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芝松忍不住從外推的閣樓撥開簾子往下看,下頭大堂鬧哄哄的,一個身穿布衣的長身男子戴了頂簡陋粗鄙的草帽,站在門口處,幾個龜公圍著他指指點點,臉上笑容不太正經。
「這位少年公子不要羞,朱意樓幹的名堂京城裡都知曉,你若是第一次來,怕羞,不知怎麼開葷,裡頭的公子保管服侍得你妥貼。」
那雅緻的聲音有些莫名其妙,「我開葷做什麼?我又不是廟裡吃素的和尚尼姑,本身就是吃葷食的,這位大哥說話我是真真不懂了。」
另一個龜公笑得摟著肚子道:「這進朱意樓各種藉口都有,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要來商討熱水一碗的,你這藉口算是空前絕後了,哈哈哈,小公子,這裡進來,保准你快活似神仙。」
「哎,別拉我,我就是來討碗熱水的,我娘吃藥需要熱水,這裡就你們門戶未掩,我想必是有人才進來討碗水,你們動手動腳的做什麼?」
「噗哇哈哈哈,連你娘也搬上了,小公子,大家都懂的,你進來吧,別說些虛話了,雖然我們還未開張,但衝著你這麼有趣的藉口,把大家逗得這麼樂,就挑個裡頭的能手幫幫你吧,看你年紀幼嫩,應該偏好大哥哥型的吧。」
「哎,你們不要扯我,我真的只要一碗熱水……」
被幾個龜公笑得扯住了衣袖,鄭清浩慌亂間頭上遮陽的粗陋草帽一歪落下地去,烏墨青絲蜿蜒垂下,一張國色天香的臉雌雄莫辨,絕色無雙。
臉上每一處都美得無可比擬,那柔柔的眸眼,細長的柳眉,粉嫩的唇色,纖白的頸項,布衣也掩蓋不住又挺又翹的臀,還有那雙筆直的長腿,龜公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一股無法形容的絕頂豔色撲面而來,在樓上看熱鬧的李芝松哇的叫出聲,語中的驚嘆無法掩蓋,「娘啊,這……這是天仙下凡嗎?竹意這麼美,現在連幫他拎鞋都不配了。」
這話方落,竹意看了大堂裡的人,臉色難看了許多。
而常肖曦微閉的眼睫現在整個睜開,目光炯炯的看向大堂裡豔光四射之人。
朱意樓的人全都傻了,以為這位公子是來這裡尋歡作樂的,但長這副德性,樓裡沒一個比得上,就連聞名京城的頭牌竹意在他身前只怕也是黯淡無光。
一個龜公揉了揉眼,訝異道:「這……這是真人?」
鄭清浩撿起草帽,心疼得看著上頭裂開的一條縫,這可是娘親病中怕他曬了幫他編的。
雖然娘親手藝不好,但這可是滿滿的心意,他戴去學堂時同儕還誇好,那都是些好人,不會嘲笑他娘的手藝差,還一臉心滿意足、開開心心的要他常戴著,讓他感佩於心,更加用功於學問上。
其實學堂裡的同儕心道:你戴著草帽好,我們就看不到你那張美得罪惡的臉,看了你那張臉,書也讀不下,回家看自家婆娘都像擺設似的,你娘簡直做了大功德。
渾然不知同儕真正心聲的他,肉痛的看著自家草帽,臉上都不由自主擠出了一抹愁苦,看得旁人的心猛地一揪,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全都摘下來,只為讓他重展笑顏。
李芝松心痛、心疼、心口酸,恨不得再拿上千百個草帽遞給這個小美人兒,換得他歡暢一笑,然後他發現身邊的人不見了,常肖曦竟然已經下到大堂,正對那小美人兒說——
「稍微裂了,我幫你修一下。」
「咦?這還能修?」
鄭清浩愁苦的臉換上了張歡欣鼓舞的表情,滿室的愁雲都變成了春天的和風,堂上的人也瞬間鬆了口氣,誰都捨不得看那張臉有一絲一毫的不開心。
「能的。」
常肖曦也不知從哪兒變出了根草,竟然加進去編,還編得有模有樣,將那裂痕修補得幾乎看不出來。
鄭清浩一臉驚嘆,常肖曦編好後在空中甩了甩草帽,然後戴在鄭清浩的頭上,順便還理了一下他的髮絲,指尖隱晦的滑過他的脖頸,又為他叫來一碗熱水,閒談了幾句,鄭清浩便道謝離去。
等常肖曦再上樓時,李芝松酸溜溜的道:「他皮膚滑不滑?」
老子有眼睛,老子都看到了,你摸了人家的脖子,真是個色鬼、大色鬼,不要臉的色胚!不過我也好想當色鬼,為什麼我就不會編草帽呢,讓自己白白錯過這個機會,心痛啊!
常肖曦沒回答,只是閉著眼,指尖相互揉著,想必還在回味對方那滑嫩的肌膚。
李芝松近了幾步,眼睛赤紅的問道:「他頭髮好不好摸?」
我看到你摸他頭髮好多次,什麼調整草帽的位置,當我眼瞎心蠢嗎?你就是吃人豆腐!不過我也好想吃豆腐啊……
李芝松再次覺得自己應該要學會編草帽這項技能,未來才能無往不利,萬一遇見一個需要修草帽的小美人兒,他就能發揮所長。
常肖曦嘴角露出一個神祕的笑,那蓬鬆滑順的如瀑黑髮,手掌才觸及就要溜走,指上似乎還留著他微微的髮香。
「他有沒有說他是京城哪一戶人家?你說,你說,你剛剛跟他聊天,一定知道對不對?你才沒這麼好心只是單純幫他編草帽,你一定滿肚子心機的問了這個小美人兒住哪兒,憑你的德性,如果放過這個小美人兒,你還是人嗎?你還是男人嗎?是男人都不能放過他。」
李芝松語氣轉為哀求,「我的肖曦哥,透露一句他住哪兒就好了,我是個王爺,愛民如子,得看看他在京城住得如何?」
常肖曦閉上了眼睛,想起男子形狀優美的嘴唇,那張適合被男人親吻得腫起的小嘴,在他詢問時,狀若天真的輕輕吐出道——
「我們是來投親的。」
這麼容易就問出來,當他是傻的吧!常肖曦繼續一派自然的問道:「是京城哪戶人家?」
「是常家,京城的威遠侯。」
說著又露出一抹顛倒眾生的羞澀笑顏,常肖曦都得感佩他那張臉在說出這段話時,完全不像作假,若是自己昏頭了,恐怕還真信了。
這張臉實在美得太有欺騙性,頂著這張臉說話,就算把白的說成黑的,大家都會昏了頭的同意白就是黑,黑也能變成白,這張臉就是這麼美,這麼的有欺騙性。
「大姨母好心叫我們上京投親,剛好娘親也需養病,我又得在京城考試,這一來二去,可考試又可就近照顧娘親,便舉家上來了。」
他的好嫡母此計甚妙!果然最了解你的,永遠是欲殺你而後快的敵人!
這樣的美豔絕色,明知他在此還專門來朱意樓討一碗熱水的做作行事,必會讓人印象深刻。
做足來小倌樓糊塗討水的前戲,脫下草帽那一刻的絕美勾起所有人的驚豔,如此貌美又會耍心機的男人,的確讓他銘記於心。
常肖曦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此人讓他印象深刻,而且還真被撩起了興致,如此一個心機深沉的美人兒,若是用盡心機的投懷送抱,他真能把持得住!
若把那張嘴給親得紅腫,烏鴉鴉的髮絲凌亂的披散在白枕上,雙頰浮起豔紅的春色,眼角垂著歡快的淚水,在自己大力征伐下,小美人兒喘不過氣攀著他強壯的身軀聲聲求饒……
常肖曦看了看身下因著想像而雄起的巨龍又笑了。
突然跑出來投靠的窮親戚,他嫡母幾十年沒管過的庶妹竟帶著兒女過來,說裡頭沒鬼,誰信呢?

張平安進了威遠侯府的門,她長途跋涉,原本就不太康健的身子更顯得病弱,一張臉又黃又瘦,說一句話還得咳上三聲。
張惠馨坐在花廳裡,張平安一進門她便認了出來。這個庶女妹妹過了二十多年,那張臉除了瘦黃之外依然無損她的美。原本以為農家的艱苦生活遲早會抹滅掉她那身楚楚可憐的氣質,現今看來,她還是跟往常一樣,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並不多。
但這個妹妹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的兒子。
聶怡雲的來信她沒深信,只不過這個庶妹的樣子向來是好的,若不是被特意教養得不懂世事,以她的好容顏,又怎麼會嫁給一個病弱沒前途的窮書生?還喜孜孜的以為是一樁好姻緣,真是個傻子。
再一看扶著張平安進來的男子,她喜上心頭,原本漫不經心的態度也霎時熱情起來。
鄭清浩扶著張平安向張惠馨行了個大禮。
張平安已經是個絕色美人了,這個鄭清浩還兼具張平安及其夫君的優點,他美豔又清新脫俗,絲毫沒有煙視媚行的俗氣。
嬌美又清純,是個尤物,卻渾身文雅氣息,一雙眸子熠熠生輝,裡頭滿是清澈水光,看起來不僅老實巴拉,似乎還十分聽話,顯見初出茅蘆,是未見過世面的清雛。
常肖曦可是個色中餓鬼,這樣的絕色他豈會放過?到時裡頭會有多少文章讓她從中攪和,張惠馨不由得心情激奮。
她霎時眉開眼笑,對著庶妹一陣噓寒問暖,又在侯府裡找了一個大院子,讓母子三人可以住進去。
張平安與鄭清浩連連道謝,張平安更是一張臉都哭濕了,她辛苦了大半輩子,現今落魄至斯,嫡姊竟還如此照顧,她滿腹的感恩完全表現在臉上。
見前面鋪排已成,張惠馨才苦著臉道:「各家有各家的苦處,老侯爺過世前留有一子,是我的陪嫁丫頭生的,現今已經是這個家的主子,侯府的事都是他作主,他並非是我這個正室所出,心裡總怨我,若是見到他,避著就是了,你們的事我跟他說過了,他應不會找麻煩找到你們頭上去。」
話裡隱隱約約透露出現今侯府的主子不歡迎他們,她雖有情有義的擋著了,若是在府裡出了事,那就是這家的主子找他們一家麻煩,這仇該算到誰那裡去,當然不可能是她這個有情有義的嫡姊姨母身上去,冤有頭,債有主,他們可得搞清楚誰是恩人誰是惡人!
三人謝恩而去,她才要人重新打開窗戶,將剛才張平安沾過的東西全都擦得一乾二淨,她咳成那樣,也不知是不是肺癆。
她隱隱一笑,如果是肺癆就太好了,等人死了,鄭清浩舉目無親,就更容易受控於她。
哎,反正這也不是什麼事兒,就算不是肺癆,也應該要是肺癆才對,這骯髒活兒不用她幹,只要吩咐一聲就行,但此時還不是時機。

鄭清浩母子住了個大院子,張平安可以休養生息,臉色一日好似一日,鄭清浩也是個有志氣的,雖然是來投親,但是人只能靠自己,他更加賣力,每日讀書讀到三更半夜。
大姨母比他想像中的更好,叫人侍候得十分盡心,早晚的點心,三餐好吃供著,找了幾個奴婢來侍候,與娘親嘮嗑往事時,免不了讚娘親命好,說她生了個好兒子。
鄭清浩聽了幾耳朵才知曉現今威遠侯叫作常肖曦,他不是大姨母親生,而是身邊的丫頭爬床生下的,從小就在這爬床丫頭的耳濡目染下長大,說的盡是張惠馨這個嫡母有多惡毒、善嫉、狠心又卑鄙,因此十分仇視自家姨母。
大姨母好不容易有孕,常肖曦那時已經十歲,小小年紀手段便十分陰狠,竟故意讓她跌跤落胎。等老侯爺去世後府裡的男丁只剩下他,便順理成章的繼承了侯爺的位置。
鄭清浩覺得這常肖曦還真不是人,竟然把大姨母欺負成這樣,斯文敗類一個。
而且當常肖曦掌了大權後,侯府便開始雞飛狗跳,他性好漁色,只要府裡有點姿色的,那是一個也不放過,張惠馨還要鄭清浩小心點,常肖曦見了美色就像沾腥的貓一般饞得緊。
鄭清浩目瞪口呆,隨即置之一笑,認為大姨母多慮了,自己可是男子啊,常肖曦再怎麼好色也好色不到自己頭上來,倒是新認的義妹聶怡雲得小心點。
張惠馨每日都來閒嗑牙,對母子三人說了許多常肖曦的壞話,不過鄭清浩住了幾日都沒見過人,張惠馨解釋他禍害了整個侯府裡的人,嫌不夠新鮮,如今都在外頭獵豔。
這話鄭清浩聽過就忘,畢竟他不好道人是非,君子也不背後議論他人,聽了幾耳朵就又鑽進了小書房裡讀書。
見他苦讀,張惠馨以為他不過是剛來京城投靠親戚,總要做做樣子給她看,讓她認為自己是有德有才的小輩,進而扭捏的開口要她提攜。
這種粗淺把戲她見多了,他在她眼皮底下做戲苦讀幾日,她也不作聲,就當看猴兒耍把戲,倒要看他能憋上幾日才露出原形。
想不到鄭清浩日也讀夜也讀,讀得天昏地暗,很少出小書房。
張惠馨想得十分美好,打算揣度鄭清浩的性情拉他入坑。若是貪慕富貴,就順水推舟許之以利,兩人合作陷害常肖曦;若是個性擇善固執,不懂世事,是個迂腐的酸書生,那更好了,數落常肖曦做的惡事,煽動他當自己的打手,讓常肖曦惡名遠揚沒個好下場。
想不到這外甥根本就沒照著她的想法走,人在世間不是為權就是為利,再不然也為了美色,外甥一家苦巴巴的上京投靠,不就是為了攀附裙帶關係帶來的潑天富貴嗎?
因此鄭清浩的操作讓她懵了,怎麼這個外甥竟是個油鹽不進的愣頭青!
她常過來小院,結果除了剛住下的那幾天,鄭清浩很有禮貌的出來拜見一下之外,後來就閉門讀書不出來了,並且還託張平安說自己一定會有出息,之後便可以不仰賴大姨母等等的說辭,張惠馨聽完後一笑置之。
她故意將侯府的富貴表現得十足十,派過來侍候的人也都是那些嘴碎守不住嘴巴,愛東家長西家短的,並刻意交代要他們不停說著府裡的榮華富貴。
哼,這些鄉下來的鄉巴佬見了侯府的富貴,除非傻了,誰會搬出去?
張惠馨就坐等鄭清浩過來巴結,結果左等右等不來,這外甥還真的關起門來讀書!
這讓她氣急敗壞,她就是要用他的好顏色勾引常肖曦,可鄭清浩瘋了嗎?長得國色天香竟然還想要科考,明明隨隨便便往男人的榻上一躺,那是富貴如流水般的進來。
這孩子他瘋了,絕對是瘋了!
不行,這鄭清浩一定是磨她的耐性,長得漂亮狀似天真單純,想不到心機這麼深沉,她可不能被他騙了,不就是比耐性嗎?她忍了常肖曦二十多年,還差這些日子嗎?
呵,孫猴子怎麼躲得過佛祖的五指山,她以不變應萬變,不信他不求她。

被當成瘋子的鄭清浩倒是沒認為自己瘋,依舊埋頭苦讀。
某天他又讀書讀到三更半夜,突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越聽越覺得有些奇怪,他開窗探頭出去看,就看到一顆頭從牆上冒了出來。
竟有人爬牆!還是爬他這座小院的牆,而且還爬得挺順手,三兩下就上了牆頭。
看對方正要往下溜,鄭清浩隨手拿起放在桌底的木棍,這是住在鄉下時養成的習慣,只差沒把自家護衛院子的大黃狗帶來,要不然……呵呵,爬牆的人只怕早被他養的狗咬了。
他正氣凜然的大步走向自家院子牆邊,那爬牆的人還沒發現他,還爬得挺順溜,這時正背對著他準備落到地上。
「梁上君子何以爬牆?」
常肖曦愣了一下,這院子在侯府後方的荒僻處,已經荒廢了好幾年,他有時候不想走正門,嫌那些門房都是張惠馨的爪牙,自己的一舉一動總有人向她稟報,偶爾會特地從這荒廢的院子爬牆進來,省時省力得很,就是沒料到有人住這。
質問的人聲音很平和,但是木棍子抵著他的臀部力量可不小。
嘿,好大的膽子,竟敢用木棍抵著他的屁股!
常肖曦扭頭一看,霎時看傻了,銀絲般的月光迷離如水,彷彿在來者身上鍍上一層薄薄的光芒,男子持棍沐浴在月色之下,卻比銀月更加完美。
一襲薄薄的衣料隨著夜風緊貼而曲線畢露,鎖骨處滑嫩如雪,在月光照耀下宛如玉石雕琢,渾身雖沒有華貴飾物,但夜風吹起他滿頭及腰烏絲,若不是手裡拿著棍子,說他是天仙下凡也有人信。
「說話呢!」站在他側後方的鄭清浩低喝,這賊是因為被捉傻了嗎?
常肖曦兩條腿懸在半空,屁股頂了根粗長的棍子,兩手還攀在屋簷,一時間腦子裡一片空白,隨之而來是滿滿的笑意——
這是什麼情形?
他,常肖曦,被人拿著木棒抵著後臀?
斜瞥著麗人無可比擬的豔色,他腦子裡想的卻是自己身下那硬邦邦的熱楔,抵在這個小美人兒的臀口欲要叩關直上……咳咳。
「你臉紅什麼?」
鄭清浩大惑不解,這賊不但傻,臉還開始紅了,不過怎麼側臉看起來有點面熟?
常肖曦臉更熱了,我臉紅的原因,你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戳刺的棍子從下頭改搭在他肩膀上,常肖曦收回遐思,理智回籠,將自己大部分的面容轉向側邊,讓月光照出他全臉。
鄭清浩啊的一聲認出人,怪不得臉熟,這不是那個他借熱水時幫他修草帽的好心人嗎?
「是你。」
「呃,是我。」
壓住他肩頸的木棒沒有放下,反而壓得更緊,還微微顫抖,顯見持棒者的心情震蕩有多大。
鄭清浩柳眉上挑,一把將常肖曦扯下,等他穩穩當當的站在地面上,才怒不可扼的壓低聲音,不只是因為怕把他娘吵醒,也是為了避免大聲嚷嚷壞了眼前人的名聲,真被當成賊抓進官府。
明明是個大好人,當初他進門討熱水時多少人都在嘲笑他,不停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只有這個好人不但沒有笑話他,還真的要人拿了碗熱水出來救急,還將他心愛的草帽修得跟新的一樣,這樣的好人,怎麼淪落到作賊?
不行,他得好言相勸,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好人一步步行差踏錯,最終日子越混越糟糕,誤了自己也誤了家裡人。
「你是怎麼回事?怎麼半夜作賊,若不是我認得你,只怕會將你打個半殘。」鄭清浩越說越來氣,「你說你一個大男人好手好腳,年輕英俊,做什麼不行?何況作賊有什麼前途,只能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又不是個好營生,法網恢恢,若是有朝一日被人捉了個現行,豈不是要害家中妻兒蒙羞?」
「我無妻無子。」聽到他誇自己英俊,常肖曦嘴角忍不住彎起,算這小美人兒有眼光。
鄭清浩連綿不絕的斥罵突然梗住,大概沒想到此人不但作賊,還一點羞恥心也無,被罵了都能笑。嘖,沒妻沒子,總還有親人吧。
「你娘也會擔心你……」
「沒了——」
「你爹怎能看你作賊……」
「我爹死更久了——」
「你、你……」鄭清浩被他懟得無話可說。
常肖曦有點開心的摸著臉,「你誇我英俊倒是誇對了。」
重點是這個嗎?鄭清浩第一次有那種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的頭痛感,他捏了捏太陽穴,怎麼感覺這人雖然長得好,但腦袋不太好,而且是屬於那種很不好的人。
他不禁痛心疾首起來,明明是個好人,卻是孤家寡人,無人牽掛,甚至是個傻的。
越是沒牽掛又傻里傻氣的人,越會做蠢事,不行,他得把他矯正回來,也算回報當初的恩情,想他剛進京城就得了此人的恩惠,投桃報李,他得幫他想想步入正軌的法子才行。
「你會什麼營生?」
常肖曦眉毛抖了兩下,他堂堂大將軍兼侯爺,需要做什麼營生?他家財萬貫,皇上的賞賜堆滿了庫房,要不長公主怎麼會弄了個落水的戲碼想要嫁他。
哎!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懂營生。鄭清浩苦惱得眉頭皺在一塊。
見狀,常肖曦失笑,這人還真以為他是作賊的?或者這是請君入甕的伎倆,畢竟這人住進侯府好幾日,難道自己的便宜嫡母沒跟他商討如何挖個陷阱讓他往下跳?是他懶得關注枝微末節,好整以暇等他們出招,這才不知他們住在這處破院子中。
「我叫常肖曦。」
他開門見山,懶得玩陰的了,雖然他堂堂侯爺半夜爬牆被人捉到有點糗,但他家的牆,他高興怎麼爬就怎麼爬。
老子就是這麼任性,誰也管不著!
一來他嫌兩人明知對方底牌,卻又惺惺作態太麻煩;二來,眼前如此美豔男色送上門,他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他也不是那麼不解風情之人,嫡母能給他的,他能給得更多。
「啊?」
鄭清浩用可悲的眼神瞄他,人傻真的沒救,他說出自個兒名字幹啥呢?他可是個賊啊,這下倒好,不用衙門差役審問就把自己的名字說了,這麼傻也敢當賊?
見鄭清浩表情詭異,常肖曦比了比院子的方向,示意自己是這屋子的主子,「我與這裡的侯爺同名。」
這暗示夠清楚了吧!
想不到鄭清浩露出「你真的是個逗比兼傻子」的嘴臉,二話不說,冷冷的舉起棒子朝他揮去——
棒子來得太突然,常肖曦完全沒防備,眼前一黑被敲暈過去。暈過去前,他還不敢置信,若不是太突然,以他的武功怎麼可能這麼輕易被敲昏?看來他被美色誘惑得不輕。
但在意識消失前,他不禁想,他娘的,現在世道變了嗎?美人兒都是用敲昏這種方式勾引人嗎?還是這些年,勾引人的方式已經進化如斯!
還有,他根本不必敲昏他,他很樂意「配合」,不論是床上滾一滾,還是地上滾一滾,他都願意奉陪,真的不必用敲昏這種手段……

鄭清浩將人拖進屋子裡,幸好來得及,他還來不及擦額頭上的汗水就聽見外頭一陣聲響,義妹領著婢女過來輕聲叮嚀。
實則是張惠馨叫她要每日盯著鄭清浩的一舉一動,所以她每晚就過來點個卯,這鄭清浩無趣得很,能弄出個什麼事來?
她道:「母親叫兄長不要太晚就寢,讀書雖好,但也要有個度。」
「好的,我就要睡了。」
他故作冷靜的將燈給吹熄,再看躺在自己床上軟癱得像死人一樣的常肖曦,他頭大得按住額頭,怎麼一聽到聲響就嚇得手忙腳亂把人敲暈了?
等到常肖曦悠悠醒來,早就天亮了,鄭清浩帶了個饅頭給他,滿懷歉意道:「對不住,昨夜我忽然聽到有人過來,怕被人發現你作賊,不小心使了大力氣把你敲暈了,你頭還疼不疼?」
疼,當然疼,他極想朝他怒吼幾聲——換你被人敲頭試試看!
但是小美人兒滿臉愧疚,奉上饅頭時還特地從懷裡拿出來,聲音細若蚊蚋。
「我偷拿的,放在懷裡還是溫的。」
美人薄衣裡拿出來的饅頭到底吃還是不吃?被小美人兒溫潤的肌膚熨貼過的饅頭呀……
常肖曦被眼前美色所迷,腦一熱就啃了下去,登時小美人就笑開懷,誰能對那麼漂亮開心的臉生得了氣,他滿肚子的悶氣也隨之煙消雲散。
「你說你——你該怎麼辦呢?」
見他吃得香甜,定是餓久了,顯然也是餓得太久才會糊里糊塗作賊,鄭清浩為他想法子道:「我來京城也不知有什麼營生可做,要不——要不——你當我小廝?銀兩我是沒辦法給你,但是三餐溫飽總是夠的。」
常肖曦吃到一半的饅頭掉了下來,敢情昨晚他說的話鄭清浩沒聽清楚?
「我說我叫常肖曦——」
鄭清浩給他一個白眼,差點軟了他的身子,硬了他的……咳咳咳……不行,他又亂想了。
「我知道,你跟侯爺同名,我又不是聾了,昨夜就聽見了,但是同名同姓又不能換金也不能換銀,更不能換上一餐溫飽,我說你別仗著這個名字就以為會有什麼好處,那個侯爺常肖曦可不是個好人,聽說不敬長上辱罵老夫人,還是個好色如命的混帳。」
敢情鄭清浩是真的不認識他?可是不對啊,從他進京到住進常家也好幾日了,嫡母還沒收服他嗎?以嫡母雷霆霹靂的手段,怎麼可能會犯下這種錯?
所以這又是一個局?但這種局到底有什麼好處,他實在搞不清楚,要他堂堂侯爺去做人家的小廝,這種謠言若是傳出去,侯府的名聲倒是無礙,自己也沒什麼,因為會相信這事的人實在太少了,除非腦子有病才會這樣想。
「別傻愣了,來,喝水。」
鄭清浩用「關懷傻子」的眼神看他,讓常肖曦如鯁在喉。
鄭清浩倒了杯茶水餵到他嘴邊,等常肖曦喝完後才把杯子放下,然後咳了兩聲,「鑑於你實在太傻——」怕傷了眼前人的心,他勉強的改了辭,「鑑於你有些天真,不知世途艱難,今日我就要跟你說一說,做我的隨侍雖是吃得飽,但畢竟不是個體面的事兒,所以我決定要訓練你獨當一面。」
什麼鬼?常肖曦一臉傻愣,更加重了鄭清浩覺得他實在很蠢的印象。
「那日借了碗熱水,又見你熱心的幫我修草帽,想見你心地好,只是一時犯難糊塗了,才會做些偷雞摸狗的壞事,我覺得端正的心態來自於端正的行為,今天我就教你何謂禮。」
「等、等一下……」
鄭清浩張口即來一大段《禮記》,「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叭啦叭啦,鄭清浩說得口沫橫飛,常肖曦聽得兩耳劇痛,雙眼放空,從屋梁看到了窗口,再從窗口看到了門口,心裡想:我現在逃出去還來得及嗎?
天底下如果有這種勾引手段,那真的不叫勾引,叫勾魂,勾一個死一個,勾兩個死一雙,這個煞星渾然天成,煞骨自生,勾魂攝魄,唸得他魂兒都快跑掉一半了。
看著常肖曦已呈現空白與死氣的眼神,鄭清浩輕輕嘆口氣,這人傻了點,但還是個心好的,總不能任由他為非作歹把前程給毀了。
將他吃了一半落到床上的饅頭撿起,遞到他嘴邊,鄭清浩哄著道:「小心吃,別噎著。」
又來一次「關懷傻子」的慈愛眼神,常肖曦咂了咂嘴,狂笑幾乎噴出腦子,這人不知道自己就是威遠侯常肖曦,嫡母竟然沒收買成功。
這、這也太好笑了,他那利用人向來不手軟的嫡母,竟然無功而返,隨即想到鄭清浩這種個性……噗哇哈哈哈,嫡母顯然不是不想利用,而是無法利用,鄭清浩這種呆萌呆萌的個性,嫡母顯然想破頭也想不通為何她的暗示鄭清浩聽不懂。
他們這種出身大宅子的人說話總愛彎彎繞繞,但鄭清浩直來直往,又有些不解世事,所以很多暗示他聽不懂,就算明示暗示自己是威遠侯常肖曦,他也覺得是同名同姓而已。
真是一物降一物,嫡母可能也沒想到她找來了這個大寶貝!
常肖曦啊的張大嘴巴,享受美人餵他饅頭的快樂,但如果是用嘴餵,他會覺得更高興,但是現在他這種投餵也讓常肖曦飄飄然。
「好,我只求溫飽,但我當人僕役有點失了過世爹娘的面子,我得易容一下。」
「易容?」
常肖曦苦著臉道:「不瞞你說,我這張臉長得好,外頭有個姑娘對我一見鍾情後就想逼婚,她位高權重,她爹又是個頂大的大官,我、我是為了逃離她才餓到作賊。」
「世風日下,竟有這麼不知羞恥的事,竟敢逼良為娼——啊,不是,逼良為夫!」
他認真的眼神把常肖曦給逗樂了,他又誇大了自己的「悲慘」身世,以他的嘴皮子功夫,自然能把被長公主愛慕這件事講成了一件大慘案——他落難於此,爹娘雙亡,又因好容顏慘遭富貴姑娘瞧上強嫁,只差沒說自己險些被擄去當壓寨相公。
說到傷心處,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鄭清浩眼眶都紅了。
「有好容顏這事確實是有些麻煩,不過容貌是天生賜與,只要持身嚴謹、光明正大、品格高尚,自然旁人就不會注意你的容貌了。」鄭清浩安慰他,顯然是拿自己當例子。
他說得十分真誠,常肖曦卻浮想連翩,當了這美人兒的貼身小廝,到底能多貼身呢?這裡面可是大有文章可作啊。
自己腦袋還疼著呢,這筆被敲腦袋的帳,就等我這貼身小廝侍奉你時償還吧。
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下了。

「少爺,這茶此時的溫度香氣最好,你嘗嘗。」
鄭清浩從書卷裡抬頭,還有點迷糊的時候,嘴邊就被遞上了一盞白瓷茶盞,一股他沒聞過的香氣直沁胸腔,有些昏倦的腦袋竟霎時清明起來,旁邊的小廝還在一旁介紹道——
「這茶香最是提神。」
啜了口,果然茶香撲鼻,連精神都好了許多,旁邊的小廝又擺上了一個小碗,一股濃濃的奶味迎面而來,竟是碗奶皮子。
「牛乳對身子好,少爺吃些,這奶皮子香得很,少爺讀書那麼累,也該多補補。」
鄭清浩以前從未吃過這些東西,這些時日因「小廝」常肖曦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倒是多嘗了好多新奇的東西。
他舀了口奶皮子,只覺香軟可口,乳香四溢,滑入喉嚨又軟又滑,鄭清浩吃了一小碗,常肖曦便對他道:「吃了些怕積食,少爺起來走走,讀起書來精神也會好些。」
「嗯。」
鄭清浩彆扭的被常肖曦扶起,剛開始常肖曦對他這樣做,他想自己又不是千嬌萬貴的嬌小姐,哪有可能連路都走不動?可是常肖曦跟他說,這就是服侍的人該做的,若是他不做,哪好意思在他身邊白吃白喝。
鄭清浩看著他積極渴望表現的神情,無可奈何的同意了。
於是他在院子裡散步消食,常肖曦就扶著他的手臂,一開始還有些尷尬,久了就覺得挺好的,因為常肖曦似乎走遍大江南北,知道特別多的奇聞異事,他每回聽了都覺得很有趣,與他散步一點也不會無聊。
散了步,又吃了晚上的點心,也該休息了,鄭清浩就進了淨房。
男子洗浴身子,就是沖幾瓢冷水就好。
常肖曦進了淨房看到他要沖冷水,不禁皺了皺眉。倒也不是多心疼鄭清浩,只是鄭清浩看起來就不是什麼身體健壯的人,要是病了豈不麻煩?他當小廝只不過是玩遊戲追求情趣,也想看看鄭清浩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表現出來的那般坦蕩正直,並沒打算真的要侍候人。
「少爺,我去讓人送熱水來,你還要備考,若是著涼就不好了。」
鄭清浩連忙攔住他,小聲道:「我們借住人家家中,方便就好,那些僕婢奉命照料這院子,我們也不好叫他們做事。」
常肖曦當小廝也當了四五天,哪裡不知道張惠馨叫來的這些人全都偷懶耍滑,要他們做點事,不是酸言酸語就是陽奉陰違。
鄭清浩不愛為了這種小事去張惠馨面前告狀,弄到後頭,這院子大部分的事能做就自己做,張平安那裡也是鄭清浩去服侍——那個傳說中的義女常肖曦是從來沒看過。
鄭清浩認為自己畢竟是來投靠的,加上他原本就是樂天知命的人,所以對這些懶人也不會多追究,而常家這些人更是吃定了這一點,不把他們母子放在眼裡。
追根究底全都是張惠馨的錯,張惠馨瞧不起這對母子,上行下效,下頭的人就沒人瞧得起他們。
此刻聽了鄭清浩的話,常肖曦搖搖頭,「他們既然被派來侍候,就該盡到自己的本分,少爺雖是好意實際上卻在縱容他們,今日連熱水都不備,日後若是連吃食都不給,太太豈不是要遭罪?」
鄭清浩雖然覺得常肖曦有點誇張,但仔細想想也覺得有理,便點了點頭。
只是常肖曦叫人去提熱水進來,過了半個時辰卻都沒有人過來。他對鄭清浩溫和笑道:「我去催催他們,你先別洗,晚上涼,會風寒的。」
一等鄭清浩應好,關上房門,他轉身走出去時見一個打一個,給這些不聽話的僕從一點教訓,他向來動手不動口,加上他易了容,他們也認不出自己的身分。
先前被他叫去提熱水的小廝被他打得臉都腫起來,連連說是廚娘不讓燒水,常肖曦就進了廚房,二話不說就是打,專挑那些會疼卻看不出來的地方揍,揍到這些人全都乖了,才拋下腰間的銀兩道:「給我盡心點服侍,不會虧待你們的。」
那些人見了真金白銀,原本被打的冤屈跟憤恨立刻煙消雲散,張惠馨苛刻,下面油水太少可撈,只是簽了賣身契也無可奈何,現今見有人如此大方,打一棒又給一個甜棗,恩威並施,這些人連連答應,說一定會好好聽吩咐。
沒多久婢女提了熱水去了淨房,鄭清浩目瞪口呆,這常肖曦是怎麼辦到的?隨即見他欺身而上解開自己的腰帶——
「少爺,讓我服侍你沐浴。」
「不用不用,我一個男子好手好腳,洗個身子讓人幫忙什麼?」
「莫非少爺嫌我白吃白喝不會幹事,或是嫌我手腳遲鈍不會服侍,或是覺得我笨手笨腳,什麼事情皆做不好……」
他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鄭清浩有些不忍,還待再說,常肖曦又開始說起少爺的作派就是要有人服侍,要他好好讓人服侍即可。
鄭清浩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出身,常肖曦又說得頭頭是道,他不明所以又覺得挺有道理,想著反正就洗個身子,算了,隨他去吧,能讓常肖曦心安即可。
於是常肖曦的手在他腰間摸索,脫了腰帶,卸了衣服,還蹲下幫他褪去褲子、鞋襪,鄭清浩十分不好意思,趕緊跳進浴桶裡,誰知常肖曦還拿著皂角要幫他洗。
鄭清浩怎麼肯呢!可是不知不覺又在常肖曦滿是「怨念」的眼神中,他再度退了一步,讓常肖曦幫他洗背。
常肖曦洗背特別的講究,皂角先抹一遍,水淋上一次,再用手好好搓著,然後又刷了一次,刷個背十分緩慢,鄭清浩總覺得他刷背耗的時間大概足夠他洗三次澡了。
洗完終於可入睡了吧?可常肖曦哪會讓他這麼容易就上床睡覺,他拿了香膏出來,說這對皮膚好。
他一個男人要什麼皮膚好?但鄭清浩依然禁不住常肖曦「怨念」的眼神,只好躺在床上,常肖曦坐在床尾,拿著香膏,從腳趾開始抹起,一寸寸的揉捏。
香膏很香,但最主要的是常肖曦按摩的手法十分好,幫他揉腳時,鄭清浩舒服得睡著了。而常肖曦看著他圓潤粉紅的腳趾,宛如玉雕的腳掌,揉捏之際恨不得放進嘴裡舔一舔、咬一咬、吸一吸。替他洗身子時,只是摸著鄭清浩滑膩雪白的美背,他身下巨龍騰起,若不是勉強克制,只怕就要出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