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79501 《陛下騙婚》卷一
改朝換代之後,從皇后變成慎國公老夫人,姚玉蘇很知足了,
畢竟現在龍椅上的那男人曾經被她拒婚;
在他領兵謀反時,她帶兵跟他談判,又撕毀盟約;
為了替獨子爭一爭皇位,甚至對他下藥逼他簽下讓位書……
現在想想,這些都是要她命也不為過的事情,
偏偏這人總是對她心軟,賜她毒酒卻沒讓她死,
找了神醫幫她治受損的嗓子清餘毒,甚至收了她兒子當徒弟,
這種種作為讓她不得不懷疑,他要跟她談男女感情……
藍海E79502 《陛下騙婚》卷二
姚玉蘇不得不說,藺郇這男人臉皮實在夠厚,
堂堂一個天子居然打著別人的旗號邀她和兒子登船遊湖,
邀約不成,竟堵到她家門口,仗著皇帝身分登堂入室……
然而他沒計較上回她認定他是想玩弄她,把他氣走的事,
還在她被誣陷毒害太后時力保她的清白,
更發誓說只要她當他的皇后,一切都會如她所願,
這一切也讓她不得不為這男人心動,
他雨夜造訪,她不再趕他離開,更讓他留宿……
只是她前朝皇后的身分終究是個難題,
為了說服眾人接受她,他竟然施了苦肉計……
藍海E79503 《陛下騙婚》卷三(完)
姚玉蘇知道藺郇為了娶到她費了多少心思,
先是製造龍體虛弱、很可能英年早逝的假象,
後借高僧之口,說她乃鳳命,要他身體康健就得迎她當皇后,
又命人引領輿論,將迎她入宮的事擴大成寡婦可否二嫁的全國性議題……
眼看入宮有望,她卻氣得想掐死他,
明明他說此生可能再無子嗣,那她肚子裏的娃是怎麼回事?
不過她再氣再惱,看他這麼盡心盡力為兩人的將來鋪路,心中只有感動,
終於成為他的皇后,可本該蜜裏調油的日子卻被他那些妃子打壞,
她有孕的消息一放出去,就有人意圖使她流產,
氣得她出狠招,召集眾妃子來觀刑,看她如何懲治有二心的人……
笛生,女,重慶人。自小喜歡看小說,
口味複雜,最愛歷史類書籍,所以作品以古裝羅曼史居多。
閒暇時喜歡放空,看似安靜卻偶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念頭,
比如“看樹就想上樹,見河就想下水”這類衝動又沒有實際意義的事情。
為人尚存兩三分天真,相信世上有鬼,相信會遇到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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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帝后離心
深宮,燭火搖曳,人影倒映在窗戶上,像是駭人的鬼魅,在悄無聲息地晃蕩。
泰元宮宮門緊閉,兩側把守的宮女面容肅穆,橙紅的光線從裏面透出來,灑在那蒼白的臉上,像是抹了一層胭脂。
殿門的這一側,所有人都注視著地上那一抹鮮紅。
身著華服的女子倒在血泊裏,那濃稠的血液滲入了紅色的團花地毯,瞬間與之融為一體,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美豔動人的臉蛋兒浮現的是對方才發生的一切的不可置信。
她注視的方向,嚴貴妃倒退兩步,險些摔倒。
「娘娘小心。」嚴貴妃身後的宮女將她扶住。
嚴貴妃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了,她盯著女子失去生氣的面容,驚駭萬分,失控地尖叫了起來,「啊—— 」
她刺耳的叫聲終於打破了這一室的寂靜,所有人都反應過來,這殿裏死人了,死的還是風頭無兩的珍妃,皇上的眼珠子。
一時之間,眾人都朝著殿內的主位看去。
「皇后娘娘……」泰元宮掌事的宮女也轉頭看向了旁側的人。
姚玉蘇一身桃紅色的衣裙,氣勢逼人,容貌張揚,像是開在枝頭最明豔的一朵桃花,緋麗動人,這一室的亂象都落入了她的眼裏,包括珍妃彌留之際慘然落下的淚水,她的神色卻沒有半點波動,鎮定沉著。
「紅棗,收拾一下。」
「是,主子。」泰元宮的掌事宮女紅棗步下了臺階,招呼兩側的宮女將早已嚥氣的珍妃抬了起來送入內殿。
嚴貴妃徹底站不住了,砰一聲摔倒在地,旁邊的宮女扶都沒扶住。
「珍妃死了……」嚴貴妃雙膝觸地,雙手撐在紅毯上,仰頭看向姚玉蘇,神色慘澹一片,「皇上那兒咱們怎麼交代啊……」
姚玉蘇單手搭在扶手上,修長白皙的手指像是玉蔥一般,護甲上面綴著的玉石隨著光影閃閃發光,不如嚴貴妃的倉皇,她淡淡道:「她戕害嬪妃、毒害皇子在先,落得如此下場,也不算過分。」
「可……」嚴貴妃口乾舌燥,害怕大禍降臨,早知如此她就不該來皇后宮裏鬧,收拾珍妃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怎會鬧到現在這般地步?
「貴妃,珍妃害的可是妳的孩子。」姚玉蘇提醒道。
「是妾身的孩子沒錯,可她如今聖眷正隆,這般不明不白的死去,妾身害怕皇上會問罪於妳我啊……」她與皇后本來勢同水火,不料中途加入了一個珍妃,兩人暗鬥多年自然有這個默契,先收拾了棘手的再說,現在珍妃被她們聯手整沒了,可接下來呢?
「皇后娘娘,皇上朝泰元宮來了。」宮門被打開,一股寒風入侵,守在宮門口的紅杏快步趕來報告。
嚴貴妃雙目圓瞪,一口氣沒提上來,撲通一聲便栽倒在地,她的大宮女春詞準備上前扶她,可姚玉蘇一個眼神,後面便冒出兩名宮女拽住了她,將她「請」到了一邊。
姚玉蘇站起身來瞥了一眼臨陣脫逃裝暈的嚴貴妃,既然她要來個撒手不管,那她索性就成全她,寒冬的夜晚,這地上可不是那麼好躺的。
皇上頂著風雪而來,連眉毛都險些結冰了。
「珍妃呢?」一入殿,他什麼都不問,只問自己最關心的人。
姚玉蘇步下臺階,身後的燭火被她走動間帶起的微風吹拂,搖曳兩下,映襯出她明豔的臉蛋兒,上面有著關切之色。
「皇上可是從前殿趕來的?這風雪甚大,不如先飲一杯薑茶?」
她問得柔和,甚是賢淑,但大陳的君王、她的夫君撇開她不管,徑直朝裏面走去,他在找珍妃,他心頭的珍寶。
珍妃早已被打理乾淨了,她躺在側殿的紅木床上,像疲憊綻放一場的花兒一般,入冬了,便要安睡了。
「珍兒,珍兒!」皇上快走了兩步上前,急切地撲在了她的床頭,「珍兒,妳這是怎麼了?是朕啊,朕來了……妳趕緊醒來,咱們回嫻芳殿去。」
皇上溫柔地拍了拍珍妃的臉蛋兒,像是在喚醒一個熟睡的嬰孩,可今早還含笑送他上朝的人兒全無反應。
他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了起來,他將手搭在她的脖頸處,稍稍一探……
「珍兒!」
姚玉蘇站在側殿的門口,雙手搭在腰腹上,表情是一如往常的從容平靜,眼神卻如古井一般深沉。
「姚氏玉蘇,毓質名門,溫懿恭淑,可堪鳳位……」
耳邊迴響的是她出嫁時熱鬧喜慶的鑼鼓聲和鐘鳴聲,她在求娶的眾多青年才俊中選擇了少年時的他,彼時他眼裏亮起的星光還只為她一人。
「玉蘇,妳放心,朕一定會勤勉克儉,為咱們的兒孫留下一片盛世江山。」
他登基之後,他握著她的手篤定萬分地立誓,從此,他在朝廷披荊斬棘,她在後宮兢兢業業,當他的後盾。
宮闈十年,她謹言慎行,從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可眼前人呢,他在抱著其他女人的屍身嚎啕大哭,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立誓的人。
「皇后,妳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憤怒至極,他像是一頭暴躁的獅子轉頭對著她怒吼,若是從前,她一定心神俱傷,不願多言,但此刻……他從坦率純粹的少年長成了如今心思難測的帝王,她也從見他一面便歡欣鼓舞的少女蛻變成了今日堅不可摧的皇后。
「皇上,您可千萬別誤會主子啊!」紅棗從她身後站了出來,言詞懇切地為她開解,「今日主子請兩位娘娘來便是要查清貴妃失子的真相,可人證物證一抬出來,珍妃與貴妃便爭執起來,皇后有意平息爭吵,可兩人勢同水火—— 」
「朕不想聽妳們這些辯解!朕只知道珍妃在妳宮裏死了!」皇上一口打斷紅棗的話,霍然起身,朝著皇后走去,「姚氏,妳身為皇后,戕害嬪妃,簡直是罪大惡極!」
他怒目圓瞪,彷彿她是他此生最恨的仇人,姚玉蘇卻站在原地,一寸也不曾挪動。
君王的雷霆之怒降臨,她不畏不懼,迎面而上。
「好,珍妃的死便算在我頭上。」
「妳這是認了?」皇上握緊了拳頭,青筋暴起。
姚玉蘇點頭,「剷除後宮奸佞,維護大陳安寧,這也是我作為皇后的職責。」
「妳胡說些什麼!」
「珍妃乃異族女子,當初我與太后便勸阻皇上莫要給她過高的位分,以免掀起風浪。陛下您駁回了我與太后的建議也就罷了,可她進宮不過一年,一向安穩的後宮竟接連出事,許妃的孩子沒了,吳嬪被逼跳湖自盡了,如今貴妃的孩子也丟了,這一切與她脫不了干係。」
「後宮婦人之事,與大陳安寧有何干係,皇后莫要亂扣帽子!」
「好,這些都是後宮之事,皇上可以不管。那朝廷呢?淮王受辱離京,監察大夫徐正清被陷害自盡於獄中,譚相與周相爭鬥不休,這些皇上也都可以視而不見嗎?這些事情背後是誰在操控,皇上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姚玉蘇一字一句的問道。
「這些與珍妃何干?」皇上甩袖,氣憤難當,「皇后莫要為了撇開罪名,牽強附會!」
「珍妃乃是苗疆人士,善用毒蠱,所以後宮諸人死的死、怕的怕,而齊王藺郇正是駐紮西南!再者,朝政大亂,誰能得利?依然是齊王!齊王一直對京城虎視眈眈,派來的探子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九了,皇上是否想過,她可能是齊王的人呢?」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皇上氣急敗壞,看著姚玉蘇沉靜的面容只覺得她面目可憎,他四下尋找,目光觸及牆上的寶劍,衝上前去取下來,揮劍指向她。「朕自立妳以來,多加愛重,後宮諸事皆託付於妳,信任有加。可妳就是這般對朕的?刺死朕的愛妃,又搬弄是非,將朝廷之事栽贓到她的頭上?莫說齊王一向恭順,對朕敬重有加,便是他反了,又與珍妃何干?」
皇上拿著劍架在姚玉蘇的脖子上,渾身發抖,神色哀痛且憤怒交加,繼而咬牙切齒道:「朕真是悔恨不已,萬萬不該娶妳做這個皇后。」
「是了,這一切都是皇上的錯。」姚玉蘇原本淡然的神情消失,雙眸好似染霜,冰冷異常,「從一開始皇上便錯了,您萬不該讓我進宮,所以才讓心愛的女子死在我這個毒婦手裏,如今就勞煩皇上動手,殺了我替珍妃償命吧。」
說完,她主動把修長的頸項湊上了劍刃。
他握著劍的指節用力得發白,咬牙看著彷彿視死如歸的她,遲遲下不了手。
殺了她,珍兒的仇就報了。
殺了她,姚氏外戚的威脅也散了大半。
可眼前這女人真讓他那麼恨之入骨,非死不可嗎?
她輔佐他十年,賢名遠揚,朝內朝外無不交口稱讚,這些,真的可以一夕之間抹去嗎?
「哐當!」他重重地扔下劍,轉身抱著珍妃的屍身出了側殿,再也沒有看姚玉蘇一眼。
罷,就當今日珍兒替他還了這一切,從此王不見后矣。
皇上離開,紅棗立刻上前關切姚玉蘇,伺候著她回了寢殿,又讓人把側殿收拾乾淨,至於嚴貴妃,這時候也「悠悠醒來」了,匆匆帶著自己的宮女逃走。
伺候姚玉蘇梳洗更衣,紅棗便替她上藥。
「主子,您何苦往那劍鋒上湊呢?」紅棗一邊蘸取藥膏一邊心疼地往那壓印出來的紅痕抹上去,「您要是有個什麼好歹,小主子可怎麼辦啊。」
姚玉蘇身著一身淺綠色的褻衣,笑著道:「妳以為本宮是傻子?那劍尚未開鋒,掛在那裏不過是逗玄寶開心罷了。」
「這……」紅棗啞然。
姚玉蘇收斂了笑意,嘴角帶著一抹傷感,「本宮自然是不敢死的,捨了這條命不過是成全了別人,白白辜負了妳們這些真心在乎我的人。」
紅棗心裏一暖,手上的動作更輕柔了幾分。
「只要您在,咱們心裏都有底氣。」
姚玉蘇莞爾一笑,宛若臨窗綻放的蠟梅,美不勝收。
另一頭,皇帝藺輝把珍妃的遺體安置在他的宮裏,誰勸都不管用。
「皇上,珍妃娘娘不宜待在此處啊!這是不吉,大不吉啊!」
事情很快傳開,身邊的人勸告,藺輝一概不理,直接讓人拖了出去,眼不見為淨。
他親手給她換上皇貴妃的朝服,要以皇貴妃的規格將她下葬,位置他已經選好了,就在他的陵寢旁邊。
夜風呼呼作響,他盤腿坐在珍妃的遺體邊,拉著她的手,眼神溫柔地看著她,呢喃道:「皇后總說妳心思不正,待在朕身邊是有所圖謀,妳說可笑不可笑?她小半輩子都被箍在皇后的殼子裏出不來了,什麼都講大局、體面,沒有嘗過這情愛的味道,便說咱們都是瘋子。
「哪些人欺負了妳,朕心裏清楚。妳放心,朕不會讓妳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朕得給妳討回公道。」說著,他捏著珍妃的手用力了幾分。
冷風肆虐,殿外,大太監吳忠貴佝僂著身子快步走了進來。
「陛下,譚相有要事奏報。」
「不見,朕誰也不見。」
吳忠貴的腰又彎下去了幾分,小心翼翼地道:「奴才知道陛下現在心裏難受,也這樣回了譚相,但他似乎是有軍情要報。」
吳忠貴低頭看著地磚,說完了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過了一會兒,藺輝鬆開珍妃的手,渾身散發著不豫的氣息,「朕與她相處時日甚短,如今她走了竟然也不得安靜片刻。」
吳忠貴不敢接話,縮著身子躲在一邊。
皇上冷哼了聲,去了前殿。
前殿,如熱鍋上的螞蟻的譚相終於等來了陛下,不待他坐穩,便慌慌張張地上前,「陛下,齊王起兵造反了。」
藺輝往下坐的身子一頓,彷彿沒聽清地再問了一次,「你說誰反了?」
「齊王,藺郇。」
他和姚玉蘇的對話還回蕩在耳邊,藺輝神思恍惚了起來。
齊王一向恭順,對朕敬重有加,便是他反了,又與珍妃何干……這樣的話,此時想來卻是有些讓人臉紅。
「真讓皇后說中了?」藺輝喃喃自語。
譚相仔細去聽,這怎麼又跟皇后扯上關係了?
他心中有了些想法,但沒有立刻說出,只道:「陛下,齊王手下兵強馬壯,此番謀反,定是籌謀多時了,咱們得做好迎戰的準備啊!」
「他有多少兵馬?從何處來?」
「聲稱二十萬,從渝州出發,現已到黃河附近。」
「已到黃河附近?」藺輝震驚,霍然起身,「為何沒早些奏報!」
「這……」譚相有苦難言。陛下治國本領平平,本來當一個守成之君也無妨,可他偏偏迷上了一個珍妃!一年不到,已表現出昏君模樣,他們這些臣子不是沒有把各種訊息上報,而是陛下不早朝,上書又沒有半點回應,顯然陛下並未看過。
「陛下,如今最要緊的是定下主帥,全力迎敵,這些事情就容後再追究吧。」譚相面帶愁容的道。
藺輝心裏並不怎麼擔心,就算齊王打過了黃河,但二十萬軍力和他手上的四十萬雄師一比較,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費不了什麼心思。
「姚國公一向善戰,幾無敗績,便讓他領兵出征吧。」藺輝不假思索的道。
譚相聞言卻是皺眉了,「陛下,請三思。」
「怎麼?」
「姚氏在朝勢力已然不小,若姚國公再立下這平叛的功勞,您以後如何鉗制姚家?再者,您剛剛提到了皇后,臣不得不說一句誅心的話……」譚相稍稍一頓後道:「我等也是方才知道齊王謀反了,皇后深居宮中又是如何知曉的?」
藺輝被譚相說得一愣,直覺地道:「皇后向來聰穎,想來是猜想而已……」
「陛下,您莫非忘了皇后與齊王還有一段糾葛?」譚相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道。
藺輝身軀一震,沉默了起來,這陳年舊事早已埋入土中,沒想到還有再次被挖掘出來之日。
「姚氏坐大,您又只得皇后所出的一個大皇子,若姚氏趁著這機會與齊王來個裏應外合,陛下您……」譚相一臉憂心忡忡,「您可有抵擋之策?」
「不必說了!朕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藺輝一口打斷譚相的話,改口道:「姚國公年歲已大,還是在家休養為好。此番就派蘇行領兵吧,年輕人也該鍛煉鍛煉了。」
譚相彎腰低頭,輕聲應好。
第二章 送信與敵
次日,天剛濛濛亮的時候,皇上身邊的大太監來了,打了聲招呼,念了一通讓人聽得雲裏霧裏的詔書後,便將皇后的綬帶、冊寶、冊印都收走了。
「無德……」姚玉蘇搭著紅棗的手腕起身,眺望那些人遠去的背影,問旁邊的人,「他說本宮無德,是這個意思嗎?」
「他」指的可不是宣旨的太監,而是陛下,紅棗紅杏皆是默然,不敢作聲。
姚玉蘇收緊了十指,胳膊用力到發顫。
「哈!」她突然笑出了聲。
紅棗紅杏都驚了一瞬,不知道她這是怎麼了。
「如此,本宮也算是白折騰一場了。」姚后笑完,轉身,側身看著窗外剛剛升起的朝陽,神色重新堅毅起來。
姚家人向來起手不悔,她作為姚氏嫡長女素來也是只會往前走、往前看,雖然耗費了十年才看清自己所託非人,但並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泰元宮中並沒有太過混亂,朝廷卻是亂了起來。
今日,註定是一個不安寧的日子。
昨晚珍妃薨逝,皇上已現瘋魔之兆,今天一早便派人收了皇后的冊寶冊印,收了皇后掌宮的權力,再然後齊王謀反,大軍正攻向京城的消息也已傳開,接二連三的壞消息讓文武百官心驚膽跳,而事態的發展更讓他們悚然。
上書為皇后叫屈的,被貶了。
上書說珍妃不該停靈在皇帝宮裏的,被下獄了。
上書請姚國公領兵出戰的,和國公爺一樣賦閒在家了。
局勢不好,眾臣已然感覺烏雲罩頂,只覺大陳像是一座華麗的屋子,屋裏的梁柱都被蟲蟻蛀空了,勉強還能維持著一個空架子。
「派蘇行迎敵?陛下是瘋了不成!」
本跪在小佛堂念經的姚玉蘇聽聞消息,驚得掉了手裏的佛珠。
「莫說娘娘不信,便是奴才也是不敢信的。」吳小年是吳忠貴的徒弟,悄悄來向姚玉蘇通風報信,聞言也是皺眉歎氣,「那蘇行性格暴虐,治軍無方,前些年的時候還鬧出在軍中狎妓的醜聞,簡直是不堪極了。」
「朝中大臣就沒人勸陛下?」姚玉蘇問道。
「勸的人都被陛下趕回家了,餘下的還怎麼敢?」吳小年說到這裏,欲言又止半晌才說:「娘娘,有件事師傅沒讓奴才跟您說,但奴才想著還是得給您報一聲信兒……」
「你說。」姚玉蘇平靜的說道。
「今早散朝後,譚相向陛下提議,請陛下暫時將大皇子帶在身邊教養。」
姚玉蘇皺眉,不明白譚相為何如此提議,縱觀歷史,哪裏有皇帝親自將兒子養在自己宮裏的?後宮嬪妃都死絕了不成?
姚玉蘇再看吳小年的神色,他訕訕一笑,不自在極了,這讓她靈光一閃,有了猜測。
「莫非,譚相是想以此來要脅姚家?」姚玉蘇嘴角下拉,「他是擔心祖父沒有領兵的機會,便與齊王裏應外合,謀奪了這皇位?」
吳小年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一聲。
「真是如此!」姚玉蘇的神色瞬間凝重了起來,又氣又驚。
親自養育玄寶的事絕非父子之間聯絡感情這麼簡單,這是藺輝不再相信她的信號,也是他忌憚姚家的表現,藺輝如果沒有表露出對她對姚家的不信任,譚相又怎麼會敢提出這種建議?
「陛下怎麼說?」
「陛下當時沒說什麼。」吳小年安慰她,「您放心,陛下他並非是不信您了……」
「主子。」紅杏在外間敲了敲門,聲音急促地道:「乾元宮裏來人把大皇子抱走了!」
姚玉蘇抬眸望去,眼神凌厲,吳小年倒退一步,心裏叫苦不迭。
「信我?不見得了。」她冷冷一笑,眼中全沒了暖意。
蘇行帶軍剛趕到黃河附近便遭遇了齊王的伏擊,損失不大,卻嚴重影響了軍心。
大軍出京的時候是信心百倍的,以為齊王所帶的不過是烏合之眾,哪裏比得上京城的精銳之師呢?可此役結束,眾軍士心裏都是沉甸甸的,想著興許這一趟是有去無回了。
反觀齊王這邊,勝了朝廷一場,士氣大漲,大家精神抖擻,絲毫沒有長途奔襲的疲憊之態。
大帳裏,齊王藺郇一邊用布纏住虎口的裂傷,一邊看著地圖,問下屬道:「打探清楚了嗎?此戰為何不是姚國公領兵。」
「陛下聽信了譚相的讒言,認為姚國公功高震主,不便再派他出兵,所以就讓蘇家這乳臭未乾的小子來了。」副將郭啟義道。
帳內,齊王的軍師周麒麟在一旁笑著撫鬚,「看來是王爺之前的法子奏效了。」挑撥陛下與姚家的關係,讓帝后離心,與最終的結局好壞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聽說陛下已經奪了皇后的實權,將其圈禁在泰元宮。」將軍宋威在一旁說道。
「這是再好不過的消息了。」周麒麟道:「姚后對藺輝助益頗多,如今他自斷雙臂,咱們也算是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了。」
宋威甩了甩腦後的小辮,附和道:「正是!咱們王爺的時機到了!」
帳內眾人相視一笑,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藺郇低頭雙眼盯著地圖,可心思早已飄到其他地方去了。
傍晚,紅霞染天,是冬日裏難得的好風景。
姚玉蘇坐在臨窗的書桌旁,紅棗在一旁磨墨,墨條都已經來回劃了無數次了,姚玉蘇的筆還沒有落下。
「主子。」紅棗輕聲提醒道。
姚玉蘇收回思緒低頭一看,筆尖蓄積的墨汁已經滴落在宣紙上,暈染出一大朵黑色的梅花。
紅棗放下墨條,上前換上新紙,姚玉蘇抬手,筆尖重新蘸上墨,這一次她沒有遲疑,筆下的字像是潺潺溪水一般流淌了出來。
「澤愚親啟」—— 紅棗無意間掃到紙上的字,心中一驚,「澤愚」不是齊王的表字嗎?她不敢再多想,趕緊低頭裝作不知。
姚玉蘇沒有瞞著紅棗的意思,她是自己的親信,她接下來的打算沒有向她隱藏的必要。大陳已經風雨飄搖,她全力挽救未果,如今自身也難保,唯有鋌而走險,或許能給玄寶和姚家掙得一絲生機。
夕陽落下,夜色覆蓋下來,姚玉蘇將信裝入信封,用火漆蓋了之後交給紅棗。
「妳親自帶出宮交給祖父,請他無論如何將此信交到齊王的手上。」姚玉蘇起身將信遞給紅棗。
紅棗接過信,有些忐忑的道:「主子,兩軍正在交戰,國公爺的人如何能到達齊王的陣營呢?」
「這個妳不用管,祖父自然有他的辦法。妳只需要把信安全地交到祖父的手上即可,若中途遇到任何變故妳都不要猶豫,立刻銷毀了這封信。」
「是,奴婢明白了。」紅棗鄭重地點頭,此信關乎全局,關係到姚家和大皇子的安危,她一定全力以赴。
另一邊的藺輝並不知道皇后已經生出了二心,前線戰敗的消息也尚未傳到他的耳裏,他正在全心全意地送自己深愛的女人最後一程。
玄寶坐在椅子上,雙腳懸空,雙手搭在扶手上,看著自己的父皇親自給皇貴妃釘棺。
「玄寶。」藺輝釘完最後一顆釘子,轉頭喚他。
「兒臣在。」玄寶跳下椅子,小跑著到藺輝的面前。
藺輝看著眼前這酷似皇后的臉蛋,伸手撫摸道:「乖孩子,來給皇貴妃磕三個頭。」
玄寶自生下來只跪過三個人,太后,父皇,母后……此時皇上讓他跪這第四人,還是活著時不受他喜愛的人,這真是難為小孩兒了。
但是……他悄悄地吸了一口氣,活人不能跟死人計較,他跪跪也算不得什麼。
「好。」他仰頭,乖巧地應道。
藺輝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心裏熨貼極了。雖然他子嗣不豐,但這唯一的兒子倒是讓他十分得意,聰明知禮,上進好學,偶爾頑皮也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實在是他心中儲君的不二人選。可為了制衡姚家,他遲遲沒有立太子,倒是委屈玄寶了。
玄寶裝模作樣地朝著棺木磕了三個頭。
「玄寶,若日後父皇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對待皇貴妃知道嗎?」藺輝背著手站在他身後道。
玄寶起身轉過頭,疑惑地問道:「可皇貴妃已經在這兒了……」
藺輝上前,半蹲下身與兒子平視,鄭重其事地道:「若朕將皇位託付於你,你可願在朕百年之後追封皇貴妃為皇后?」
玄寶雖只有六歲,卻與平常六歲的孩子不一般。一來他天生聰慧,二來他受姚玉蘇教導,又見多爾虞我詐,並不如平常的六歲孩子那般天真。
此時藺輝毫不避諱地談起要將皇位傳於他,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卻也明白父皇的話語有什麼樣深沉的含意。
「兒臣的母后只有一個。」他站得直直的,已然是個挺拔的小男子漢了,雖然下巴還帶著肉肉的弧度,但已初現堅毅的模樣。
藺輝的神色一滯,眼神嚴厲。
父子倆對視,誰也不讓誰。
大殿裏,氣氛僵凝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伺候在一旁的宮人渾身緊繃,唯恐一個不慎便被殃及池魚。
藺輝緩緩直起腰道:「你果然還是你母后的兒子。」
玄寶手心冒汗,卻沒有絲毫讓步之意。
皇貴妃並非善類,活著的時候橫行後宮,害人不淺,死後也連累了母后被奪了掌宮的權力,他如何能認賊作母?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再也看不到那個勤政篤學的父皇,而是一個被女色蒙蔽的糊塗之人。
冬月二十,惠德皇貴妃下葬。
「妳看,他說我無德,倒是轉頭就把『德』賜給她了。」姚玉蘇披著毛裘站在廊下,偏頭對著紅杏一笑,用調侃的語氣說道。
紅杏側著身子為她擋去寒風,道:「主子母儀天下,賢名遠播,豈是她能比的?陛下不過是掩耳盜鈴,可這天下人的心眼可明亮著呢。」
「就妳護短。」姚玉蘇嗔笑一聲,撫了撫手裏的暖爐。
轉身,她目視著漫天的飛雪,也不知前面的戰場是何等血腥。
戰爭向來殘酷,九死一生,祖父傳給她的消息並未詳述細節,只說了現在戰場的局勢。
齊王有備而來,氣勢如虹,蘇行雖帶著數量遠勝於他的兵馬,卻被他打得七零八落,不到三個回合,已現頹勢,照這樣下去,齊王的鐵騎踏入京城指日可待。
「報!」
一名送信的士兵帶著風雪而來,到齊王營地前翻身下馬,急匆匆地朝著大帳而去,帳內,藺郇拿著一支斷箭站在沙盤前和宋威推演蘇行撤退的路線,準備來個痛打落水狗。
「王爺,這仗打得沒勁兒啊。蘇行這廝也太不濟事了些,這兩三下過後就沒看頭了。」宋威撐在沙盤前歎氣。
藺郇道:「蘇家本是忠勇之家,蘇家槍也極為出名,走到今天這一步也可惜了。」
「好好的一個武將之家怎麼混到這般地步了。」宋威摸著下巴道。
「蘇行的父親棄武從文,蘇家尚武的傳統在他這裏中斷,以至於蘇行不過徒有蘇家後人的虛名罷了。」
宋威正準備請教藺郇為何這次皇帝不派善戰的姚國公來而是派一個聲望、能力都不如他的蘇行,帳外便傳來通報聲。
「啟稟王爺,京城有信傳來!」
「進來。」
宋威拱手,「那末將先告退了。」
「嗯。」藺郇放下斷箭點頭。
傳信之人將信送上了藺郇的案頭,他沒有急著拆開信,而是問道:「是何人將信交予你的?」
「回王爺,是姚國公親自交到屬下手裏的。」一臉風霜的士兵道。
藺郇掃了一眼信封,平靜的心湖像是投下了一顆石子兒,蕩起了些許漣漪。
「辛苦了,下去歇息吧。」藺郇道。
「是。」
火漆完好,上面落的印卻不是姚家的印,「玉」,這是某人的名諱。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娟秀卻不乏大氣的字映入眼簾……
看完了信,藺郇派人將周麒麟請了過來,將信交與他過目。
「這……」周麒麟讀了一遍,瞠目結舌,「皇后這是要王爺放棄唾手可得的皇位,扶她的兒子登位?」
「本王讀來也是這個意思。」藺郇嘴角微微上揚,絲毫不見生氣的模樣。
周麒麟瞪眼,「之前只知皇后賢名在外,卻不知她還有這般釜底抽薪的手段。」
這話,明顯是諷刺居多,藺郇聽了面不改色,淡淡問:「先生以為如何?」
「自然是不答應。」周麒麟毫不掩飾地表明態度,「皇后信裏說若大皇子登基,願將西南許給王爺,並永不收回,可比起這偌大的江山,小小西南算得了什麼?」他們經營西南多年,可不是為了永遠龜縮在那裏的。
「她也說了,若本王覺得太過小氣,也可劃江而治。」
「那更是不可了!」周麒麟面色嚴肅的道:「中原乃是一體,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基業,怎能一分為二?況且若咱們內部分裂,那窺視中原的外族人便會蠢蠢欲動了,到時候如何能全力阻擋?恕屬下直言,皇后這是過於自私了,為了扶大皇子登基,便要罔顧這天下百姓的死活。」周麒麟面色不愉的道。
藺郇用指尖摩擦著信紙,這是宮中上好的宣紙,一路裹挾風雪,卻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梅香,可見御品精緻。
「她這是權宜之計。」藺郇抬頭,一貫平淡的眸子裏染上一絲笑意,「她在賭。」
「賭什麼?」周麒麟不解。
「賭她的後人和本王的後人,誰能壓倒誰?」
劃江而治,將這大好河山一分為二並非她的本意,只是時局所致,她只能先暫且勸退他這頭虎狼,扶自己的兒子登基,待日後蓄積力量,再來和他對峙。
聽說她的兒子十分聰穎,小小年紀資質不凡,已有明主風範。
周麒麟已察覺出今日的藺郇與往日十分不一樣,談起時局政事語氣輕鬆,神色甚是愉悅,雖說皇后的「示好」證明他已經勢不可擋,皇位指日可待,但這件事齊王心裡有數,並不會讓他突如其來地得意吧?
他如此反常,周麒麟不得不想起之前到京城時聽過的傳言。
大約十年前,皇上與齊王同時求娶姚家長女,結局眾所周知,姚氏選了皇上,齊王心痛退走西南……
「你在想什麼。」藺郇注意到軍師的打量,眼神掃了過去,一如既往地威懾力十足。
「王爺,屬下斗膽勸您一句,莫要……」周麒麟冒著被自家王爺削開天靈蓋的危險,義正辭嚴地進言,「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啊。」
藺郇,「……」
姚府的書房,姚國公喊來了自己的次子。
「皇后娘娘的打算,你我都清楚了,你有什麼要說的嗎?」姚國公點了點下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想必父親已經做了決定吧?」姚濤沉吟一番,問道。他是正三品工部侍郎,並未承其父職,一來他確實沒有領兵之才,二來為免皇帝猜忌,姚家主動不讓後人從武。
「是,為父已經決定支持皇后扶玄寶登基。」姚國公縱橫沙場這麼多年,如今寶刀雖已入鞘,但渾身那一股說一不二的威勢依然無法消弭。
「今上……著實讓人失望。為了一個異族妃子便免了皇后的職權,也太不把姚家放在眼裏了。」姚濤一貫正經嚴肅,此時也不得不批評一句,「滿朝文武,有眼的都知惠德皇貴妃心機深沉,權慾滔天,進宮不到一年就讓後宮烏煙瘴氣,死之前竟然還將手伸到了中書省去了,實在讓人心驚。就這樣,皇上都還視而不見。」
姚國公靠在椅背上,並沒有阻攔次子評論,甚至還冷哼道:「心胸狹窄,定力不足,怎堪重任!」
姚濤歎氣,「之前還沒覺得,如今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現下,咱們的要務是保皇后和玄寶無虞。」姚國公神色嚴肅的道:「皇后和玄寶在,姚家才能全身而退。」
「父親的打算我也略知一二,只是……齊王他願意鑽這個套子嗎?」姚濤忍不住懷疑,「以齊王的謀略,都已經打到黃河邊上了,他還怕再多費些時日拿下京城嗎?」
「這便是此局最難解的地方了……」姚國公同樣皺眉。
齊王文武雙全,自他戍邊以來,西南早已不復以往荒涼,全民皆兵,糧倉充裕,十年都等了,他估計還真不怕多等這最後的幾個月。
「再者,當初咱們家沒有把女兒嫁給他,不知道這心結他到底解沒解。」姚濤又歎了一口氣。
姚國公瞪眼,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可齊王是出了名的記仇啊。」
「他也早已娶了王妃,不會再惦記咱們家的事兒了吧。」
姚濤覷了父親一眼,猶猶豫豫的道:「可齊王妃當初可是死在宮裏的,說來跟皇后也脫不了干係……」
姚國公徹底心涼,不提往事還罷,這一提才知姚家和齊王府的恩怨重重。
「不過,皇后既然敢寫信給他,那便是萬事已過了吧?」姚濤試探性地猜測道。
姚國公蹙著眉,心裏也沒把握,只能期望事情真是如此。
第三章 鳳駕親征
姚家人把希望寄託在皇后的身上,可姚玉蘇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她會寫那封信,是試探能否結盟,若是結不成盟,至少也能亂一番齊王的心思,拖延些時日,過去的那些恩怨情仇,她不是沒有想過,但在這四面楚歌的情況,她也只能試一試。
等了半個月後,軍報傳來,齊王大敗蘇行,蘇行棄城而逃下落不明,齊王劍指京畿,這讓姚玉蘇徹底熄了結盟的心思,枯坐在寢宮,胸有萬千謀略,卻無一計可助京城脫困。
深夜,外面的風雪總算停了,露出深藍的夜空,泰元宮宮燈紅亮,彷彿最後一束明燈。
守門的宮人正準備跺跺腳暖和一番,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朝著宮門而來。
「陛下。」來人走到宮門口,宮人趕緊下跪行禮。
「皇后呢?」藺輝用眼角瞥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宮人。
「娘娘興許已經就寢了。」
「她倒是睡得著!」藺輝冷哼一聲,掀起袍襬大步流星地走進去。
夜都這麼深了,就寢不是自然的嗎?宮人對藺輝的氣怒一臉迷茫,摸不著頭腦。
姚玉蘇坐在梳妝臺面前,眉頭緊鎖。
紅杏為她卸了釵環,將一頭青絲編成一根鬆鬆的大辮子垂在腦後,這樣睡著之後頭髮既不會打結,次日也不會留下打辮子的痕跡。
她接著彎腰,將皇后耳上那一對紅寶石耳環卸下,看著那吹彈可破的肌膚,感歎道:「主子哪裏像育有六歲孩子的模樣呢,倒是跟未出閣之前一模一樣啊。」
姚玉蘇的心思被她拉了回來,同樣打量鏡子裏的自己。歲月的確厚待她,並未在她臉上留上過多的痕跡,反而隨著時間流逝越見風韻。
她輕歎,「臉沒變有何用,心境不知道變了多少層了……」
「砰!」寢殿的大門忽然被踹開,主僕俱是一驚。
「奴婢去看看。」紅杏道。
「不必。」姚玉蘇起身,瞥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著,敢在她的寢宮撒野的,除了皇帝還真沒有第二人。
藺輝怒氣衝衝而來,目光觸及姚玉蘇那淡然從容的神色,更覺諷刺了。
他日夜為前線的戰事操心,思索如何破敵、如何守衛京城、如何保住這大陳的江山,可看看他的皇后,悠然坐於後宮便可在他背後插上一刀。
「陛下因何事而來?」她開口問道。
藺輝冷笑,「皇后好本事,處在深宮便可料定朝廷局勢,朕還沒死妳就謀算著聯合姚國公扶大皇子登基了?」
姚玉蘇交握在腰腹前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面上波瀾不驚,「陛下又是聽信了哪裏的謠言,此等誅心的話,不是要將我們姚家滿門的清譽毀於一旦嗎。」
「如此說來,皇后沒有背著朕聯繫娘家,沒有給姚國公送信了?」藺輝不怒反笑。
她聽到這裏反而鬆了口氣,看來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否則應該更加狂怒才對。
她鎮定地說:「臣妾是寫了信給娘家,不過信裏只提及了讓祖父安心休養,莫要因為陛下此次沒有派他出征而心存怨懟。」
藺輝怎麼會相信她一面之辭,他如今腹背受敵,早已草木皆兵,何況兩人這些年的情分和信任早已耗盡,珍妃之事更是最後一根稻草。
「皇后,朕對妳太失望了。」藺輝的眼神黯淡下來,「外人這般對朕是為了這江山,妳如此背叛朕,難不成真想讓朕早早離開給妳兒子騰位置?妳可知,朕早就屬意玄寶來繼承江山,不過是因為姚氏一族才遲遲未立太子!夫妻十年,妳便是這樣對朕冷心冷肺?」
姚玉蘇本不欲與他爭論,可他竟然敢主動提起這十年,還說得彷彿她對不起他,她就忍不下這口氣。
「呵!」她仰頭諷笑一聲,纖背輕顫,「真是天大的笑話!陛下此番是要和我清算這十年的帳嗎?」
藺輝收緊了下巴,一臉冷色盯著她。
「初嫁你之時,我便立下了輔佐你成一代明君的誓言,所以你忙於政事無暇顧及後宮,無妨,我可以打理妥當,無須你費心。那一年,黃河決堤,我又失了第一個孩子,你想親赴救災,我二話不說便支持你,即使自己連床都起不了身了還要領著後宮諸人送你。
「而你聽信讒言,途中險些被刺殺,是我請了祖父進宮,拜託他一定要派兵沿路搜尋你,就算之後被治個妄動禁軍的罪名也無懼!可你呢,你從不記得姚家對你的好,你只會一次又一次地因著姚家奮不顧身地救你、救這江山於危難,而越生忌憚!」
姚玉蘇笑著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滿滿的蒼涼,「入主皇宮,我便主持選秀,給你充盈後宮。你知道了,不過讚一聲皇后大度便罷了,從未想過我心中的難受。十年,你納了多少妃子,你可還記得?」
藺輝倒退兩步,強撐著道:「歷來皇后都是如此,到了妳這裏怎麼就成委屈了!」
「是啊,皇后就應該大度,就應該毫不計較地撐著皇室的顏面,就算自己的丈夫為了其他女人而罷免自己!」姚玉蘇停下腳步,站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一邊笑一邊流淚。
「珍妃是因妳而死—— 」
「你還執迷不悟!」姚玉蘇怒目圓瞪,厲聲打斷他的話。
藺輝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皇后,彷彿破釜沉舟毫無顧忌了一般,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噬人的火焰,讓他後背生涼。
「你不辨是非,愛聽讒言,只圖享樂不顧蒼生,為了一個探子而蒙蔽雙眼,斷送了這百年基業……」姚玉蘇仰頭閉眼,兩側眼角的眼淚已經乾涸了,「你才是大陳的罪人,不是我。」
說到此處,她睜眼看向他,目光若電,他腳下一軟,差點兒站立不住。
「大膽,妳大膽……」
姚玉蘇瞥向他,微微抬高了白嫩的下顎,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開口便是一針見血的諷刺,「若你為了珍妃殺了我,我還能讚你一聲好氣魄!可你口口聲聲說著愛她,卻揮著劍不敢殺我,你當真是念及舊情而不是為了自己?」
藺輝一口氣憋在胸口,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刻便要衝上去撕咬她一番。
「說到底,你就是個軟弱的男人,說是深愛,其實根本只愛自己。」她冷笑了一聲,見他猶如喪家之犬,心裏甚是快慰,一吐這十年憋悶,縱然下一刻被廢也值了。
她轉身進了裏間,衣裙旋飛,不再戀棧。
他癡留在原地,進退不得。
原來,他在她的心中便是這般不堪。
原來,她的膽識確實是遠勝於自己的。
「皇后!」他突然扯著嗓子朝裏面喊了一聲,不管她是否聽見,他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嚷道:「妳是否後悔沒有選擇他!」
那個他,是正將劍架在他脖子上的人,是憑一己之力便能推翻這江山重來的人,是正在千里之外虎視眈眈等著取回自己東西的人。
眼前紗帳重重,她的身影早已消失,藺輝始終沒有聽到一句回答。
時節已至正月,可這個年誰也沒有過好。
齊王起兵,黃河以南,大好河山盡數落入他的囊中。如今齊王的先鋒部隊已至金州,若是快馬加鞭,距京城不過三日的腳程。
正如姚玉蘇所料,藺輝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片國土淪陷,毫無還手之力。
「派姚國公出戰吧。」藺輝恍若老了十歲有餘,坐在乾元宮的寶座上,似乎也撐不出這帝王的架勢了。
文武百官正欲附和,卻見譚相站了出來,拱手一禮,說的還是老生常談,要防著皇后和姚家。
藺輝閉眼,下巴上有著泛青的鬍碴,顯得疲憊,「那依譚相的意思,朕與各位就坐以待斃了?」
「臣冒昧,有一計與陛下相商。」譚相彎腰。
眾臣皆知譚相此言是要與陛下單獨談話,而要這樣暗中行事,顯然又是鬼魅伎倆,只是藺輝寵信譚相,又有勸諫者都被摘了官帽的前例在,一時無人敢多言。
藺輝沉默半晌,讓身邊太監宣佈退朝,和譚相私下密談,而待譚相離去,藺輝隨即命人去請皇后。
自那日姚玉蘇怒斥皇帝以來,他就再也沒有踏足泰元宮了,姚玉蘇以為他是長了記性了,沒想到他是不來了,卻派人將她請去乾元宮。
姚玉蘇微微思索一番,便在宮人隨侍之下到了乾元宮。
「陛下宣召臣妾,可是有事?」她一身月白色衣裳,素裝面聖,卻絲毫不墜鳳儀。
藺輝雙頰泛紅,似是臨死之人迴光返照之相,他先是請皇后落坐,然後才開口,「逆賊已兵臨城下,朕有一退兵之計,不知皇后是否願意助朕一臂之力?」
姚玉蘇眉毛上挑,這倒是有意思了,難為他還想出了什麼退敵之策。
她點頭,「自然,臣妾願聞其詳。」
「朕想親征,親自與那逆賊交手一番,好讓天下人知曉他是何等背信棄義、辜負君恩之人。」
姚玉蘇皺眉,「齊王氣勢洶洶而來,早已將這天下視做他的了,陛下親征,恐怕是正中下懷。」再說難聽些,不過是自投羅網罷了。
藺輝心中一悶,雖然他並非真要親征,可她言語中分明不看好自己,依然讓他感覺被瞧不起,傷了自尊。
「皇后果然洞若觀火,親征自然是幌子,不過是為了震懾逆賊。朕與眾臣商議了一番,決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藺輝高深一笑,似乎成竹在胸。
姚玉蘇聽得雲裏霧裏,「還請陛下明示。」
「朕想請皇后代朕出征,朕帶著大皇子和朝臣們北上與太原府戍邊的軍士匯合,點齊軍隊,再來殺個回馬槍。」如果情況樂觀的話,還可與戎族人締結盟約,不過是割讓國土餵狼,總好過徹底失去了的好。
姚玉蘇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臉「您不妨再說一遍」的神情。
藺輝自知理虧,吶吶著無法再說一次,他做了這縮頭烏龜不說,還要將皇后逼上戰場。可正如譚相所說,只有皇后才能代表皇室,且能牽制姚家,讓姚國公能全心護送他與大皇子北上。
皇帝的心思,姚玉蘇這個枕邊人怎麼能摸不清,這一看便是又有狗頭軍師在他背後出謀劃策了,幸而她早已死心,所以對他這絕情絕義之舉也不甚驚訝。
她沉吟一番,在藺輝忐忑的注視中,抬頭道:「臣妾是女子,恐怕起不到鼓舞士氣、震懾逆賊的作用,反而會讓天下人覺得皇室猶如落日。既然陛下不便出征,不如請大皇子代父出征吧,他已經學過騎馬了,想來也不會陣前失儀。」
「不行!斷然不可!」藺輝一口否決,「朕只得玄寶一個皇子,斷不能輕易讓他涉險。」
姚玉蘇似笑非笑看著他。
藺輝回神,這才知道自己一時不備說了些什麼。
姚玉蘇懶得和他計較,兀自道:「玄寶和陛下大概只能保其一了。陛下乃真龍天子,身分貴重,玄寶一直受陛下庇佑,也是時候為父分憂了。」
藺輝卻一反常態的堅決,說什麼也不讓玄寶涉險。
「皇后,朕知道此番是難為了妳,可妳向來識大體,一定也能深知朕的苦心。」藺輝知她吃軟不吃硬,娓娓道來,「朕如此費盡心思守護這江山,不還是為了咱們的玄寶?妳足智多謀,堪比男子,一定能拖延齊王的軍隊,為朕和眾臣贏得時間。」
人一旦撕破最後一層臉皮,還有何事丟不下顏面?
他早已在姚氏面前顏面全無,若能活命,還有什麼舍不下的?
夫妻做到此番地步,可真是好笑,丈夫推妻子去送死,美其名曰為了孩子。
姚玉蘇心中不齒,卻是答應了。
「陛下之命,不敢不從。」她起身,笑著斂身。
藺輝如作夢一般,不敢置信,先前私下商議時,譚相曾道:「若皇后不從,盡可以姚氏滿門做要脅,她一貫看重大局,想必不會看著家人因此喪命的。」卻不料,這後手還沒用上,她竟然就應允了……
藺輝只覺得還未使出渾身解數,敵人就投了降,這……大約是他贏得最輕鬆的一次了。
「主子,您怎麼能答應陛下呢!」回宮的路上,紅棗疾步跟著她,滿臉憂思。
「不答應又能如何,他定然是會以祖父和姚氏滿門來要脅我的。」姚玉蘇步履匆匆,迎著寒風,姿勢仍端正挺拔,「他敢開口便已是將臉面扔在了地上,我如何能拗得過一個無恥之人?」
「可您也不能以身涉險啊,那齊王一路殺來,早已殺紅了眼,您一點防身的本領都不會……」
姚玉蘇突然停住了腳步,側頭看向她,揚唇一笑,「不過是正中我下懷。」她還擔心沒有機會和齊王當面說個清楚,此番機會就這樣送上門來,她自然得好好把握。
紅棗險些撞上她的側肩,穩住身形,抬頭看她,卻見薄薄日光照射下的皇后渾身透著一股堅毅,連那一貫溫和的眉梢都帶了幾分頑強。
「主子……」她仰視著她。
「讓人把玄寶帶來我跟前一趟,我有事要囑咐他。」
「是。」
紅棗立刻吩咐一個小太監去傳話,於是姚玉蘇回到寢宮沒多久,玄寶也到了。
她坐在矮凳上,嚴肅地看著面前的小男子漢,認真地問:「母后說的,你都記清楚了嗎?」
玄寶點頭,「兒臣都記好了。」
「事急從權,我已來不及和你曾外祖父商議,便由你代為轉達,開口的時機你自己把握。」姚玉蘇交代道。她將玄寶視若生命,可從未嬌慣他,與他溝通也鮮少把他當作孩子,所以他早已習慣她這般語氣,小大人似的應諾下來。
「母后,您也要小心。」他皺眉說道。他大約已經失去父皇了,絕不能再失去母后。
姚玉蘇張開雙臂,玄寶依偎進她的懷裏。
「我是不服輸的性子,自然不會輕易去……」她本想要說「死」,卻覺得對於玄寶來說還是太殘忍,便緊緊地抱住他,「記住,一定要跟緊曾外祖父,只要能活命,一切都使得。」
「好。」稚音在她耳畔響起,乖巧又堅定。
她心頭一暖,狠狠地親了一口他的腦門兒,一腔愛意盡數付於其中。
第三日,皇帝宣佈御駕親征,親帶一萬兵士與齊王對峙於金州。
「一萬人?」副將郭啟義一臉不敢置信的問報信之人,「你確定是一萬人?」
「回郭將軍,確實是一萬人。」
郭啟義回頭看藺郇,一臉疑惑,「皇帝是不是對王爺有什麼誤解?」幸虧宋威不在帳內,否則讓他聽見更是要笑出眼淚了。
藺郇瞥了他一眼,問下面的人,「御駕親征?真的是藺輝來了?」
「屬下親眼所見,的確是聖駕出行。」報信的士兵肯定的道。
這下,連藺郇都摸不清這路數了,他蹙眉道:「再探。」
「是。」
藺郇轉身,背著手看著牆上掛著的地圖,一臉深思。
「三四年不見,他也有這般膽識了,真是讓本王刮目相看。」藺郇的手指落在「金州」二字上,輕輕撫過。
郭啟義上前道:「膽識是有了,可也是有來無回的結局。」
藺郇不做聲,全然是默認。
而更出乎藺郇意料的是,在探子回報御駕進入金州城後,對方竟然送來了口信,請他兩日後於金水河畔一敘。
一招兩招,越發不像藺輝的手筆。
藺郇的營帳內,眾人面色沉重的商議著,唯恐是出了什麼岔子,怎麼皇帝這麼膽識十足的樣子?
「陛下這一招,恐怕是有高人在背後指點。」周麒麟思量一番開口。
「莫非還有後援?」宋威猜測道。
郭啟義否決,「京畿的兵力咱們已經估算過了,想要出奇制勝與咱們抗衡,幾無可能。」
「那皇帝這一招意義何在?難不成是想和王爺敘舊,以舊情打動王爺?」宋威哼了一聲。
周麒麟抬頭看向坐在上首還未說一字的藺郇,問:「王爺是如何想的?」
眾人紛紛注目,靜待他的決定。
「派人去回信,就說本王允了。」藺郇一身黑色的盔甲,坐於上首巋然不動,唯獨雙眸閃著奇異的光芒。
宋威等人暗自點頭,想著瞧這魄力,不愧是他們的王爺。周麒麟卻比其他幾個人更瞭解主子幾分,見他如此,心中咯噔一下,莫名生出一絲不放心來。
待眾人散去,齊王才饒富興致地勾起了嘴角。
哪裏是什麼高人指點,分明是「高人」親自上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