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7201-E157204
《往宮裡打秋風的日子》全4冊
出版日期
2026/01/07
數量
NT. 1,400
優惠價: NT. 1,106
無論太后或皇帝,國庫私庫隨她挑,
大郢打秋風第一人,堂堂登場!


#從蹭吃蹭喝到母儀天下 #從王府寵到中宮 #國庫私庫都是她的零用錢
#王朝橫著走全靠我表叔 #病弱不妨礙我搞事業 #我負責裝乖他負責撐腰

 
失去爵位後,大房嫡支在武安伯府的地位就很尷尬,
再者父母單純,弟弟年幼,崔蘭愔不得不挑起擔子撐住這個家,
操持生計,籌謀前程,更慘的是她還有一個不時會頭疼的宿疾,
犯起病來要人命,將養起來費銀子,就連關係親近的人家都不願與她結親,
她就盼著嫁個富貴有閒的幫她一起拉拔娘家,不然日子真的太難了。
 
生活雖辛苦仍有好消息,傳說她那一表三千里的衛王表叔回來了,
只是這個二十多歲的俊美皇子非常特別,無敵厭世,極度寡言,
若非她憑藉看眼色一流、哄老人家十段的能力解讀他手勢眼神,
她也不能成為表叔身邊承歡膝下第一人,衛王府實打實的二小姐,
他是她的靠山底氣,讓她能在權貴多如狗的應城橫著走,
甚至就連幫她挑夫婿,選不到最好的乾脆自己來?
 
打秋風打到王府,蹭靠山蹭成了夫君,最後直接蹭上皇后之位,
一個只想好好活著的落魄千金,一個懶得多說一句話的王爺,
等眾人回過神來,她已站在了中宮之位。

這是一個從打秋風開始一路爽到人生巔峰的故事!

 

😘​​​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往宮裡打秋風的日子》是一部讓人看了會大呼過癮的爽文,講述了落魄千金崔蘭愔
在家道中落、病痛纏身的困境中憑藉精打細算與超強讀空氣能力,成功打秋風打進王
府,一路打入皇宮,最後晉升為盛世皇后的逆襲人生。
女主不走傻白甜路線,她清醒務實、會過日子,只想找個有錢有閒的靠山拉拔娘家,
卻意外遇上了厭世寡言、氣場滿分的衛王。一個負責算帳理家、活蹦亂跳,一個負責
當靠山、給底氣、順手把江山遞上來,兩人從表叔與表侄女的日常相處中培養出滿滿
默契,漸漸產生愛情,甜度在不知不覺中直線飆升。
有瞬間記憶力且過目不忘的天才王爺+哄誰都能輕鬆上手的高情商千金,融合宮廷權
謀與女主翻身逆襲的爽點,沒有狗血誤會,只有越看越有趣的陪伴感與安全感,若你
喜歡聰明可愛的女主、低調寵妻的高位男主,以及「本來只是蹭資源,結果直接蹭到
人生巔峰」的爽文設定,這本《往宮裡打秋風的日子》絕對值得加入書單!

留白,資深宅,有美食、有好書便可窩在家裡很久。
看書很雜,所以心情會隨著當時所看的書起伏不定,換個說法就是陰晴不定,哈哈!
如今自己寫文,只想寫溫馨美好的故事,認為生活裡已有諸多煩惱,書裡的世界就做為世外桃源,該是無憂無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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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姐身嬌體弱
崔蘭愔擁被慢慢坐起來,金烏透過紗窗照進來,斑駁的光影中褪色的帳幔和老舊的傢俱像被描了層淡金色的邊,几案上的臘梅已綻出了零星花蕾,點點暗香襲來,眼前一下明媚清新起來,包裹在身上的沉鬱一下就被驅散了。
連綿多日的細雨下,哪怕整日熏著香,潮霉味還是時隱時現,病中的人就更禁不住,這回發病,崔蘭愔比往常多躺了一日。
聽到動靜,桑枝和艾葉快步走進來,「小姐醒了?」
「嗯!」崔蘭愔伸了個懶腰,「雨可算停了,我覺得骨頭縫子都鑽了霉氣,備水吧,我要沐浴。」
她能起來就沒事了,多少年都是這樣,桑枝和艾葉應了,一個去叫水,一個開櫃子給她拿換洗的衣裳。
沐浴後,換了身半舊的茄花色襖裙,崔蘭愔被桑枝扶到外間臨窗的羅漢榻上,艾葉端過一盞溫得恰好的茶餵她喝了,又續了杯熱茶放到炕上的雕喜鵲登枝紋的小几上晾著。
之後崔蘭愔歪靠在已洗得泛白的秋香色帶暗紋引枕上,艾葉拿出巾子給她擦頭髮,桑枝轉到另一頭,手法嫻熟地給她按起肩頸後背。
崔蘭愔臉埋到引枕裡,喟歎道:「好死不如賴活著說的就是我了。」
不想她說喪氣話,艾葉轉話道:「老爺夫人還有大爺二爺一天不知來探多少回,大小姐再忙也不忘寫信來問,一家子有空就往各處廟裡給小姐祈福,小姐的病必會好,好日子在後頭呢。」
「爹娘他們都去顯伯父家了?」崔蘭愔的腦子這才歸位,記起今兒是三月初六。
譚士顯是崔蘭愔父親崔晟的舅家表兄,雖然老一輩的都去了,崔譚兩家來往得仍是很親密。
當年譚老太爺原配姚氏生下長女沒多久就去了,後面譚老太爺又續娶了張氏,譚士顯和崔晟都是張氏這一支的後人。
禮法規矩在那裡,所以雖沒有血脈關聯,譚士顯和崔晟也要往姚家走動。
只姚家多年守在蘇州不出,崔譚兩家往姚家送節禮外來往的就少了些。
這回姚家難得往應城走動,譚士顯就挑了初六休沐日在家裡擺宴,想著親戚們重新續上情分。
「老爺夫人他們都不放心小姐,來叮囑了好些才走。」艾葉笑著回道。
崔蘭愔失笑,要是都在家該早跑來圍著她轉來轉去了。
晾乾了頭髮,她胃口也回來了些,桑枝就去廚房用天麻燉了雞湯,雞湯撇油後熬了粥,並著兩樣清淡的小菜一起端過來。
從十六歲發病開始崔蘭愔每日都要用一碗這個天麻雞粥,早就吃夠了,如今聞到味兒就嫌膩。
可比起發病的難受,這點膩味犯噁又不算什麼了,崔蘭愔端過碗,屏住呼吸,一勺接一勺囫圇著往下硬嚥,到最後一口時因著太過用力,她眼淚都擠了出來,乾嘔了好幾下,到底喝了口茶順下,這才緩過來。
艾葉和桑枝心疼得不行,商量道:「小姐,換別的方子交替一陣子吧?不能總這麼遭罪呀。」
崔蘭愔還是那句,「等賺了銀子就換。」
可以崔家如今的光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想賺錢談何容易,艾葉和桑枝背過身狠揉了把眼睛。
消了會兒食,榻上已被曬得暖融融,崔蘭愔臥在那裡飽睡了一覺,起來後哪哪都清爽了,算是恢復了大半。
申初時聽得外頭人聲嘈雜,是一家子打譚府回來了。
至親之間沒那些迴避講究,沒多會兒崔晟和姜氏並兩個兒子崔謖崔戩都過來了這邊。
崔蘭愔這回發病連躺了三日,是以往從未有過的,一家子都嚇到了,四口人從頭到腳細打量,見她確實恢復總算齊齊舒了口氣。
說了會兒話後崔晟攆起兩個兒子,「該收心了,還不趕緊回去溫習功課。」
「這就回去。」崔謖和崔戩麻溜兒站起來,同崔蘭愔道:「二姊有事只管使喚我們,我們保准隨叫隨到。」
「不會白放著你們不用。」崔蘭愔笑著應了。
那邊崔晟想起來似的拽了姜氏一下,「我才在本古籍上看了個點心方子,去做了給愔姐兒換換口味。」
「哦哦!」姜氏應著,同崔晟一起站了起來。
崔謖根本沒長讀書那根筋,崔戩年紀小還不知用功,隨便換個理由都比這個讓人信服。
哪回她病起來這些人都要陪她好一會兒才肯走,還做點心?
崔蘭愔眼一瞇,拉住姜氏的手,「娘陪我說會兒話,讓爹和弟弟們先去。」
四口人都是藏不住事的,父子三個給姜氏接連使著眼神,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崔蘭愔只當瞧不見,讓著姜氏重又坐了,「娘,紹表哥說定了姚家的小姐?」
「沒……宴上哪能定下親事。」姜氏手抖了下,她趕緊拉了下衣褶,「子循說搜羅了不少妳喜歡玩的,還託我帶給妳呢。」
「娘您沒拿吧?」
「哪能呢,你們都到了議親的時候,不好像小時候一樣隨意了。」意識到自己又哪壺不開提哪壺了,姜氏懊惱地掩住自己的嘴。
就著這個機會,崔蘭愔索性攤開來說,「娘,往後別想了,我和紹表哥不可能。」
「妳……妳怎麼……」姜氏期艾著,「子循對妳……他不會……」
「顯伯娘心儀的是於科考和仕途上能對紹表哥有助力的人家。」
見什麼都瞞不過她,姜氏也就說了,「是姚家五房的七小姐。」
「親上加親,紹表哥好福氣,有姚家的指點,他後面鄉試、會試、殿試必會連中。」崔蘭愔壓下心底的澀意,「我以為顯伯娘還要再挑一挑,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轉過彎了,今日喜上添喜,顯伯父一定很高興吧。」
「名頭上的親戚罷了,哪個會當真。」姜氏咕噥著,端詳著她臉上不見傷懷,心裡踏實下來,攢了一肚子的話也藏不住了,「不是妳顯伯娘轉過彎了,是姚家今非昔比了。」
「怎麼說?」
「這兩天妳病著不知道,前兒衛王奉著陳太后之命回來了,陛下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恰巧十二日是陳太后的壽辰,陛下發話要熱熱鬧鬧地慶賀一回。
「衛王那裡也是,陛下將占了整個永嘉巷的大宅賜給了他,聽說那處宅邸原來康王和安王都相中了,為此在陛下面前求了好多回,卻都無功而返呢。」
如此就說得通了。
姚家長一輩的都已致仕回鄉,小一輩的子弟們雖在外卻很低調,中進士後一律不參加庶吉士考試,而是直接外放,如今官最高的不過五品同知。
同為五品譚士顯卻是禮部郎中,京官的五品自不是地方官員能比的。
項氏見識有限,就覺得姚家能幫到的譚士顯也能為長子做到。
且譚紹少有才名,長得俊秀翩翩,十八歲就中了秀才,一旦他今秋桂榜提名,可挑的範圍就多了。
所以項氏才一直不提長子的婚事,想等過了今年的秋闈再看看。
如今衛王回來了,陛下又是一心補償他的樣子,做為衛王外祖家的姚家顯見要起勢了,項氏自然要抓緊定下這門婚事。
「紹表哥覓得良緣,咱們該為他高興,後面他要準備秋闈,又要忙著訂親的事,謖哥兒和戩哥兒還是少去打擾吧。」
「訂親的事未必就那麼快,若子循不答允,妳……」姜氏還是放不下。
「他答不答應都和咱們無關。」崔蘭愔打斷道:「娘,女子囿於後院,得婆母喜歡才有好日子過,別的都在其次。」
「妳若想,哪個都哄得來。」
「紹表哥是長子嫡孫,他的宗婦怎麼可能是個病秧子,縱算我能哄得一時也哄不過一世。」
「不就是鬧點子頭痛,哪來的病秧子。」姜氏聽不得這些,轉話道:「妳弟弟們本就不打算往譚家去了,妳放心就是。」
想到弟弟們對自己的維護,崔蘭愔心裡一暖,笑著依到姜氏懷裡,「娘,您女兒這樣花容月貌的還能嫁不出去?好事多磨,您的好女婿在後頭呢。」
姜氏卻笑不出來,「一家子靠妳撐著過日子,祖母留給妳的嫁妝也都填了家裡虧空,早兩年議親也不至於這樣,是家裡拖累了妳。」
姜氏和崔晟一直以為崔蘭愔和譚紹是必成的,疼愛女兒的人家都會等女兒滿了十八再發嫁,兩人就沒急。
翻了年崔蘭愔十八了,夫妻倆前幾日就商量著準備找機會跟譚家探口風,想趕在秋闈後給兩人辦婚事。
轉眼卻成了這樣的局面,十八歲才開始議親,自家又是這樣的情形,很容易就拖成老姑娘,姜氏再心寬也要愁,也惱起自己的天真無用。
崔蘭愔不想她難過,說起了別個,「娘,論起來祖母和姚妃是表姊妹,我爹也算衛王的表兄呢。」
「有姚家在,咱們算哪個。」姜氏擺手道。
崔蘭愔卻記起來,「我聽祖母說過,姚妃在世最後一年姚家一家子都回了蘇州老家,姚妃沒主張時常找祖母進宮說話。」
「妳祖母和姚妃都不在了,衛王那會兒還小,哪還能記得。」
崔蘭愔又問:「不知衛王妃是哪家的?」
姜氏搖頭,「聽說衛王還未娶,他可是二十有六了。」
母女倆又說了會兒話,直到耿順家的來找,姜氏才走了。
剛表現的不以為意,等眼前沒人了,崔蘭愔怔然坐在那裡,雖早有準備,等這一天真來了她仍是不免失落。
譚崔兩家的孩子從小玩在一起,那樣溫潤如玉的佳公子,待她處處體貼,譚蓮都說譚紹偏心她,經年累月下來她又怎會無動於衷。
直到看出項氏的不喜,她才果斷掐了那般想法,譚紹固然好,可她更愛惜自己,不想委曲求全過日子。
也好,家裡這樣她本就不該期許過多,還是踏踏實實找門實惠的親事才是正經。
這兩年真的太累了,她很想找個富貴有閒的幫她一起拉拔娘家,除了不做填房,別的她都可通融。
只是她這個伯府嫡女實在沒什麼分量,若是有門顯親走動,過得去的仕宦人家該會考慮她吧?
不由想到了衛王,可他沒娶王妃,她該怎麼上門走動?
拐了好幾拐,還是沒血脈關聯的表侄女上門探望沒娶親的表叔,怎麼想怎麼不合宜,或者先往陳太后壽宴瞧了再說?


轉眼就到了十二日陳太后生辰日,丑正就起來梳洗。
這回給陳太后賀壽,陛下發話五品上朝臣和命婦外家有滿十六歲女兒的都要隨著進宮。
為示愛重,近年陛下常給重臣家的子女指婚,李家有兩位公子都到了議婚的年齡,還有平王和端王也該選妃了。
端王那裡是不用想,另幾個已足夠掀起波瀾。
聽耿大有回來說外頭布莊裡擠滿了人,盡是各家打發來尋好料子的。
雖承伯爵位的是二房,因著兩房未分家,崔蘭愔是可以跟著二房一起進宮的。
說起來崔蘭愔長這麼大是第一回進宮。
出門見客的衣裳就那麼有數的幾身,崔蘭愔難得穿了鮮亮衣裳,水紅的裙襖外罩了件青蓮地五彩纏枝紋大袖杭緞褙子,頭上戴了累絲金嵌玉海棠花分心,耳上是一對金鑲玉葫蘆耳墜,是崔蘭愔最拿得出手的一身了。
看著她細膩瑩白沒一點瑕疵的臉,任何的描畫都要汙了這般顏色。
「小姐,去宮裡就不用上粉吧?」桑枝拿著特意調暗的脂粉問道。
「和平日一樣。」崔蘭愔時刻不忘祖母譚氏臨去前叮囑的,說崔家撐不起如此盛顏,讓她出門時一定要遮掩幾分。
桑枝只好還按平時出門的做法給她塗了粉,描粗了眉毛,本就暗的口脂上又用粉蓋了下,在家時抿上去些的頭髮簾都挑了出來蓋住了額頭,整張臉看著寡淡了不少。
崔蘭愔又刻意收斂了表情,十分的容貌就去了四分,雖還是美人卻沒那麼動人心魄了。
一家子都不放心,崔晟和姜氏目送著,管家耿順帶著兒子耿大有提著燈籠在前引路,崔謖和崔戩陪著,送了崔蘭愔過去會合了二房人。
如今承武安伯的是崔冕,崔家兩房他為長,他還有個親弟崔昉,大房只有崔晟一支,三人中崔晟行三,外面都稱崔三老爺。
崔冕娶妻常氏,兩人育有二子一女,崔昶、崔甫和崔蘭婷,另崔冕還有個庶子崔禹。
崔昉娶妻丁氏,生有崔冉和崔重兩子。
崔冕和崔昶父子騎馬,常氏同崔昶之妻董氏、崔蘭愔同崔蘭婷分坐了兩輛馬車出發。
一行人於寅正時分進了宮,宮門口開始就是烏壓壓的人,是人挨著人走到福寧宮的。
朝臣和命婦們在禮官的引導下分候在福寧宮門東西兩側。
咚咚的五鼓響過,眾人都挺直了腰背,不敢有所動作。
鑾儀衛預設陳太后儀駕於福寧宮門階下,掌司儀內監於院中設中和韶樂和丹陛大樂,於福寧門東側設案。
依次奉皇帝賀表,諸王公文武大臣賀表於案上後,皇帝率諸王、文武朝臣恭迎於階下,中和韶樂奏起「豫平之章」,陳太后出來升座。
隨後丹陛大樂奏起「益平之章」,皇帝率諸王、文武大臣上前行三跪九拜禮,給陳太后賀壽。
崔蘭愔強忍住沒有伸手揉眼睛,看了又看,那個一身九章親王冕服站在康王和安王之間明顯是衛王的人和她想的不大一樣。
衛王看著沒那麼老,瞧著只二十許的年紀,身材高大挺拔,相貌不俗,若不是他半睜不睜著眼,連撩下眼皮都嫌累的懶怠樣,真可稱得上玉樹臨風、君子如玉了。
又看了好幾眼,主要那位衛王給她的印象太深刻,她就沒見過那樣隨時隨地窩著想打盹的人,還是這樣隆重的大場面上。
連傳出身體抱恙有一陣子的皇帝都抖擻著精神給人看,諸位王公大臣更是卯足了勁的表現,衛王仍是那副尋常給祖母見禮,比別人差了力氣少了俐落的樣子,太有別於眾人了。
不知道別人有沒有注意到,反正崔蘭愔是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還忍不住一再地瞅。
中和韶樂奏起的豫平之章驚醒了崔蘭愔,皇帝已經帶著王公大臣們去了前面,她趕緊收斂起心神,隨同一眾嬪妃命婦在徐皇后的率領下給陳太后行三叩九拜之禮。
想著事,後面觀進獻的壽禮時崔蘭愔都是心不在焉地跟在崔蘭婷後頭,和平日判若兩人。
直到坐下來領宴時,崔蘭婷附過來和她說:「對面有個臉生的小姐往妳這兒瞅了好幾回。」
崔蘭愔恍若不經意地抬頭,恰和那邊對上,是位極娟麗柔美的姑娘,見崔蘭愔察覺了,她含笑致意,很是大方得體。
崔蘭愔回之一笑,心下已是了然。
平心而論,這位姚七小姐和譚紹很般配。
轉眼時掃見和姚家隔得不遠的項氏和譚蓮,宮裡不敢高聲有大動作,崔蘭愔微低頭比了個福禮的動作,臉上笑盈盈的和平日沒什麼兩樣。
她這樣反倒讓項氏和譚蓮有些過意不去了。
「娘,愔表姊往後該怎麼辦?」
「娘會幫她留意合適的人家。」
這會兒都盯著陳太后、李太后還有衛王的事,沒人注意這邊的動向。
陳太后壽辰,宣寧帝的生母李太后沒露面,對外說是受寒不得起身了,可誰都知道是為著陳太后不願見她,她容讓了。
高宗時李家是依附於陳家的,陳家靠軍武起家,手裡掌著重兵,家裡又出了陳太后,當時說是大郢第一門閥也不為過。
李太后之所以能進宮是因著陳太后無子,李家主動表示願讓李太后入宮替陳太后生子固寵,陳家瞧著李家一貫順服,李太后又是陳家的外孫女,對陳太后這個表姊多有尊重,遂同意了。
宣寧帝登基頭幾年發生的那些事,經歷過的老人到現在都覺得心有餘悸,權勢動人心,可把握不好,真的是眼看著樓起,眼看著樓就塌了,多少曾經烜赫的家族就此湮滅。
若不是李家記恩,陳家哪會有如今的太平日子過,不然看徐皇后娘家就知道了。
只陳太后一直放不下,帶著六歲喪母的衛王去了行宮,一住就是這麼些年。
如今陳太后帶著衛王回來,這些人倒沒多想,以李家如今的位置和聲望,那個位置除了李淑妃出的端王,別個連妄想一下都不能。
陳太后的年歲擺在那裡,這回留下來該不能走了,觀陛下的態度,只要陳太后這個嫡母沒有太出格的要求,他該是樂於多給陳太后些敬重的。
這會兒眾人也有數了,之所以叫各家的小姐一同入宮是要給衛王選妃,衛王是跟著陳太后的,他的王妃自然要得陳太后喜歡。
陛下待陳太后很用心了,可惜他的用心良苦卻要白費,從始至終陳太后筆直端坐在那裡,只和幾位老誥命說著話,對滿殿的閨秀們並無多餘的眼神。
衛王怎麼也是替父在陳太后面前盡孝了,陛下該會寬待他,他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卻足夠富貴,陳太后這樣讓有些指望衛王妃位置的人家不免失望。
申初散了宴,仍由禮官引導著出宮,直到下馬橋處,相熟的人家才招呼著走到一處。
常氏望著被好幾戶人家包圍的李家女眷那裡,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招呼一下時,就聽有人喚「崔大夫人」,只好打消了念頭,笑臉迎過去。「孟老夫人、孟夫人,這一向可好?」
兩方彼此見了禮,孟老夫人閔氏和孟夫人羅氏都略過崔蘭婷,只管上下打量著崔蘭愔。
崔蘭愔已是不喜,不著痕跡地退了兩步,卻被常氏扶住手臂,「愔姐兒該是不知道,孟老夫人同孟夫人是忠遠伯府家的,孟伯爺現在山西總兵任上,虎父無犬子,他家世子爺年不過二十三已是從四品的都指揮僉事了,年少有為又英俊勇武,咱大郢朝少有能比擬的。」
聽常氏誇自己最得意的嫡長孫,閔氏臉上去了倨傲,「妳這侄女倒是難得的好顏色。」
聽著是誇,可都品得出來,崔蘭愔的好容貌並不得她的意。
「多少年沒見這樣齊整孩子了,我真是瞧不夠呢。」羅氏卻很熱情,上前扶住閔氏。
閔氏似想起了什麼,扯了下嘴角,「那妳該多請她到家裡和茹姊做伴。」
「娘說的是。」羅氏從手上褪下只赤金鑲紅寶的鐲子往崔蘭愔面前送著,「不知道能遇見妳,這個先拿去戴著玩兒,回頭伯母還有好東西給妳。」
這樣的情形,誰看都會猜到是在相看她,她要是接了成什麼了?可人來人往的,她要是再三推拒,人家也要說她小家子氣禁不得大場合。
崔蘭愔忽地搖晃了一下,緊跟著抬手扶住額頭,「我暈得很,有些上不來氣,容我往邊上緩緩,失禮了。」
她說話的功夫已不勝虛弱地靠到崔蘭婷身上。
崔蘭婷早有經驗,麻利地扶著她往外走,「武將人家果然做事沒章法。」
崔蘭愔哼笑,「說人別捎帶自己。」
崔蘭婷沒了話,崔家也是武勳,只是家裡沒人走軍途,子弟們都開始讀書,漸就忘了。
那邊常氏婆媳對著閔氏婆媳尷尬地笑著,一時不知該如何說了。
閔氏終沒能忍住,哼道:「弱不禁風的,也就擺著好看了。」
羅氏將手鐲掩在袖裡,不好意思地看著常氏,拉著她說道:「今兒人太多,可能是氣悶著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等回頭咱們再詳說。」
「可不是,我剛也憋悶得很。」常氏應付道。
說話間崔家的馬車先來了,崔蘭愔由崔蘭婷扶著勉強往這邊福禮道了別,跟在常氏和董氏身後上了馬車,禮數上讓人無可指摘。
男子們都在下馬橋東處等著,康王四個說笑著等自家馬車過來。
「看五弟哪日方便出宮,咱幾個在我府裡聚一回。」康王朝端王問道,卻沒等來端王的回應,轉頭看去,他正往左側望著出神,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康王不由一笑,抬高了些音量,「五弟知道那是哪家的嗎?」
端王這才回神,對上康王和安王了然的眼神,掩飾地挺直了身板,故作不知的道:「大哥說的是?」
康王寬厚地笑著,「那是武安伯崔家的女眷,水紅裙那位從沒見往外走動,該是崔家大房的小姐。」
「剛是孟家在相看她嗎?」邊上安王問道。
「估計是給孟懷宗相看,可惜了。」康王歎道。
端王眼裡不免帶了憐意。
康王在他肩頭拍了下,「也不是多難得的,等大哥幫你留意更好的。」
端王只管推他道:「車來了,大嫂往這兒望呢。」
迎面兩隊馬車過來,卻是康王府和衛王府的馬車同時到了。
一直半瞇著眼抱臂立那裡的衛王先一步上前,臨上馬車前潦草地朝三人拱了下手,錯眼間人已閃身上了馬車,從頭至尾也沒給一句話。
望著揚長而去的馬車,康王皺眉道:「老二小時候不這樣啊,現在怎麼這樣古怪左性了。」
第二章 坦坦蕩蕩攀高枝
常氏叫崔蘭婷去同董氏一車,崔蘭愔就知道她有話要說。
等馬車駛離了皇城,常氏臉帶歉意地解釋道:「剛孟家的意思妳該知道了吧?前兩日孟家就託人來問我,只妳病著,妳爹娘又做不得妳的主,我就沒過去說,哪知孟家這樣等不得,在宮門口就……妳信大伯娘,事前我真不知道……」
這話她信,崔蘭愔遂笑道:「這還用說嗎,我大伯娘做事從來四角俱全,豈會那等行事。」
常氏聽得受用,親暱地握住她的手,「還是愔姐兒最知我,要是婷姐兒有妳一半立得起我要省多少心。」
崔蘭愔只管笑著沒再接話。
二房和常氏雖不少私心,卻也知道輕重,起碼不會於眾目睽睽下落人口實。
當年崔蘭愔祖父崔信去了,譚氏懷著遺腹子,雖太醫保證必是男孩兒,朱氏卻以怕奶娃承爵空有爵位沒有實差,崔家會因久不在朝而沒落的理由讓二兒子崔傳做出了「絕不和大房分家,無論何時都要看顧大房」的承諾,做主將武安伯爵位給崔傳承了。
崔信和譚氏成親多年無子,崔傳膝下卻已有崔冕和崔昉兩子,崔信走了,譚氏帶著幼子很難支撐門庭,怎也要靠二房一門幫扶,譚氏只得咬牙應了。
可惜崔傳和崔冕父子經營了兩代不進反退,宣寧帝登基後逐漸削弱了五軍都督府的權級,到這會兒五軍都督府只能管理軍戶屯田了,崔冕現在在五軍都督府領著都督僉事的職,雖是正三品卻無甚實權,只擺著好看罷了。
三年前韃喇兵臨燕城,宣寧帝率朝南歸陪都應城,燕城的宅子鋪子就不值錢了,滿城的宅子鋪子都在脫手,世家大戶等得,崔家等不得,只能稀爛便宜價出手了。
遷都途中一路混亂,崔家又被搶了一遭,等到應城崔家兩房的資財已失了大半,面上的鮮亮都維持不住了。
這樣的情形下,崔家二房在大房面前是有些心虛的,這三年來有事時二房都會找過來商量,再不是在燕城時的自做主張了。
常氏順勢說道:「妳是個有主意的,也沒外人,大伯母將孟家這門親事的好壞都說給妳聽,應不應妳斟酌看著?」
崔蘭愔就道:「我知朝廷有制,鎮守一方的三品以上武將家眷不能隨任,需得留守京城,不然孟世子不知是多少人家心中的乘龍快婿,只孟伯爺不是三年前得的爵位升的三品嗎,這樣的門第相當的人家不好尋,往低了不難找,不至於三年還找不到合適的吧?」
見崔蘭愔連朝廷的制律和朝臣的升遷都瞭解,比身為伯府世子的崔昶都清楚,常氏收起了小心思,和盤托出,「先是孟老夫人和孟夫人都想將自己娘家的姑娘娶進門,一來二去孟懷宗的婚事就拖過了二十,後面婆媳兩個又不想自己娘家姑娘守空房,都謙讓說可以叫自己這邊的做平妻在山西受苦,讓娶另一邊的做正妻,這麼推來讓去的三年又過去了。」
這也行?若不是事關自己,崔蘭愔真要拍案叫絕了。
她本就是玲瓏心思,很快明瞭,「看來孟家打聽到我是病秧子了,我這樣的娶回去做擺設再省心不過呢。」
常氏怕她誤會,忙道:「家裡從沒跟外人說起妳的病,孟家就算打聽到什麼該也不詳細,且孟家新貴,在應城也沒甚根基,來往的只一些武將家裡,回頭我去說說,不會有話傳出來的。」
崔蘭愔扯了下嘴角,以剛才閔氏和羅氏的做派,一旦她回絕了婚事,不出三天整個應城都要傳她是不宜生養的病秧子,那樣她就真要給人做填房當現成的後娘了。「這門婚事孟家允了什麼好處?」
「五千兩的聘禮不用帶回去,往軍中安排咱們家兩個孩子。」
兩房習練弓馬的只有崔昶和自家小弟,往軍中去的除了兩人沒別個,只小弟……
「孟家很捨得了,容我想想吧。」崔蘭愔不置可否道。
「不急,很該多想陣子的。」她這樣聽了話頭就能給所有事貫通起來,讓常氏很是顧忌,這會兒也不敢勸她,想著回去和崔冕商量了再說。
說著話就到了家,於二門處下了車,崔蘭愔別了二房的幾個,自往大房那邊回了。
大房於東邊臨街處另開了可容馬車一併出入的邊門,一家人平日都從這處門出入,東西兩路之間有角門相通,兩房來往也方便。
崔蘭愔帶著艾葉沿著二門外的夾道往東直走就到了角門,喊了婆子開門就是大房住的東路了。
二房不如大房想得開,遷來應城後很怕人看出崔家窮了,打腫臉充胖子,跟著高門世家後頭在西城買了這處宅子,卻弄巧成拙,反叫人看出了崔家的窘迫,不然孟家又怎麼會找上來。
因著扎堆買宅子,西城的宅子比東城的貴了一倍多,還只能揀人家挑剩下的搶,同樣的銀子能在東城置帶內湖的院子了。
沒湖沒園子也罷了,夠住也行呀,大房這邊崔謖和崔戩沒成親還好,二房那邊去歲崔昶成親時為著給他收拾出婚房,常氏不知騰挪了多少回才安排好,這還是開始,後面崔甫、崔禹還有崔昉那邊的崔冉、崔重都排著呢。
做事沒有主次輕重,又少魄力決斷,所以二房才多年都成不了氣候。
當初在東城買處夠住的宅子,將省出來的銀子投到生意裡,兩年也能出息不少銀子了,何至於像現在,兩房人只能窮挨著,往哪兒都矮人一截。
經歷孟家相看這一齣,雖然衛王一副遠離塵煙的樣子,崔蘭愔還是決定要往衛王府去一趟,萬一表叔他老人家就許她進門了呢?

南地多雨,晴了一日,第二日起又是連綿的雨絲,許是進宮折騰了,崔蘭愔又犯了頭疼,好在這回只躺了兩日就好了。
常氏雖沒催,些許小事卻打發她身邊的杜嬤嬤來了兩趟,崔蘭愔就知道孟家那邊等著回話呢。
下雨天留客天,且冒雨去請安得是多大的孝心是吧?
第二天起了大早,崔蘭愔仍如平時出門那樣描畫了臉,頭上簡單插了支珠花簪,淡青色褶裙外搭絳紫色素面綢布褙子,端莊持重,見長輩最合宜了。
崔晟新得的古方點心吃著很不錯,一家子都很喜歡,崔蘭愔指了兩樣叫小廚房做了。
等一家人一起用了早膳,崔蘭愔說要去外頭逛逛,艾葉和桑枝提著裝著熱點心的食盒喊了耿大有出了門。
她常往鋪子看生意,家裡沒一個多想,以為她想出去散散心,樂呵呵送她出了門。
永嘉巷在皇城西南邊對著護城河處,出了巷子往南就進了西長安街,往宮裡去再便利不過。
馬車行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外頭耿大有回道:「小姐,不敢再靠前了!」
崔蘭愔掀簾看去,只能看到衛王府的東牆,綿延出去老遠,裡面的闊大可想而知了。
叫耿大有等在這裡,崔蘭愔扶著艾葉的手下了馬車,桑枝提著裝點心的食盒跟在後面,主僕三個進了永嘉巷。
高牆下,人走在裡面顯得很渺小,艾葉和桑枝不由自主地怯了,「小姐,王爺會見我們嗎?」
崔蘭愔哪裡有底,嘴上卻是道:「會的,怎麼說也是親戚。」
王府護衛很快發現胡同裡進了人,兩位身著甲冑的護衛過來截住了三人,打量後臉上的厲色去了些,「王府重地不得擅入,這裡可不是好遊玩的。」
艾葉擺出伯府小姐身邊大丫鬟的氣勢,上前道:「我們是武安伯府大房的,凡請通報王爺一聲,說是崔家的表侄女來給王爺請安。」
崔蘭愔已做好了被盤問一番的準備,沒想到兩位護衛又往她這兒望了一眼後,客氣地伸手向前,「請小姐往前面稍等。」
一位引著主僕三個往大門處去,一位已小跑著去通稟了。
巍峨氣派的五開大門前兩座石獅子威武的鎮在兩側,門上的銅釘閃得晃人眼目。
惴惴不安地等了一會兒,就見一個年紀二十多歲、容貌端正硬朗的青袍男子快步如風地從側門走出來,他上前給崔蘭愔作揖,道:「小姐隨在下來。」
說著再沒別的客套,只立那裡等著。
宰相門前七品官,來前崔蘭愔已做好了被刁難的準備,眼前這樣已是很好了,能得表叔允見更是意外之喜,別的都可忽略。
「煩請帶路。」崔蘭愔回了一禮,主僕三個隨著他打側門進了衛王府。
青麟彆扭地在前面引路,他摸不准王爺是怎麼想的,前兩日姚家人來請安,那可是王爺的正經外祖家,王爺見了也就那樣,要知道姚家的女眷王爺都避而不見的,這會兒怎麼又肯見崔家的小姐了?
迎頭遇上聞訊趕出來的王府長史宋彰幾人,青麟也是一句沒有就掠過去了。
宋彰幾個這段時日已習慣了,目送著幾人去了正屋旁的書房,吩咐趕緊送茶點進去。
宋彰心裡苦著,新開的府,色色都是不齊全的,主子還是一問一個不吱聲的。
白麟在時還好,現在青麟、赤麟、玄麟三個捆一起都沒白麟一個人說話多,可王爺身邊的事還必得經了這三人,他這個長史還要兼著內外管家的活兒,他找誰說去?


書房裡,臨窗浮雕狩獵圖的黃花梨羅漢榻上,趙祁歪靠在石青繡同色龍紋的引枕上閉目養神。
屋裡沒燃香,榻上的螭龍紋三彎腿方几上的兩個纏枝紋青花高足盤裡分裝著蘋果和柑橘,散著怡人的果子香。
這會兒還能見到果子的也就宮裡和王公貴戚家裡了。
這還不算什麼,更豪闊的是這裡的門窗俱是鑲嵌著琉璃的,如此的陰雨天屋裡也不顯昏暗。
屋裡一個服侍的也無,廊外也沒有內侍和宮女候著,屋裡安靜的針落可聞,崔蘭愔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還好她見廊外沒有內侍和宮女候著,沒叫艾葉和桑枝進來,不然怕是沒下回了。
「爺,來了。」青麟稟道。
榻上的趙祁撩來一眼,卻沒有下文。
崔蘭愔抿了下嘴,輕手輕腳地將手裡的食盒放到靠牆的條案上,厚著臉皮上前褔禮,道:「侄女給表叔請安。」
趙祁還是沒話,只曲指往小几上彈了一下。
「王爺叫坐。」青麟抬手請崔蘭愔往榻上空出來的西側坐。
崔蘭愔哪敢,退開來往邊上的椅子上坐了。
崔蘭愔早做好了被冷落的準備,可現實還是讓她無所適從,趙祁竟是連一句話都沒有,這讓她準備好的說詞都沒了用武之地。
正尋思該如何開口時,門外有輕細的腳步聲傳來,跟著有內侍低聲稟道:「青爺,茶點來了。」
趙祁仍舊是彈了一指。
青麟朝外道:「送進來。」
幾個內侍躬身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往榻上的方几上擺了點心、果脯、乾果一共六樣,並巾帕碟箸等物,留下個伺候茶水的,餘者又都退了下去。
崔蘭愔有些猜到了,趙祁吩咐事就是彈桌子,她悄悄抬了下眼,見趙祁面上平和,有了計較。
她小聲向青麟請教道:「彈一聲是叫坐,呈上來是說事兒,兩聲呢?」
青麟訝然看過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領悟到了。能扛住王爺的沉默還能自然說話的,除了陳太后和陛下就這位崔小姐了。
眼角往榻上掃著,見王爺臉上未見不耐,青麟笨拙地跟崔蘭愔比劃了個飲茶的動作。
崔蘭愔笑著朝他點了下頭,解釋道:「我先問好了,省得給表叔添煩。」
青麟長舒了口氣,他不是白麟,接待客人這活兒真難為死他了,現在這位小姐能理解再好不過了。
崔蘭愔心思玲瓏,很快明白了,這位青袍子的是不擅言談交際,並不是跟她端姿態來著。
想想也是,在趙祁跟前話都省了,時候長了誰都會寡言少語。
知道趙祁慣常就是如此後崔蘭愔減了些緊張,她沒有在貴人面前應對過,想著拿出待長輩的恭敬來該是錯不了。
但也不能太拘謹了,就拿祖母來說,她就喜歡會陪她說話的孩子,所以四個孫輩裡她最得祖母的心意,就算有時候奔放出格了祖母也會說她鮮活有精氣神,就該這樣才好。
崔蘭愔很自然地把自己帶來的食盒也拿過來,將帶來的兩樣點心擺到几上。
她不大好意思地笑著,「侄女知道王府什麼好點心都有,只這兩樣點心是古方裡得來的,同時下常吃的不大一樣,就想著拿來給表叔換換口味也好。」
青麟心裡在歎氣,數著等幾息王爺會彈指。他還想著好不容易來個王爺肯見的人,能將王爺從入定裡帶出來多一些人氣,這下不用想了,這會兒被煩著,王爺怕是太后使人來都叫不醒了。
再陪著王爺窩在屋裡打瞌睡,他身上都要長草了。
這還罷了,王爺用膳也不定時,想起來時用一頓,想不起連著幾頓都不進,王爺不同凡俗,他這個肉體凡胎真扛不住這樣饑一頓飽一頓的。
還以為這個崔小姐是靈秀善體人意的,她怎能和王爺扯起閒話來了,王爺給了她機會,她不抓緊說事兒哪還有下回,等會兒被撂了臉面再哭哭啼啼的,青麟只想躲起來。
那邊崔蘭愔已經拿起銀箸夾了一塊紅豆酥、一塊栗子糕到小碟子裡,恭謹地雙手端著擺到了趙祁面前,「表叔先用著,我再給表叔佈另幾樣。」
青麟默數著,隨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就見歪靠在那兒的趙祁坐了起來,真就端起碟子用上了點心,他先用的那塊栗子糕,小嘗了一口後,連吃兩口一塊栗子糕就下肚了,隨後又拿起那塊紅豆酥,也是兩口吃下。
服侍茶水的內侍趕緊將溫熱恰好的茶端上來,趙祁拿過啜了口就放到了一邊,對崔蘭愔擺到面前的王府廚房出的點心視而不見,只將自己先前用的空碟子往前推了一下。
崔蘭愔忙又夾了兩塊紅豆酥和兩塊栗子糕到碟子裡,趙祁端起又繼續吃了起來。
崔蘭愔彎起嘴角,「表叔有沒有發現,紅豆酥裡面的豆沙餡乾沙些,不似人家的綿潤,這個栗子糕也是,乾沙乾沙的,別人可能會嫌乾,噎嗓子,偏我家裡都愛吃這一口,原來表叔也好這一口,侄女這趟沒白來。」
她見趙祁乾吃點心,茶水只喝了一口就沒碰,是不喜喝茶還是茶不合他的胃口呢?
王府裡的所用所需很多都是內府供應的,別的還罷了,怎麼也不會缺好茶。
雖疑惑,崔蘭愔卻不會問出來,她不會因為趙祁這會兒吃她的點心了就以為趙祁會格外賞臉給她。
「按理表叔未娶,侄女不好往這裡走動,實在是侄女家裡扒拉不出來一個能出門的人了。
「我爹見到新鮮物事就邁不動腳,出門不給自己走丟就不錯了,我娘性子有些單純,喜歡琢磨衣裳樣子,喜歡侍弄花草,這兩樣之外的事她都不大精通,她尋常的客套話都說不好,只能在幾家常來往的親戚門裡走動。
「我下面有兩個弟弟,大弟一身的蠻力,出個門就要打抱不平,叫他辦的事十回有九回要拋到腦後,小弟雖聰敏,只年紀還小……」她的聲音很是婉轉悅耳,這樣娓娓道出家事,生動如一切就在眼前,讓人心生愉悅。
邊上的青麟和伺候茶水的小太監都聽進去了,嘴角泛起了笑意。
崔蘭愔忖度著今日這樣就差不多了,不能冒進。
見趙祁吃完了碟子裡的四塊點心,沒有再彈指示意,崔蘭愔適時地從几上拿過半濕的巾帕遞過去,趙祁接過擦了手。
略頓後他又端起茶盞分三口飲完,崔蘭愔待要提醒茶涼了已來不及,只能順手接過空茶盞放回几上。
青麟在邊上看得眼都不會眨了,王爺今早可是用過膳了,有這一頓頂著,晚膳前他都不會進食了,甚至大多時候他會第二日才想起來叫膳。
為著這個,宋彰頭髮都要愁白了。
青麟不明白,這個崔小姐是憑哪點得王爺另眼相看的?要是白麟在就好了,他最能揣摩王爺心意。
崔蘭愔將几上的碟箸略歸置了,屈膝行禮,「回頭做了可吃的點心,侄女再來孝敬表叔,不敢多擾表叔清靜,侄女告退。」
靠回引枕上的趙祁忽然抬眼,接著曲指往榻上彈了一下。
進來這麼久,崔蘭愔這是第一次見到趙祁正常睜開眼的樣子,內勾外翹的鳳眼,皎姣如春月,湛然似秋水,怎麼會有男人的眼比女人還好看呢!
只眼神裡的空寂叫人退避三舍,崔蘭愔垂下眼眸,很快又抬眼,剛表叔是讓她說事?
趙祁半合著眼,臉上看不出情緒。
她看向青麟,青麟比著口型,「爺請您說事兒。」
崔蘭愔也比著口型道了謝。
她想藉著趙祁的勢謀個好婚事,兩下裡心照不宣就好,是不好講出來的,可祖母也教過她,上位者經的事比尋常人吃過的鹽都多,別想著在他們面前耍花樣。
崔蘭愔巧笑嫣然地立在那裡,聲音清脆,「不瞞表叔,侄女想著多往表叔這裡走動了,別人也能高看侄女幾眼。」
趙祁撩眼看了她一瞬,回了聲「嗯」,雙指在榻上彈了一下,又合了眼。
眼角瞥到青鱗驚訝的表情,崔蘭愔知道這聲「嗯」很難得。
兩指彈一聲是送客嗎?崔蘭愔再沒多說一句,福禮後退出了書房。
見青麟跟著送出來,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她這樣坦蕩,敞開來說自己就是來攀附的,青麟對她的印象好了不少。
他送主僕三個出了衛王府,直看著三人出了胡同才回轉。
青麟這樣的態度,崔蘭愔就知道趙祁沒惱。
上了馬車,艾葉和桑枝忙從格子裡拿過用毛氈套焐著的注子倒了盞熱茶遞過來,崔蘭愔接過啜了口,就拿在手裡溫著手,身上才沒那麼緊繃了。
「小姐,如何了?」
「得了表叔一聲『嗯』。」
「啊?」
「表叔能給一聲已是了不得了。」崔蘭愔倚到車壁上,「今日也算開了好頭,往後我三不五時就帶著點心來請安,表叔看到我的孝順總不會不叫我進門吧,往這裡走動多了,有心人自會注意到。」
第三章 生意上門惹麻煩
請安之行有一就有二,崔蘭愔心裡從容了些,一路心情大好地回到府中。
馬車才進了東邊門,門房就過來稟道:「二小姐,大表公子來了。」
因著姜氏那邊的親戚都在北方,府裡僕從口裡的大表公子除了譚紹再沒別人。
「嗯!」崔蘭愔微攏了眉。
待馬車停下,艾葉先下車打了傘,桑枝扶著崔蘭愔下了。
宅子狹小,大房這邊又沒什麼外客,前頭三間廳,中間用做待客的前廳,東間是崔蘭愔理事用,西間則給崔謖和崔戩讀書用,崔晟只能在南牆西角闢出兩間小屋權做他的書房。
前廳後面種著一叢竹子,邊上一脈細水繞過,隔開了後面住人的兩進院子,前一進崔晟夫妻住正房,崔謖兄弟倆住東西廂房,後一進是崔蘭愔自己住著。
那一叢竹的夾道和崔蘭愔院子後的一點給姜氏侍弄花草的地方就算是園子了。
若家裡一直沒起色,待她嫁了,後一進的院子就得收拾出來給崔謖兄弟做婚房,崔家的落魄等於攤開給人看了。
仕宦人家嫁女,女兒的閨房是要原樣留著的,一來女兒歸寧要住,二來也是想叫女兒知道娘家始終有她的一席之地,這是給女兒的底氣。
才繞過影壁就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等在青竹叢邊,邊上崔謖和崔戩似在勸著什麼。
「不是才病了,怎又出去淋雨?」譚紹略過崔謖兩人迎過來,跟以往一樣關心著。
「紹表哥安好。」崔蘭愔上前褔禮,「出去散散心能好些。」
對上一臉無奈的弟弟,想著就此說清也好,崔蘭愔微點頭示意。
知道她有話要對譚紹說,崔謖兩人避開去了東側的遊廊等著。
崔蘭愔引著譚紹進了竹叢邊的亭子,彎唇笑道:「還未恭喜紹表哥喜結良緣,那日宮裡見了,姚家七小姐德容俱佳,和紹表哥是天作之合。」
「妳真是這麼想的?」譚紹眼裡帶了絲受傷,「我沒同意,我娘只是一時轉不過彎來,我會說服她,等我過了鄉試會試……」
「婆媳要整日相伴,顯伯娘萬事都為紹表哥打算,婚事上紹表哥該叫她如意的。」
「那我就該委屈自己嗎?不是一日兩日,而是一輩子,我不想……」譚紹懇求地看過來,「只要妳想就能哄得住我娘,妳能……」
「我不能!」崔蘭愔眼神堅定,「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到我這裡似還不止,家裡是這個情形,我的病大約要跟著一輩子了,再添了不如意,活著就真沒什麼意趣了。」
「我的好不能彌補嗎?」
「紹表哥若不能時刻守在後宅,這樣的話還是別說吧,紹表哥該回了。」該說的都說了,崔蘭愔轉身出了亭子。
「姚家的婚事我不會應。」譚紹追上來堵住她的路,終是說了,「孟家的婚事妳也別應,等我……到時我會謀外放……」
譚家對譚紹寄予厚望,若他中了進士不考庶吉士而是尋求外放,譚家人眼裡她就是實打實的禍害,怕是表伯譚士顯都要厭棄她了。
而這還得譚紹鄉試會試一路無阻才行,可談何容易,江南歷來才子眾多,只應城如譚紹一樣有才名的就有數位,哪個又敢說自己會一氣呵成地連過鄉試會試呢?
落榜一次就要再等三年,到那時她就二十一了。
「紹表哥想是淋雨涼了嘴,我只當沒聽到。」崔蘭愔忽然就覺得自己冷心冷肺沒什麼不好了,她冷著臉繞過去,「紹表哥成婚前不要往這兒來了,來了我也不會見,言盡於此,還望紹表哥不要為難我。」
艾葉趕緊舉傘給崔蘭愔罩住,桑枝在後面護著,擋著譚紹無法靠前。
想到崔蘭愔豁出去後決絕的性子,譚紹知道繼續糾纏只會適得其反。
遊廊上望著的崔謖兄弟忙跑過來,將白著臉呆立在雨中的譚紹連推帶拉地送上了譚家的馬車。
因著這麼一碼事,擺上午膳後該在邊上伺候的知春和知秋兩個就掏出帕子四下抹著出屋了。
躲不過去的一家四口都是悶頭扒飯,嘴跟上了鎖似的一句話都沒有。
崔蘭愔直想歎氣,她有這麼霸道嗎?「我知道你們卻不過情面,下回不許了。」
四口連連點頭,姜氏小心道:「已吩咐門房了,他再來就說家裡沒人。」
崔謖跟著說:「不等他訂親,咱們家都不去那邊了吧。」
崔戩也道:「找我們也不見。」
崔晟撫鬚總結道:「咱們一家子齊心,其利斷金,萬事必成的。」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主意,崔蘭愔揉著額頭,和這些天真爛漫的是扯不清楚了,就這樣她還怎麼撂開手。

第二日耿大有出去打聽了,宣寧帝發話叫康王等四位年長的王爺各部問事並出席朝會,康王去了戶部,衛王去了兵部,安王去了禮部,端王去了吏部。
朝野都在議論這事,說吏部為六部最關鍵處,陛下此舉是為端王封太子做鋪墊,只陛下叫衛王去兵部很是出人意料,這下都對衛王重新審視起來,如此,衛王在陛下心裡是要比康王和安王靠前的。
崔蘭愔不關心端王封太子之事,但趙祁得到重視,她這個表侄女就能背靠大樹好乘涼,雖然她想像不出眼都懶得睜的趙祁要怎麼在兵部問事。
耿大有才退出去,外頭孫婆子又來稟張貴求見,崔蘭愔忙叫進來。
不怪崔蘭愔緊張,她前陣子接手了東水關碼頭的一間茶鋪子,那邊的鋪子很少有往外出售的,還是得張貴前陣子結交的吏目告訴了他,她這邊才能先於別人拿下來。
鋪子緊俏,盤鋪子的銀子也貴,二百兩銀子不講價,收拾佈置加上給吏目的好處銀子又是一百多兩,一共花了三百多兩。
她手裡統共就有五百兩銀子,去了三百兩,但凡有個大事就要支應不開,這要打水漂了,崔蘭愔真要心疼死。
張貴一進來她就問:「鋪子有事?」
「有事拿不准,來請二小姐示下。」
「你說。」
「前幾日開始鋪子裡多了不少客人,有碼頭上的幫工船工,還有漕幫裡的管事的,開始小的以為只是那一天趕上了,可連著幾日都是這樣,小的就納悶了,想打聽下,又怕沾上漕幫的惹來麻煩,結果小的不找人,人家倒來找小的了。
「今早有位管事找上小的,說他們吃了咱們家幾樣點心後覺得不是一般的好味道,咱們家的價錢也公道,所以他想問咱們家能不能治些午間順口飯食賣他們,還說只要吃著順口,少不了人過來。小姐,這買賣咱們接不接?」
崔蘭愔打小是個有膽氣的,譚氏還在的時候就愛叫她「崔大膽」,豁出去後就沒她不敢做的。
正缺錢的時候來了財源,崔蘭愔連猶豫都沒有,「接,你找桑枝商量要出的菜色,這兩天試著推出去,餘下的等我回來詳說。」
「哎,小的就知道小姐會應,小的這就去找桑枝。」張貴樂顛顛地往後面去了。


衛王府外書房內,青麟拿著幾紙消息,向盤腿坐在榻上入定狀的趙祁輕聲稟道:「姚家三夫人和五夫人帶著幾位小姐過來了,拿的蘇州老家的吃食請爺嘗個鮮,問爺得不得空,她們想過來給爺請個安。」
趙祁仍閉眼盤坐在那裡,曲兩指在腿上比劃了一下。
這也行?青麟心裡直叫苦,原來仗著耳力好,幾指彈出來的不用看就辨得出來,現在王爺直接在腿上比劃,往後除了支著耳朵外還要不錯眼盯著了。
可攤上這樣的主子還能怎辦,除了受著還是受著了。
「曉得了,屬下叫宋長史去。」他開門喊了廊下的小太監如此這般吩咐了。
回轉後,青麟將手裡的那幾張紙小心擺到榻上的方几上,「孟家的底細都在這了。」
瞧清了趙祁比劃了兩指兩下後,他應道:「屬下這就打發人送到崔小姐府裡。」
掃眼看到趙祁曲一指在腿上比劃了三下,不行?
青麟困惑道:「屬下親自送過去?」
見趙祁一指比劃了一下,青麟鬆了口氣,「那屬下這就過去……」
他隨即定在那裡,就見趙祁又一指比劃了三下。
行完了又不行,這到底是啥個意思嘛?為難死他了。
耙了把後腦杓,青麟試著問道:「是要……親手交給崔小姐嗎?」
「嗯。」趙祁總算給了準確的態度。
青麟實在納悶,王爺放著外頭姚家的女眷不問,崔小姐的事兒卻又問得細,是為著吃了崔小姐的點心?
他掙扎道:「爺,內院的小姐,屬下怎麼好上門請見?」
「翻牆。」
青麟瞪出了牛眼,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對上趙祁半開的眼,剛那聲「翻牆」真的是從趙祁嘴裡蹦出來的。
從來都是明公正道來去的衛王,竟然叫屬下翻牆給內宅的小姐傳信!雖然明白他是不想引人注目,可不引人注目的法子何其多,做什麼要行這麼鬼祟的做法。
莫非是爺在兵部說話多了,煩到了?這麼幾日了爺咋還沒轉換過來。
可君要臣去,臣不得不去,青麟只得義無反顧地去了。


久雨後的晴天,廊下的薔薇次第開了,粉嫩嫩地在春風裡搖曳。
這會兒崔蘭愔就特別想有扇琉璃窗,在窗下曬著日頭賞花該多愜意。
此時就聽桑枝在院裡打發灑掃的婆子迴避,崔蘭愔有些不解。
轉頭見桑枝風一樣捲進來,「小姐,衛王府那位青爺來了,就在院牆邊的樹上,說有事要告訴小姐。」
崔蘭愔差點把手裡的茶盞甩出去,想不通衛王府的人翻牆來找她是什麼情況?
三兩下收拾了,趕緊請人進來。
青麟目不斜視地進來,給崔蘭愔見禮後拿出幾頁紙張遞過來,「事關孟家的。」
崔蘭愔愣了下,趙祁怎會知道這事兒?
接過來仔細看去,有些無語,這孟家也太亂了。
這邊閔羅兩家的表妹還沒扯清呢,山西那邊孟箴的寵妾又想將自己的表妹送到孟懷宗床上,而孟箴竟沒反對。
要是成事了,父子倆的妾是表姊妹,這也忒不講究了。
這樣行事沒章法的人家,再多的好處也不用想了。
崔蘭愔朝青麟褔禮,道:「青爺替我謝過表叔他老人家,等我家裡事了再去給表叔問安。」
青麟錯一步避開,「無須客氣。」想到王爺一慣的作風,又補了一句,「王爺不喜欠人。」
崔蘭愔不免多想,她帶著點心去請安,趙祁就探了孟家的事回禮,那她再去,看起來不就是想求趙祁的回贈嗎,那她哪好再去,或者這就是趙祁委婉的回拒?
崔蘭愔腦裡正紛亂著,忽然注意到最後一紙上寫的「等一年」三個字,如筆走龍蛇的三個字,迥異的字體,又和紙上消息風馬牛不相及的,崔蘭愔指著那幾個字問青麟,「這是何意?」
青麟老實道:「臨來的時候王爺添上的,不過王爺沒給話。」
目送著青麟飛身翻過牆走了,崔蘭愔回來又拿起那頁紙反覆端詳著,趙祁那樣能比劃都不帶一聲嗯的人,這三個字肯定不是閒著沒事寫的。
托著下巴,一年後會有什麼事?三月……明年三月是春闈之年!
是要她等著在明年的新科進士裡挑夫婿的意思嗎?
崔蘭愔從小就被譚氏教會了,甘蔗沒有兩頭甜,有得必有失,所以她只求小富貴,要不起青年才俊。
要趙祁真是那個意思,她只能拂了他老人家的好意了。
先不管了,把孟家的婚事推了要緊。
這樣的事不好叫未嫁的姑娘家去,崔蘭愔喊了耿順家的過來,如此交代一番,讓她去二房找常氏說明白。
等了差不多半個時辰,耿順家的回來交差,「開始大夫人拉著奴婢反覆問了許多,知道沒有商量餘地就使人找伯爺說了,伯爺那邊很快給了話,大夫人就應了明日會去孟家推了親事,讓二小姐不必再掛心這事兒了。」
沒多會兒桑枝從茶鋪子回來,崔蘭愔就把這事撂下了。
艾葉端了茶點過來,主僕三個邊吃邊說。
「奴婢和張貴商量著先弄了兩種樣式,有一素一葷的,兩素一葷的,每樣都搭了四張餅子來售賣,那些來吃的都說好,一日能出三十份。」
刨去本錢,一年下來差不多能賺一百兩銀子,才開張就有這個進項已超出崔蘭愔的預期了。
崔蘭愔問:「每日都是不多不少三十份嗎?」
「是。」桑枝點頭。
崔蘭愔又問:「都是固定的人嗎?」
桑枝搖頭,「幾個管事是熟面孔,幫工船工不是,兩天是兩撥不同的人。」
崔蘭愔臉上凝重起來,「明兒大早咱們去鋪子。」
不同的人,每日卻恰好都是三十人,怎麼想都不對勁。
第二天用過早膳,崔蘭愔和桑枝換上粗布襖裙,都用帷帽遮嚴實了,坐上耿大有趕的牛車往茶鋪子去了。
東水關碼頭魚龍混雜,除了乘船上下,富貴人家的女子絕不會往這邊涉足,更別提未婚女子了,若叫人知道她也不用想嫁人了,兩個弟弟的婚事更要受影響。
所以崔蘭愔才要找富貴有閒的人嫁了,一來好借些本錢,二來是想借勢,再來是想那人能陪她出頭露面,有夫君在旁,別人自然不好說三道四,她再窮精了也不會做刮人錢財補貼娘家的事。
小心避開人,耿大有將牛車趕到茶鋪子後院,崔蘭愔帶著桑枝從廚房後門進了。
茶鋪子午間才開始來客人,保險起見,崔蘭愔還是到樓上的雅間裡和張貴詳細詢問起來。
等問完,崔蘭愔基本確定了這些人必是有所圖的。
她對張貴道:「準備關鋪子吧。」
張貴只是經的事少,她這樣一問已是反應過來。
他遲疑道:「東水關碼頭這兒確實水深著,不少江湖幫派在此劃了地盤討生活,在這兒開鋪子的每月都要打點些銀子,只江湖人士雖好勇鬥狠,卻最怕官府,衙門裡小小的衙役就能震懾了他們。
「咱們家這些年光景是差了,可支使個衙役不過一句話的事兒,小的只露了口風,門戶都未報上,那些收銀子的就繞著鋪子走了,他們這是想討好咱們家?」
「不管是什麼咱們都不能沾。」
想到崔蘭愔還未議親,張貴曉得厲害,忙應了。
這邊商量好了,等接了中午這撥客人,張貴便同漕幫的管事說了明兒就關門。
隨著噔噔的腳步響起,沒等張貴出去看究竟,雅間門被推開,一道高壯的身影走進來,衝著崔蘭愔作揖道:「給小姐見禮了,可否給在下行個方便?」
那人一身褐布棉袍,黑面細目,說話帶笑,看著一團和氣,行事卻全不是那回事,怎麼想都不是好來路。
張貴和桑枝兩個擋在前頭,斥道:「閣下太無禮了,煩請離開。」
「在下不敢冒犯小姐,實是有事想請小姐幫忙,小姐放心。」那人陪著笑臉。
崔蘭愔定下心神,冷聲道:「閣下若馬上離開,我可當此事未發生。」
那人表現的很守禮,掃過一眼後很快就收斂了目光。「在下也不想得罪小姐,只如今被人逼到無路可走,想借小姐的面子和人討個情,以免落得被趕盡殺絕的下場,還望小姐體諒一二。」那人仍是謙卑笑著,「在下不敢白白勞動小姐,今日事了,往後晚間也會有三十人往茶鋪子來用飯食。」
原來是這人的手筆。
「張貴,將這些日子的進帳算清了退給這位客人。」崔蘭愔希望能破財消災。
「在下雖粗鄙,送出去的事物也從沒有收回來的。」說話間那人隨手抓起桌上的茶盞,也不見怎樣用力,茶盞轉瞬間在他手裡碎成沙礫散落。
「江湖小技,見笑了。」他撣撣手,眼裡帶了絲自得,「崔小姐先安坐,等那人來了,不過幾句話的事。」
聽他道破身分,崔蘭愔就知不好了,最怕的還是來了,這人軟硬兼施,擺明了是想抓著她一個閨閣小姐在碼頭出入的把柄,想讓崔家大房為他所用。
桑枝臉色煞白地扶住她,手都是顫抖的,「小姐?」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事已至此,該是什麼咱們受著就是。」這會兒對上無異以卵擊石,崔蘭愔阻止了想往後院喊耿大有的張貴。
她不想給這樣的人留下談資,挺直了身姿面對那人。
那人愣了一下,有些刮目相看起來。
「小姐好膽識。」他語氣越發客氣了,「在下是真的想交好貴家,時候長了小姐就知曉了。」
「趙爺這裡請。」下頭有人大聲招呼著,他們這才發現這人還帶了人守在外頭。
聽著樓梯那邊傳來的腳步聲,那人騰地站起來,覺得不對,又坐了下來。
他揚聲朝外喊話道:「是趙爺嗎,劉某在此恭候多時了。」
話落,這人的一位手下迎著兩個人進了雅間。
「掌櫃的端些好茶好點心上來吧,若是人手不夠,外頭那幾個都是在下的人,只管使喚。」
他的話讓張貴不敢輕舉妄動,又得了崔蘭愔示意,咬咬牙還是往下頭張羅去了。
「趙爺請。」他這才朝那兩人拱手作揖,可臉上的笑過於刻意了,一眼的假,來的兩人顯然讓他如臨大敵。
然而沒人應他,著白色袍子的人進來拉開椅子,請著黑袍的那人坐下,然後侍立在側。
這樣看來白袍的是黑袍那位的手下了。
兩人都是二十幾許的年紀,白袍的英挺俊氣,黑袍的樣貌上更見出眾,只是他睡眼惺忪著不很精神,瞧過去才沒那麼打眼。
這樣溫文的兩人怎麼看都和江湖人士掛不上鉤。
白袍的詫異地往這邊瞧了一眼後很快就收回了眼神,黑袍的從頭至尾都沒往這裡掃過一個眼神,和劉某對比,桑枝減了些緊張。
「劉黑皮,有事兒說事兒,我們爺沒功夫跟你在這兒耗。」
白袍男子的話讓崔蘭愔明白了,人不可貌相不是白說的。
劉黑皮雖覺勝券在握,還是不敢太托大,按下惱怒道:「趙爺,是我等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如此我們願每年拿出一成的利來孝敬,還望趙爺大人大量放我等一馬。」
「當誰沒見過銀子?」白袍男子付之一哂,「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我勸你還是按我們爺劃下的道兒走,不然……」
而那位趙爺自始至終都合眼歪靠在椅子上,好像他來只是為了找個地方窩一會兒,別的一概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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