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梁王世子命不久矣,原來他卻忙著扮萌兼救美?!
藍海E105501 《相府掌珠》卷一
他江城貴為梁王世子,卻體弱多病,被御醫們宣判活不過二十歲,
為了治病前去拜訪高僧,誰知身體漸漸好的同時,卻有副作用──
唉,他十八歲少年郎,現在時不時就變成丞相家的三歲小娃,日子難啊,
除了日常裝可愛防穿幫,還得猜著姊姊的心思,幫忙攆走二嬸塞來的眼線,
唯一的好處是,姊姊連甄很溫柔,還如傳聞中的好容姿,多才藝,
有這樣的美人伴身旁,他笑容變多了,但煩惱也一個個冒出──
過去他向來被人捧著,哪曾哄過人,如今為誇獎姑娘好看差點想破頭;
花朝節上,她一襲紅衣奏出他譜的名曲,豔冠群芳,技壓全場,
卻被高門紈褲惦記上,遭設計堵在花神廟中險遭狼爪,
而他趕緊找來自家王府護衛救美,可出格的舉動太多終究惹她起疑……
藍海E105502 《相府掌珠》卷二
江城覺得自己好似病了,且病得不輕,
他已經接受了一入睡再醒來就會變成連甄三歲弟弟的事實,
可每次被她抱在懷中、與她親近時就會無法控制的心跳加快,
只要一想到將來回到自己的身子裏再也無法見到她就會焦躁難耐,
她彈琴傷了手,他便巴巴的向御醫索要治手方子送給她,
知道她自從被大長公主府的死紈褲驚嚇後常常夢魘夜不安寢,
就弄來安神湯的方子並親自去給她找藥材,
更讓梁王府的菁英偽裝成鏢師一路保護著連家人,
即便是她最擔心的弟弟生辰的祕密被發現後怎麼辦,
他都一早安排好扭轉局勢的解決辦法,幫她除去心頭大患,
他對她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然而還來不及向她示愛,
那個對她賊心不死的紈褲又再度伸出魔爪擄走了她……
藍海E105503 《相府掌珠》卷三(完)
藉由被擄走一事,連甄將計就計揪出了暗中陷害自己的人,
也順利與功利的本家人做了切割並啟程返京,
本以為日子終該安寧下來,豈料回府後居然收到了賜婚聖旨,
而結親的對象還是梁王府那個病秧子世子!
但傳言或許有假,因為連甄實在覺得自己夫君沒什麼問題,
且江城對她不只溫柔體貼還關懷備至,甚至處處都能看出對她的在意,
這讓她對他總有股特別的熟悉感,好像兩人間有著難言的默契,
直到有天江城口誤喊了她「姊姊」,心中一直隱隱感到奇怪的點有了出口,
細細觀察後驚覺自己的相公騙得她好慘,竟然暗暗藏了這麼多祕密……
霓皙,脫線的水瓶座。
反應慢,經常性發呆,對可愛的娃娃沒有抵抗力。
喜歡寫甜甜的故事,沉迷動漫與小說,熱衷手作,
用一筆一字,一針一線,享受創作從無到有的過程。
鍾愛救贖治癒向題材,希望能將心中描繪出的美好故事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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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但求逆天改命
噠噠的馬蹄聲迴響在整個山道。
初春的早晨,路旁光禿的樹枝才冒新芽,這樣偏僻的山上卻有不少馬車與行人。
他們前進的方向一致,路旁行走的百姓聽見馬車聲,身子往旁避了避,扭頭張望。
這樣華美的馬車可不是人人都能坐得起的,果然,這一看便看見車上印有相府的印記。
「是連相家的馬車,那車上是……相爺嗎?」
「你傻了嗎,這時辰估計連相還在上朝呢,怎麼可能會是丞相大人?」
話落,談話的兩人沉默一瞬。
如果不是連相,那……
他倆對視一眼,表情略有幾分激動,加快了腳步,往這條道的前方疾奔而去。
石階下,有幾名身著灰袍的僧人低頭掃地,當行進的馬車停下,僧人們停止揮動掃帚的動作,其中一名小和尚抱著掃把上前詢問。
路上追著馬車的行人們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匆匆趕到時,恰好看見這一幕。
他們分明喘著氣,氣息微亂,晨間微涼的空氣吸進肺裏不好受,可一雙眼亮晶晶的,毫不介意身體上的不適,昂首直往車門的方向探看,像是期盼看見什麼。
車簾一動,兩名丫鬟打扮的女子依序下了馬車,她們面容秀美,身上衣料別致,一舉一動都令人賞心悅目。
連家就是連家,看丫鬟的樣貌與周身氣度,不說還以為是哪家的閨秀,但是他們可不是為了看丫鬟才著急趕路的。
盼著盼著,不多時,一隻纖纖素手自車簾中探出,白皙纖長的手送入丫鬟手中。
一個戴著帷帽,身形姣好的姑娘扶著丫鬟款款走出,令在不遠處看著的兩人激動。
「是連家的大小姐!」
就算容貌被遮掩,但能遠遠瞧見連家姑娘的身影,他們今日進山就算空手而回,這趟也算值了,畢竟丞相家的千金可不是那麼好見的。
這京中有兩大美人——將軍千金與丞相掌上明珠,兩人年歲相仿,容姿出色,據聞還是當今聖上擇后的人選。
將軍家的姑娘烈焰如火,出門在外騎馬英姿颯爽,百姓們都見過她的容顏。
但相府的大小姐可就講究許多,她不曾在外取下帷帽,可每回出行,那優雅的儀態還是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丫鬟眉頭輕皺,側身擋住百姓窺探的視線。
她低聲詢問:「小姐,奴婢去趕走他們吧?」
連甄搖頭,「不必驚擾他們。誠哥兒呢?」
她聲音清脆如鶯,語調輕柔,短短幾個字脫口如春風拂面,讓丫鬟煩躁的心緒平穩下來。
知道主子不介意後,丫鬟也就不再計較,只是仍未挪開身子。
「回小姐的話,少爺還在睡呢,這可怎麼辦?」
連甄想了想,「讓齊嬤嬤抱下來吧,不可耽誤了時辰。」
「是。」
丫鬟前去後面的馬車轉達,沒多久,一名婦人抱著熟睡的男童下了馬車,過來與連甄見禮。
連甄上前摸了幼童軟乎乎的臉蛋,淡淡地笑了,「大清早出門,怕是愛玩的誠哥兒也撐不住,就讓他睡吧。」
他們一行人在群眾好奇的目光中拾級而上。
不論身分貴賤,通往寺廟大門的道路只有這處,因此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幾個明顯是顯貴人家的下人在搬運箱籠,看著像是何方貴人要住進寺裏清修。
突然,運著木箱的下人腳下一個趔趄,箱子顛了顛,險些脫手,他們周邊的民眾見狀也受了驚,往上行走時紛紛往旁避了避,免得箱子真摔了受到波及。
「沒事吧?你可長點心,這可是世子要用的,名貴得很,撒了就廢了!」
「對不住、對不住。」
出了小意外後,他們越發謹慎。
在經過他們身邊時,連甄聞見藥材的香氣,側眸看了眼。
那樣大的箱子,得裝多少藥?
聯想到剛剛他們喚出的「世子」二字,要住進寺裏的貴客是誰,顯而易見。
連甄收回目光,並未深究。
那位世子前來的目的只怕與他們並無二致。
這座寺廟名靈泉寺,平日香火不斷,只是近幾日香客多了起來,每天天未亮就有人往寺裏來。
消息靈通的世家大族都知道,那位遊歷四方的靜明大師將要在靈泉寺小住幾天,為民眾講經。靜明大師見聞廣博,慈悲為懷,更有一手精妙的岐黃之術,能醫尋常醫者所不能醫之病。
大師年歲已高,能得大師出手相救之人少之又少,但得其恩惠之人,都將大師誇得有如神人,可以逆天改命。
連甄走上臺階,望著氣喘吁吁的齊嬤嬤懷中所抱的稚童,深深看了一眼。
她之所以帶著連誠前來,為的便是「逆天改命」。
「施主請隨小僧來。」
引路的小僧侶已經習慣攀爬石階,領著他們走完長長一段路後,仍是健步如飛。
他們的來意已經告知過,只是靜明大師願不願意接見,這些小和尚也不能作主。
小和尚法號如空,性子算不得沉穩,辦事倒不馬虎,帶領他們到一處空廂房歇下。
因連誠尚且年幼,並未刻意分開居住,而是直接給他們安排了女眷居住的廂房。
「請施主在此等候。」
這便是去詢問靜明大師肯不肯接見他們了。
丫鬟將拜帖並一個信封交給如空,連甄對他施了一禮,「勞煩小師父了。」
已經取下帷帽的連甄露出真容,少女肌色瑩白,容顏清麗,紅潤的菱唇輕啟,吐出婉轉悅耳的聲調。
如空一時看呆了去,回話時顯得磕磕巴巴,「不、不麻煩。」
人家都言丞相千金有傾國傾城之姿,今日如空見了,方知果真不假。
他拿著帖子退出去,走出好長一段路才回過神來。
那連大小姐長得就如畫中的仙女,想起那驚鴻一瞥,仍是讓如空恍惚。
捏著手中的帖子,他歎息,「可惜了。」
靜明大師鮮少接見外客,一日通常只見一組客人,今日的分額早已被外院那位病弱的貴客占去了,連大小姐怕是白跑了一趟。
話雖如此,該送的東西,他還是會送到。
如空走到門前,正欲敲門,裏面已傳來聲音,「進。」
他愣了愣,神情越發恭敬。
第三次了,每回他來找靜明大師,在敲門之前,大師就會直接讓他入內。
如空將連甄的拜帖奉上,「有位女施主攜著幼弟求見大師。」
靜明大師不看拜帖,逕自取過信封,將裏面的紙條取出細看。雖已猜到紙上所書寫的內容,可實際見了,他仍不由露出悲憫的神情。
「天意。」他歎道。
如空正想著等下該如何回絕連大小姐時,就聽靜明大師開口了——
「去請那女施主過來。」
看吧。如空習以為常地應了聲,「是。」但他答完後忽覺不對,錯愕地抬頭。
剛剛靜明大師,說的是請連大小姐來見!
大師今日要見第二組客人!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啊!
直到把連甄領過來時,如空還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見過禮後,連甄端坐在靜明大師前方,靜靜地看著他煮茶,並未急言來意。
齊嬤嬤抱著睡到小臉紅撲撲的連誠扭了扭,因為室內的沉默越發拘謹。
靜明大師的年紀看著比連相還大上兩輪,佈滿皺紋的手拿著茶杯卻很穩,半滴茶水都未晃出,「施主,請。」
連甄低聲道謝,端起杯子掩袖輕呷,細細品茶,彷彿來這一趟就是為了與靜明大師共飲似的。
如空撓了撓腦袋,眼神迷茫。
連甄不急,也不問。
靜明大師願意見她,那代表她所謀之事已成。
能得靜明大師一見之人,哪怕是半副身子都已進了棺材,隔天也能生龍活虎,健健康康,安穩度日。
傳聞真真假假,一個兩個也就罷,但十個、二十個,甚至更多謠言興起時,再論真假,也只能沉吟深思,沒法如當初那般,道一句「假的」便嗤之以鼻。
別人信不信,都與連甄無關,重要的是爹爹信,她也信,那便足夠。
「大師,講經的時候到了。」
外頭的僧人提醒,靜明大師點頭表示知曉。
連甄起身,「如此,不叨擾大師了。」
告退前,靜明大師遞給她一物,是一掌心大小的木盒。
靜明大師垂眸,「施主所求為『轉機』,有了轉機,方能取得生機,此物給小施主戴著便是。」
她等到了。
連甄纖長的眼睫一顫,表情並無變化,慎重地伸手接過,「多謝大師。」
回到廂房,連甄將木盒打開,裏頭躺著一塊半圓的玉佩,玉的質地細膩,清涼似水。
連甄招手喚人取來玉繩,在寺裏,這物還是挺好尋的,她親自打了個結,繫在連誠頸子上。
察覺到動靜,連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小胖手揉揉眼睛,迷惑地喊了聲,「姊姊?」
連甄笑著,將玉佩拿給他看,「這個,可保誠哥兒平安,千萬別弄丟了。」
他抓著玉佩,小奶音輕輕「嗯」了聲,迷濛的眼睛努力眨呀眨,看似還沒睡醒。
連甄輕笑,揉了揉他的臉蛋,溫聲道:「想睡繼續睡吧,吃過齋飯我們就回家。」
有了連甄發話,連誠頭一歪,再度安穩地睡去。
她將睡著的小傢伙交給齊嬤嬤抱著,自己戴上帷帽,領著兩名丫鬟轉了出去。
難得出來一趟,又是來香火鼎盛的靈泉寺,連甄打算求個平安符。
她虔誠地參拜,求了父親身體康健,亦求了弟弟平安順遂,望著手中求來的平安符,連甄露出笑容。
丫鬟問她,「小姐不幫自己求一個嗎?」
連甄搖頭,「我不用。」
只有父親好,弟弟好,她才能好。
「回去吧。」
誠哥兒也差不多該醒了。
因為這次出行有果,放下心中大石,連甄儀態還是那般端莊,但腳步卻輕快了許多,可這樣的好心情在靠近他們所歇息的那處廂房時戛然而止。
「不好了!」廂房的下人匆匆忙忙,來回像在找尋著什麼。
連甄擰眉,出事了?
能讓下人露出驚慌神情,原因只可能出在連誠身上!
「怎麼回事?」
連甄的聲音少有的凌厲,一見她過來,留守的下人僵住身子,慘白著臉上前稟報。
「回小姐的話,少爺……少爺他不見了!」
進到廂房內,連甄望著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齊嬤嬤跪在最前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奴看少爺睡了,守在床榻邊,不小心也打了瞌睡,老奴發誓,絕不超過一炷香的時間,誰知一睜眼,原先睡得好好的小少爺就不見了,廂房裏能藏人的地方也都找過了,就是沒有小少爺的身影,都是老奴的錯,少爺啊——」
這哭聲嚎得都能將屋頂掀了。
連甄抿著唇不發一語,她身旁的大丫鬟香葉見齊嬤嬤還要哭,皺眉喝斥,「再哭少爺也不會憑空冒出來,還是想想該上哪兒找人吧!」
另一個丫鬟白芷回到屋裏來,將探問到的結果回報給連甄,「守在外頭的人沒有見到可疑人影,應不是被人劫走,而是少爺自己離開的。」
聽到這話,連甄縮在袖子裏緊握的拳頭才鬆開。
齊嬤嬤聽到白芷的話,心裏咯噔,哭聲停頓一瞬。
少爺是自己走出去的,而非被人擄走,那也就表示她這個當奶娘的沒把人看好,罪過更大。
她牙一咬,抬起右手往自己臉上打去,打完後迅速換了左手繼續,一轉眼就給自己兩個響亮的耳刮子。
「都是老奴的錯!老奴沒看好少爺……」
「啪」、「啪」兩聲,齊嬤嬤下手也狠,巴掌聲迴蕩在無人說話的屋裏,異常響亮,齊嬤嬤左右臉頰立刻紅了一片。
齊嬤嬤還要繼續打,連甄看了白芷一眼。
白芷接獲示意,上前阻止齊嬤嬤,並將她攙扶著站了起來。
連甄起身,握著齊嬤嬤的手,柔聲道:「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我們得先找到誠哥兒,嬤嬤好好想想,誠哥兒愛玩,自己會跑去哪兒,冷靜下來找人,其他的事等回府再說。」
齊嬤嬤卸了力氣,不再用苦肉計,認認真真地思考。
「少爺愛熱鬧,肯定是往人多的地方去了!」
連甄點了兩個人讓他們陪齊嬤嬤一起,「誠哥兒跑不遠,你們往前頭香客多的方向去尋。」
齊嬤嬤應了聲是,抹了抹眼淚,飛快跑走了。
連甄收回眼神,對剩下的人輕聲說:「妳們都起來吧,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誠哥兒,分成三人一隊,往各個方向去尋,不管有沒有找到人,兩刻鐘後回來回報,可都清楚了?」
「是。」
下人們在香葉的指揮下陸續離開,回來的時候,香葉臉上還帶著怒容。
「這些人真是,竟然把少爺給看丟了!」說完,看見還擰著眉的連甄,想到現在最難受的應該是小姐,香葉對其他人的不滿又嚥了回去。
但,該說的還是得說。
香葉壓低聲音,「小姐,那個齊嬤嬤留不得。」
連甄垂下眼,問她,「為何留不得?」
既然是小姐發問,香葉就毫不客氣地開始羅列罪狀,「她仗著自己是少爺的奶娘,總是躲懶不做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次直接弄丟了少爺,這是最最不可饒恕的!」
她平復了下怒氣後再開口,「再者,就算沒有今天的事,齊嬤嬤總愛對少爺的事指手畫腳,不讓其他人接近少爺,就怕自己失寵!要不是她禁止別人進入內室擾了少爺歇息,屋裏還有其他人看著,少爺何至於會走丟?」
這件事追根究柢,就是齊嬤嬤一人鬧出來的人禍!
但守在外頭的人沒一個注意到少爺跑出來,更是同罪!
瞧見香葉氣憤的模樣,連甄輕輕歎了一口氣,「妳說的我都明白。」
她與連誠差了十二歲,母親臨盆前幾個月都已經定好奶娘的人選了,可事情安排得再妥當,碰上接連而來的意外時,還是讓人招架不住。
先是奶娘病故、母親誕下連誠的日子又比原先預計的要早上一個多月,母親產後血流不止,當時產房裏的血腥味,連站在院裏守著的連甄都聞見了。
驚恐的下人、發抖著抱住自己的嬸娘,還有當時那一盆一盆往外端的血水,以及那烏黑得幾乎看不清景象的天色。
想起過去,連甄臉色發白。
府裏當時亂成一團,既要忙母親的後事,匆忙之中更要找新的奶娘,一時之間也只有嬸娘推薦的齊嬤嬤可用。
正因為有嬸娘這層關係在,齊嬤嬤的去留才不是她能輕易決定的。
「這件事回去後我會稟報父親。」
連誠是連相唯一的兒子,之前齊嬤嬤好吃懶做,府裏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連府也不是養不起閒人,但牽扯到繼承人安危的事情,想必齊嬤嬤也知事情輕重,才會狠心先打了自己巴掌。
香葉雙手扠腰,「希望這次可以把她趕出府!永遠也別回來了!」
連甄垂眼,伸手撫著平安符,「只要找回誠哥兒,許能將功抵過呢。」
香葉柳眉倒豎,「那可太便宜她了!」她氣呼呼的,忽地想到一個主意,放軟了聲音,「小姐,奴婢也去尋少爺,多一個人總是多一分力!」
連甄哪能不知道她是不想給齊嬤嬤找到人的機會,無奈地點頭,「妳一個人可別走太遠。」
「是!」她脆聲應了便急忙出去,著急得活像她才是把人弄丟的那個。
香葉離開後,室內恢復寂靜,白芷給連甄滿上茶水,放下水壺後,欲言又止。
連甄抿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裏,「怎麼了?」
白芷歎道:「香葉直脾氣,風風火火的,小姐可別見怪。」
「我怎會怪她?」連甄淡淡地笑了,「香葉這樣的性子很好,很真,我很喜歡。」
就是不似作偽,才能讓事情更有可信度,比方說……著急連誠的下落。
她低聲問:「護衛可有好好跟著少爺?」
白芷回話同樣也壓低了聲音,「小姐不用擔心,一直在不遠處跟著,不會讓少爺走遠。」
她淡淡「嗯」了一聲,伸手摩挲杯緣。
親弟弟的安危,她怎麼可能放心只交給一個愚婦看顧?
而此時,連家人滿寺尋找的幼童正蹲在草叢旁,一雙眼咕溜溜地轉。
一隻白粉蝶從他面前緩緩飛過,連誠展露笑容,待牠停在葉片上歇息時,忽地奮力一撲,蝴蝶高高飛起,小小身影逕自撲進了樹叢裏。
他滿臉震驚,沒抓到,還跌倒了。
他小嘴一扁就要哭,可是這裏姊姊不在,爹爹不在,也沒嬤嬤,沒人會來哄自己。
連誠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坐起來,他掙扎到一半,聽見有人的說話聲,連誠停止動作,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世子,您說這靜明大師是真的會治病嗎?」
走在前方的青年身姿筆挺,眉眼如墨,一張臉端正俊俏,就是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
儘管寒冬已經遠離,春意一點一點染上整個大地,但青年身上還是裹著銀白色的大氅,時不時掩唇輕咳幾聲。
江城擰眉,對於小廝夏陽的提問頗覺不妥,「不得無禮。」
他的聲音冷冽卻嘶啞,才說了一句,又咳上幾聲。
夏陽的眉頭皺得比江城更緊,果然該帶著手爐出門的。
夏陽往前走幾步,試圖擋住吹來的冷風。
他自然知道世子斥責自己的原因是為什麼,對靜明大師抱有質疑,還在人家的地盤上大剌剌說出口,可不就是對靜明大師不敬?
然而事關世子的身體,就是再大不敬的話,夏陽都敢說。
「可是世子,他就給了您一塊……噢不,連一整塊都算不上,是半塊玉佩,還說那是您的生機。」夏陽撇撇嘴,「用半塊玉佩就想將我們打發,望聞問切,連號個脈做做樣子靜明大師也沒肯,這讓人如何能信?」
江城這次沒有說話,而是斂眸沉思,他也想知道,靜明大師此舉是何意。
兩人走得慢,因江城時不時便要停下掩唇咳嗽,那模樣就像要把心也給咳出來似的,光聽聲音就足夠駭人。
夏陽伸手在江城背上輕拍,替他順一順氣,待他咳完喘勻了氣後,方才繼續向前走。
靜明大師贈與江城的半月玉佩被他繫在腰帶上,隨著行走擺蕩,春風一撫,將大氅吹起一角,澄澈的玉佩若隱若現。
連誠見狀,直接「咦」了一聲。
聽見聲音,夏陽肅容,護在江城身前,厲聲喝道:「誰在那裏?」
連誠左看看,右看看,附近只有自己一人,那他們喊的應該就是他。
他奮力鑽出草叢,頭上還頂著幾片葉子,奶聲奶氣地自首,「是我!」
「……」
江城和夏陽盯著突然冒出來的孩子,一時無語。
夏陽心想,這髒兮兮的小孩兒是誰啊?
第二章 世子爺成了小弟弟
夏陽瞪著突然冒出來的連誠,沒有因為他是小孩子就放鬆警惕。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你是哪家的公子,怎麼身邊一個下人也沒有?」
連誠衣袍雖髒,但光憑那衣料和紋樣,怎麼看都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一看就非富即貴,這樣人家的小少爺會自己一人出現在此地,只有一個可能。
夏陽「哈」了一聲,挑眉問道:「你不會是走丟了吧?」
連誠搖搖頭,認認真真地道:「沒丟。」
他還記得自己從哪裏來的,要從哪個方向回去,才不是走丟呢。
說完,小傢伙嘿咻嘿咻地往前走,還努力想從衣領裏扒拉出什麼。
夏陽擺出防禦姿勢,「你要做什麼?我警告你別過來啊……」
江城一直盯著這小童,在夏陽想趕走他時出手制止,「慢。」
剛剛咳得太狠,他的聲音越發嘶啞,但不難讓夏陽辨識出他說的是何意思。
夏陽見世子竟還想走到那幼童面前,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可下一瞬,看清連誠拽出來的玉繩掛著的玉墜樣式後,他更是指著孩子捧著的那塊半圓玉佩驚呼,「這不是靜明大師給的嗎?」
怎麼這小蘿蔔頭也有一塊?莫不是每個來尋靜明大師的人都會有個同樣的吧?
思及此,夏陽面色古怪。
他腦海裏閃過靜明大師莊嚴端坐,面前擺著一攤同款式的玉佩,不用叫賣,直接一聲「阿彌陀佛」,就有無數人爭相購買的景象。
夏陽急忙甩了甩頭,將那不切實際的想像甩開。
要不是靜明大師沒收錢,他都要懷疑這玉是批量賣給香客的了。
與夏陽同樣,連誠也伸出手,指著江城腰上繫著的那塊玉佩,笑咪咪地說:「一樣的。」
江城蹲了下來,朝連誠伸手,掌心向上,「能否借我看看?」
連誠抓著玉佩,有些猶豫,「姊姊說不能弄丟……」
江城也不勉強他拿下,先取下自己腰間的玉佩往前一遞,「沒關係,我就看看你的跟我的是不是完全一樣,你可以拿著,我不會碰它。」
長長的一句話,江城說得很慢,每說幾個字便要停下緩緩,才得以把話完整說完。
既然這位大哥哥都這麼說了——連誠思考了下,很大方地點頭答應,小胸脯一挺,「你看吧。」
他小手還是緊緊攥著,但是將玉佩儘量往前遞,白嫩的後頸都因此被玉繩勒出一條痕。
江城把自己的玉佩放在連誠的旁邊對照,玉石的成色一致,看著確實是同塊玉佩一分為二。
那麼,斷面呢?
江城將自己的玉佩切面湊過去比對,兩塊玉佩合而為一個圓,若非細看,根本連接縫處都不易瞧見。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拼合在一起的玉由內發出碧綠螢光,江城一愣,欲要細看,眼前驀地一黑。
「世子!」夏陽驚呼。
他一見江城身子微晃就覺得不對勁。
世子體弱,平日裏能下床走動的機會不多,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護著,就怕世子體力不支暈厥倒地。如今可好,世子倒下前他勉強撐住,沒讓世子摔了、磕了、碰了,可誰來告訴他……這小童也跟著一起暈了是怎麼回事?
夏陽一手世子、一手連誠,悲憤地發出怒吼,「這誰家孩子——」
快來領走!
他要撐不住啦!
幸好他吼完沒多久,有個僕從打扮,但身手敏捷的男子迅速地從不遠處急奔過來,一看就是練家子。
夏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萬一這人要對世子不利,他此刻的狀況可沒法應付啊!
許是看出夏陽的警戒,來人還沒靠近前就先揚聲自報家門,「小的是連小少爺的家僕,多謝閣下相護。」
似乎還怕夏陽起疑,來人主動取出符牌表明身分。
夏陽細細看過,從他說出「連小少爺」時就猜出懷中幼童家門,如今一看更是確定,這小童就是連相幼子——連誠。
他點點頭,「快抱走、快抱走!」
就算他嫌棄這突然冒出的孩子,也不可能隨意把他交給別人。
既然對方已經出示符牌確認過身分,夏陽就顧不得他們,喊來幾個人攙起江城就往廂房去。
護衛接過連誠,看了他們一眼,便急忙往連甄的所在處趕。
兩刻鐘過去,出去尋連誠的丫鬟與婆子陸續回屋,每個人臉上惶惶不安。
「小姐,到處都尋過了,沒有找到小少爺,這可怎生是好?」
「再往外院去尋?」
一群人等著連甄發話,守在門外的白芷忽地白著臉急奔進來,身後還跟著抱著孩子的男子。
白芷高呼,「小姐,找到少爺了!」
連甄從護衛進來那時就已經看見他懷中的連誠,站起身來迎上前去,急問:「誠哥兒怎麼了?」
小孩雙眼緊閉,除了衣袍,臉上和手上也沾了塵土,加之頭髮裏卡著的幾片葉子,看起來好不狼狽。
連甄心疼不已,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髒汙的小臉,「這是摔了嗎?快請大夫來看看。」
白芷指揮小丫鬟去尋,再喚幾個婆子去打水,其他下人先出去候著。
護衛將連誠放至床榻上,單膝跪地,並將符牌交回,「小的失職。」
白芷取過符牌,交到連甄手上。
儘管今天弟弟失蹤一事是她事先知情的,可見弟弟如此模樣被送回來,她還是憂心,急切詢問:「說說發生了什麼?誠哥兒怎會弄得如此?」
為了防止意外,她都特意讓人時刻跟著了,為何還會出事?
護衛將自己親眼所見悉數說來,「少爺路遇梁王世子上前攀談,小的遠遠看著並無異狀,豈料他倆談話到一半,少爺和世子雙雙暈了過去。」
連甄替連誠擦臉蛋的手一頓,驚訝地反問:「誠哥兒遇到梁王世子?」
兩人聊天了?還是誠哥兒自己主動找對方攀談的?
連甄眨眨眼,實在難以想像那個情境。
這梁王世子算起來還比自己大了三歲,他跟誠哥兒這一大一小,能聊什麼?
注意到護衛說的「雙雙都暈了過去」,連甄又問:「世子也昏迷不醒?」
護衛點頭稱是。
說來這梁王世子跟連誠都是不足月就生下來的,只是連誠身體無礙,梁王世子卻胎中不足,從小就體弱。
當年宮宴有刺客趁機潛入,懷孕七個月的梁王妃替當時還是太子的聖上擋下一劍,動了胎氣,直接在宮裏生產,最後傷重不治。
剛出生的江城據說當時只有巴掌大,在皇宮裏以各種好藥吊著一口氣,才勉強活了下來。
他幾乎可說是泡在藥罐子裏長大的,要不是有皇宮長年源源不盡的藥物養著,只怕也活不到成年,沒想到誠哥兒竟碰上了他。
連甄再問幾句,釐清事情的經過,得知連誠是把自己玩髒的,不是摔了,高高懸起的心先放下一半。
她擰眉歎氣,「都是我不好,沒有特意支開誠哥兒就沒事了。」
香葉在旁邊聽了老半天,腦袋也轉過來了,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小姐要做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不會有錯。
她開口安慰連甄,「小姐說的這是什麼話?這是意外,不是小姐的錯,奴婢還沒誇小姐聰慧,竟能想到這樣的點子尋齊嬤嬤的錯處呢!」
說人人到,香葉說完沒多久,外頭就傳來齊嬤嬤的哭喊聲。
「少爺啊——老奴對不起您……」
這嚎得裏裏外外的人都聽見了,連甄眉頭皺了皺。
香葉撇撇嘴,「真是陰魂不散。」
連甄伸手將連誠頭髮上的葉子一一取下,淡淡道:「誠哥兒需要靜養,讓齊嬤嬤去其他地方候著吧,別擾了其他香客。」
意思就是讓她閉嘴滾遠點。
趕人的事情香葉愛做,當即自告奮勇地出去傳話,哭聲很快小了下去。
靈泉寺是京城一帶香火最為鼎盛的寺院,不乏達官顯貴前來參拜,寺裏也請了大夫坐鎮,免得香客在山上有個頭疼腦熱的,一時間尋不到人,耽誤病情。
大夫看過連誠後,對連甄說道:「少爺並無大礙,就是睡得沉一些,睡夠了便能醒,請小姐放心。」
只是睡著了?
連甄對這答案頗感錯愕,眨了眨眼,溫聲再問:「真的只是睡著而已嗎?我沒有旁的意思,就是擔心,畢竟這突然暈了過去……」
她聲音細細柔柔,像填充新棉的被褥,綿軟舒適。
雖是質疑的話,但連甄語氣認真有禮,大夫半點沒有被冒犯的想法,寬慰道:「小姐放心,少爺的情況與世子並無二致,老夫也剛從世子那兒過來。」
連甄心裏的感覺更怪異了。
世子也是睡了過去?這麼巧,兩個人同時?
連甄望著連誠已被擦得白淨的小臉,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府再說。
她吩咐白芷,「世子那兒回去記得備好謝禮,另外爹爹那裏也派人知會一聲。」
其他事也就罷了,連誠在寺裏出了事,又牽扯到梁王世子,這事不可能不報給父親。
白芷點頭記下。
香葉壓低聲音問:「小姐,那齊嬤嬤呢?」
連甄讓另一個婆子抱起連誠,護衛在旁跟著。
她說道:「誠哥兒與我一輛車,白芷跟著我們,香葉去守著齊嬤嬤。」
香葉眼睛一亮,「奴婢這就去!」
連甄無奈地笑,她就知道香葉會是這麼個反應。
一行人陸續上了馬車,慢慢駛離靈泉寺。
江城漸漸有意識時,只覺得耳邊嘈雜的聲音終於安靜,取而代之的是更有頻率的聲音。
感覺到「噠噠噠」的聲響以及略微搖晃的冷硬地板,他眉頭輕皺。
忽然,馨香撲面,吵鬧聲還在,但地面不再傳來涼意,反倒成了溫軟的觸感。
眉頭鬆開,他慢慢睜眼,忽地屏住呼吸。
仙姿玉色的美人垂首,眼帶驚喜,含笑望著他,「誠哥兒醒啦?」
許是見他沒反應,美人歡喜的神色轉為憂愁,抬手撫上他的額,江城身子僵住。
纖手微涼,掌心柔嫩,連甄感受了下溫度,「沒發熱呀,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這姑娘跟他的距離過近了些,但不光如此,江城驚覺自己竟枕在這女子膝上!
他眼睛驀地瞪大,忙坐起身退開。
這樣的舉動嚇了連甄一跳,問他,「怎麼啦?」
眼前的一切太過真實,完全不似夢境。
江城憋了憋,最後只得吐出一句,「男女授受不親!」
本想讓這姑娘自重,誰料話一出口,聲音綿綿軟軟,與自己的聲音大相徑庭。
而且,他也發覺望出去的高度不對勁,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白嫩嫩,大小也不對——這不是成年男子的手。
這匪夷所思的情況令他沉默,不再出聲。
怎麼回事?他……竟變成了幼童?
與此同時,連甄被弟弟脫口而出的那句「男女授受不親」給鎮住了。
嚴肅地板著小臉的三歲幼童,義正辭嚴地拒絕自己的碰觸什麼的……連甄抿了抿唇,還是沒能忍住笑意。
她一雙杏眼瞇成彎月,又怕笑得太明顯惹得連誠鬧彆扭。
小孩兒面皮最薄,她可不想讓弟弟心裏留下疙瘩。
「誠哥兒說得對,男女的確授受不親,但誠哥兒還小,我們是親姊弟,所以不打緊的。」連甄邊說邊將連誠拉到自己懷裏坐下。
馬車顛簸,他剛剛太靠近車門,若有個萬一容易被顛出去,連甄只好把人拉過來護著。
白芷低下頭也在憋笑,肩膀一顫一顫,盡力縮到角落,不讓少爺發現自己因為他說出的話而失笑。
江城正思考眼前奇妙的狀況,他不光變成了孩子,來到陌生的地方,除了能判斷此時是在馬車內部外,另外車裏還有從未見過的女子,對自己……不,應該說對這個幼童很是親近的樣子。
他怕暴露自己,暫且任由連甄擺佈,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打算以不變應萬變。
只是他剛醒,連甄免不了多問幾句。
「姊姊聽說你遇到梁王世子了,還跟他說話,說到一半,你們齊齊睡了過去,誠哥兒可有印象?」
江城聽到那一聲聲「誠哥兒」好不彆扭,因為他自己名字裏也帶個「城」字,聽來像是在喚他似的。
他還在糾結,忽又聽見「梁王世子」這個稱呼,一時愣怔。
他很確定自己沒見過眼前的姑娘,但顯然,這姑娘知道他。
想到自己失去意識前曾與一個孩童說話,年歲似乎和這具身體差不多……有什麼答案呼之欲出。
江城感覺到胸口壓著硬物,他想到什麼,低頭取出。
果然,掛在頸子上的,是靜明大師所贈的那半圓玉佩。
也就是說,他現在這個身體……是那個從樹叢裏鑽出的小童?
江城捏著玉佩,若有所思。
「誠哥兒?」連甄見他握著玉發呆,擔心地又喊了一聲。
江城回神,想到剛剛她問自己的問題,頓了頓,回道:「他也有一樣的。」
那時,這小孩會主動跟自己攀談,應該是因為看到他有同樣玉佩的緣故吧。
開口回答時,哪怕江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聽見那含糊的小奶音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他還是免不了身體僵硬。
連甄這下是真的感到意外,但想了想,又覺得似乎在情理之中。
關於靜明大師的醫術她耳聞一二,不是尋常的醫治方法,與其說是治病,倒不如說是在改命。
算算,梁王世子今年一十有八,但宮中御醫曾言,世子恐活不過二十歲。
連甄的聲音低了下來,喃喃道:「希望真有轉機。」
若是世子因靜明大師的緣故活過二十歲,那也就代表求助於大師,是真的能得償所願。
江城不解,抬頭望著連甄,根據剛剛的對話來判斷,這姑娘是這孩子的親姊。
她容貌柔美,柳眉輕蹙,愁色染上眉眼,這樣年紀的少女,如何有著不符年齡的愁緒?
江城不解,看得也就久了些,久到連甄回過神來,發現連誠一臉肅穆地盯著自己,不禁輕笑出聲。
眼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擺出了這樣不搭的嚴肅臉,總讓人忍不住想將他抱到懷裏。
連甄取過他半舉著的玉佩,拉開他的衣袍,將玉佩塞進他衣內,又重新整理了他的衣裳,惹得江城瞪大眼,完全沒敢動彈。
等她抬眼見到江城滿臉驚詫,終於忍不住噗哧一笑。
連甄抬袖遮掩,可還是笑得眼尾都染上微紅。
她的聲音帶著笑意,比方才說話時語調還要更加上揚,「瞧你的表情,又在想男女授受不親對不對?」
那是當然啊,江城認真地點頭。
任哪個姑娘突然拉開自己的衣袍,雖然只是一小角,但也足夠令人震驚的了——以他一個成年男子的角度來看。
只可惜他現在是幼兒身,對方又是親姊姊……江城捏了捏眉心,怎麼看一個幼童這樣的反應確實有些過度,更別提人家只是要把玉佩塞回他衣裏。
連甄伸手點了點他的腦袋,江城眼眶一緊,呆呆地盯著連甄看。
「誠哥兒是小大人了。」連甄滿臉笑意,一掃方才的憂慮。
「……」他本來就是大人。
江城垂首,沉默不語。
白芷覺得馬車行駛得平穩了些,外頭也開始有攤販的叫賣聲,掀起簾子一角探看,「小姐,快到家了。」
「嗯,準備準備吧。」連甄轉而溫聲問︰「誠哥兒要人抱,還是自己走啊?」
「自己走。」江城立刻回答。
連甄摸摸他的腦袋,說聲「好」,真的依了他的意思。
「等爹爹回來,我們要去見他,然後齊嬤嬤還有以前誠哥兒常常見到的丫鬟姊姊以後都見不到了,姊姊讓香葉姊姊先過去你院裏幫忙可好?」
問完連甄有些緊張,若是連誠鬧脾氣,還想要以前那些人伺候,那可不好辦。
但此刻在這具軀殼裏的是江城。
主子身邊的下人要一口氣全換掉,這不是混入了別人的耳目,就是犯了什麼大錯。
江城不是連誠,不知道事情始末,便依著連甄的安排,點點頭應允,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弟弟能這麼配合,連甄有些意外,她還以為他起碼會鬧一鬧的。
畢竟齊嬤嬤總是霸著連誠身邊的位置不放,連誠自己也是極依賴她的。不過這下正好。
回到連府,馬車直接駛進二門,連甄不必再戴帷帽。
白芷扶著她與連誠下車,落地後,江城才得以打量這府中的情況。
院裏灑掃的丫鬟、婆子此刻站在一旁恭敬地候著,府邸整潔幽靜。
因直接進到二門,沒能看見大門上的匾額,江城到現在依舊不知這具身體的孩童是哪個府上的小公子。
目前只知道這孩子名字跟自己一樣,都有個「城」字音,就是不曉得同不同字。
他跟在連甄後方,小臉微揚,看著她溫婉端莊的背影,在心中補了一句——這小童還有個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姊姊。
江城沉思,忽地一聲呼天搶地的哭喊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輕皺起眉。
連甄也擰了眉頭。
香葉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奔至連甄面前,語氣很是忿忿不平,「那齊嬤嬤說無論如何都要見一見少爺。」
回程讓她和連誠分坐不同馬車時,也許齊嬤嬤自己就覺得不好了。
她一路上安安分分,等到回府才哭著、喊著要見連誠,可不就是知道自己嚎個幾聲,小少爺就會被她嚎得軟了心嗎?
而連誠若是想把齊嬤嬤留在身邊,那他們這一趟出去,特意安排的意外不就沒有意義了?
連甄想了想,也想看看連誠對齊嬤嬤的態度再做應對,對香葉說:「去把她帶過來吧,到底是主僕一場。」
香葉雖然不想讓齊嬤嬤見連誠,但連甄都發話了,她也不好說什麼,回頭就去把人帶來。
齊嬤嬤過來,看見連誠就先撲在他腳邊,要不是有另外兩個婆子抓著,只怕她都要抱著連誠的腿哭才甘願。
「少爺啊——老奴對不起您,求您讓老奴繼續跟在您身邊伺候吧!」
江城面無表情,看著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婦人,知道自己不作聲怕是不行了。
他淡定地問道:「嬤嬤因何對不起我?」
奶乎乎的聲音一出,江城深吸口氣,捏緊拳頭。
齊嬤嬤原本見連誠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心裏直打鼓,但人還肯問她話就好說。
她抹著淚哭道:「老奴太累了,不小心打了個盹,沒能看好少爺,今後不會了!」
江城點點頭,齊嬤嬤心中暗喜,一直看著他們談話的連甄心裏暗歎口氣,想著又得重新想個法子時,又聽他還有話要說——
「那便依嬤嬤所言,既然累了,今後就不必伺候,可以好好休息。」
所有人愣住,齊嬤嬤更是連哭都忘了,腦子裏還迴響著那句「今後就不必伺候」。
她張了張口,想再求情,可是連誠所說的確實是順著自己所言,一時之間竟想不出如何反駁。
香葉意會過來,心下大喜,她努力板著臉,沒讓自己的喜悅曝光,但話音還是藏不住幸災樂禍,「哎呀,齊嬤嬤,少爺妳也見過了,主子讓妳好生歇著呢,那就先下去吧。」
香葉使了個眼色,婆子們又把人拖走,沒給齊嬤嬤反應過來的機會。
連甄看著連誠說完這些話,眼裏是不加掩飾的打量和驚訝。
江城注意到了,並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
連甄彎下身子,笑著撫著他的頭頂,「誠哥兒真的長大了呢。」
都能懂得明辨是非了。連甄十分感歎。
對於少女的碰觸,江城仍是相當難為情。
他垂眼,思考現今的情況。
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個孩子?他還能不能恢復原狀?
還有更重要的——這孩子究竟是何身分,為何自己偏偏一睜眼就成了他?
第三章 是夢還是真實
處置完齊嬤嬤,一名打扮得像是管家的中年男子朝他們走來,說道:「大小姐、二少爺,相爺回來了。」
相爺。
這京中,能被這樣稱呼的人只有那一位。
當今聖上還是太子時的太子太傅,而今的丞相——連業。
走在連甄身後,江城垂眸思索,他想起來了,三年前連相喜得幼子,可髮妻卻因而難產辭世。
巧合的是,那孩子被起名為「誠」,與自己的「城」字同音。
連家幼子連誠,知道他的身分後,面前的姑娘是誰也就不用猜了。
名滿京城的連家嫡長女,品貌出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教養極佳,每回閨秀們小聚後,從宮裏出來教導禮儀的嬤嬤們總是一人難求。
她們說,連大小姐儀態端莊,行走間蓮步輕移,裙襬都不會晃動一下,端坐時更是腰背直挺,不論旁人說什麼,她都是含笑聽著,輕聲細語,從不與人大聲爭執,一舉一動都規矩得很,從未有過失禮、失儀之事,讓同聚的閨秀們每每看了豔羨之餘又自愧不如,只想趕緊回到家中閉門學規矩,就盼著也能有連大小姐那樣優雅的儀表。
江城望著連甄,恍然大悟。
原來她就是連相的那個掌上明珠。
想到她連對著親弟弟,甚至在馬車內也是容儀得當,對於京中那些盛讚,江城不由得在心裏深表贊同。
這姑娘確實當得起此美名。
他們在管家的帶領下來到正院,一名威嚴的中年男子瞧見他倆進來後,露出和藹的笑容,沖淡了面上的嚴肅之色。
「回來啦?」
連甄和連誠一起給連業請安,「爹爹。」
連業點頭,示意他們坐下談話。
他將視線落在江城身上,上下打量了下,「爹聽聞你暈過去了,可還好?」
江城深知多說多錯的道理,但連相都特意問起了,自己沉默著才是奇怪,因此上前回話,「回父親的話,孩兒安好,讓您擔心了。」
連業呵呵笑了,「喲,還知道為父會擔心,懂得寬慰人了啊。」
連甄取過丫鬟端來的茶遞給連業,笑說:「誠哥兒出去一趟,懂事不少,都能自己做決定了。」
對這個話題,連業顯然相當有興趣,好奇地問道:「哦?此話怎講?」
於是連甄把適才連誠與齊嬤嬤的對話說了一遍,引得連業嘖嘖稱奇。
這回話有理有據,更重要的是,沒有因私情包庇齊嬤嬤,小兒子開始懂得怎麼當個主子了。
連業聽了連連點頭,「不錯,難怪你姊姊誇你。」
江城因不知三歲小兒聽到誇讚該做何反應,只好將頭垂得更低,悶悶地說了句,「沒有的事。」
連業撫掌,「這孩子,還懂得謙虛了,哈哈哈!」
小孩該如何與自己父親撒嬌,江城沒有這樣的經驗,便繼續低著頭,不說話。
說來,雖弄懂了小童的身分,但自己是怎麼變成連誠的,他還是一點想法都沒有。
他真的是江城嗎?還是說,這個連誠才是原本的他?
而且……江城撫著胸口,沒有氣悶的感覺,呼吸也很順暢,身子更是靈活輕盈,精神絕佳。
他鼻子嗅了嗅,身上乾爽,沒有帶著藥味,不需要穿上大氅也不會覺得冷。
這是以前的他從未有過的感受。
連業父女兩人雖在談話,但沒有錯過連誠的一舉一動。
瞧見他摸著心口發呆,連業關心問道:「這是還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江城醒神,搖頭婉拒,「孩兒沒事。」
連甄看到他的動作,猜想了下,覺得連誠應是在摸那塊玉佩,於是不用江城自己轉移話題,她就把對話帶得偏離了去。
「爹爹,靜明大師給了誠哥兒一塊玉佩,據誠哥兒所言,梁王世子也得了一塊同樣的。」
因有下人來回報連誠暈厥時的情況,連業是知道梁王世子也在場的,但這玉佩的事倒是頭一回聽說。
江城不用人提醒,自己把玉拽了出來,「就是這個。」
連業打量了下,看不出玉上有其他端倪,就成色上來說倒是佳品。
「是塊好玉。」他讚道。
既然是靜明大師所賜,那戴著便是,他囑咐兒子好生收著。
見連誠乖巧地將玉塞入衣服裏後,連業點頭,「世子那邊我遞了拜帖,跟謝禮一起送到王府上了,但為父想著這事還是親自言謝比較妥當。」
連甄也覺得有理,若不是她身為未嫁的女兒身,單獨見世子不便,也是想同梁王世子道謝的。
她笑言,「還是爹爹想得周全。」
江城聞言,心思微動。
連相要拜訪他?
如果自己在這裏,那麼身為「世子」的那個自己呢?
是昏迷著?還是說,原本應該在這兒的連誠,實際上正在使用自己的身體?
想像了下自己那副模樣,若是內裏是個三歲小兒……
他抿了抿唇,下定決心,「爹、爹爹!」
這不常發的音還真是容易讓人咬到舌頭,喊出來也略有些令人害臊,江城面皮微微泛起一絲可疑的紅。
他忽略面上的熱意,認真地說:「孩兒也要跟您一同前往。」
連業抬了抬眉,「一起去見世子?」
江城點頭,「是的。」
連甄忙勸道:「誠哥兒聽話,爹爹可不是去玩的。」
倒是連業想了想,覺得兒子要跟去也未嘗不可,他擺擺手,「沒事,想去就一起去吧,親自謝謝人家也好。」
父親都發話了,連甄自是沒有意見,倒是另外有件事需要說一聲。
連甄趁連業喝茶時,輕輕開口,「爹爹,齊嬤嬤我打算讓人送回她老家養著,誠哥兒身邊的人也打算換過一批,您看如何?」
連業一向不怎麼插手後宅事,即便對兒子身邊那位嬤嬤頗有意見,可念在對方當年餵養連誠的情分在,到底不好太過無情。
眼下出了這事,齊嬤嬤沒有看好連誠,向來最黏齊嬤嬤的連誠也沒再那麼排斥他人近身,倒是正好。
「妳看著辦便是,需要牙婆買人就買,交給妳,爹爹放心。」
連甄笑笑應是,將自己的打算先略略說了,「我打算把香葉和龔嬤嬤撥到誠哥兒那兒,再從二等丫鬟裏提幾個起來,讓她們教導,教好了就能直接給誠哥兒,到時候外面買來的丫鬟、婆子禮儀也學好了,便可開始當值,恰是正好。」
連業也覺得這樣安排挺好,笑著點點頭,「不錯。」
他看著出落成大姑娘的女兒,心中感歎萬千。
想當初還只有那麼一小點呢,現在都能替自己弟弟張羅院裏的事了。
家族中本就是把她往「那個位置」去培育,除了禮儀規矩外,這些管理內宅的事從小她就在學習,佈置人手而已,這點小事連甄還是能做好的。
連業歎道:「你們都長大了。」
女兒都能許人家了,明明已經及笄,夫君的人選卻遲遲未定,加之有那樣的盛名與外貌,不管許給哪戶人家,都是愁煞人的事,何況還有宮裏那邊……
連業歎氣。
從父親攏起的眉頭和言語的意思,連甄能猜出父親又是在為她的終身大事所苦。
父親與二叔同在朝為官,更別提還都身居高位,首先結親的對象就得從京中的世家子弟或皇親貴胄選起。
而結親與其說是兩個人成親,倒不如說是背後家族的聯合,連家位高權重,而京城世家有適齡子弟的人家多是武職,掌管軍權。丞相之女要與手握兵權的人家結親,這是要做什麼?嫌命太長嗎?
更別提還有那不知從何時開始的謠傳,說宮裏要選連相嫡女或將軍之女為后。
世人常言,流言非空穴來風,可誰又能辨真偽?誰又敢跟皇帝搶女人?
於是,她的親事就這麼一直被耽擱下來,成了進退兩難的局面。
連甄的笑顏黯淡幾分,連業不想惹女兒傷心,忙想方設法要拋開現在這沉悶的氣氛,一動眼就看見垂頭盯著自己腳尖,默默不語的連誠。
他招手喊他過來,「誠哥兒過來讓爹看看,可會認字了?開始讀書了沒有?《千字文》懂幾個字啦?」
江城滿眼迷茫,他不曉得連誠的程度啊。
眼角餘光瞄見連甄,她笑著對他點點頭,示意他鼓起勇氣表現。
這意思表示連誠是會《千字文》的吧?
江城想了想,試探性地吐出四個字,「天地玄黃?」
連甄和連業齊齊一愣。
尤以連業更甚,本來只是隨口問問而已,誰料兒子還真能回答。
他試探性地問:「天地玄黃,下一句呢?」
江城順口答了,「宇宙洪荒。」
連業這回是真驚喜了,他哈哈大笑,連說了幾個「好」字。
「哈哈哈,不愧是我兒!明日下朝爹爹有空,親自給你啟蒙!教你讀書寫字!」
連甄也跟著誇讚,「不愧是誠哥兒,姊姊都不知道你學了這麼多。」
聽著這話,江城發懵。
原來連誠還不會嗎?
江城滿臉疑問,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可能是誤會了連甄的意思。
江城睜眼時還有些恍惚,屋內光線昏暗,但不難看出,仍是他在靈泉寺歇息用的屋子。
昨兒個剛搬進來,要說多熟悉也說不上,但起碼跟連府的擺設不同,這點差別他還是看得出來。
他伸手,矇矓間只看得出手的輪廓,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從大小看來,已能確定不是幼童的小手。
這是自己的身體。
他回來了。
在連府的事好像上一刻才剛發生,他同連相與連大小姐用過晚飯後,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洗漱完晃了下,連誠的屋裏沒有書籍,桌上擺著的精巧木偶和玩具他也沒興趣。
到底不是真正的三歲小兒,即便找到書,他也沒法翻看,否則讓下人們見了還不會認字的小童竟能讀書,還不得引發軒然大波?
無事可做的江城只得早早上床就寢,剛閉眼睡下,陷入熟睡的瞬間,驀地又醒了過來。
這過程估計不到半刻鐘的時間,而他已沒了睡意。
不,與其說沒了睡意,倒不如說像是剛睡醒,精神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江城坐起來,除了意識清明些以外,胸口仍有像被巨石壓著的沉悶。
他身上披著綴了皮毛的衣衫,可仍覺寒意刺骨,壓抑著聲量咳了幾聲。
在一旁守著的夏陽聽見響動,探頭來看,見江城清醒,欣喜地跑過來,「世子,您可終於醒了!」
他嘴裏念了一串「感謝佛祖三清聖上保佑」等等諸如此類的話,四方神明和歷代皇帝都請出來了。
江城頗感無語,忙打斷夏陽念咒一般的感謝詞,「我睡了多久?」
問完想到自己成為三歲小童的經歷,一時之間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夏陽已經喊小廝去請大夫以及備夜宵了,雖然對江城來說,這頓應該稱為晚膳才是。
吩咐完後,他將燭火點上,屋內更亮堂些,回道:「也沒多久,約略四、五個時辰吧,眼下都亥時了,倒是跟以往休息的時間顛倒。」
對他來說,只要江城吃得好、睡得好,與往日的作息不同也無所謂。
畢竟他守過許多江城因病痛折磨夜不成眠,連吃飯咀嚼的力氣也沒有的日子。
聽見夏陽回話,江城抿著唇,看來睡著的這段期間,恰好是自己成為「連誠」的時候。
如果是夢,有這麼巧?
想到自己占用了連誠的身體,那原本的連誠呢?
江城擰眉,淡聲問:「期間可有異常?我與連家少爺暈過去後,到方才為止,都不曾再醒來過?」
要是連誠在這兒醒來……
江城又忍不住咳了幾聲。
夏陽忙遞上溫水,待他慢慢喝下後,方有空回道:「是啊,一路睡到現在,可把小的嚇壞了。」
當時急急喚了大夫來,結果大夫把完脈,一臉微妙地說世子只是睡著了,他都不知道該露出何種表情。
他回完話,突然意識到什麼,驚訝地問道:「原來世子知道那小童是連家公子啊!你們暈過去後沒多久,連家的護衛就出面把人接走了,我還是那會兒才知道那孩子的身分呢。」
「……」
江城沒法解釋自己為何會知道,只得繼續保持沉默。
以防萬一,寺中的大夫與皇上派來的御醫都給江城把過脈,確認身子沒有大礙才退下。
御醫離開前還訝異地說了句,「世子的身子較以往倒是有好轉的跡象。」
此話把夏陽高興得,給御醫的賞錢又比往常多了幾倍。
夜宵送上來,夏陽看著江城還比平時多用了半碗飯,更是喜形於色,連帶說起一些瑣事也沒有平常煩悶,而是眉飛色舞的模樣。
「對了,今天收到連相的拜帖,說因為我們幫了他家幼子,所以想親自來道謝。」夏陽感歎,「難怪這京裏人人都說連相疼孩子,此言果然不虛。」
吃過晚膳的江城正將腰上的玉佩托起打量,聽到此言,眉頭挑了挑。
拜帖的事跟夢裏的情節對上了,那是不是也代表,他下午成為另一個人的事並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回想了一下,他在連府以連誠的身分所做的事,若是真正的連誠醒來,只怕會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吧?
齊嬤嬤的事是一件,另外還有《千字文》的事。
連相可是說了,要親自給連誠啟蒙。
想到連誠可能會一臉懵然的被要求再背《千字文》,江城默默抬起手,以拳抵著唇,肩膀抖了抖,卻沒能壓抑住笑聲。
「呵。」
真是有趣。
同一時間,連府。
白芷端來熱茶,對還在提筆寫字的連甄勸道︰「小姐,先歇會兒吧。」
連甄寫完,捧起冊子輕輕吹了吹,便放到一旁晾著等墨跡乾。
她接過杯子捧在手上,暖了暖因書寫多時略有些僵硬的手指。
待手指舒緩了些,她方輕啜一口熱茶,問道:「誠哥兒那兒都安排得怎麼樣了?」
白芷回道:「原先的那些人打發到莊子上去,齊嬤嬤回鄉的馬車也在路上了,香葉和龔嬤嬤先帶了幾個人過去幫襯,牙婆明早就會過來。」
龔嬤嬤是連甄的奶娘,是連甄母親娘家的下人,當初一起跟著陪嫁過來,她辦事穩妥,把連誠交給她帶,連甄也放心。
她點點頭,「務必在二嬸回府之前將這些事料理妥當。」
「奴婢明白。」
連家並未分家,府裏除了他們大房以外,還住著二房一家。
連家兄弟倆同朝為官,蔚為佳話,一筆寫不出兩個連字,自家人情誼自是好的,只是二嬸吳氏有的時候手伸得太長了些。
連甄指尖撫著白瓷杯身,半垂著眼沉思,忽地,一陣嘈雜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納悶地抬頭,「怎麼回事?」
白芷也覺意外,「奴婢去看看。」
她才剛要出去,香葉的聲音已在外頭響起。
連甄和白芷互望了一眼,覺得不太對勁,把茶放下,也顧不上喝了,忙道:「去帶香葉進來。」
這大晚上了,香葉漏夜前來,肯定是有關連誠的事。
連甄一雙柳眉微微擰起,縮在袖中的手也輕攥成拳,心裏七上八下,就擔心連誠又出了什麼事。
兩個丫鬟一前一後快步走進來,香葉雖然微喘,但臉上沒有過多的倉皇,連甄判斷應該不是連誠受傷或病了,既是旁的事就好說了。
她收斂心神,問道:「誠哥兒那裏發生什麼事了,怎會這般吵鬧?」
因連誠年紀小,並未搬到外院去住,還是住在內院,位置就在連甄的院子隔壁,所以有個什麼響動,連甄這兒都能第一時間注意到。
香葉氣息微亂,臉上表情略有點無奈,「少爺睡到一半醒來,吵著要見齊嬤嬤呢。」
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答案,連甄一時語滯。
雖然把齊嬤嬤調離連誠身邊本就是連甄的本意,加上下午那時連誠也親口對齊嬤嬤說不要她伺候了,但小孩子性子本就反覆無常。
以前也有過類似的事情,連誠早上喊著不想吃了的點心,過沒兩個時辰,又跑回來捧著吃得津津有味,連甄也拿他沒法子。
連甄想了下,「把誠哥兒抱過來吧,今晚讓他歇在我院裏。」
弟弟年紀小,愛撒嬌,會找齊嬤嬤也是因為她會陪連誠玩鬧,其他丫鬟婆子根本沒機會接近連誠,更別提平日裏還要忙朝事的父親。
龔嬤嬤很快把孩子抱過來,縮在她懷裏的小小人兒哭累了,耷拉著肩膀抽抽搭搭,哭得好不可憐。
知道自己被抱來姊姊的院裏,聽見連甄細聲呼喊的那聲「誠哥兒」,連誠立刻扭過身子朝連甄的方向伸手,哭得更加洶湧,「姊姊,抱!」
連甄失笑,伸手將他抱到自己腿上坐好,點了點他哭紅的鼻子,「這會兒就要姊姊抱了?誰午後還跟姊姊說了男女授受不親的啊?」
「不是我。」連誠趁著搖頭的時候更往連甄懷裏拱了拱,覺得無辜又委屈。
他沒有說過那樣的話,更沒有趕齊嬤嬤走啊,為什麼大家都在說他根本沒做過的事?
連誠小臉迷茫,眼淚撲簌簌直掉。
白芷遞來帕子,連甄替臉上掛滿淚珠的連誠擦了擦,哄道:「今晚跟姊姊睡好不好?別掉眼淚了,明兒個眼睛會疼的。」
聽到「疼」字,連誠身子瑟縮了一下,用力點點頭,「跟姊姊睡,不哭。」
白芷和香葉聞言,去取來新的被褥鋪上。
倒是龔嬤嬤無奈,「小姐,您可別寵著小少爺,現在年歲還小無妨,再大些可就不好同席而眠了。」
連甄明白,告訴連誠,「聽到了嗎?只有今天而已喲!龔嬤嬤的話誠哥兒要聽,姊姊也會聽。」
聽到只有今天一天能跟姊姊睡,連誠的心都快碎了,剛止住的眼淚頃刻又盈滿眼眶,卻怕連這唯一一天的機會都給自己哭沒了,他抬袖抹了抹眼眶,扁著嘴點頭。
連甄揮手讓她們退下,自己抱著連誠上了床榻,替他蓋好被子,伸手拍了拍,哄他睡覺。
「好了,哭這麼久,誠哥兒也累了,閉眼睡吧,姊姊在呢。」
連誠乖巧閉眼,心裏撥著小算盤,覺得只要自己今晚表現得夠好,也許還能有機會跟姊姊同睡呢?
一個有心哄,一個有心配合,不用多費功夫,連誠便已沉沉睡去。
望著弟弟天真的睡顏,連甄露出微笑,替他掖好被子。
這孩子……從靈泉寺出來後就一直板著臉裝小大人,夜裏就原形畢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