃,氣呼呼的走了。」
「是嗎?」他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她許是聽皇上說了什麼才到麵店去嘗鮮的吧?」她推測。
「或許是吧。」楚鄂勾唇一笑,輕輕撫摸著她的臉,「總之妳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
他的手指因為長年習武而長著粗繭,當那指腹滑過她的臉頰,一種不曾有過的顫慄傳遍她的全身。
她臉一熱,有點不知所措的看著他。
像是意識到什麼,他將手收回,尷尬的笑了笑。
他們成親近一個月了,儘管同床,但他至今未碰過她。她心裡明白,他是尊重她、體貼她。
嫁給他後,她越發覺得他是個體貼又溫暖的男人,儘管以前老說些不正經的話逗她,可她卻不曾見過他對別的女人說過輕浮的話語;他處處體恤她,總在他家人面前說她的好,幫助她在最短的時間內融入楚家;他不只照顧她,也把她唯一的弟弟視如親弟。
他對她的承諾從來不是空口白話,今天,他讓她看見了他愛她的決心,也教她發現自己是多麼幸福又幸運的一個女人。
因為父親之故,她一直不相信男人的話語。她認為他們在剛喜愛上一個女人的時候說一種話,卻又在新歡出現時忘了過往的承諾。她曾經以為天下的男人都不可靠,她覺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女人靠自己是最妥當的了。
可如今,楚鄂讓她的想法都不同以往了。
看著他,她滿心的歡喜,幸福滿溢心頭。這一刻,她是真正的、完全的接受了他。
 
晚上,楚鄂回到房裡,見宋依織已睡下,他輕手輕腳的卸履上床,小心翼翼的躺下。
月色幽微,斜斜照入屋內。宋依織背對著他,兩隻眼睛卻還瞪得圓圓的。她的臉兒發燙,心兒怦怦的跳,腦子想的全是她琢磨再琢磨、思量再思量的事情。
楚鄂一如往常,躺下後直接閉目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不久,但對她來說彷彿一百年那麼長,她終於下定決心,翻了個身。
他以為她只是翻身,睇了她一眼,不動,再次閉上眼睛,試著入睡。
天曉得成親以來的每天晚上,躺在她身旁的他得花多少力氣才能讓自己什麼都不想的睡去。
突然,他感覺到一根指頭輕輕的勾搔著他的手指,他心頭一震,卻不知怎地不敢做出反應。
先是一根指頭,然後兩根、三根⋯⋯最終,她那柔軟的手抓住了他的大手。
他睜開眼睛,轉過頭,驚訝的看著她,而她那雙大眼正含羞帶怯的望著他。她不說,他也未語,但眼神交會之間,他竟與她心靈相通。
這次,他一點都不擔心她抗拒或是惶恐,他知道她已準備好接受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轉身面向她,緩緩的將臉靠近,唇瓣輕輕的在她鼻尖上淺沾一記。
她更羞了,纖細的身子微微的縮起。
他稍稍起身,捱近了她,溫柔的將她抱在懷中,低下頭,尋著她花瓣般柔嫩的唇,燙上了熱情的印記——
 
在九歌會之後,楚天秀便離開將軍府,氣呼呼的回家去了。楚天雲及張銀華事後得知此事,非但未責怪楚鄂對長輩不敬,反倒讚賞他並安慰宋依織。
宋依織忍不住想,她上輩子不知道是燒了什麼好香,竟然能夠嫁進這樣的家庭,有疼愛她的公婆、敬愛她的小姑,還有寵愛她的丈夫。
楚鄂銷假復職後,在家的時間少了,可他跟宋依織的感情卻益發濃烈。儘管一天之中,兩人碰面的時間不過兩個時辰,他也得三兩天才能回家來過夜,但他們卻如膠似漆、濃情密意,羨煞別人。
宋依織是個好媳婦、好嫂子,也是個好妻子。
因為有一本猶如百寶箱般的《廚神祕笈》,她隨時都能做出滿足每個人口味的佳餚。家裡有一個本事不輸御廚的媳婦,楚天雲跟張銀華可得意了,兩老經常找一些朋友到家裡做客,讓他們嘗嘗宋依織的手藝。
很快地,一年一度的秋狩來了。
一如往常,朱和庸領著一班皇族成員及朝廷要員前往離京約三天路程的白指山狩場,宋依織也應他之邀,隨著楚鄂前往白指山。
第一天抵達狩場時,先遣人員早已搭好帳子,宋依織因是楚鄂之妻,因此可分得獨立的帳子,不受干擾的休息。
身為聖上的近衛,楚鄂當然是忙碌的。他沒有足夠的時間跟多餘的心力顧及宋依織,但幸好她個性開朗獨立,一個人倒也悠閒自在。
狩場的風景優美,處處有京城難得一見的美景。正值秋日,滿山紅葉如著火般耀眼,她信步走著,在附近發現一個小湖,湖水澄碧,美得猶如仙界瑤池。
「宋依織。」突然,身後傳來一女子的聲音。
她轉過頭,發現在她身後不遠處的竟是鳳芹。
鳳芹自幼習六藝,騎馬射箭對她來說是再輕鬆不過的事。自她十二歲起,每年秋狩她都參加且得到很好的成績。
「參見公主。」她行禮如儀,行止合宜。
鳳芹冷傲的看著她,「好久不見了,近來可好?」
「託公主的福,一切安好。」
「是嗎?當楚將軍家的媳婦可不簡單,妳可知道多少人在等著看妳笑話?」
「不管簡不簡單,妾身都盡力而為,至於誰等著看笑話,妾身管不著。」她回答得不卑不亢。
見她沒有一絲困窘或慌亂,鳳芹反倒惱了。
「宋依織,妳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嗎?妳怎敢嫁給楚鄂!」她語氣嚴厲而刻薄。
宋依織微頓,沉默片刻。
她不是傻瓜,而且她是個女人,她感覺得到鳳芹之所以對她有敵意、對她不友善,全只因為一個原因——鳳芹傾慕楚鄂。
正因為楚鄂在鳳芹眼中是那麼的完美無缺,才覺得她壓根兒配不上楚鄂。她相信先前那些對她冷嘲熱諷的官家千金,甚至是楚天秀,都知道鳳芹對楚鄂的一片心意,也才會齊心合力的一起排擠她、欺負她。
確實,不管是身分樣貌或學識,她都比不上自小養在宮中的鳳芹。但她也有屬於自己的長處及特點,那是鳳芹沒有的。
自嫁給楚鄂後,她對自己越來越具有信心,她深深的相信著自己是個值得被楚鄂如此愛著的女人。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同,只要楚鄂一個溫柔而肯定的眼神。
「公主,妾身自知不足,身分低微,可妾身敢嫁給楚鄂只有一個原因。」
鳳芹微頓,「什麼?」
「因為楚鄂愛我。」她說著,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鳳芹只覺得她的話刺耳,她的笑刺眼。她恨恨的瞪著宋依織,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好想把眼前這女人撕成碎片。
「妾身稍晚還要幫皇上備膳,先行告辭。」宋依織說完,一個欠身便轉身離去。
看著她離去的身影,鳳芹眼底迸射出憤恨的光。
 
朱和庸此次秋狩並沒帶上宮裡的御廚,只叫人領了二十來個御膳房的二廚。他將這些二廚們全都交給宋依織,並下令秋狩期間的伙食全由她打理。
對於朱和庸如此重用她,眾人都感詫異。但由此可知,他對楚鄂及宋依織夫妻倆有著相當的信任及倚重。
秋狩第一天的早晨,當大家看見由宋依織所準備的早膳時,都頗不以為然,他們平時就算不是炊金饌玉,總也是吃山珍海味,她竟備了稀飯跟小菜?
但朱和庸坐下,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粥。
喝下宋依織熬的五穀南瓜粥,他立刻露出滿足又滿意的表情。
「小仙,」他還是習慣叫她小仙,「這粥太好吃了。」
一旁,楚鄂也靜靜的吃著,其他人看他們吃得津津有味,都一臉狐疑的看著眼前那碗看來平淡無奇的粥,卻並未動筷。
朱和庸吃了幾口小菜,滿意極了。看大家文風不動,他微皺眉頭,「怎麼?你們不吃?」
皇上開口了,誰敢不吃?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彼此交換著眼色,然後各自的拿起筷子跟調羹,一臉像是要吃下致命毒藥般的表情。
可當他們喝了一口粥後,表情卻在瞬間都變了。
「哎呀,這粥⋯⋯」
大家聲聲驚歎,驚豔不已。
「怎麼?朕沒給大家找錯廚子吧?」朱和庸一臉得意。
「皇上,這粥看似尋常,卻風味絕佳。」吏部侍郎說。
「可不是嗎?真是令人胃口全開⋯⋯」有人附和著。
「大家快嘗嘗小仙做的小菜,包準你們饞到連盤子都吞下去。」朱和庸說著,自顧自的繼續吃著他眼前的那些美味小菜。
看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宋依織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開始接受朱和庸給的任務時,她真的很擔心滿足不了這些刁鑽的嘴,不只讓朱和庸失望,也會丟了楚鄂的臉。
可現在,她安心了。
突然,她意識到有人的目光正灼熱的投注在她身上。她撇過臉,只看見楚鄂正望著她笑,她唇角一勾,回應著他的笑。
這時,朱和庸發現有人靜靜的坐著,兩眼瞪著眼前的早膳,那人便是鳳芹。
「怎麼瞪著早膳?它跟妳有仇?」他開玩笑地道:「趕緊吃飽了,待會兒才有力氣打獵。」
鳳芹抿了抿唇才說道:「皇上,鳳芹實在沒有胃口,請皇上准許鳳芹離席。」
朱和庸聞言若有所思,「准。」
「謝皇上。」鳳芹說罷,起身離席。
看著她離席,宋依織不自覺的輕歎一聲。女人的嫉妒心,果真了得。
 
晚上,她指揮人善後並備妥明早早膳的材料後,便回到帳子。進到帳內,楚鄂已候著她。
楚鄂不動,只伸出雙手迎向她。她淺笑,緩緩走向他,然後投入他的懷抱,安心的吁了口氣。
「乏了吧?」他問。
「是還好,只是心裡不輕鬆。」
「別苛求自己。」他安慰著她,「皇上說妳做得很好,他甚是滿意。」
她抬起臉來,「是嗎?」
「當然。」他點頭一笑,「妳看看,今天所有人都吃得心滿意足,沒有任何人的碗盤裡留下東西。」
她想了想,「也是。」
「妳的好手藝是得到皇上認可的,還擔心什麼?」楚鄂說著,話鋒一轉,「還能做什麼嗎?」
她愣了愣,「做什麼?」
「我問妳,有累到動不了,什麼都不能做嗎?」他直視著她的眼睛。
迎上他那直接又熾熱的眸光,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意會到什麼而羞紅了臉。
她輕搥他胸口一記,嬌嗔著,「出門在外,你還能想著那件事?」
他微頓,忽而明白她誤會了,忍俊不禁的笑道:「我是想帶妳去練習騎馬,妳當是什麼事?」
聞言,她呆住,滿臉羞紅,表情尷尬。如果可以,她真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你⋯⋯你真討厭。」她又羞惱的搥了他一記。
楚鄂攫著她的手,笑彎了腰,「原來妳想著那件事啊?還是妳不想騎馬,想⋯⋯當馬?」
他別有含意的一問,教她更加羞赧。「不跟你胡說了。」
楚鄂像個頑皮的孩子似的,為捉弄了她而笑得開懷。「好了,不鬧妳,咱們騎馬去。」
「為什麼要教我騎馬?」她疑惑。
「也該是時候了。」他笑視著他,語氣溫柔地說,「楚家人沒一個不擅騎的,別看我娘那麼嬌貴的樣子,她可厲害了。」
她一聽,驚訝得瞠大眼,「你說娘?」
「可不是。」他笑道,「娘未嫁前可是騎射的好手,爹就是被她馬踏飛燕的英姿給吸引了,才會對她展開追求。」
他不說,她還真不知道這段故事。
「走吧,有我這個良師,包準妳能在秋狩最後的兩三天,跟著大夥兒進入狩場奔馳。」說罷,他拉著她的手,走出帳外。
 
秋狩第三天,楚天秀來了,她因府中有事而遲到,早向朱和庸稟明。
她來了之後,楚鄂便帶著宋依織去向她請安,可她給了他們軟釘子碰。
之後,楚鄂因為事忙,未再赴她的帳子向她問安,可宋依織卻還是天天去求見,儘管楚天秀總是以各種理由拒絕見她,她都不曾灰心或是惱恨。
因為她相信人心是肉做的,只要她拿出誠意,日久便能打動楚天秀。
幾天過去,因著楚鄂的教導及她的天分,從未騎過馬的她,竟也能自然駕馭馬匹。當然,她還無法像別人那樣策馬奔馳,更無法在騎馬時射箭,但她不在意。
打獵這件事,她其實做不來。她平時做吃的,那些豬牛羊雞鴨鵝,全是人家處理好了再送來的,活生生的她可下不了手。
秋狩的倒數第二天,她牽著楚鄂幫她覓的黑色母馬跟著大家去狩獵。
這幾天,楚鄂便是讓她騎這匹名叫「妞」的黑色母馬。妞只有兩歲,個性溫馴,這幾日的相處,她已跟妞培養出默契跟感情。
只不過今天拉著妞,她總覺得牠有點躁動,她盡力的安撫牠,可牠似乎不太領情。
出發前,大家整裝集合,等著朱和庸發令。
「我要妳的馬。」突然,楚天秀來到她身邊。
她一愣,疑惑的看著楚天秀,「姑姑,您是說⋯⋯」
「我喜歡妳的馬。」楚天秀微微抬起下巴,像個任性的十幾歲姑娘。
「姑姑,我這幾日一直用妞練習,我怕換了別匹我騎不好。」
「我就喜歡妳的馬。」楚天秀態度強硬,「換是不換?」
宋依織有點不知所措,她希望楚鄂來解救她,可偏偏楚鄂在朱和庸身邊,離她有點遠,甚至沒注意到這兒正發生的事情。
她知道楚天秀是故意的,不為別的,只是想找她碴。
姑姑善於騎射,什麼馬到她手裡都會乖乖聽話。可她是個生手,換了陌生的馬匹,她可能要摔馬的。
她想,或許姑姑就是想看她出糗吧?
她正遲疑著,楚天秀卻一把搶過她手中的韁繩,然後把自己手裡的韁繩塞給她。
「放心,我的雷霆很乖的。」說罷,楚天秀一個輕躍,輕鬆的上了妞的背。
妞躁動了一下,楚天秀很熟稔的安撫著牠。
宋依織一臉無奈,緊張地抓著韁繩,上了馬背。
楚天秀沒說錯,雷霆確實是匹穩重的馬,雖然上背的人不是主子,牠卻沒有一絲不安。
出發的號角一吹,所有人策馬向前。
宋依織因為是新手,只能慢慢的跟在後面。楚鄂得跟在朱和庸身邊,但卻遣了一個隨從跟在她身後保護著她,讓她感到安心許多。
不久,眾人入林,開始進行狩獵,宋依織到了林外卻停下。
「夫人,」隨從趨前,「您不進去嗎?」
「不了。」她搖搖頭,「我不諳騎術,林內地勢高高低低,要是傷了姑姑的馬就不好了。」
「明白。」隨從點頭,「那屬下就陪夫人在這裡候著吧。」
話才剛落,林子裡傳來騷動,有人大聲呼喊著,「不好了!有人墜馬!」
第八章
墜馬的是搶走妞的楚天秀。她一出發就狂策座騎入林,入林沒多久便連人帶馬的重摔下一處小坡,當場昏迷。
在她墜馬前,有人目擊到妞突然發狂似的亂跳亂踢,然後不聽使喚的狂竄,就連楚天秀這樣的騎射高手都控制不了牠,不久,妞被一根倒下的樹幹弄斷了腿,楚天秀也自馬背上重摔在地。
朱和庸立刻下令停止狩獵活動,並將楚天秀送回營地,接受治療。經隨行御醫檢查,她傷得不輕,全身多處骨折,但幸運的是並無性命之憂。
帳子內,宋依織憂心的來回走著。她聽隨從說楚天秀受傷昏迷,又聽說妞受了傷,已不能跑,心裡很是難過。
她跟妞相處幾天了,牠明明性情溫馴,怎會將姑姑自馬背上甩下來?如果不是姑姑搶走了妞,現在昏迷的人會不會是她?
妞到底發生什麼事?牠為什麼會失控?正忖著,楚鄂進來了。
一見楚鄂,她立刻快步走向他,一把緊緊將他抱住。楚鄂環著她,輕聲地道:「嚇壞了吧?」
她抬起頭,「姑姑沒事吧?」
「身上有多處骨折,還昏迷不醒,不過御醫說她不會有事。」
「那就好。」她鬆了一口氣,「妞呢?」
楚鄂神情凝肅,「我正是要跟妳說這件事。」
她微愣,「怎了?」
「牠受傷太重,廢了,活著恐怕也是痛苦,所以⋯⋯」
他話未說完,她已經知道妞的下場,她的心好痛好痛,忍不住紅了眼眶。「不要說了。」她撲進他懷裡,尋求撫慰。
他默默的將她攬緊,什麼話都沒說。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哽咽的問,「妞那麼溫馴,為什麼會發狂,且讓姑姑受重傷?」)
「我沒看見事發的經過,甚至不知道妳是什麼時候跟姑姑換了馬。」楚鄂語氣沉重,「聽見人喊有人墜馬時,我便跟皇上過去察看,當我看見倒在地上的妞時,我的心跳像是瞬間停止了一般⋯⋯我以為是妳。」
他深吸了一口氣,「後來發現摔下馬的不是妳,是姑姑時,我⋯⋯我竟覺得鬆了口氣,但同時,我感到慚愧,那是姑姑,看著我長大的姑姑啊!」
宋依織感受得到他心裡的愧疚不安,她抬起臉來注視著他,輕輕的撫摸著他的臉。
他蹙眉苦笑,「第一眼看見妳的時候,我便喜歡妳,經過一段時日從旁觀察,我愛上了妳,可在我因為知道摔馬的不是妳而感到慶幸的那一瞬,我發現妳在我心裡早已重要過一切。」
「楚鄂⋯⋯」她忍不住內心的激動,淚流滿面。
「對不起,我必須殺了妞。」
她用力點點頭,「我懂,我明白⋯⋯」說著,她緊緊的環住他的腰,「我不怪你,一點都不怪你。」
兩人靜靜相擁一會,她抬首凝視他,語氣堅定地道:「讓我去照顧姑姑吧。」
「當真?」姑姑定會刁難她的。
「當然。」她溫柔而篤定的一笑,「她可是我們的姑姑呀。」
 
夜裡,楚鄂一身黑衣,隻身來到馬營。
一名馬醫趨前,神情凝重,「大人,有發現。」
馬醫領著他走進一頂帳篷內,呈上一只動物的胃袋。
胃袋是剖開的,裡頭還有未消化的糧草。馬醫取出其中的一撮草,說:「大人,屬下在馬的胃裡發現這種罕見的草,這種草只要一點點就足以使人神智不清,屬下相信便是這種草讓馬失控。」
「你說罕見是何意?」
「這種草並非隨處可見,而且馬營也不可能誤將這種草放進糧草中餵食馬匹。」馬醫神情凝肅,「沒有其他馬匹出現相同的症狀,可見是有人故意餵牠吃這種草。」
「嗯,其實我也發現了一件事,」楚鄂沉吟了會兒後說,「以我姑姑的騎術,就算妞失控,她也不至於重摔落地,我檢查過後發現馬的韁繩呈現平口斷裂,顯見有人在韁繩上動了手腳。」
馬醫一聽,驚愕得瞠大眼,「妞本來是大人特地幫夫人挑的,難道⋯⋯」
「沒錯,有人想加害我的妻子。」他表情嚴肅,「可那人沒想到我姑姑竟跟我妻子換了馬匹。」
「這些時日以來,屬下看夫人不似會與人結怨的人,為何有人要加害她?」馬醫不解。
「恐怕是遭嫉。」
「夫人並不喜出鋒頭,怎會⋯⋯」
他打斷了馬醫的話。「這件事你沒聲張吧?」
馬醫搖頭,「是我親自解剖,沒有別人。」
「那好,此事你知我知,千萬別⋯⋯誰?!」
話未說完,楚鄂察覺到到帳外有人竊聽。他一個箭步衝出帳外,只見一名馬營弟兄正要逃走。
他幾個大步抓住那人,那人嚇得立刻跪地求饒,「大人饒命。」
楚鄂一把將人拎起,帶回帳內,馬醫一見他,便叫出他的名字,「周復?」
周復咚地一下跪地,「大人饒命!」
「饒你什麼?」楚鄂聲音一沉,「為何在帳外偷聽?」
「小人⋯⋯小人沒有⋯⋯」
「沒有為何心虛逃跑?!」楚鄂說話的同時,注意到周復以眼尾餘光瞥著那剖開的馬胃。
他目光一凝,猶如利刃般的射向了周復,「是你餵妞吃了那草?」
周復陡地一驚,面露驚惶。
楚鄂一把拎住他的衣領,如刃的目光直直的射向他,沉聲威嚇,「你若說了,可以饒你不死。」
「不、不⋯⋯」周復眼底滿是恐懼及掙扎。
「是誰要你這麼做?」
「沒⋯⋯我沒有⋯⋯」
楚鄂濃眉一擰,「我先警告你,所有想加害我妻子的人,全都先後遭滅口慘死,如果你不想跟他們落得相同下場,就供出實情,我或許還能保你不死。」
「我⋯⋯」周復恐懼、掙扎、為難,「小人不能⋯⋯不能⋯⋯」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楚鄂目露殺意,「你不說,我現在就殺了你。」
周復以求救的眼神看著一旁的馬醫。
「周復,你最好老實說,我所認識的統領大人是說到做到的。」馬醫好言相勸。
周復怯懦畏懼的看著楚鄂,「大人真能保我性命?」
楚鄂目光一凝,「還要我發誓嗎?」
「不敢。」周復低下頭,「這個人的名字,恐怕只能讓大人知道⋯⋯」
楚鄂聞言,立刻趨近他。
他悄聲的說了幾個字,然後憂心忡忡地道:「大人動不了這個人。」
楚鄂臉上沒有一絲的驚訝,彷彿他早已知道是誰。
「大人,你真的要保我的命呀。」周復擔心楚鄂得到了名字,就不管他死活。
「放心。」楚鄂眼底閃過一抹銳芒,「我會讓你好好的活著。」
 
楚天秀幽幽轉醒,只覺得全身像是要散開了般疼痛。
她稍稍回想了一下,憶起發生的事情。
她騎著從宋依織手上搶來的馬,進入了狩場。但不多久,馬開始失控亂竄,當她發現眼前橫著一根巨大的樹幹時,她已預知到將會發生嚴重的事情,後來一陣天旋地轉,她便失去了意識⋯⋯
真是悔不當初啊!她為什麼要逞一時之快搶了宋依織的馬呢?若不是她搶了宋依織的馬,墜馬的一定是宋依織,而不是她。
若墜馬的是宋依織,該有多好。
睜開眼睛,她發現自己躺在帳子裡,帳內安靜無聲。她渴了餓了,想喚個人來侍候她,可張開嘴,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
轉過頭,她發現床邊坐著一個女子,正低著頭打盹。
她正想喊,但定睛一看,竟發現那是宋依織,她不禁詫異。
這時,宋依織睜開眼睛,發現楚天秀醒了,她露出笑容。
「姑姑,您醒了?」她連忙坐正,雖一臉疲憊,卻仍笑容溫暖,終於放下了心。
「妳⋯⋯」
「您不記得了嗎?您墜馬,已經昏了整整兩天。」宋依織說著,又問:「渴嗎?餓嗎?我幫您煮點東西吃好嗎?」
楚天秀疑惑的看著她,為何守在床邊的是她?
這時,楚天秀帶來的婢女走進帳裡,見她醒了,十分高興。
「夫人,您可醒了。」婢女歡喜地看著她,「妳摔得全身傷,昏睡了兩天,都是少夫人不眠不休的在照顧您呢。」
聞言,她心頭一震。宋依織為何要親自照顧她?她對她從沒給過好臉色,還曾經夥同外人一起羞辱她,為何她還要這麼做?
她狐疑的看著宋依織,想問,一開口卻改不了那刻薄的語氣,「我有人侍候,用不著妳待在這。」
宋依織一點都沒生氣,只是溫柔一笑,「您是楚鄂的姑姑,也是我的姑姑,我自個兒照顧您,楚鄂跟我都比較放心。」說完,她吩咐婢女好好陪著楚天秀,然後離開。
不一會兒,楚鄂進來看她。
「姑姑,您覺得如何?疼嗎?」
她劈頭就問:「你為何讓她來照顧我?」
「是依織堅持要親自照顧您的。」他溫聲解釋,「她現在去幫您做吃的,她手腳很俐落,很快就能給姑姑弄吃的來。」
楚天秀何等驕傲,怎肯接受這樣的恩惠。光是想到宋依織竟在她昏迷時照顧她,就夠教她不舒坦,而那樣的不舒坦來自於她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慚愧及心虛。
她實在拉不下臉承認她的心被觸動了。
「我不需要她照顧,你告訴她別來了。」她彆扭地說。
楚鄂倒也不氣,只是勾唇一笑,「她是很固執的女人,我還管不動她呢。」說完,他要她好好休息,便出去了。
一會兒後,宋依織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麵來了。她還沒進帳篷,楚天秀便聞到香味,明明餓得想大快朵頤,可她撇過臉去,說她不餓不想吃,冷冷的拒絕了宋依織。
宋依織不氣,還跟楚天秀道歉,說許是她做了她不愛吃的東西。
楚天秀不理解宋依織為何如此盡心大度,心中有些懊惱自己的無理取鬧,但又拉不下臉,最後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吃了麵。
回京的途中,宋依織一路照顧受傷而不便行動的她,事事親力親為,不曾有一絲不耐,也不曾有過怨言。
楚天秀看在眼裡,心裡更是動搖。
從她見到宋依織的第一眼起,她就不曾給過好臉色,甚至還處處為難。可當她發生意外時,宋依織非但沒幸災樂禍、落井下石,甚至還悉心照料,視她如家人般體貼關懷。
宋依織待她越好,她越是慚愧,越覺得對著宋依織心裡難受。
她太高傲,她端慣了架子,放不下身段示好,一路上,她還是淡漠的對待著宋依織,可宋依織卻要求楚鄂回京後將她接回將軍府,由她親自照顧起居及三餐。
她原是不肯,楚鄂卻十分堅持。
返京後,她便住進了將軍府——
宋依織每日幫她更衣、擦澡、換藥,那些脫衣卸履的差事,她不曾假手他人,全都一手包辦。除此之外,宋依織還鑽研藥膳,助她治療內傷,補氣養身。
在她不情不願的接受照顧,及宋依織無怨無悔的照顧下,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而她也在宋依織的照料下,慢慢的恢復。
人非草木,看著宋依織如此無私的為自己付出,楚天秀的心早已解凍,只是她是長輩,又太驕傲,感謝的話始終說不出口。
這日中午,給她送膳來的是張銀華跟楚湘,楚天秀不禁有點失望。
一早,送膳來的是婢女,而不是宋依織時,她就莫名的感到悵然,如今,來的又不是她⋯⋯
她坐在涼風徐徐的院裡,怏怏的吃著宋依織親手做的午膳,神情落寞。
「天秀,妳氣色真是好得多了。」張銀華表情欣喜。
「是啊,姑姑,真不知大嫂給您吃了什麼,您臉色好紅潤喔。」楚湘開玩笑的嚷嚷,「我也要叫大嫂煮給我吃。」
「妳都快能嫁人了,還這麼孩子氣?」張銀華輕啐一聲,眼裡卻滿是憐愛。
楚天秀故作隨意的問:「她呢?」
她心想,宋依織許是看她的臉色看得厭了,才叫張銀華跟楚湘幫她送膳來。
「她去採草藥,說是對傷筋動骨的人很有療效,一早把早午膳準備好,她就出去了。」
不知怎地,知道宋依織是為了替她找草藥才會到現在都不見人影,楚天秀莫名的鬆了一口氣,並感到愉悅。
「夫人!夫人,不好了!」這時,外面有家僕匆匆忙忙的跑進來,「少夫人採藥草時受了傷!」
聞言,張銀華、楚天秀跟楚湘都一驚。
「她人呢?沒事吧?」
張銀華正想往外走,已聽見不遠處有人說話。
「少夫人,妳慢慢走,別急。」
三人循著聲音望去,只見宋依織由兩名婢女扶著,慢慢的走了過來。
楚湘幾個箭步衝上去,支開婢女,親自攙扶著她,「嫂嫂,妳沒事吧?」
「沒事,一點皮肉傷⋯⋯」宋依織若無其事的一笑,然後轉頭吩咐婢女,「敏兒,那些藥草先洗一洗,待會兒我來處理。」
「是。」敏兒答應一聲,旋即帶著她採回的藥草走了。
楚湘才扶著她到桌邊坐下,張銀華便去瞧她的傷勢,見她臉上多了擦傷,「哎呀,妳這是⋯⋯」她拉起宋依織的手,發現她手上也都是擦傷。
「不礙事的,娘。」她恬靜的一笑,「皮肉傷,兩三天就好了。」
「嫂嫂,妳的腳都不太能走了。」楚湘擔心的問:「真的沒事嗎?」
「只是扭了腳,沒事沒事。」宋依織說著,看向一直沉默的楚天秀,笑咪咪地道:「姑姑,我今天採的藥草對筋骨很有幫助,晚上我給您燉一鍋⋯⋯」
昨兒她又從《廚神祕笈》得到了一些可以入膳的藥草知識。問了城裡草藥店的店東,得知可以在城郊山上採得,她便一大早出門了。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話未說完,楚天秀就打斷了她。
見楚天秀直直的看著自己,神情凝肅又略帶掙扎,看來有點生氣,宋依織有點不安地道:「姑姑,我只是⋯⋯」
「妳是傻瓜嗎?」楚天秀直視著她,語帶詰問地道。
她愣住,一旁的張銀華跟楚湘也一怔。
「姑姑,您為什麼要凶嫂嫂?她⋯⋯」楚湘想替宋依織出頭,張銀華卻像是意識到什麼而拉住她,搖頭制止。
楚天秀表情肅然的直視著不知所措的宋依織,「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要是妳有個什麼意外,日後我要怎麼面對鄂兒?」
「姑姑⋯⋯很抱歉,我⋯⋯」宋依織低下頭,「我不是存心要⋯⋯」
「說什麼抱歉?」楚天秀懊惱地罵道,「妳做錯了什麼嗎?」
宋依織抬起頭,臉上有掩不住的難過,「我⋯⋯我總是讓姑姑生氣,我⋯⋯」
「妳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我對妳這麼壞,妳為什麼要對我好?!」楚天秀生氣地吼著。
聞言,宋依織一愣,呆呆的看著楚天秀。
「我瞧不起妳的出身,覺得妳配不上鄂兒,妳跟鄂兒大婚之日,我甚至裝病缺席,事後又對妳百般刁難,帶別人一起羞辱妳,連去了狩場都要找妳麻煩⋯⋯」楚天秀說著說著,眼眶紅了,聲音啞了,「我搶妳的馬,墜馬受傷,妳不是該幸災樂禍嗎?為什麼妳沒有,還親力親為的照顧我,甚至要求鄂兒把我接回照顧,現在妳為了去幫我採藥草而受傷,妳說,妳不是傻瓜是什麼?」說到這兒,一向驕傲的楚天秀竟落下淚來。
宋依織更是淚如雨下。這一刻,她終於感覺到並確定自己被楚天秀接納了。
「姑姑,因為⋯⋯因為妳是我的姑姑呀。」她哽咽的說。
楚天秀眉心一擰,又哭又笑地嗔道:「真是個傻瓜⋯⋯」說著,她伸出手握住了宋依織的手。
宋依織反手緊握著她的手,喜極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張銀華欣慰地笑開,「大家都是一家人嘛,不是嗎?」
「是啊,」楚湘摟住嫂子,笑說:「我們楚家人是最團結、最相親相愛的了。」
「可不是嗎?」張銀華點點頭,拍拍楚天秀的肩膀,給了她一記溫暖的微笑。
楚天秀露出輕鬆而滿足的笑容,然後深深的看著她一直不喜歡的宋依織。
她真是愚昧啊。這是一個多麼討人喜歡的姑娘家,她竟讓驕傲跟虛榮蒙蔽了眼睛及心。
幸好宋依織從沒放棄,幸好一切都來得及⋯⋯
 
在宋依織的照顧下,楚天秀的傷勢終於痊癒了。
之後,她開始帶著宋依織跟她認識的一些官夫人們打交道。有時,她也會跟張銀華一起邀請相熟的官夫人們到將軍府作客,並讓宋依織負責所有的茶點或是膳食。
憑著好手藝及開朗討喜的個性,宋依織很快便受到大家的歡迎及接納。偶爾,宮中若有女眷們的聚會,楚天秀也會帶著她一同前往。
不久,有幾位官夫人情商宋依織教授她們廚藝,經過楚天雲及張銀華的同意,她便在府中開了課,讓這些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官夫人及官千金來學習作菜,頗受好評。
後來詢問的人越來越多,張銀華便跟楚天雲商量,將城中一家店鋪給她,好教那些夫人做菜。
這個鋪面是楚家的產業,原是租給當鋪做生意,去年收回後就一直空置著。如今請人整修一番,不到一個月時間便峻工並開始使用,宋依織還請公公楚天雲幫她的鋪子取了個名字——美味塾。
美味塾開張後,楚天秀、張銀華還有楚湘便一起到美味塾幫忙,成了她最好的助手,楚家四個女人,不管是嫁出去的、嫁進來的,還是未嫁的,感情更加深濃美好。
這日,韓妃在其寢宮設宴,邀請了平時頗有往來的楚天秀,楚天秀便帶著宋依織一同前往。宋依織親手做了一些甜點及糕餅做為禮物,韓妃在宴席上與大家分享,深得大家的喜愛。
正當大家聊得盡興之時,鳳芹來了。
「公主,妳可來了!」韓妃起身相迎,「快,我們正在吃楚少夫人所做的糕點呢。」
鳳芹一見宋依織竟也出席,先是一怔,然後她柳眉一蹙,嫌惡的看著那些瓷盤上的糕點,「娘娘,這種平民百姓吃的東西,妳怎麼吃得下去?」
韓妃淺笑著打圓場,「公主這麼說就太失禮了,這可是楚少夫人的一片心意,況且東西是真的好吃,不信,妳問問大家。」
鳳芹環視著在場的其他賓客,很多人都點著頭。
「公主,」楚天秀說道,「凡是吃的東西,都是老天給的,哪有什麼貴賤之分?」
鳳芹臉上覆著寒霜,冷冷地道:「我才不吃狗食。」
她語驚四座,每個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她。她不以為意,高傲的揚起下巴,轉身便走了出去。
稍晚,楚鄂回到將軍府,提起這件事。
「你怎麼知道?」宋依織十分訝異。
楚鄂一笑,「妳忘了妳丈夫是在宮裡做什麼的?宮裡的大小事,總是會傳到我耳裡,而且韓妃似乎也把這事跟皇上說了,皇上還要我跟妳說聲失禮。」
「我可不敢收下皇上這一句失禮。」她笑道。
「皇上早就知道鳳芹公主驕橫跋扈的作為,只不過太后寵著她,皇上也不好說些什麼。」
「你回宮後跟皇上說,我沒把那事放在心上,不過⋯⋯」她蹙眉一歎,「我總覺得鳳芹公主非常的討厭我,甚至對我有很深的敵意。」
楚鄂聽著,不語。
宋依織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我不該胡說⋯⋯」
「這些話,妳在我面前說可以,可別對著別人說。」他提醒著她。
她點點頭,「知道了。」
她想,她似乎說錯話了。她出身民間,不解宮裡的規矩,也不諳這種屬於權貴的人情世故。
鳳芹終究是個公主,豈容她隨意批評?
 
楚鄂已經一個月沒回家,也沒有遣人帶來口信。
楚天雲跟張銀華幾次問起,宋依織都以笑回應,「許是宮中事忙,爹娘請寬心。」
「再怎麼忙,總也能派個人捎個口信給妳吧?」楚天雲有點不悅,「明兒老夫親自進宮問問他。」
「爹千萬別這麼做。」宋依織柔柔的阻止了他,「他是聖上跟前的帶刀侍衛,負責的是聖上的安全,掌管的是整個禁內侍衛,責任本就重大,隔三差五才能回家,我早就知道,如今一個月未回,想必有他的道理,爹若入宮去問,傳開了,恐怕人家會說我是個不明事理的妻子。」
她笑視著楚天雲跟張銀華,續道:「爹從前戍守邊疆時,一去也是兩三年,娘可曾說過什麼?跟娘相比,我這一個月又算得了什麼?」
兩老聽了,互覷一眼。
「依織說得也有理。」張銀華附和著,「鄂兒行事自有分寸,我們就別插手了。」
聽宋依織跟張銀華都這麼說,原本感到慍怒的楚天雲也稍稍滅了火氣。
稍晚,一個月未返家的楚鄂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晚了,楚家上上下下都已就寢,他不讓護院驚動楚天雲跟張銀華,安靜而迅速的回到他跟宋依織的院落。
宋依織還未就寢,坐在床上,就著燭光看著《廚神祕笈》。
她想楚鄂必是宮中事忙才這麼久沒回家,想著要給他煮幾道補氣的藥膳,託人送進宮裡去。
聽見外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既驚又喜,連忙下床,腳一落地,楚鄂正好進門。「楚鄂?」
她將書一擺,連鞋都來不及穿便奔向了他,像撲花的蝶般,撲進了他的懷裡,一把便抱住了他。
但他沒有回抱她,只是站著。
她察覺到一絲的不尋常,若是以往,他肯定已緊緊的抱住她,甚至將她擒上床去了,可今天⋯⋯
她微微的鬆手,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了?」
他注視著她,沒有說話。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爹跟娘都⋯⋯」
他打斷了她,逕自道:「我會有好一段時間不回來。」
她一怔,「怎麼了?宮裡發生什麼事嗎?」
「不是,一切都好。」
她疑惑的問:「那是為何?」
「妳不需要知道。」他斷然的說。
她微頓,心想必然是什麼極度機密的事,連她都不能吐露吧。
「嗯,我不會問的。」她溫婉的一笑。
「小仙,」忽地,他抓住了她的肩膀,看她的眼神萬分認真,「接下來會發生一些妳無法理解的事情。」
她一怔,心中驚疑不定,「你⋯⋯有點嚇到我了。」
「妳聽好。」他語氣嚴肅至極,「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別人怎麼說,妳都要相信我。」
他的行動令她心頭一緊,莫名的感到忐忑、害怕,總覺得真的要發生什麼事了。
「楚鄂,你⋯⋯」
「答應我。」他以命令的口氣說道。
她眉心一擰,點了點頭,「嗯,我答應你。」
身為他的妻子,她當然要相信他,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別人怎麼說。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別人又會說些什麼?
「那好,我走了。」他說著,輕輕拉開了她。
「咦?」她一震,下意識的抓住他,「現在?你不是回來過夜的?」
「不是。」他深深地看她,輕歎了聲,「我要走了。」說完,他掙開她的手,轉身離去。
她追至門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有著無限疑問及惆悵,已經一個月沒見到他了,她是多麼的思念他呀。
可他,說不到幾句話便轉身離去。
「楚鄂,」她喃喃地說,「你到底在做什麼?」
 
早晨,楚鄂獨自站在御花園的涼亭裡,臉上帶著一抹愁鬱。
「楚鄂?」帶著兩名婢女正要經過的鳳芹看見他獨自一人,立刻上前,「你在做什麼?」
太后喜歡花園裡的菊花,她每天都會親自到這兒來摘個幾朵回去插瓶以討好太后,沒料到今日會遇見楚鄂。
聽見她的聲音,楚鄂轉過身,恭謹地,「回公主的話,臣只是在思考。」
她微怔,「思考什麼?」
「要不要回家。」
聞言,她狐疑的看著他,「要不要回家?你是說⋯⋯」
「今天是臣歸家的日子,可臣卻不想回家去。」他一臉愁容。
鳳芹一聽,相當驚訝。「為什麼?」
楚鄂濃眉一蹙,拱手一揖,「臣的私事,不勞公主多費心思。」
見他說罷便要離去,她毫不猶豫的抓住他的袖子,兩名婢女見狀,立刻低頭。
「楚鄂,我不怕麻煩,你可以說給我聽。」見楚鄂如此煩心,她只想當他的解語花,為他分憂解勞。
家中有美嬌娘等著他,他卻不想回家,這其中必有理由。是否是他與宋依織夫妻之間出了問題?若是,不正是她插足的好時機?
「楚鄂,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她一派溫柔,憂心的望著他,「真的不能說給我聽嗎?」
楚鄂一臉掙扎為難,然後沉沉的歎了一口氣。
「其實讓臣不想回家的是⋯⋯臣的妻子。」
聞言,她大吃一驚,「你的妻子?怎麼會?你不是對她一往情深,情有獨鍾嗎?上次你還為了她轟走了我們這些客人,不是嗎?」
「說起那事,臣實在慚愧。」他作揖道歉,「臣當時一定是失去了理智,才會為了她而冒犯公主及臣的姑姑。」
聽他這麼說,又一臉懊悔的模樣,鳳芹不禁暗喜,「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公主可聽說她在城裡開了一家美味塾?」
「聽說了,很多官家夫人及千金都去那兒向她習藝,不是嗎?」
「正是。」他眉頭一皺,懊惱地道:「不知她是如何說服家父家母,他們居然如此放任她,從前她只是一般百姓,開麵店當然無妨,可如今她是楚家的媳婦,怎還需要拋頭露臉?最近臣聽到一些耳語,說臣連妻子都養不起,還讓她⋯⋯」說著,他惱恨的握緊拳頭。
鳳芹真是沒想到楚鄂居然對宋依織有這麼多不滿,她又驚又喜,卻不敢直接表露心情。
「若你在意,她確實不該不顧你的心情,你跟她商量過嗎?」
「當然,可是她仗著有臣的爹娘當靠山,根本不當一回事。」他繼續抱怨著,「而且我們都成親那麼久了,她的肚子卻還沒半點動靜,臣甚至懷疑懂得做藥膳的她吃了什麼東西以避免懷胎!」
「什麼?!」她眼底滿是對他的心疼,「楚鄂,你別難過,也別生氣⋯⋯」在這個時候,她知道自己必須收起那高傲的氣燄,化身為溫柔體貼的解語花,以跟宋依織有所分別。
「臣怎能不氣?臣真是太天真了,當初怎會⋯⋯」他一臉懊惱,悔不當初的樣子。
「楚鄂,你若真的後悔了,大可給她一紙休書呀。」她給他出主意。
「不成,如今家父家母都喜歡她,必定不允此事,再說當初皇上為了給楚家做面子,還讓高太傅收她為義女,如今臣休了她,豈不等於休了太傅千金,也駁了皇上當初的美意?」楚鄂說著,長歎一聲,「罷了,這一切都是臣自己的選擇。」
她聽了,難掩激動地道:「難道你就這麼跟她耗下去嗎?」
楚鄂一笑,笑中帶著無奈。「謝謝公主關心,臣的事不值公主煩心動怒。」說著,他往後退了一步,彎身一欠,「臣先行告退。」
轉身,他邁開步伐離去。而在背對她的那一瞬,他的唇角勾起一抹高深的笑意。
 
那之後,鳳芹隔三差五的就去找楚鄂說話,關懷有加,在他們身邊的人都發現他們越走越近,甚至連朱和庸都忍不住問了。
可楚鄂什麼都不多說,就算是朱和庸也沒從他嘴裡問出什麼。
這些傳聞間接傳進了楚天秀耳裡,楚天秀氣得跑去質問楚鄂,甚至以長輩的身分警告他不能做出對不起宋依織的事。
世事總是這樣的,饌傳越少,話傳越多。好吃的東西,一個傳一個,只會一點一滴的減少,可話一個傳過一個,卻是越傳越多。
不多久,這些事情也傳到將軍府了。
楚天雲跟張銀華得知楚鄂久不返家,可能是為了鳳芹後,都十分生氣。楚天雲幾次想找楚鄂聊聊,要不是張銀華勸著他,他早就進宮了。
雖然大家都想瞞著宋依織,刻意不在她面前提,但她到美味塾授課時,難免會有人出於好意的試探及關心,她不笨,隱約能察覺到端倪。
其實她心裡也免不了慌亂猜疑,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甚至有時會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楚鄂最後一次回家時對她說的那些話,她還牢牢的記在心裡,一刻都不曾忘記。
她是楚鄂的妻,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別人說什麼,她都必須相信楚鄂。
這天她一如以往,早早便到美味塾準備,塾裡除了她,沒有別人。
張銀華跟楚天秀約了到修禪寺上香祈福,今天不會過來幫忙,而楚湘則是稍晚才會過來。她一個人忙上忙下,忙進忙出,為著今天的課做事前的準備。
突然,門口傳來聲音——
「宋依織。」
那是道姑娘的聲音,還十分熟悉。她轉過身,看見的正是鳳芹。
「公主?」她先是一愣,然後立刻趨前問安,「不知公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公主恕罪。」
鳳芹走進塾內,轉頭跟身後兩名隨從示意,兩人旋即轉身走到外面。
「公主突然到來,不知是⋯⋯」
「宋依織,」鳳芹打斷了她,「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別拐彎抹角了。」
她聞言,露出疑惑的表情。
「離開楚鄂。」鳳芹說。
她的心陡地一震,渾身緊繃,「公主何出此言?」
「楚鄂已經好久沒回將軍府了吧?妳可知道為什麼?」鳳芹冷然一笑,「他便是因為妳而不想回家。」
聞言,宋依織心頭一緊,但她仍力持表面的平靜,鎮定的看著鳳芹。
「這些日子,楚鄂跟我聊了很多,他說他後悔了,他根本不該娶妳為妻,說妳拋頭露面讓他丟臉,說妳肚子毫無動靜,未能為他生下一兒半女,他後悔當初的決定,可他卻甩脫不了妳。」鳳芹用嚴厲而嫌惡的口氣說著,「他甩脫不了妳,所以就避著妳,妳知道他很痛苦嗎?他連家都不能回就是因為妳!」
因為這些話是從鳳芹嘴裡說出,所以宋依織其實並不全然相信,但即使不相信,聽到這樣的話還是很教她難過。
楚鄂一直不回家,是真;那些自宮中傳出的謠言,是真。難道⋯⋯鳳芹所說的這些話也是真嗎?若真如此,她該如何是好?
頓時,她腦袋一片空白,甚至暈眩。
「宋依織,妳還是識趣點,自己離開他吧。」鳳芹語氣傲慢而強勢地說,「妳要是離開他,我會給妳一筆錢,包妳跟妳弟弟一輩子衣食無憂。」
鳳芹還說了什麼,她其實沒聽進去。她的耳朵嗡嗡作響,頭有種強烈到讓她難以忍受的刺痛感。
她怎麼都不願相信那些耳語,也不願相信鳳芹所轉述的話。楚鄂是她的丈夫,他對她有過承諾,而她不相信那些承諾可以如此輕易的就推翻。
她抬起頭,揚起下巴,堅定而平靜的看著鳳芹,「公主,我是他的妻子。」
迎上她堅毅的眼神,鳳芹心頭一撼,覺得她猶如鋼鐵般難以摧毀。「宋依織,妳⋯⋯」
她打斷鳳芹,斬釘截鐵地說:「我是楚鄂的妻子,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他。他要我走,他得親口對我說。」
鳳芹恨恨的瞪著她,握緊了拳,然後冷然一笑。「好樣的,宋依織。」說罷,她一個轉身,拂袖而去。
步出門口,她咬牙切齒地低聲道:「我看妳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敬酒不吃吃罰酒,走著瞧!」
 
第九章
一早,宋依織換上勁裝,帶著竹簍,準備到山上去採雨後的野蕈。
到了門口,門房見她要出門,問了句,「少夫人出門?」
「嗯,我要去鴉山。」
「幾時回來?」
「晌午時分便可回來。」
「小的知道了,少夫人慢走。」門房說罷,打開了門。
宋依織有點納悶。以往只要她離開將軍府,就算不讓丫鬟跟著,也定會有個侍衛保護她,可今天門房知道她要去鴉山,居然沒遣個人跟著她?
難道說⋯⋯她在這將軍府裡已是個可有可無,舉足無重的人?是不是因為楚鄂冷落她了,所以連下人都覺得她不再珍貴,也不再需要保護?
想著,她感到難過。可昨兒她已經答應尚書夫人今天要教她們做鮮蕈涼麵,無論如何她是一定要出門的。因此,她打起精神,邁開步伐走出將軍府。
來到鴉山,她一路沿著山徑尋找著野蕈,採著採著,她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她來到這兒,卻被山犬追逐攻擊,楚鄂得知她上鴉山,即刻趕來,還為了救她而遭山犬咬傷⋯⋯
想起楚鄂曾經對她的好,想起自己在他心裡曾經那麼重要,對比如今的冷落,她難掩悲傷,忍不住痛哭。
她已經壓抑太久了。她好強,從不在人前示弱,從不讓誰看見她的無助,可她真的難忍楚鄂這般冷漠待她。他一直不回家,真是因為已對她生厭?真是因為她未懷上孩子?真是因為她讓他覺得丟臉?
若真如此,他為何不直接跟她說?他對她的承諾就算不能履行,也該親口給她一個解釋跟交代吧。
他要她相信他,她也想照做,可他做的事、她聽到的消息都讓她越來越難相信。她該如何是好?如果他已經不要她了,她多麼希望他能親口告訴她。
「嗚⋯⋯」她蹲在樹下,摀著臉,放聲哭泣。
這兒沒人,她的眼淚只有她看見,她的哭聲也只有她聽見。她沒有要放棄,想都沒想過,除非他親口對她說「我不愛妳」,她只是需要大哭一場以宣洩她已高漲至喉嚨的情緒。
「宋依織。」突然,有人喊她,那是非常陌生的聲音,她聽都沒聽過。
抬起頭,她正要看是誰叫她,眼前卻一黑,瞬間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不知身在何處。她的眼睛被蒙住,嘴巴塞著布,手腳遭到捆綁,出不了聲也動彈不得,只感覺到自己被關在一個有著霉味的地方。
「唔!」她試著發出聲音,但非常困難。
這時,外面傳來交談聲。
「在裡面?」
「是。」
聽到其中一道嗓音,宋依織陡地一震。她認得那聲音,那是⋯⋯鳳芹!
接著她聽見門鎖被打開,一陣腳步聲朝她靠近。
「拿掉,我要看看她那恐懼的眼神,還要聽她求饒的聲音。」)鳳芹惡劣地說。
「是。」這時,有人欺近她,一把抓著她的下巴,粗魯的扯去她眼睛上的黑布條,再取出她嘴裡塞著的那塊布。
門外有光線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還來不及適應,她便感覺到有人快速的靠近她——
「宋依織。」站在她面前冷笑著的正是鳳芹。
宋依織驚疑的看著她,「公主,妳⋯⋯」
「我給過妳機會,是妳自己找死。」鳳芹咬牙切齒的說。
「什麼?」她先是一愣,但旋即意會到什麼而露出震驚的表情,「難道是⋯⋯」
鳳芹冷哼一聲,「妳不會現在才明白吧?」
她驚惶的看向四周,發現這斗室裡站了一個男人,而外面還有一個男人守著。
她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卻不肯在鳳芹面前示弱。
「是公主遣人把我抓來的?」
「沒錯。」鳳芹勾唇一笑,「這一次,我相信妳插翅難飛。」
聞言,她一怔,「為什麼?」
「哼。」鳳芹冷笑,「反正妳都快死了,我就讓妳當個明白鬼。我討厭妳,就連聽到妳的名字都覺得惱火,妳不過是一個平民女子,憑什麼跟我爭?」
「爭?」宋依織恍然大悟,「妳是指楚鄂?」
「不錯!」鳳芹恨恨地瞪她,「妳知道我跟楚鄂相識多久了嗎?我從小便看著他、仰慕著他,可妳偏來跟我搶!」
「我沒跟公主搶,是楚鄂⋯⋯」
「住口!」鳳芹不讓她說話,一耳光搧了過來,「妳沒跟我搶?妳是想說楚鄂喜歡的是妳嗎?妳這下賤的東西,要不是妳勾引了他,他遲早會接受我!妳瞧瞧,他現在不是後悔了嗎?他不肯回家,還跟我吐苦水,那就是最好的證明!」
即使被甩了一耳光,宋依織也沒露出半點委屈跟懼色,她目光澄定而堅毅的直視著鳳芹。
「妳那是什麼表情?」看宋依織無畏無懼,甚至還勇敢的直視著她,鳳芹更惱了,「妳不怕我現在就殺了妳?!」
「我都在公主手裡了,自然是任妳宰割,我只是覺得公主可憐又可悲。」
「妳說什麼?」鳳芹一震,驚怒的瞪著她。
「橫刀奪愛,並不是愛。」她說,「公主以為殺了我,就能得到楚鄂的愛嗎?」
「妳說什麼?楚鄂他已經不要妳了,他想休了妳,卻甩脫不了妳,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我不信。」她鏗鏘有力地說,「除非他親口對我說。」
「妳⋯⋯」鳳芹憤怒的衝向她,一把揪起她的衣襟,「宋依織,妳少給我耍嘴皮子,我幾次都除不了妳,但今天絕對是妳的忌日!」
她露出疑惑的神色,「幾次?」
鳳芹神情陰沉而猙獰,「妳的麵店被砸是我遣去的人,當時我只是不高興楚鄂老去找妳,想砸爛妳的店,讓他再也沒地方可去。可想不到後來楚鄂卻幫妳修復麵店。」
聞言,宋依織訝異地瞪大眼。
「後來我又讓人擄走妳,想把妳殺了,可我派去的人竟被惡犬攻擊,讓妳逃過一劫。」鳳芹咬牙切齒,「後來妳如願嫁了楚鄂,我恨死妳了,我想盡辦法想羞辱妳、欺負妳,可所有人卻都護著妳。好不容易等到秋狩,我讓人在馬糧裡加了東西,還損壞韁繩,要讓妳墜馬,卻沒想到陰錯陽差害了楚天秀⋯⋯」
「原來都是妳?!」宋依織簡直不敢相信有人惡毒至此。
「就是我!」鳳芹理直氣壯地宣告,「所有礙著我的人,都得死!」
「妳實在太惡毒了!」宋依織從未如此刻這般憤怒,「妳知不知道妳差點害死了楚鄂的姑姑?!」
「那又怎樣?」鳳芹冷哼一聲,「她後來居然向著妳,還把妳當寶似的到處現,我真氣當初沒摔死她!」
「妳⋯⋯」宋依織氣憤的瞪著她,「妳真是太過分了,只因為嫉妒,就做出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妳會有報應的!」
「報應?」鳳芹猖狂的笑了起來,「妳知道我是誰嗎?有太后給我撐腰,就算皇上都動不了我,妳還是擔心自己吧!」說完,她朝一旁的男人使了個眼色,然後退後兩步。
那男人向前,「少夫人,莫怪我啊,我會幫妳多燒點紙錢的。」說罷,他抽出腰間的短刀。
正當他再向前一步時,門外傳來慘叫聲。
鳳芹跟男人未反應過來,只見兩頭大狗同時衝了進來,直往男人撲去,一口往他腕上咬下。
「啊!啊!」男人痛得哇哇大叫,一下子便摔在地上。
兩條大狗將他撲倒在地上,咧著嘴,白森森的獠牙教人心驚膽跳。
鳳芹見著眼前的景象,愣住了,還沒回神,有人自她身後一把掐住她的頸子。
「呃?!」她驚呼一聲,下意識的想掙扎。
「公主最好別動。」一記冰冷深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其中蘊含的殺意令她渾身僵硬。
宋依織驚魂未定的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
此刻,大花跟小花撲倒那欲動手殺她的男人,而在鳳芹身後掐著她脖子的是⋯⋯楚鄂?!
楚鄂的後方還站著一個人,竟是楚天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楚鄂?」鳳芹雖沒看見身後的人,卻聽出那是楚鄂的聲音。她大吃一驚,面露懼色。
「公主金枝玉葉,這頸子也無比脆弱,要是臣不小心擰斷了公主的頸子,那可不好。」楚鄂像是在開玩笑,聲音卻冷得教人發毛。
「楚鄂,你、你這是做什麼?」鳳芹慌亂起來,「你怎麼會在這兒?」
「臣之所以在這兒,是因為臣一直注意著公主的一舉一動。」楚鄂撇唇冷笑,「公主不正希望臣能時時刻刻的注意著妳嗎?」
鳳芹語氣激動,「你是什麼意思?!」
這時,楚天秀上前解開了宋依織身上的繩子。
見楚天秀也在,鳳芹更是吃驚。「這⋯⋯這到底是⋯⋯」
楚天秀將宋依織扶起,神情冷肅的看著鳳芹,「公主,想不到妳長相如此嬌美,卻是蛇蠍心腸,原來去年秋狩時是妳派人對馬動了手腳。」
「你、你們⋯⋯」鳳芹臉色慘白,驚慌失措。
「公主,妳所做的事情,我全都知悉。」楚鄂一笑,「仙人麵店被砸後,我便派人暗中訪查,沒想到最後找到嫌犯時,他竟因中毒身亡,當時我查到那人名叫周能,有個遠房表哥在鳳福宮做宮人。」
聞言,鳳芹一驚。
「我擔心有人對依織不利,便將大花小花送到麵店保護她,牠們果然沒讓我失望,成功的趕跑了妳派去傷害依織的惡人,但後來他們遭到滅口,死在九陽渠裡。」他臉色嚴肅,「秋狩時,我發現妞的韁繩遭到破壞,胃中又有毒草,當時我還沒想到是妳,幸好老天有眼,妳派去給馬下藥的人因為擔心,偷偷跑到馬醫的帳外竊聽而被我逮著,妳猜怎麼著?他怕被妳派人滅口,供出了妳的名字。」
聽到這兒,鳳芹由驚轉怒,憤而揮開他的手,「你少含血噴人!」
「公主,剛才妳說的話,我跟鄂兒都聽見了。」楚天秀瞥了那被大花小花壓制著的人一眼,「況且我們還有人證。」
「好笑!」鳳芹哼地一笑,「你們是一家人,我也能說是你們一起抹黑我,那人不過是收了你們的好處才誣陷我!」
說著,她一個轉身瞪視著楚鄂,語帶威脅地道:「楚鄂,我可警告你,不要以為你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可是太后最寵愛的鳳芹公主!這事鬧大了,還說不準是誰吃虧!」
她有恃無恐的囂張態度讓楚天秀看得直上火,「鳳芹公主,妳當真是一點悔意都沒有?!」
「妳這個老女人!」既已撕破了臉,鳳芹也不客氣的頂撞她,「妳以為我跟妳要好嗎?我是為了討好楚鄂才接近妳,要不,我才不想跟妳這個連顆蛋都生不出來的老女人攪和!」
聽她說自己是生不出蛋的老女人,楚天秀氣得臉色漲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只見宋依織一聲不吭的走上前去,揚起手來,狠狠的給了她一耳刮子。
摀著熱辣辣的臉頰,鳳芹驚愕的看著她,憤怒、驚訝,卻說不出話。
「公主,妳真是太丟臉了。」宋依織神情嚴厲地道,「枉費太后對妳的寵愛及教導,妳竟是如此回報她的。」
鳳芹長這麼大,還沒被誰掌過嘴,而如今宋依織竟賞了她一耳光,她無法接受,簡直快抓狂。
「妳敢打我?!看我不撕爛妳這張嘴!」說著,她撲向宋依織,可才一動,有人自她身後抓住了她。
她本能的轉過頭,正要開罵,但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抓住她的不是別人,正是朱和庸。
朱和庸早知鳳芹跋扈囂張,甚至為了奪愛而多次做出傷天害理之事。他一直想找個方法教訓她,卻礙於她是太后身邊的寵兒,而他又不忍拂逆母親而作罷。
可她的存在,對他來說是個麻煩,對楚鄂及宋依織來說更是大麻煩。
楚鄂擔心鳳芹害人之心仍在,於是想出這個放長線釣大魚的計劃,想教她罪證確鑿,伏首認罪。
說真的,原先他還希望她良心未泯,不會真的做出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卻沒想到結果令他如此震驚、痛心。
他一臉憤怒及失望的瞪著她,「鳳芹,妳真是令我太失望了。」
「皇⋯⋯皇上⋯⋯」
「我方才一直在外面聽著,我期待妳有一絲悔意,可妳卻不知悔改,」朱和庸眉心一擰,難得說了重話,「妳一錯再錯,不知悔悟,朕絕不饒妳。」
聞言,鳳芹自知茲事體大,嚇得咚地一聲跪倒在地。
「皇上,我只是一時昏了頭才會做出這種事,我⋯⋯我實在太喜歡楚鄂了,所以皇上,原諒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她一把拉住朱和庸的衣袖,「我以後會乖,不會害人了,皇上,饒了我吧,千萬不要讓太后知道,千萬不要啊⋯⋯」想到自己可能會失去太后的專寵、失去尊貴的地位及身分,她哭得聲聲淒厲。
怒不可遏的朱和庸甩開她的手,「到現在妳還是只想著自己,簡直無藥可救!」
這時,楚鄂上前,「皇上,太后年事已高,這事若讓她知曉,恐怕對她是個極大的打擊⋯⋯」
楚天秀在一旁聽著,知道姪兒要息事寧人,不禁有點不滿,但也不好開口。
而朱和庸聽著,神情一凝,「你有什麼想法?」
「如今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相信公主也不敢再加害依織,至於那三個遭到滅口的人都是作惡多端,惹事生非的地痞流氓,死不足惜。」他知道不可能為了三個流氓治一個公主的罪,就算不以為然也只能這麼說。「相關人等,臣會依法懲處,只要跟他們談妥條件,相信此事絕不會洩露出去。」
「這不是便宜了她?」朱和庸怒氣難消。
「公主雖無皇家血脈,可卻是皇室一員,此事傳出,對皇上及皇家並無好處。」
聽楚鄂這麼說,朱和庸也覺有理。沉吟片刻,他轉頭看著宋依織,「小仙,妳意下如何?」
宋依織一愣,不知道他為何詢問她的意見。
「自打消納妳為妃的念頭後,朕就決定將妳當作妹妹,有人害妳,而如今又罪證確鑿,朕這個為人兄長的當然要問問妳的意思。」他神情認真地問:「罰是不罰?」
朱和庸將她視如妹妹,已夠讓她感動及感激。雖然她氣恨鳳芹的所作所為,但她畢竟是皇族成員,又是太后最寵愛的公主,朱和庸事母至孝,想必不願傷了太后的心,想到這兒,她又怎能讓朱和庸為難?
「皇上,算了。」瞧了瞧楚鄂和楚天秀,她歎息,「此事到此為止吧。」
「當真?」朱和庸問。
她點頭,然後深深的注視著許久不見的楚鄂,有點哀怨地道:「妾身只要楚鄂回來⋯⋯」
聞言,楚鄂莫名的感到害臊,瞬間便紅了臉。楚天秀看著不禁失笑。
朱和庸聽著先是一頓,然後笑了起來。「放心放心,朕立刻放他大假,讓他好好陪陪妳。」
說完,他呼來隨行的護衛將惡人押走,然後親自拽住鳳芹走了出去。
 
當天,楚鄂回到將軍府解釋原委,大家總算知道一切都是作戲,消氣的消氣,放心的放心,又是一家和樂。
稍晚,楚鄂與宋依織回到院子。花前月下,儷影成雙,還沒進寢房,楚鄂就等不及的將她一把抱在懷裡,一解相思。
但宋依織推開他,有點惱地瞪著他。
他一愣,「怎麼了?」
「還生你的氣。」她說。
「為何?」他一臉困惑又無辜,「我不是都解釋清楚了嗎?」
是,他是解釋清楚了,可他讓她受了多少委屈?她雖然不願相信也不肯放棄,但見不著他的那些日子裡,她是怎麼捱的?要不是她還有美味塾的事可忙,整天想著他恐怕都要病了。
「你知道我多難受嗎?」她哀怨地說,「你不回來,爹娘生氣,想替我出頭,我明明心裡傷心,卻還要勸著他們、安慰他們,關於你跟公主的傳言好多好多,你知道我聽了有多痛?還有,公主曾經來找我,你可知道她的話讓我⋯⋯」她說不下去,眼眶紅了,鼻子酸了,眼淚掉了。
「小仙,我⋯⋯」
不聽他解釋,她一掌拍在他厚實的胸口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看著我難過?」
「我不告訴妳,是希望這戲能說服鳳芹公主呀。」
「你若告訴我,我就不會胡思亂想。」
「我若告訴妳,妳哪裡會難過?妳不難過,鳳芹公主甚至其他人,又怎會相信這是真的?」楚鄂無奈一歎,「我難道樂意看妳難過?」
「可你告訴姑姑了,不是嗎?」她矇矓的眼眸瞪著他,「除了姑姑,還有誰知情?該不是這府裡的人都知道,就我被蒙在鼓裡吧?」
「不,」他連忙解釋,「除了姑姑跟皇上,沒人知道這事,再說,他們也是最後才知道的。」說著,他握著她的肩膀,注視她的眸子中寫滿焦急,「妳難過,我也不好受啊。」
「你哪裡不好受了?」她氣怒的瞪著他。
「所有人都以為我負心,以為我嫌棄妳、躲著妳,除了公主,幾乎每個人都怪我,妳可知道我多委屈,多冤枉?」他說著,一臉無奈。
她細想,他說的倒是不假。
「小仙,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妳。」楚鄂深情的注視著她。
迎上他炙熱而深沉的黑眸,她心頭一緊。
「自麵店被砸後,我便暗地裡開始調查,想知道是誰欲對妳不利,後來得知嫌犯跟鳳福宮的宮人有關聯後,我便打算著要派人保護妳,後來擔心打草驚蛇,就把大花小花放在妳那兒,讓牠們日夜守護妳。」
提起這件事,她也好奇。「所以那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楚鄂猶豫了一下,試探地說:「我若誠實,妳不生氣吧?」
「你說。」
「是這樣的⋯⋯」他喉頭突然一緊,於是乾咳兩聲,清清喉嚨,然後一臉慎重地說下去,「妳被人擄走後,大花小花便追蹤妳的氣味找到妳,牠們咬傷了那兩人之後,小花便到宮外找我,然後帶我找到妳。」
「嗄?」她一臉狐疑,「大花小花這麼厲害?」
「妳別懷疑,牠們可聰明了。」他有點得意,大花跟小花可是他親自訓練的。
「可你說牠們資質愚鈍?」
他咧嘴一笑,「我不這麼說,怎麼說服妳收留牠們?」
「原來你一直在騙我?」她秀眉倒豎,有點生氣。
「這是出自善意,不是存心騙妳。」他急忙解釋。
「好,」她臉色一沉,語氣嚴厲,「後來呢?」
「我找到妳的時候,妳昏迷不醒,衣服⋯⋯」
「怎麼樣?」她緊張起來,「你發現我的時候,我沒⋯⋯」
「沒有沒有。」他知道她擔心的是什麼,趕忙安撫她,「什麼事都沒發生,只是領子有點鬆,但衣衫仍是完整的。」
「是嗎?」她疑惑,又有些擔心會聽到不想聽的事,怯怯地追問:「那⋯⋯然後呢?」
「我本來想把妳帶回家,可卻心生一計⋯⋯」他突然頓住。
「心生一計?然後?」她兩隻眼睛直直的盯著他,臉上彷彿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他面有難色,吞吞吐吐地說:「接著我⋯⋯我就再稍微鬆開妳的衣領⋯⋯」
「什麼?!」她又驚又羞,「你這登徒子!」
「妳先聽我說。」他急急澄清,「我沒對妳做什麼,只是⋯⋯」
「還說你沒做什麼?!」她羞惱得又搥了他一記。
楚鄂一把攫住她的雙手,將她緊鎖入懷。
「我是為了保護妳。」他解釋著,「我知道有人想傷害妳,可是我不能直接出手,為了保護妳,我必須把妳放在一個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我家。」
聞言,她一怔,頓時平靜下來。
楚鄂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一歎。「除了把妳娶回家,我想不到更能保護妳的方法,可我知道妳不肯,所以才會將計就計哄騙妳答應跟我成親。」他將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口,「小仙,妳得相信我想照顧妳、保護妳的決心。」
他真摯的言語教宋依織感動至極。
其實,她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就原諒了他,這麼跟他鬧只是在撒嬌罷了。而他並不覺得她不講理,反倒耐心的、誠心的安撫她。
她抬起臉,凝視著他,「這些日子,你⋯⋯不想我嗎?」
「當然想,若不想,那天晚上我不會特地回來,只為見妳一面。」
「若想我,為何見面時連抱我一下都不肯?」她軟軟地問,語氣帶著委屈。
他無奈苦笑,「我怕一抱著妳,我就走不了了。」
聽著,她釋懷了、舒坦了。
她把臉埋入他懷中緊緊的抱著他,流下了欣慰的眼淚。
 
鳳芹回宮後,在太后的求情下,被朱和庸罰在鳳福宮中反省,一個月不得離開鳳福宮。
一個月後得以解禁,她便立刻跟太后撒嬌,溜出了皇宮,直接來到美味塾。
看見她步進美味塾,宋依織愣了一下。
「公主。」她依禮上前相迎,但心中暗暗戒備。
「宋依織。」鳳芹依舊一臉高傲,目光睥睨。
看她被朱和庸關在鳳福宮反省一個月後,態度依舊,宋依織也不打算對她客氣。「公主被軟禁一個月,終於解禁了?」
鳳芹感覺宋依織在嘲諷她,立即變臉,「妳少得意,別以為皇上是向著妳的就囂張,我後面的可是太后。」
「我不打算跟公主比誰的靠山穩,公主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她不卑不亢地道。
「我是來告訴妳,我不會讓妳好過的。」鳳芹威脅她,「我會求太后向皇上施壓,讓皇上將我許配給楚鄂,當妻也好,當妾也罷,是大也好,是小也罷,總之我就是要搞得你們雞犬不寧。」
聞言,宋依織忍不住一笑。「楚鄂不會同意娶公主的。」
楚鄂說過,他這輩子只有她一個女人,就跟他爹一樣,她相信楚鄂,也相信朱和庸不會逼楚鄂做他不想做的事。
「妳未免太自信。」鳳芹冷哼一記,「皇上對太后向來是有求必應,要是我哭求太后,甚至以死相逼,妳看太后會不會幫我。」
聽鳳芹說得如此信心十足,她還真有點憂心了。她知道皇上非常孝順太后,而太后又非常寵愛鳳芹公主,若鳳芹公主真的以死相逼,也許⋯⋯
「宋依織,我不會讓妳高枕無憂的,妳憑什麼?」鳳芹恨恨地咬牙,「我的身分比妳尊貴,我比妳美麗,我知書善畫,六藝兼備,妳呢?妳到底憑什麼?」
「憑我愛的是她。」突然,門口傳來楚鄂的聲音。
鳳芹一震,猛地回頭。
自宮中回來的楚鄂來到美味塾探視兩天不見的妻子,卻沒料到一進門就聽見鳳芹又在大放厥詞,不禁後悔當初放她一馬。
自從他知道鳳芹千方百計想加害宋依織後,便對她非常反感,十分提防,很不喜歡鳳芹接近他的寶貝妻子。
「楚鄂?」宋依織並不知道他會來,有點驚訝,也有點驚喜。
楚鄂走向她,眼底寫著「讓我來吧」,接著一個轉身,神情冷肅的看著鳳芹,毫不客氣地道:「臣很不想看見公主出現拙荊身旁方圓五百步內。」
「你說什麼?!」鳳芹惱怒地道:「本公主想出現在哪,就出現在哪!」
「妳想去哪就去哪,就是別來騷擾臣的娘子。」楚鄂態度強硬,一點都不因為她是公主而姿態放軟,「如果公主不聽勸,就等著繼續被軟禁在鳳福宮。」
「楚鄂,你!」鳳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頓時說不出話來。
「過往的事,臣不同公主計較,但往後公主若再有傷害拙荊的意圖,就算只是一句話,臣都不會善罷干休。」
「你這是在威脅本公主?!」鳳芹氣得發抖。
他目光一凝,「臣就是在威脅妳。」
她漲紅著臉,氣急敗壞地尖叫,「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到底有什麼值得你愛?她到底有什麼是我沒有的?!」
楚鄂看著氣到幾乎要掉眼淚的她,毫無憐意,「她有的,妳都沒有。」
鳳芹陡地愣住。
「現在妳是要自己走出去?還是臣把妳攆出去?」他沉聲問。
聞言,她惱怒地喝道:「你敢?」
他唇角一撇,冷然一笑,「試試。」
迎上他那堅定又強悍的目光,她知道他說到做到,為免顏面無光,她憤而轉身,邁步離去。
看著她離去的身影,宋依織有點憂心。老實說,她覺得楚鄂剛才的話真的重了。
「這樣好嗎?」她不安起來,「她終究是公主。」
「不礙事。」楚鄂一笑,「皇上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太后也不是,再說,她幹了那麼多狗屁倒灶的事,相信也不敢在太后面前嚼什麼舌根。」
「那就好,我只是擔心你⋯⋯」
「別擔心。」他親暱的在她粉頰上一捏,「有事,我讓妳靠著。」
她甜甜一笑,身子往前靠,在他胸口貼了一下,然後又離開。
這可愛的舉動教楚鄂心頭一暖,溫柔笑視著她。
「對了,」他忽地想起什麼,「我要帶妳去一個地方,但妳得先蒙著眼睛。」
她好奇的看著他,「去哪這麼神祕?」
「別問才有驚喜。」他說著,自衣袋取出一條長巾,小心又溫柔的蒙著她的眼睛。
「可我的店⋯⋯」她憂心美味塾沒人看著。
「別擔心,我派人幫妳顧著。」說著,他牽著她往外面走去,然後扶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在京城的街道上左轉右拐的走了一會兒路後,終於停下。什麼都看不見的她內心忐忑,「楚鄂,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待會兒妳便知道。」楚鄂依舊賣著關子,故作神祕。
他小心翼翼的牽著她下了馬車,然後慢慢的解開蒙著她眼睛的布巾,提醒她,「妳可要冷靜一點。」
「冷靜什麼?你⋯⋯」說話的同時,宋依織看見了眼前的景象,頓時瞠目結舌。
「大小姐,歡迎您回來!」
這裡是她自小長大的地方——百糧堂,而宋依仁、宋家的老奴老婢及夥計們全站在大門前,列成兩隊。
「劉媽?」她看見一直以來都非常照顧她及弟弟的老婢。
「大小姐⋯⋯」劉媽看著她,淚流滿面。
不是當年她眼睜睜看著他們姊弟倆被逐出宋家時那悲憤的、無奈的淚水,而是歡喜的、欣慰的淚水。
「楚鄂,」她驚疑的看著楚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楚鄂臉上洋溢掩不住的得意,「冷靜不了了吧?」
她嗔罵道:「你別鬧,快說說。」
楚鄂見她心急,雖想吊她胃口,卻還是不忍。「小仙,我已經幫妳把百糧堂買下來了。」
「嗄?」她一驚,難以置信。
「百糧堂在妳繼母手上經營不善,虧損連連,我得知後便跟爹娘商量,決定買下百糧堂,交給妳跟依仁一起經營。」他唇角勾著溫柔的笑。
她一時還回不了神,「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目光一凝,深深的注視著她,「這兒是妳的根,是妳的娘家。」
聞言,她心頭震撼。
「我知道妳繼母曾來找過妳,希望妳能幫忙。」
她繼母來找她的事情,是將軍府的門房偷偷告訴他的,他還知道當時他姑姑趁機修理了她一頓。事後他本想找姑姑理論,又心想姑姑畢竟是長輩,而決定暫時隱忍不發。
「妳其實很擔心百糧堂的未來吧?」他溫柔笑視著她,像是知道她心裡所有的想法般,「百糧堂如今是妳的了,我相信妳能好好打理它,繼續傳承這塊百年招牌。」
「大小姐,大家都相信妳,都靠著妳了。」劉媽噙著眼淚,哽咽地道,「想是夫人有靈,才會幫小姐尋了這麼一位好姑爺⋯⋯」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也太快,宋依織還真有點冷靜不了。她環顧著那一張張殷殷期盼著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起百糧堂的招牌⋯⋯」她有點不安。
宋依仁一笑,「姊姊,妳放心吧,有姊夫、我跟大家幫著妳,妳一定行的。」
她瞪了弟弟一眼,「你一直都知道吧?」
他咧嘴笑笑,「我是很想告訴妳,但姊夫不准。」
她聽著,斜睨了楚鄂一記,「你真壞。」
「我壞?」楚鄂一臉無奈,對著大家喊冤,「你們大家評評理,我哪兒壞了?」
「姑爺不壞,一點都不壞。」
「姑爺真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好男人了。」
「是啊是啊,小姐能覓得如此郎君,真是老天保佑。」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吹捧著他,教宋依織忍不住翻了白眼,「你們這麼快就被收買了?」
「是呀,」楚鄂打趣地說,「待會兒大家記得來找我領錢。」
話落,大夥兒都笑了。
宋依織瞪著他,眼底卻盛滿愛意。是啊,大家說得一點都沒錯,她是覓到了一個世上絕無僅有的好男人。而她深深的相信著,這個男人將一輩子牽著她的手,至死不渝。
 
第十章
自從楚鄂警告過鳳芹後,鳳芹果然收斂了。幾次楚天秀、張銀華帶宋依織進宮赴宴,與她打照面,她都不敢再對宋依織說些什麼。
不過,楚鄂始終覺得不放心。只要鳳芹在京城,他就有芒刺在背的感覺。她善妒陰沉,又毫無悔悟之意,雖然現時安分,卻難保日後不會再有害人之心。
可她是公主,他該如何把一個公主弄走?
這日早朝後,朱和庸將楚鄂叫至御書房,並告訴他一件事情——
「咦?皇上當真?」
「君無戲言。」朱和庸一笑,「一個月後,驌國王子勃韃兒就要來朝進貢,朕想讓小仙負責款待王子及使節團的國宴。」
「王子及使節團非尋常人,臣怕妻子難擔重任。」
聽著,朱和庸哈哈大笑,「朕對小仙有信心,朕相信她行的。」
楚鄂苦笑,「皇上老是給臣夫妻倆找麻煩。」
「朕這是看重你們呀。」朱和庸話鋒一轉,「話說,驌國跟我朝交戰十幾年,好不容易在十年前由楚將軍平定並締結和平盟約,楚將軍功不可沒。」
驌國人民個個擅騎,將士驍勇剽悍,早些年為了爭奪資源,兩國邊界紛擾不斷,多年交鋒,勞民傷財。
楚天雲與驌國國王正面交鋒多次,英雄相惜,在十年前,驌國國王決定終戰而與王朝締約談和。兩國無戰事後,楚天雲也卸甲歸田,過著戲填詩詞,兼弄丹青的安穩日子。
勃韃兒王子是驌國國王最小的兒子,雖然驌國國王有十一個兒子,但他對勃韃兒最為器重信任,而勃韃兒在驌國朝廷也佔一席之地,是未來國王的人選。
這是勃韃兒第一次來朝,想必負有重任,必將帶來國王的重要口信,如此重要的人物,當然不能等閒待之,楚鄂擔心宋依織做的那些平民美食會失禮。
看來,小仙又有得忙了。
返回將軍府,楚鄂將此事告知宋依織,未料她竟十分興奮,欣然的接下挑戰。接下來的一個月,她奉皇上之命進宮暫住,專心籌劃國宴。
一個月過後,驌國王子勃韃兒帶著他的使節團來了。
勃韃兒王子今年二十三,高大粗獷,豪邁颯爽,曾娶過一名妻子,但妻子因難產而死,已獨身四年。
勃韃兒帶來國王的口信,希望兩國續結盟約,但同時他也提到幾位哥哥意圖打破兩國盟約之事。
朱和庸與他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國宴上,勃韃兒帶著使節團出席,而朱和庸也帶著皇后及幾名皇室成員親自招待。席上,勃韃兒對宋依織一手打點的國宴菜色相當滿意,讚不絕口,尤其在知道她是楚天雲的媳婦後,更是驚歎不已。
宴至一半,所有人酒酣耳熱,正歡喜欣賞著宮廷歌舞之時,有人姍姍來遲,那人正是鳳芹。
她身著一襲紅衫裙,飄然而過,猶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儘管殿上宮廷舞伎個個身姿曼妙婀娜,面容姣美如花,還是不敵她的豔光四射。
她一進入殿內,勃韃兒的目光便追隨著她,竟然失神了。
鳳芹來到朱和庸座前,「皇上,太后身體不適,今日恐怕無法赴宴。」
「朕知道了。」朱和庸說著,為她介紹一旁的勃韃兒,「鳳芹,這位是驌國的勃韃兒王子。」
「鳳芹見過勃韃兒王子,希望王子遠道而來,盡興而歸。」她態度溫婉典雅,給足了面子。
勃韃兒不自覺的站了起來,兩眼含笑的看著她,「承公主貴言。」
鳳芹並未和勃韃兒多說,直接對朱和庸告辭,「皇上,我也要回鳳福宮了。」
「怎麼不坐一會兒?」他問。
「我還要回去陪著太后呢。」要不是太后要求她親自來跟朱和庸稟報,她才不想出現在這兒。看著楚鄂跟宋依織,還有她做的那些菜餚,真是夠氣悶的。
「鳳芹告退了。」她一欠身,轉身便離開。
勃韃兒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悵然若失。
「王子?」朱和庸疑惑的看著他,「沒事吧?」
勃韃兒整個神魂像是被鳳芹攫去了,他露出一抹傻笑,「皇上,公主真是太美了。」
他的直接坦率教朱和庸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王子可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公主可有駙馬了?」他問。
「鳳芹眼界極高,至今還未婚配。」朱和庸回答。
勃韃兒眼睛一亮,「皇上,可否將公主許配給小王?小王雖是粗人,但絕對會疼愛她的。」
聞言,朱和庸一愣,面有難色,「可她脾氣不好⋯⋯」
他很清楚勃韃兒不是鳳芹喜歡的類型,卻不好直言,只好迂迴曲折的拒絕,但勃韃兒像是聽不懂。
「小王不怕。」勃韃兒一笑,「越是悍的女人,小王越是喜歡。」
朱和庸愣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那好吧,」思考了一下,他說:「待朕問問她再告訴王子吧。」
勃韃兒表情興奮,「那就有勞皇上了。」
 
第二天夜裡,勃韃兒同朱和庸微服至京城裡遊憩一番後回到迎賓館,進到房裡,看見案上躺著一方手絹。
他好奇地拿起,就聞到一縷幽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發現手絹上有十分娟秀的字——
夜深偷展紗窗綠,小桃枝上留鶯索,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
一面情已癡,芳心羞還顫。
明夜子時,靜待檀郎,勿誤良辰,郎口謹防。
鳳芹親筆
勃韃兒迷戀中土文化,不只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還識得漢字。
看見這一方寫著情詩的手絹,勃韃兒不禁心花怒放,原來不只他對鳳芹公主一見鍾情,就連她對他亦是一面情深。
他歡天喜地一整天,終於等到次日午夜子時。此時,有個蒙著面紗的女子來到他所居的院落中,聲稱自己是鳳芹的婢女,要他跟著她走。
他欣然點頭,立刻跟著她前往約定之處。
此時萬籟俱寂,月光如水,他步步跟隨著那蒙面婢女,終於來到城中一處小院。
「王子,公主就在房裡候著,開門便是。」婢女說。
「有勞了。」勃韃兒興奮之餘,沒忘禮數。
轉身,他推開房門,再掩上房門。房裡極暗,隱約中只見有人坐在床沿。
「鳳芹公主嗎?」
「唔。」
「勃韃兒依約來了。」他說。
「唔。」
「我⋯⋯能靠近公主嗎?」他問。
「唔。」
他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他識得那香味,在她給他的手絹上就有這迷人的味兒。
「我真沒想到公主竟會約我幽會,實在喜出望外。」勃韃兒說著,忍不住伸手去握著她的手。
馬上民族求愛的方式直接,速度也快,不來迂迴那一套。
她沒反抗。他想,她是樂意的。
「公主,我已向皇上請求,希望他能將妳許配給我,我原來不篤定,沒想到公主對我竟也有意⋯⋯」勃韃兒看著黑暗中的身影,情難自禁的將她擁在懷中。
「唔⋯⋯」
「公主,我雖是粗人,但也諳憐香惜玉,公主若跟了我,我絕對會對妳疼愛有加。」說著,他在黑暗中尋著她的唇瓣,熱情的親了上去。
「唔⋯⋯唔⋯⋯」她沒抗拒或拒絕,只發出低低的聲音。
勃韃兒一把抱住她,將她攬上床去。
她無聲無息,也不動,任由他吻著她、在她身上摸索⋯⋯
天未亮,勃韃兒醒來,見身邊躺著仍然熟睡的鳳芹,他心滿意足的看著她,滿心歡喜。
昨晚因為她羞得動也不敢動,他也沒對她做得更多。只是鬆開她的腰帶及衣襟,在她胸口上以唇烙下愛的印記,像膜拜女神般撫摸她、親吻她⋯⋯
看著她,他掩不住滿心的喜悅,笑得開懷。
想他獨身多年,如今終又抱得美人歸。
「唔⋯⋯」此時,鳳芹發出囈語,幽幽轉醒。
「公主,妳醒了?」他問。
聽見聲音,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見赤裸著身子的他,放聲尖叫——
 
廳裡,除了朱和庸、隨侍君側的楚鄂、勃韃兒,以及哭得梨花帶雨的鳳芹,所有人都被驅至屋外,不得進入。
「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朱和庸神情凝重。
「這⋯⋯」看著一旁委屈哭泣的鳳芹,勃韃兒有點無措,「皇上,小王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王子直言無妨。」
勃韃兒看看鳳芹,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事情是這樣的,前天夜裡小王收到了公主的手絹,絹上寫了一首情詩,約小王昨晚相見⋯⋯」
鳳芹一聽,激動地大叫,「我沒有!」
勃韃兒於是取出那方手絹,交給了朱和庸。他一看,上面確實是鳳芹的字跡,手絹也散發著她慣用的薰香氣味。
「鳳芹,這是妳的手絹嗎?」他問。
她搶過一看,確實是她的手絹,字跡也像是她的,可是⋯⋯
「我沒寫過這個給他!」她羞憤得漲紅臉。
「公主,小王便是收到這個才去赴約的,而且妳還遣了一名蒙面婢女前來為小王指路!」
「什麼?」鳳芹一聽,激動澄清,「我沒有,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是因為妳對小王一見鍾情嗎?」勃韃兒說得認真。
鳳芹簡直要瘋了,「誰跟你一見鍾情?!」
「鳳芹,妳先冷靜。」朱和庸打斷了她,然後問:「王子,你與鳳芹共度一夜,可做了什麼?」
他這一問,勃韃兒有點羞了。「不該做的沒做,該做的⋯⋯卻也都做了。」
「朕不明白。」他要勃韃鞍說清楚、講明白。
「小王卸了衣袍,也為公主寬衣解帶,抱著她、吻著她、撫著她,然後同枕一夜⋯⋯」
鳳芹聽著,羞惱得差點昏厥。「皇上,」她又氣又急地叫嚷,「您要替鳳芹主持公道,他毀我清白,我要他的命!」
此話一出,勃韃兒一怔。「公主,此乃你情我願之事,小王何罪之有?」
「本公主不願!你玷污了本公主,本公主可是當朝太后最寵愛的鳳芹公主!」她氣呼呼的瞪著他,「本公主根本沒寫那種下賤的東西給你,一定是你讓人偷了本公主的手絹,仿著本公主的字跡,然後——」
「公主切莫含血噴人。」他皺眉,「小王並未見過公主的字,如何模仿?」
「你⋯⋯本公主怎麼知道你是怎麼弄的?你這種野蠻人,你、你⋯⋯」說著,她想到自己的身子讓他又摸又揉一整晚,就氣得想一頭撞死。
「公主,」勃韃兒有點惱了,「若妳不願,昨夜為何任我放肆?」
「本公主⋯⋯」她一震,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睡前她吃了一些點心,之後有人來傳,說是楚鄂約她一見。她欣喜又好奇,於是立刻前往約定的地點。她到時,沒見到楚鄂,卻開始昏昏沉沉,等了一會兒越覺神志不清,於是想啟程回鳳福宮,卻全身乏力,暈頭轉向,接著,有人將她帶進一間烏漆抹黑的房間,她雖有意識,可動不了,也說不了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進來,竟是勃韃兒王子。
他跟她說話,大膽的握她的手,甚至抱她,她不願意,卻反抗不了,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她就沒有印象了。
為何她什麼都記不起來?為何約她的是楚鄂,來的卻是勃韃兒?難道⋯⋯
她難以置信的看著楚鄂,「楚鄂,你做了什麼?」
楚鄂微怔,「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昨天是你約我見面的!」她怒道。
他眉心一擰,「昨夜我一直跟皇上下棋,直到兩個時辰前才離開御書房,皇上可為臣做證。」
「沒錯,昨兒朕睡不著,確實是楚鄂陪朕下了一夜的棋。」朱和庸眉頭深鎖,「鳳芹,妳不要胡亂指控。」
「我、我沒有,這⋯⋯」鳳芹慌了、亂了,她又驚又氣又急的看看楚鄂,再看看勃韃兒,然後哇地一聲大哭,「我不管,皇上要替鳳芹做主,我要這個野蠻人付出代價!」
朱和庸沉吟了一下,神情嚴肅地道:「勃韃兒王子,看來你是必須為這件事負起責任。」
勃韃兒眼見鳳芹不認帳,又一口指控他犯下滔天罪行,也十分豪邁瀟灑地答,「好吧,要殺要剮,勃韃兒悉聽尊便。」
朱和庸蹙眉苦笑,「原來娶朕的皇妹為妻居然是千刀萬剮的懲罰?」
「咦?」勃韃兒一愣,「皇上是說⋯⋯」
「既然鳳芹已經是你的人,她未嫁,你也無妻,你便娶了她以示負責吧。」
朱和庸說完,勃韃兒喜不自勝,「好好好,我勃韃兒願娶鳳芹公主為妻,我願意負責。」
「皇上?!」鳳芹聞言,驚愕激動地尖聲質問,「您要我嫁給他?」
「難道真要殺了王子?」朱和庸瞪著她,語重心長地道:「雖說是一場陰錯陽差的意外,但我看王子對妳一往情深,妳又何必要置人於死?再說,勃韃兒是驌國王子,配妳可一點都不委屈,妳也已是出嫁的年紀,王子又獨身多年,依朕看,這一切都是天意呢。」
「不!皇上,我——」
「鳳芹,」他沉聲打斷她,「此事傳出去,妳還能做人嗎?」
她陡地一愣,啞了。
「就算是將王子千刀萬剮,事實終究是事實,再說王子也是收到妳的手絹才會赴約,在朕看來,王子他有情有義,勇於負責承擔,實是真男人。」
「皇上!」
「妳不小了,也該嫁人。」朱和庸勸道:「勃韃兒王子威猛瀟灑,又是驌國未來的王位繼承人,妳現在是王子妃,日後可是王后呀,這門親事,妳有什麼不滿意?再說,驌國與我朝交好,兩國聯姻,更能奠定太平。」
「⋯⋯皇上是要我去和親?」
「說什麼和親?朕只是希望妳有個好歸宿。」朱和庸提醒她這事鬧開對她沒好處,「要是母后知道妳跟王子的事,相信她也會贊同朕的決定。」
「我、我不依!」她哭了起來,無限委屈。
勃韃鞍見她哭,上前用袖角為她擦淚,「公主,我雖是粗人,但一定會憐妳惜妳,請妳嫁給我吧。」
鳳芹看看他,再看看朱和庸,她知道大局已定。
不嫁勃韃兒,她也沒顏面待在宮中,更別提嫁人。從前,她是太后跟前的寵兒,往後,她只是一個不清不白的公主。
她無奈的看著勃韃兒,又哭了。
 
勃韃兒跟鳳芹離去後,屋中只剩下朱和庸跟楚鄂二人。
「楚鄂,這事⋯⋯」朱和庸睇著他,「是你做的吧?」
「是。」他坦白承認,沒有猶豫。
「為何?」
「因為臣總覺得她什麼時候又會想欺負小仙,甚至是傷害小仙,臣想了想,除了把她送到遙遠的地方去,別無他法。」他毫不掩藏自己的心思,「在宴上,我見勃韃兒王子對公主一見鍾情,於是心生此計。」
「你是如何讓她乖乖的跟王子同床一夜?」朱和庸疑惑。
「臣先在公主的點心裡下了藥,再約她赴會,她到達約定地點時已經昏昏沉沉了,臣在她無力反抗之時將她帶進房間,等著勃韃兒王子前來赴會。」
「你怎有把握王子會對她⋯⋯」
他一笑,「王子出身馬上民族,家父曾說過他們與漢人不同,在他們那兒,男女只要看對了眼,不需父母同意,不需媒合,更不需要婚嫁儀式,便可以先行燕好,我才料準王子會動手,才會這麼做。」
朱和庸了然地頷首,「原來如此。」
這時,楚鄂屈膝跪下。「臣設計公主,請皇上降罪。」
朱和庸笑了笑,「起來吧。」
他起身,疑惑的看著朱和庸,「皇上不生臣的氣?」
「能把鳳芹嫁出去,朕求之不得。」朱和庸促狹一笑,「她幹了那麼多錯事,朕也是不想留她在宮中。再說,勃韃兒王子是個好男人,朕相信他會好好疼愛她的,雖然此舉不夠光明,但你也是替她覓了個好歸宿。」
聽他這麼說,楚鄂稍稍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辦到的?朕是說她的手絹跟她的字跡。」朱和庸好奇地道。
楚鄂勾唇一笑,「要在鳳福宮找個能用的人,不難。」
聞言,他一愣,「原來你在鳳福宮擺了自己的人?」
「自從知道公主便是一直以來欲傷害小仙的人之後,臣便在鳳福宮安插了自己的人馬,隨時回報公主的動向。臣先叫人偷了她的手絹,再找人仿了她的字跡,算準她吃點心的時間跟藥的劑量,一切就水到渠成,毫無困難。」
朱和庸有點驚訝,「真想不到你有這心眼。」
「臣可不能讓公主再有機會找小仙麻煩。」他語氣堅定地說。
朱和庸笑道:「看來為了保護小仙,你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臣若不顧好她,皇上又怎麼有口福?」
聽著,朱和庸哈哈大笑。「確實,確實。」說著,他忽而想到一事,「這事,小仙有分嗎?」
他搖頭,「她若知道,恐怕不准我這麼做。」
「那倒是。」朱和庸點點頭,「說真的,朕常常在想該拿鳳芹怎麼辦呢?如今你倒替朕卸下這心頭大石了。」
楚鄂神色平靜而不過度得意,「公主畢竟是太后最寵愛的人,若勃韃兒王子不是個好夫君,臣也不敢用上此法,又或者王子對公主無意,這事也成不了,」他輕聲歎息,「皇上,事情能如此落幕,許是天意吧。」
朱和庸聽著也覺有理,「嗯⋯⋯看來神仙挺幫忙的。」
「可不是?真是謝天謝地。」他說。
 
晚上,楚鄂來到宋依織在宮中辦宴這段時間所暫時居住的小院裡。
他一進門,宋依織便迫不及待的問起她剛剛才得知的消息——
「我聽說鳳芹公主要嫁給勃韃兒王子,是真的嗎?」
他一愣,「妳哪來的消息?」
「這宮裡雖大,卻很封閉,一點風吹草動就傳得人盡皆知。」她悄聲地道:「我還聽說公主跟王子昨晚共宿一夜,所以⋯⋯」
「嗯,是真的。」他點頭。
「怎麼可能?!」宋依織驚訝低叫。
「皇上將公主許給王子時,我就在一旁,還假得了?」他說著,坐了下來,並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
宋依織捱在他身邊坐下,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事情發展得實在太快太離奇了⋯⋯」
他語氣淡然得像在談論天氣般,「她不安分,我只好把她送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了。」
「咦?」聞言,她疑惑的看著他,「什麼?」
「這事,是我做的。」
她愣住,「我不明白。」
楚鄂一笑,「事情是這樣的⋯⋯」
他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她,聽完,她震驚不已,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怎樣?」他笑視著她,「我聰明吧?」
她眉心一擰,「聰明個頭,這事弄不好,你是要殺頭的。」
「放心,鳳芹公主愛面子,她哪敢聲張?」他撇唇一笑,不以為意。
「若她不嫁,來個以死明志呢?」
聽著,他哈哈大笑,「妳不了解她,我可是很清楚她的為人,她能要別人的命,可絕不會讓別人要她的命,更不會自己要了自己的命。對她來說,面子跟命一樣重要,這事蓋得住,她或許還能不嫁,但我就是要她這事蓋不住,要她在京城待不下去!」
聽他這麼說,她似乎意識到什麼,狐疑地說:「慢著,這事傳得這麼快,該不會也是你⋯⋯」
「沒錯。」他一笑,「是我要人把這事傳開,而且是以最快的速度,因為這麼一來,她不低頭都不行。」
宋依織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對付鳳芹公主,十分驚訝。
「為什麼要這麼報復她?」同是女人,她難以輕易接受這種手段。
「報復?」他搖頭,溫柔的攬住她的腰,「娘子,我可不是在報復她,而是在保護妳。」
她一怔,「保護我?」
「這京城,有妳就沒有她。」他歎息地說:「我不可能帶著妳遠離京城,只好把她嫁到關外去。」
知道他竟是為了她才這麼對待鳳芹,她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
好吧,老實說她是有點高興,畢竟鳳芹真的挺礙眼的。不過,楚鄂此舉真的是太損了,也太大膽了,其中只要有任何一個環節出差錯,他就算不丟腦袋,活罪也夠他受的。
她猜想,他之所以如此大膽,也是因為他對自己與朱和庸之間的情誼有著十足的信心及把握。
她歎息了聲,畢竟是為了她,她又怎能矯情地說他不好?
「勃韃兒王子是將來的驌國國王,屆時她可是王后呀,我也沒虧待了她。」他說。
「這倒是,我覺得勃韃兒王子是個好人。」她在宴上跟勃韃兒有過接觸,兩人也有交談,在這種情況下,也算是好結果了,「勃韃兒王子熱愛中土文化,雖是馬上民族,瀟灑剽悍,卻又給人一種溫暖溫和的感覺。」
聽她誇著勃韃兒,楚鄂不禁沉下臉。「妳怎麼一直在我面前誇獎別的男人?」
她挑挑眉,「你不是認真的吧?」
「我是認真的。」他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把將她緊緊抱住,「不准妳覺得別的男人好。」
她忍俊不住的笑起來,「你真是夠了,這也能吃醋?」
「我是醋罈子,妳還不知道嗎?」說完,他一把將她抱起,往床走去,然後將她放在床上。
她又羞又氣的瞪著他,「這是幹麼?」
「還能幹麼?」他俯視著她,眼底閃動異彩,「當然是處罰妳。」說完,他朝她撲了上去。
她笑罵著,卻沒有抗拒⋯⋯
尾聲
鳳芹公主嫁給勃韃兒王子,隨著王子一同回到驌國去了。
拔除了這眼中釘、肉中刺後,楚鄂每天都覺得很輕鬆舒坦,不再擔心有人找愛妻的麻煩,更不必提心吊膽。
這年的冬天,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來報到了。是個男孩,楚天雲為他取名楚超。
孩子出世後,朱和庸調動楚鄂的職務,讓他得以陪伴妻兒。
轉眼,春天到來,楚超已經三個月大,這天,天氣暖了,宋依織抱著楚超坐在院中。
「超兒,你看,那是鳥,那是花,那是白雲⋯⋯啊,那朵雲好像兔子呀。」有子萬事足的宋依織教兒子認識對他來說還非常陌生的事物。
她知道現在的他還不懂,但她還是等不及要讓她知道這世間有多精彩多熱鬧。
「啊,你瞧瞧,天上有一隻白色的鳥⋯⋯」她指著很遠很遠的天空中的那隻鳥,「看,牠在飛,而且飛好快。」
是的,那隻鳥飛得好快⋯⋯喔不,牠根本是俯衝下來,而且是朝著她而來。
她嚇了一跳,擔心是具有攻擊性的鷹,抱著楚超就想躲到屋內,可她才起身,那隻白色「巨鳥」已落地。
轟的一聲,巨鳥落地的同時,一陣煙霧瀰漫開來,隱隱還聞到一股不曾聞過的幽香,煙霧未散,有聲音自白色煙霧中傳出——
「好久不見了。」
她一震,呆愣的看著那團白色煙霧。此時,煙霧間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隨著茫茫白霧散去,她看清了他的面貌。
「啊!」她驚呼一聲,瞪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一名白衣男子佇立在她眼前,正是已成仙的天衣。
「天衣?」她太震驚了,以至於無禮的直呼他的名字。待察覺,她趕緊改口,「神仙,怎麼是你?」
天衣一笑,「正是我啊。」
「祢不是位列仙班,到天上去了嗎?怎麼又下凡了?」她一頓,試探地問:「祢該不是被貶謫了吧?」
天衣哈哈大笑,「非也,非也,我是來找妳的。」
「咦?找我?」她滿臉疑惑,「有什麼事嗎?」
「沒事,只是想跟妳要回那本《廚神祕笈》。」
「為什麼?」事隔多年,怎麼現在才想要回去?
「我在天庭時跟廚神交情不錯,瞧他提起他那失蹤的祕笈時總是低落惆悵,我才想跟妳要回來還給他,好教他開心一些。」說著,天衣語帶商量地問:「雖然祕笈是送給妳了,但可以還給我嗎?」
「當然,你等一下。」她沒有猶豫,立刻回到房裡去取來《廚神祕笈》,並交給了他。
他睇著她,「不會捨不得嗎?」
她搖搖頭,「這本祕笈已經幫了我太多太多,我現在擁有的一切,可以說都是因為這本祕笈,我很滿足了。」
聽著,天衣點頭笑笑,「好、好,妳果然是個好人,不枉我一直在幫妳。」
「咦?」她一愣,「一直⋯⋯在幫我?」
天衣神祕的一笑,「是啊,我在天上一直看著妳呢。」
「嗄?」
「要不是我,皇帝跟妳的相公怎會跑到妳的麵店去?要不是我,妳當那兩條狗真是神犬?要不是我,楚天秀怎會哪條筋不對跟妳換馬?要不是我,勃韃兒怎會一眼就對鳳芹情迷?」說著,他得意的笑了起來,「我可是一直在幫妳呢。」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你是說⋯⋯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都是⋯⋯都是你⋯⋯」
「可不是,妳這好相公可是我千挑萬選才幫妳相中的。」天衣得意洋洋。
她簡直不敢相信,原來一切能迎刃而解,都是因為天衣在幫她?
「神仙,原來你幫我這麼多⋯⋯」她真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天助自助者。」他搖搖頭說:「若妳不夠善良,不夠努力,我也愛莫能助,如今看著妳如此幸福,我真是替妳高興。」他低頭看著她懷中的楚超,眼底充滿憐愛。
「好俊的娃兒,真是綜合了妳跟楚鄂的長處。」天衣說著,以指尖輕輕的在楚超的眉心點了一下,「放心吧,我會繼續在天上守護著你們一家子的。」
聞言,宋依織十分感激及感動。
這時,不遠處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天衣聞聲,笑視著她說:「我該走了,謝謝妳把祕笈還我。」
說罷,又轟地一聲輕響,白煙中,他化為一隻白鳥往天際飛去。
她仰望著天際,目送他離開。
突然,楚超伸出小手,手指指向天空,然後笑了笑。
她一愣,驚訝地問:「超兒,你也看得見神仙?」
楚超揮舞著小手,似是非常興奮。
這時,楚鄂走了進來,見她抱著楚超在院中,便大步的朝他們母子而來。
她朝他露出甜笑,「今天回來比較早呢。」
「皇上允我早退。」他說著,伸出雙手,「來,超兒我抱。」
宋依織將楚超交給他,他熟稔的將兒子抱在懷中,心滿意足的端詳著。
看著他那幸福洋溢的笑臉,再看著白胖的楚超,她也不自覺的笑了。
「小仙,」楚鄂忽抬起眼凝視著她,眼底滿是感激,「謝謝妳。」
「咦?」她不解,「謝我什麼?」
「謝妳圓滿了我的人生。」他衷心地道,「因為妳,我才有如此幸福安樂的每一天。」
「楚鄂⋯⋯」她不知怎地眼眶一熱,她想大概是太感動了。
看見她紅了眼眶,他單手抱著楚超,一手攬著她的肩,將她撈進臂彎裡。
她伸出雙手環抱著他的腰,將臉貼緊他的臂膀,感受著這幸福的時刻。
「小仙,曾經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娶妻了。」
「為什麼?」她問:「你一表人才,很多姑娘都仰慕你,你為何會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娶妻?」
「因為在認識妳之前,我從沒對任何一個女子動心,直到看見妳⋯⋯」他低頭,深情款款地注視著她,「遇見妳時,我只有一種感覺,彷彿我一直未娶就是為了等妳出現。」
聞言,她的心一熱,「你真會說甜言蜜語。」
「不,」他慎重澄清,「我說的是真的,若有半句假話,願遭天打雷劈。」
「欸,幹麼發這麼重的誓?」她嗔怪著他。
他一笑,「我說的是實話,怕什麼重誓?」
「就算是真,也不需要發毒誓。」她笑歎一聲,覺得他傻。
「當時妳一直不肯答應嫁我,皇上說他也愛莫能助,只能求神仙幫忙,」說著,他一笑,「想不到神仙真的幫忙,讓我逮到那個機會哄妳點頭答應。」
提起這事,她想起方才天衣所說的話。難道說⋯⋯一切的一切真的都是他在暗中安排?
不自覺的,她抬起頭仰望天空。她想,天衣一定還在天上看著他們吧?也許他正得意的在笑著呢。
「看什麼?」見她看著天空在笑,他好奇的也抬頭看著天空。
宋依織目光移到他身上,開玩笑似地道:「也許天上真有什麼神仙在幫你的忙喔。」
「喔?」他挑挑眉,促狹一笑,「那我希望神仙再幫個忙⋯⋯」
「什麼忙?」她疑惑地問。
他在她額頭上輕吻一記,「我還要再幾個娃兒來玩。」
她羞赧的瞪著他,「超兒才三個月大呢,你當我是母豬嗎?」
他哈哈大笑,「妳是母豬也沒關係,因為那麼一來,我就是豬公了。」
「胡說八道!」她好氣又好笑的拽他一下。
可一個念頭閃過她腦海,教她忍不住滿心憂慮的望向天空——
天衣神仙呀,楚鄂這蠢斃了的祈願,你可別當真呀!她在心裡默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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