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天空飄著濛濛細雨。
齊宣來到渝城美術學院,路過劇組時見程曄之正在休息區看劇本,便去看了他一眼。
這部電影的拍攝已經接近尾聲,不出幾日就能殺青了。
對於齊宣的到來,程曄之並沒有表露出太大的驚訝,只輕輕闔上劇本,待他在對面坐下後才開口。
「你怎麼來了?」他聲音細潤,帶著幾絲暖意。
「不希望我來?」
程曄之失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結,起身為他倒了杯咖啡,「今天有點冷,喝杯熱飲吧。咖啡是我早上抽空磨的,口感應該不會太差。」
齊宣接過咖啡,熱意透過杯壁傳入掌心,確實驅散不少寒意。
見他只捧著杯子卻不喝,程曄之也沒在意,重新拿起劇本翻看起來。
自從齊宣和他結束關係後,兩人已經快四個月沒見面了。
程曄之端方持重,對待事業十分認真,所以在分開後從未糾纏過齊宣,一直專注於電影拍攝,最關鍵的是他看得清彼此之間的界線——所以,如今他們除了是朋友之外還是上下級關係。
齊宣坐姿慵懶,目光在這位年輕的影帝身上停留幾秒後問:「聽說你前不久拍戲著涼了,現在還好嗎?」
雖然這份關心來得很遲,但程曄之還是笑著接受了,「還好。」
齊宣淡淡點頭,等到咖啡不再燙嘴後才送至嘴邊喝下幾口。
一場秋雨一場涼,原本用來遮風避雨的帳棚此刻便顯得過於簡陋了些,濕寒之氣撲面而來,齊宣雙手捧著紙杯,黑咖啡的溫度正在緩緩流逝,能傳進掌心的暖意也不如初時那般足夠,他正打算再去倒一杯,忽然察覺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拿出一看是齊衍來電。
「二哥,你快轉身看看我!」
他循著電話裡的興奮聲回頭,在對面那道坡度平緩的石梯旁瞧見了齊衍的身影,那小孩正揮著雨傘同他打招呼。
齊宣沒有吭聲,掛斷電話後迅速起身,對還在看劇本的青年說:「我有點事得先走了。」
程曄之抬頭,面上浮出一抹淺笑,「去吧。」
齊宣沒有停留,戴上口罩,抄了條小路迅速離開——他來去都很低調,即使有狗仔和代拍圍在劇組外面,也斷不會有人發現他的行跡。
等爬上石梯時,齊衍的雙腳早已蹲麻,抱怨聲接連入耳。
「去上課?」齊宣打斷堂弟的埋怨,視線落在他懷裡那本《外國美術簡史》上,眉峰微動。
齊衍無奈歎息,「美術史,不得不去。」
「問老師會吃人?」
「那倒不至於。他就是上課愛提問,而且記憶力特別好!若發現有人蹺課,他就專挑蹺課的同學點名,結果可想而知。」
齊宣忍不住笑道:「這麼可怕?」
「嗯吶。」齊衍把傘收起,索性擠進去和他撐一把,「我剛進來的時候在停車場看見了你的車,於是繞過來驗證一下,沒想到你真在這兒!怎麼——餘情未了,特意來看程曄之的?」
「路過而已,順便看看他。」
「那你是來看我的?」問完見他只笑不語,齊衍也懶得去猜,突然想到昨天跟他說的話,連忙問道:「對了二哥,模特兒的事有眉目了嗎?找了誰?」
「嗯。」
「『嗯』是什麼意思?」
齊宣沒有正面回答,只揉了揉他的腦袋,「走吧,我也去聽聽問老師的課。」
齊衍嚴重懷疑他是來看美男的。
距離上課僅剩三分鐘的時間,兄弟倆從教室後門進來,瞥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最後只能在倒數第二排找了兩個空位坐下。
問塵今天穿的是黑色羊絨大衣,內搭一件同色高領毛衣,此刻正單手撐在講臺上撥弄筆記型電腦,那種清冷禁慾的氣息撲面而來。
齊宣只看了一眼嗓子便又開始發癢,讓他本能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過直接也太過專注,站在講臺前的男子彷彿有所感應,輕掀眼皮,朝人群中投來視線,很快便注意到了倒數第二排穿著駝色風衣外套的他。
兩人視線對上時,嘈雜的人聲似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彼此耳畔只能聽見胸腔內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須臾,問塵錯開視線,抬手看了一眼手錶,直到鈴聲響起他才點開簡報投影片。
齊宣一直以為這樣的高嶺之花講課會很無聊,沒想到課堂氣氛還挺熱絡的。
問塵的課出席率極高,授課的方式滿生動,偶爾還會說兩個笑話緩解枯燥,很快又能帶動學生們的情緒回到課本。
更何況他長得那麼好看,就算不熱衷於讀書,也能靜靜坐在教室裡聽他講完整節課。
齊宣單手支頤,如同欣賞藝術品般凝視著講臺上的長髮美人,神思翻飛間,腦海裡不受控地浮現出那日問塵脫掉上衣後的畫面——
精壯的倒三角身材,肌理線條堪稱完美,那塊肩胛上的傷痕,猶如朱砂打翻在雪地裡,留下一片豔麗的色彩,按住時還能清晰感知到掌心下的身體在顫慄。
不得不慶幸自己沒有在學生時代遇上這麼一位令人遐想的老師,否則他可能沒法順利畢業了。
齊衍見二哥直勾勾地盯著講臺上的人,忍不住湊過去小聲八卦,「二哥,你和問老師到底什麼關係啊?難不成在談戀愛,還是在搞地下情?」
齊宣瞥了他一眼,用口形無聲回答,「不熟。」
「可拉倒吧。」齊衍翻他白眼,「您不是日理萬機,連堂弟邀喝酒都不要,卻有閒情逸致跑來聽課,這在您眼裡叫『不熟』?」
他壓低腦袋,極力控訴堂哥惡劣,「我看你就是色迷心竅,饞問老師的身子!虧你還是遊走在風月世界的人,連這點定力都沒有,真丟人!我瞧著你前面那幾個男朋友長得也不賴啊,好歹是演藝圈半壁江山呢。」
齊宣被他數落也不惱,面上反而綻出了促狹的笑。
齊衍被這熟悉的笑容嚇得頭皮發麻,還沒來得及歎一聲「不妙」,便見對方抬腿不輕不重地踢在他的椅子上。
「匡噹」一聲,非常突兀的動靜在教室內傳開,前面的同學紛紛回頭,把目光落在齊衍身上。
問塵也循聲抬眸,指腹摩挲著鐳射筆,語調平淡如水地點名,「齊衍。」
齊衍後背一涼,條件反射般起身,喉結不自然地滑動著,「到!」
講臺上的老師開口發問,「你說說看,法國印象派的代表作有哪些。」
齊衍飛速回憶,幾秒後回答道:「有馬奈的《奧林匹亞》,莫內的《印象.日出》、《盧昂教堂》,雷諾瓦的《黛安娜》以及德加的《芭蕾舞者》。」
問塵又提問,「巴洛克風格的主要特點是什麼?」
齊衍張嘴,呆滯。糟糕,這個學過,但是忘了。
迎著老師平靜無波的目光,齊衍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片刻後,他垂下腦袋,囁嚅著為自己判刑,「以巴洛克藝術為題,下週五之前……交一篇論文。」
問塵側目看向一旁掩嘴憋笑的齊宣,旋即收回視線,就著方才的內容繼續講下去。
齊衍坐下之後不敢再放肆,但是心有不甘,便拿起筆在課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憤怒地推到齊宣面前。
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狗男男!
齊宣勾唇,依舊用口形給出回應,「謝謝。」
齊衍肚裡大罵,艸!

課堂結束,同學們繃緊的神經總算得到鬆懈,雖然很疑惑今天問老師為啥只點了齊衍一人回答問題,但只要災難不落在自己頭上便是萬幸。
倒楣蛋齊衍知道他二哥此行另有所圖,下課後很自覺地和同學離開了。
問塵關掉投影設備和筆記本,優雅從容地將它裝進電腦包裡,待一切都收拾妥善,這才抬頭看向坐在後排的人。
同學們已經盡數離去,此時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倆,倒顯得格外寂靜。
齊宣緩緩起身,在對方走近時笑著開口,「問老師平日裡看著清清冷冷的,沒想到講起課來這麼生動。」
問塵今日戴的是一副無框眼鏡,比那副金絲邊眼鏡更添幾分儒雅。
他神色平靜地看著齊宣半晌,問道:「你聽進去了?」
老師這個職業,對學生而言不僅僅是授業解惑者,更像是能探測內心的一臺智慧型儀器,只需那雙火眼金睛掃過,便能把講臺下的千萬般思緒揣摩透澈。
即使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謊言,齊宣也不見有半點尷尬,眼尾的笑意反而越盛幾分,「若是沒聽進去,問老師是不是要單獨幫我開開小灶補補課?」
本該是很尋常的一句話,從他口裡說出來卻多少帶了些浮浪之意。
問塵眉梢微動,腦海中湧出了一些不該出現在學校裡的畫面,然而夾雜著綿密雨氣的冷風拂過,很快便將這份綺念吹散。
齊宣並未注意到鏡片後那雙瑞鳳眼的微妙變化,握著雨傘轉身往樓梯口走去,嘴裡還不忘和問塵搭話。
「對了問老師,我聽齊衍說海洋保護基金會找你拍公益宣傳照,你打算作人體彩繪?」
問塵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淡淡地應了一聲。
「那你找到心儀的模特兒了嗎?」
「還沒有。」
齊宣笑了笑,沒再繼續問下去。
兩人走出教學大樓時雨勢已經很大了,他們各自撐著傘,並肩行走在瀝瀝秋雨中。
寒風從四面撲來,空氣中似乎又出現了那股熟悉的檀木香。
雨水滴落在傘面上,分明是沉悶的擊打聲,可是落入齊宣耳朵裡時卻多出一股子清脆的感覺,彷彿詩中所說大珠小珠落玉盤,一聲接一聲敲擊著心頭的軟肉。
「齊總現在有空嗎?」
齊宣正在走神,冷不防聽見問塵的聲音,頓時放緩腳步,微挑眉梢,調侃道:「問老師真要為我補課?」
問塵笑了笑,「上次我出車禍去醫院做檢查的錢是你墊的,那天你走得急,我忘了還。今天既然遇見了,正好把欠下的人情歸還給你。」
齊宣微怔,沒想到他居然把這事掛在心上,「一點小錢而已,你要是真想還這個情,不如請我吃頓飯。」
兩人達成協議後就往停車場走去,齊宣嫌開車麻煩,便搭問塵的順風車一同前往餐廳。
剛來渝城時,問塵隨便挑了輛奧迪當代步車,誰知不到三個月就被撞了,如今還在原廠維修,他只能又買下一輛賓士代步。
車內暖氣漸漸升溫,很快便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問塵點開導航,正打算輸入餐廳名,卻聽齊宣笑道:「導航在渝城不太好用,你儘管開就是,我幫你指路。」
問塵依照他的提示駛進左側車道,在濛濛煙雨中迅速融入車流裡。
齊宣開車時喜歡播放音樂。他是半個蘇州人,車載音樂裡多以蘇州評彈和方言歌曲為主,偶爾心情不佳時也會聽聽崑曲,也算是一種慰藉。
此刻車內靜謐非常,多少讓他有點不習慣。
悵然間,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思忖幾秒後開口說:「問老師,我有AOW潛水證照,能在水底拍照。」
問塵側目看了他一眼,「嗯?」
「我可以做你的模特兒……」齊宣勾起唇角,鳳目彎成了兩道月牙,見那隻握住方向盤的手一頓,他壓低嗓音補充道:「給你當人體畫布。」
許是齊宣的情史太多,所以無論什麼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都有股調情的味道,讓人聞之生慾,問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齊總這是在拿我尋開心?」
「我可捨不得拿問老師尋開心。」齊宣懶洋洋地倚在車窗上,眼尾噙著笑,「如果問老師不嫌棄,我倒是很樂意為藝術獻身。」
車流速度減緩,最終在紅綠燈路口停下。
問塵思忖幾秒後掏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的QR code,說道:「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加個好友吧,我會把注意事項全部傳給你,如果你看後沒有意見,我就跟基金會那邊確認一下。」在聽見通訊軟體提示音後,他點開下方的小紅點,通過了那條好友請求,「齊總應該知道,一般拍攝公益宣傳片都是沒有酬金的,這次也不例外,但是依然要簽署合約,免得中途出差錯。」
齊宣盯著他的通訊軟體頭像看了兩眼,旋即鎖上螢幕,笑道:「不收錢,即使我真要收錢,恐怕他們也給不起。等拍完宣傳照我會以個人的名義向基金會捐點資金,就當我為社會做貢獻。」

四天之後,拍攝準備展開。
這次公益拍攝主題是《拯救》,按照最終定下的方案,模特兒除了充當畫布之外,還需要扮演海洋生物,而其中最適合人類扮演的海洋生物非人魚莫屬。
這種只存在於童話故事裡的生物成了藝術界極受歡迎的題材,無論是美術創作抑或是影視製作,都能頻頻瞧見他們的身影。
由於此次拍攝需要在水裡進行,所以齊宣二話不說便包下了一家溫泉會館。
這位爺過慣了豪奢放逸的生活,即便只是簡單地拍幾張照片,相對而言他更願意泡在熱呼呼的溫泉裡,而不是又髒又亂的公共游泳池。
今日除了協會負責人、畫家、模特兒和攝影師之外,許鄴洲也來到了溫泉會館。
得知問塵選的模特兒是齊宣後,許鄴洲當晚就夢見問塵被齊宣挖走了心臟,然後將他拋屍荒野,最後被野狗分食乾淨,連骨頭渣都不剩。
拍攝還沒進行,齊宣這會兒正在泡湯,問塵和許鄴洲坐在休息室喝茶,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許鄴洲敲了敲桌面問道:「你們倆真是清白的?」
問塵撩起眼皮,語氣不善說:「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兩遍了,你到底是對他有興趣還是對我有興趣?」
許鄴洲被他反將一軍的話氣笑了,「行,你不聽勸就拉倒,我還懶得說呢。」說完往嘴裡灌進一杯熱呼呼的藤茶。
但安靜沒多久,許鄴洲又忍不住開口。
見問塵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他是徹底沒了脾氣,「他有四個前任你知道吧?不——那都不叫前任,那是他包養的明星,模樣一個比一個的優秀,可不比你差多少。」
問塵用杯蓋撇去浮葉,不鹹不淡地說道:「差毫釐也是差。」
許鄴洲擺出作嘔的表情,呸——真不要臉!
不過仔細想想,他確實有不要臉的資格。
兩人在這邊說著玩笑話,攝影師和協會負責人不約而同地來到了休息室。
許鄴洲來此之前就已經見過協會負責人藍汐,對方是個娃娃臉、小個子的女生,不是他的菜,倒是攝影師——高馬尾長風衣,烈焰紅唇御姊架式,幾乎完美地長在了他的心上。
這位名叫解媛的攝影師是某網站的百大影音創作者,同時也是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的會員。她每年都會花不少時間遊歷南北,拍攝並記錄一些瀕臨滅絕的鳥獸,然後製作成影片發佈在各大影音社交平臺上,呼籲人們保護這些野生動物。
解媛拍攝時比較注重光感,透過光與影的打磨把色彩渲染到極致,確實是拍攝人體彩繪的不二人選。
解媛和熱情圍上來的許鄴洲打了聲招呼,隨即看向問塵,「問老師,能讓我看看你的人體彩繪草圖嗎?」
她需要提前瞭解一下繪畫內容,才能構思出相應的拍攝風格。
問塵放下茶杯說道:「沒有草圖。」
「沒圖?」解媛有些愣怔,「那……你想好怎麼畫了嗎?」
「沒有。」
其餘三人都沉默了。
問塵倒是表現得十分淡定,「創作是需要靈感的。」
許鄴洲嗤笑一聲,善解人意地替他做起了翻譯,「咱們問老師得看過模特兒的身體之後腦海裡才會有畫面。」
這話說得頗有歧意,但兩個女生是正經來工作的,並沒有往別的意思去想,只覺得很有道理,畢竟藝術創作講究的是天時地利人和。
不多時,問塵的手機螢幕亮開,他循著那則未讀消息點進去,發現是齊宣傳來的。
我洗好了。
很普通的四個字,可是傳這句話的人是齊宣,意思就變了味。
問塵眼神微暗,幾秒之後,他打字回覆道:嗯,我這就過來。

齊宣所在的房間是整個溫泉會館內最豪華的,家具陳設偏中式古典風,所用原材料也頗為昂貴,就連大床兩側的牆壁上都掛有名家字畫,雖是仿製品卻甚是養眼,連同屋內的格調都得以提升。
臥室外面有一座寬闊的露天浴池,源源不斷有活水注入,潔淨澄澈,白煙嫋嫋;牆角的土壤裡栽有諸多翠竹和蘭草,一路延伸至小院,盡顯雅趣。
這座浴池外淺裡深,足夠攝影師和模特兒在水底發揮,後製再稍微修修圖,就能得到深海人魚的氛圍感。
齊宣剛泡完溫泉,此刻正披著一件絨面浴袍坐在茶几旁喝檸檬水,窗外日光熠熠,有幾束金芒透過百葉窗而入,正好落在他的身上,讓吸飽水分的皮膚更顯瑩潤白嫩。
問塵進來時便被這樣一幅堪比畫卷的場景吸引,直到許鄴洲從後方推搡了他一下才堪堪回神。
許鄴洲主動請纓,替兩位女孩子扛器材道具進入房間,路過他時還不忘嘀咕一句「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施主」。
問塵對此充耳不聞,有條不紊地把作畫工具擺放在長桌上,目光很快便落到骨瓷花瓶裡那兩枝嬌豔欲滴的紅玫瑰上。
此次藍汐根據齊宣的身材定製了一套魚尾裝,雖然工期有點趕,但好在完成度高,連用作裝飾的魚鰓和項鍊也非常精緻漂亮,即使是拍攝宣傳照也要力求完美。
或許是考慮到作畫時間較長,抑或是面對男性的裸身時有點尷尬,藍汐挽著解媛的胳膊笑道:「你們先畫,我和媛媛去泡個湯,今天齊總包場,總得物盡其用不是。」
齊宣笑著對她們揮了揮手。
為了方便做事,問塵綁起了長髮,此時正在撕顏料包裝,眼角餘光瞥見身旁的男人,不禁問道:「你不去?」
許鄴洲不懷好意地湊近,細聲說道:「我留下可是為了你好,免得你把持不住,泥足深陷。」
他一副拯救失足少男的嘴臉,讓問塵忍不住壓低了眉心。
「好好好,我走、我走。」許鄴洲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地交代道:「記得拿出藝術家的定力,千萬別被他勾引了。」
問塵輕掀眼皮,淡漠地看著他。
許鄴洲齜牙咧嘴,回頭對齊宣笑道:「阿宣,我也去泡個湯,你們先畫著。」
齊宣優雅地翹著二郎腿,光暈落在他臉上,更顯招搖,「去吧,祝你玩得愉快。」
許鄴洲本打算回句「你也是」,可怎麼想都不太對勁,索性閉嘴,暗自歎口氣便離開了。
熱鬧退去後,房間就只剩兩個人了,此時誰也沒有開口,反倒顯得氣氛有些尷尬。
問塵正埋頭剝包裹顏料的塑膠薄膜。這些人體彩繪顏料是從澳洲進口的,均是按照化妝品的生產標準製造,對皮膚的傷害可以忽略不計。
檸檬水已經見底,齊宣放下玻璃杯,起身往他走去。
「問老師打算怎麼畫?」他靠在桌邊,眉眼含笑。
問塵正要作答,抬眸時瞧見了雪白的肩頸皮膚,連同深凹進去的鎖骨都變得格外醒目。
他們之間雖隔了一張桌子,可問塵卻覺得對方的體溫近在咫尺,燙得他心猿意馬,古井無波的瑞鳳眼裡難得有一絲情緒波動,但很快便消失不見。
「我若說現在還沒頭緒,你相信嗎?」
齊宣聞言索性坐在桌上,微微傾身,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問老師要怎樣才能有頭緒?」
問塵勾唇,往調色盤裡擠進一管顏料,「也許很快就有了。」
齊宣笑了笑,沒再追問。視線隨著那隻線條明晰的手移動著,忽然瞥見顏料堆裡有一瓶隔離霜,他拿過瞧了幾眼,不由好奇道:「這個也要派上用場?」
「嗯。」問塵說道:「雖然人體彩繪所用的顏料不會對皮膚造成傷害,但還是建議抹一層隔離,這樣更方便後續清洗掉身上的油彩。」
齊宣了然般點點頭,「那我先抹前面,後背看不到的地方就得麻煩問老師幫幫我了。」
問塵抬眼看向他,沒有說話。
秋末氣溫寒涼,為確保作畫時不會受凍,齊宣早早就將屋內的空調打開了,這會兒正拿著那瓶隔離霜坐在床旁的單人沙發上,開始解浴袍。
他的身材談不上強壯,褪去衣衫後卻能清晰瞧見腹肌的形狀,看起來十分健康,那件米色浴袍鬆鬆垮垮地卡在腰間,正好擋住了人魚線往下延展的去路。
問塵的眸光越來越沉,視線停留在打著活結的浴袍繫帶上,喉結輕輕滾了滾。
或許是屋內空調溫度太高,他發現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層薄汗,連後背也開始變得有些黏膩。
問塵從未覺得身上這件高領毛衣如此勒人,彷彿有一隻手箍在他的脖頸處,掐得他喘不過氣。
沙發上的齊宣已經擠出一坨淡紫色的隔離霜,在掌心勻開後往脖頸抹去,繼而沿鎖骨一寸寸塗開,問塵看得口乾舌燥,抬手扯鬆領口讓呼吸得以順暢,旋即脫下外套,轉身往洗手間走去。
水龍頭被擰開後,冰涼的水柱嘩啦啦傾泄而下,在他的掌心處濺開,很快便將那些黏糊糊的汗漬沖洗殆盡。
這個季節的水溫寒冷刺骨,不多時便將他體內的火焰盡數澆滅。
再抬眼時,正好與鏡中人視線相撞——依舊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

齊宣塗完隔離,見問塵從洗手間走出便笑道:「麻煩問老師幫我抹抹後背。」
問塵依言走近,待他側身背對自己時才往手裡擠出兩條隔離霜,輕輕搓開,均勻地塗抹在他的背部。
觸感細嫩,膚白柔膩,如同撫過質地上乘的美玉,他抬手撤離時,掌心裡竟殘存著濃濃的不捨。
方才被冷水壓下去的火苗似乎又有了燎原之勢。
這一刻,問塵的瞳底彷彿藏有狂風浪潮,大有呼之欲出的勢頭,可即便如此,他手上的力度依然很穩,如同作畫那般沒有半點波動。
抹完隔離後,齊宣沒有立即轉身,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問:「現在就畫嗎?」
問塵抽出一張紙巾擦掉手上的隔離霜,淡淡應道:「嗯。」
「那——」齊宣回頭,面露不解,「我需要脫光嗎?」
空調開到了二十六度,暖意充盈在房間內,讓人短暫地忘卻了這個季節應有的溫度。
問塵神色如初,並沒有因為一句話而展露情緒,逕自轉身來到桌旁,一邊擠顏料一邊回應道:「作畫的重點部位在臀以上。」
他表達得比較隱晦,但也足夠明顯了。
齊宣點頭,為藝術獻身的覺悟在他這裡得到了充分的展現,「我明白了。」
問塵沒再說話,繼續撥弄著手裡的顏料——許鄴洲說得沒錯,看過模特兒身體之後腦海裡已經迅速有了畫面,那些藝術的、非藝術的,幾乎是一股腦兒地湧來。
趁他調色之際,齊宣背過身將浴袍全部解下,連四角褲也不例外。
問塵沒有刻意往那邊看,但是眼角餘光還是瞥見了兩瓣豐實的桃肉,形狀如同用筆勾出,挑不出任何瑕疵。
不過瞬息間,那兩片絕景就被浴巾給包裹住。
齊宣繫好浴巾來到桌前,見他只調了幾種深淺不一的藍、紫以及純白顏料,便問道:「色調會不會太單一?」
「不會。」問塵說:「人魚與深海都是藍色基調,再添些傷痕,正好能達到預期的效果,色彩過多反而顯得繁雜。」
關於作畫與色彩搭配,顯然他才是專業的,齊宣沒有傻到去質疑一個藝術家的眼光,便在桌前的凳子上坐定,等待著美術老師的施工。
將顏料全部調好後,問塵看向那面光潔白皙的脊背,視線很自律地沒有往下移。
片刻後,他來到床前將齊宣脫下的浴袍拿在手裡,轉而披在他身上,「今天的繪畫時間比較長,我們先從臉部開始。雖然屋內開了空調,但還是小心些身體,免得著了涼。」
這份關心有點突然,而且事先並沒有說過臉部也需要繪畫,不過創作靈感隨時都會變動,齊宣也沒質疑,重新穿好衣服,並不忘為臉部塗好隔離霜。
問塵今日帶了不少畫筆,從勾線到鋪色所用,可謂一應俱全,甚至連用來做美甲的拉線筆也帶來了。
他挑揀出兩枝最細的勾線筆,沾上顏料後開始往齊宣的眼角落筆,兩人之間的距離僅有咫尺,除了熟悉的檀木香之外還能感知到彼此呼出的熱息。
齊宣低眉斂目,靜靜感受著那枝細小筆毫在眼尾處劃過時帶來的微妙觸感。
問塵的動作談不上溫柔,舉手投足間都是公事公辦的氣勢,可他偏偏生了一副讓齊宣垂涎的好皮相,即便他一本正經也能讓人浮想連翩。
那隻完美如藝術品的手正托著調色盤,指骨修長、指甲圓潤飽滿,只看一眼便能生出想要親吻它的衝動。
驟然間,齊宣回憶起方才手撫過他後背的滋味——那是煙草入喉也解不了的極樂之癮。
綺念一生,他的煙癮毫無徵兆地發作了。
他努力壓下心頭的燥意,卻因閉眼的動作而讓筆錯了位,已經初具雛形的細小鱗片線條錯開。
問塵立刻收手,眼神倏然閃動了一下。
齊宣也察覺自己妨礙到他,忙說:「對不起,我……」
「別動。」
未說完的話被問塵打斷了,他放下拉線筆,抬手用小指指腹點在那塊畫蛇添足的顏料上,只輕輕一碾便又是一片鱗片顯現。
齊宣撩起眼皮,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的青年,不由笑道:「我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從一開始問塵就沒有說明要在他身上畫些什麼,他也沒有去瞭解過,彷彿真的只是一塊有溫度的畫布,盡職盡責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問塵的視線落在他眼尾那簇鱗片上,沒有正面回答,只淡淡說道:「別著急,畫完之後我會給你看的。」
他都這麼說了,齊宣也不好再問下去,便只能由著他繼續畫。
待填完左側眼尾那簇鱗片的顏色後,問塵重新拿起拉線筆,轉至齊宣的右臉。
或許是方才補那塊顏料時得了靈感,思索片刻後,問塵放下畫筆說:「這裡我就直接用手指畫了,如果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訴我。」
藍色顏料沾在他的手指上,讓這隻本該完美無瑕、充滿藝術感的手瞬間多出了幾分破敗感,彷彿濯水而出的芙蓉染上了淤泥。
可即使髒汙仍難掩其麗色,依舊讓人禁不住去妄想。
齊宣盯著他的手,好半晌才點頭應允。
很快,問塵用沾有淺色顏料的食指點在他的顴骨處,指腹輕輕劃過,一片漂亮的魚鱗立時呈現在玉膚上。
如此重複數次後,他又用沾了深藍的小指填色,鱗紋由深及淺、片片堆積,漸變的色彩從顴骨處延伸至耳際,彷彿真從他臉上長出了鱗片。
緊接著,問塵將沾有白色油彩的勾線筆塗在齊宣的眼睫上,如此一來便是錦上添花,讓這雙鳳目益發有神,立刻多出幾分非人類的魅惑感。
問塵的目光沉靜如海,落在這張臉上時彷彿有了實質,而見他彷彿出神,齊宣益發好奇自己現在究竟是何模樣。
不等他開口,問塵就已經用桌上的白布簡單擦拭掉手指上的顏料,旋即掏出手機,對著齊宣拍下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
「你看看。」他把手機遞給齊宣,「還滿意嗎?」
齊宣接過手機仔細看了幾眼,不由笑道:「我若說好看就顯得很自戀;若說不好看,那就是否定問老師的技術。」
「好看。」問塵又往調色盤裡擠進半管顏料,頭也不抬地說:「而且我的技術很好。」
他這是在開黃腔嗎?
不等齊宣提出疑惑,問塵就已調好顏料,開口說:「現在開始畫身體,你想先畫後面還是畫前面?」
齊宣笑道:「都可以。」
問塵若有所思般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先從後面開始吧。」
由於需要在背部大面積作畫,齊宣最終決定趴在床上,如此一來既方便了問塵創作,他自己也能放鬆放鬆。
解掉浴袍後,便只剩一條白色的浴巾繫在腰間,以作遮羞之用。
齊宣的身材可以說保養得非常完美,平日裡無論是西裝筆挺還是休閒雅痞,整體給人的感覺都是纖瘦的,竟不想褪下衣物之後,那些該長肉的地方是一兩都沒少。
腰線雖不能用「玲瓏」一詞來形容,但也足夠細窄,頭肩比更是趨近完美,浴巾包裹著的臀因趴姿更挺,顯得那截腰像是刻意塌下似的。
遽然,問塵腦海裡浮現出半年前曾在臉書上見過的一段影片——
齊宣著青衣、戴頭花,面上畫著精緻的油彩,用一口綿酥化骨的蘇州方言唱著《姑蘇城》。抬步挽袖、捏扇轉身,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眉目流轉間彷彿盛滿了江南獨有的春水,比戲臺上的專業花旦還添幾分韻味。
那是問塵頭一回體會到吳儂軟語的精妙,也是頭一回見識到,原來男人的腰除了柔韌有勁之外還能軟成這般模樣。
記憶從腦海裡一晃而過,再回神時,浮於眸底的暗潮很快便消失殆盡,複歸平靜。
問塵將顏料和畫筆全部置放在床上,隨即踢掉拖鞋,跪坐在齊宣身側,目光落在這具線條柔韌的身軀上,腦海裡飛快浮現出一些鱗理紋路——它們如同繁花,在這片溫床上肆意綻放,妖嬈灼目、烈如焰火。
訂做的魚尾是深藍色,至尾鰭處驅漸透明,如此一來,腰部連接魚尾的地方就必須為深色的鱗紋。
身上的鱗片不同於面部,無須用細筆描輪廓,可直接用筆刷繪畫著色。
問塵從筆堆裡挑出一把大小適宜的平頭筆,一邊沾顏料一邊說道:「這畫筆是貂毛所製,細膩柔軟,對皮膚的刺激不會很大,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告訴我。」
齊宣雙手墊在下巴處,點頭嗯了一聲。
臨近正午,日光懶洋洋地從房間內離去,在窗臺下留下幾片斑駁的殘影。
小院裡翠竹林立,在這個萬物凋敝的季節裡青蔥蓊鬱,襯著四周的紛雜花草,反而頗顯春意,齊宣盯著院裡隨風搖曳的竹枝出神,忽覺後頸處一涼,細軟綿密的筆毫輕輕點觸在皮膚上,讓他下意識打了個冷顫。
「不舒服?」問塵將筆撤離,側目看向趴在床上的人。
「沒有。」齊宣淡淡一笑,「大概是顏料太冷,剛沾上皮膚時有點不適應。」
問塵沒有說話,停頓片刻後重新落筆。
按照他的設想,後背的鱗片不能過於濃密,只在後頸、左肩、兩側上臂以及腰處畫上鱗紋,且顏色從上至下逐級加深。
水底昏暗,即使拍攝時會用上補光燈,可顏色過於淺淡還是會影響效果,經過全方位的思考,最後問塵又在天藍色的鱗紋上重新補上淡藍油彩,如此一來,畫到骶骨時就需要用上孔雀藍。
畫完後頸的鱗紋,問塵換了枝較小的平頭筆,繼而在齊宣的兩臂鋪上紋路。
靈感是落筆之前才出現的,所以在作畫之前他甚至連試色的環節都省略了,只憑著腦海裡的構思緩緩描繪。
好在這具身體對筆刷的適應能力非常強,除了初時微顫幾下,其餘時間都非常平靜,能讓他順利創作。
繪畫過程漫長而又枯燥,齊宣忍不住開始找話聊,「之前聽你說要買房子,有沒有中意的?」
畫筆未停,問塵隨口應答,「受傷之後就把這事耽擱了,後面又忙著構思公益宣傳,算是徹底把它拋在了腦後。」
齊宣若有所思地擰起眉,隨即說道:「首都的發展遠超渝城,想必問老師也不會長期待在這邊,與其買房還不如租房來得方便。」
握筆的手微微頓住,問塵抬眸,神色晦暗不明,「我以後不一定回首都。」
齊宣有些詫異,「為什麼?許多人擠破腦袋都想去首都紮根,你這個當地人怎麼反而不想留下。」
問塵重新沾了些顏料,在他上臂畫下最後一片紋路,「我比較隨興,以後定居在哪兒,全憑戀人來決定。」
齊宣淺笑,又道:「你還有個哥哥?」
上次收拾客廳時無意聽了幾句,眼下也算是沒話找話,隨意問了一嘴。
「嗯。」問塵應道:「我哥已經成家,他各方面都非常優秀,比我更適合首都那個地方。」
這是他的家事,齊宣沒有刻意去打聽,很有分寸地點到即止。
待察覺到畫筆開始往肩胛骨下方移動時,他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於是微微側頭,笑道:「問老師對人體彩繪熟練得很,以前經常幫人畫?」
「畫過幾次,不算熟練。」
他又問:「那問老師面對各種各樣的人體時就不會有什麼想法嗎?」
問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沒停,「你是指性慾嗎?」
齊宣但笑不語。
「藝術的創作需要靠無窮無盡的慾望來支撐,生理也好心理也罷,都是啟動腦細胞的養分,這對於藝術來說並不可恥。」問塵雲淡風輕地解釋著,「若是對自己的作品都沒有慾望,這於藝術家而言毫無疑問是個危險的信號。」
齊宣只會欣賞卻不懂創作,對於問塵這番解釋也只能持半信半疑的態度,後續不再打趣和調侃。
偌大的房間重歸寧靜,只餘下筆刷劃過皮膚時發出的細膩聲響。
怔然間,筆頭落在了後腰。
齊宣的肌肉不由自主繃緊,喉間像是被鵝羽掃過,帶來一陣輕微的麻感,那雙墊在下巴的手驀地揪住被褥,似是極難忍受。
「怎麼了?」發現他的異樣後,問塵忍不住關切道:「弄疼你了?」
齊宣穩住呼吸,輕笑一聲,「我有點怕癢。」
問塵垂眸看向手中的畫筆,旋即把它擱在一旁,用拇指沾上顏料,徐徐從他腰側劃過,「這樣呢?」
指腹劃過腰際,彷彿被火焰滾過,留下了一片熾熱的觸感。
這已經不能用「怕癢」來搪塞了……揪緊被褥的雙手緩緩鬆開,齊宣微頓片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麼異常,「畫吧。」
問塵沒再說話,繼續用手指代替畫筆進行彩繪。
除了初時有些異樣感之外,齊宣很快又找回了做畫布的狀態。
時間悄然流逝,原本停留在窗臺下的陽光早已來到院內,洋洋灑灑地傾泄在花木叢中,慵懶愜意。
竹林前有幾簇卡羅拉玫瑰,大紅花苞尚未完全綻放,卻也足夠豔麗嬌嫩。
齊宣盯著那簇玫瑰欣賞了片刻,忽然想起問塵放置作畫工具的長桌上也插著兩朵花,便忍不住側首看去,然而問塵跪坐在一旁,正好擋住了他的視線。
「怎麼了?」見他目露探究,問塵有些好奇。
齊宣抬眼看向這位神態自如的藝術家,嘴角綻出一抹淺笑,「沒事。」
沒有瞧見桌上的玫瑰,他只能重新將目光移向院中。
齊宣對花花草草沒什麼熱情,他養了兩隻貓,有許多極具觀賞性的植物都對貓咪有毒害作用,為了兩個毛小孩的健康,家中便杜絕了一切綠植的存在。
此番見到院中的綠意,他竟無端生出一股「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嚮往。
或許多年以後,他也能像外公那樣,在一方小院裡種種花鋤鋤草,偶爾與三五好友品茶下棋,倒也不失為一大雅趣。
人在滋生滿足感時,身體便會呈放鬆狀態。
問塵察覺到指腹下的肌膚正在逐漸變軟,藏在鏡片後的瑞鳳眼微瞇。
片刻後,那隻繪畫的手開始往骶骨處挪動。
齊宣有漂亮的腰窩,被浴巾遮了一半時呈現若隱若現的蠱惑,問塵垂眸,小指狀似無意地勾動浴巾,讓它往下滑了一點。
便是這一點點的挪動就讓腰窩徹底顯露出來,連同下方的黑色紋身也能一覽無遺。
Por una vez en esta vida。
這是一串西班牙語,意為「此生僅此一次」,在它下方還有一隻斷翼的黑蝴蝶,兩者並不是罕見的圖案,可落在這樣特殊部位的玉膚上卻帶來莫大的視覺衝擊力。
只需窺一眼,便能讓沉睡在血液裡的凶獸甦醒過來。
問塵雙目深邃,拇指在調色盤內輕輕攪動了幾下,旋即重新觸上肌膚,一點一點的,勾出幾片色澤濃沉的鱗紋。
顏料逐漸往骶骨鋪開,問塵的視線也隨之轉移,當指腹按在腰窩時,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幕火辣辣的畫面,那是他以往創作人體彩繪時從未出現過的慾念,此刻正如千絲萬縷的蛛網將他緊緊裹在裡面。
問塵的動作頓在當下,眸光比昏暗沉寂的大海還要深幽。
怔然間,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填滿腰窩的指腹猝不及防按下去,讓那截處於放鬆狀態的腰驟然塌陷,深深地嵌入了被褥裡,一如想像中的畫面。
齊宣則因這突如其來的力道而擰緊了眉心,喉間震出一聲令人臉紅的輕哼聲,而被指腹碾過的地方很快就出現了幾片紋鱗,顏色相較其他地方更為深濃。
問塵神情自若,繪畫的動作並沒有因為模特兒的反應而停止,「疼?」
齊宣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方才問塵按的那一下如同一管麻藥注入脊椎內,幾乎是瞬間就讓他丟了力氣,某些不能言明的反應也在悄然覺醒。
見他趴在那兒不說話,問塵這才收回手,微微俯身凝神看去,「是不是我太用力了?」
他拉近了距離,攜來幾分淡淡的檀木香。
脊椎裡的麻木感還未退散,齊宣便被近在咫尺的香水味熏得五迷三道,一股熱浪從血管裡捲起,直沖要害,咽喉彷彿正在被成百上千的螞蟻啃噬,又痛又癢,想抽煙的慾望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齊宣盯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對方忽然笑了,「問老師你知道我這會兒在想什麼嗎?」
問塵迎著他的目光,不答反問,「莫非齊總的煙癮又犯了?」
齊宣面上笑意不減,絲毫沒有被窺破心思後的尷尬,「是啊,我煙癮犯了,能不能讓我先抽一支煙?」
「可以。」
齊宣無奈,「不過我口袋裡沒有煙,恐怕要麻煩問老師幫我買一包回來。我只抽細煙,櫃臺就有。」
問塵接下了跑腿的活兒,洗淨手上的顏料之後便離開了。
房間內重歸寧靜,齊宣深吸一口氣,起身之時,那處本該平整的浴巾此刻已經變成了別的形狀。

問塵從房間出來後並沒有急著去買煙,轉而進了公共廁所——他現在需要解決一下自己的事情,同時也為齊宣留足時間,讓他也冷靜冷靜。
良久,問塵從公廁出來時正巧遇見了剛泡完溫泉的許鄴洲。
許鄴洲愣怔幾秒,抬頭看了眼公廁標誌又詫異地望向他,「你怎麼在這兒?畫完了?」
「沒有。」
「那你——」許鄴洲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你這是受不了了,偷偷跑出來生兒子?」
問塵沒有搭理他,轉身往前走去。
「哎不是,哥哥同你說話呢,怎麼這麼沒禮貌!」許鄴洲跟在他身後不依不饒,「整個渝城美術學院無人不知問老師是禁慾系男神,如果讓大家知道你這麼沒定力,人設不得垮掉?」
問塵回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人規定藝術家必須是六根清淨的和尚,我又不是性冷感,對自己的作品有慾望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許鄴洲搖頭,「反正你別把自己搭進去就行了,齊宣這人非常適合做朋友,但不適合做戀人。」
這樣的忠告許鄴洲不只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問塵那顆波瀾不驚的心總算被勾起了好奇,「為什麼?」
「他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總之你別把自己搭進去就可以了。」
許鄴洲說不出個所以然,問塵也沒心思去打聽,從櫃臺人員手裡接過煙便返回房間了。
他回來時,齊宣正倚在桌前喝水。
因身上有顏料的緣故,齊宣依舊只繫著浴巾,頸、肩、上臂及後腰的部位都分佈著或深或淺的藍色鱗紋,將皮膚襯得格外瑩白。
那兩瓣挺翹抵在桌沿,給予身體支撐,塗在身上的顏料幾乎都已變乾,不會輕易被蹭掉。
齊宣側首看向來人,放下水杯的同時從他手裡接過香煙,眼角掛著真誠的笑意,「謝謝。」他熟練地撕開包裝,抽出一支夾在兩指之間,「問老師不會忘了幫我買打火機吧?」
問塵從外套口袋裡摸出被遺忘的打火機,並沒有著急遞過去,而是輕輕壓下了開關。
齊宣把煙含在嘴裡,緩緩俯身湊過去輕吸了一口,苦而澀的煙瞬間盈滿整個口腔,很快便驅散了那股被螞蟻啃噬的滋味……連那些未能滿足的綺念也得以充實。
問塵曾見過他抽煙的模樣,眼神迷離又帶著股媚,與他總裁的身分完全不搭嘎,如今再配上這張佈有藍色魚鱗的臉,彷彿此人真的是一條從深海裡逃出的人魚,渾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危險而又令人癡迷的氣息。
白煙嫋嫋,如夢如幻,空氣變得微苦。
很快,問塵靠了過去,從他嘴裡取下還未燃盡的香煙,輕輕在煙灰缸碾熄,「抽煙對身體不好,齊總還是少抽點。」
齊宣撩起眼皮,用舌尖刮了刮牙齒,似是在回味煙草的味道。
半晌,他笑道:「繼續畫吧。」
後腰再補幾片就能收尾,齊宣懶得回床,便直接轉身撐在桌沿上。
這姿勢令問塵眸色暗了暗,卻什麼也沒說,用食指勾出一點顏料,十分嫻熟地在對方的骶骨處塗繪出一片片魚鱗。
畫完後背,問塵又在他鎖骨上添了些暗紋,最後只需在小腹兩側勾些與魚尾相接的鱗紋就算徹底完工。
齊宣靠桌站著,等候問塵給他畫下最後幾筆。
然而大概是又有了新的靈感,問塵在一旁重新調色,但是調了好幾次都不甚滿意,俊朗的眉峰逐漸擰緊。
齊宣瞥了一眼調色盤裡的紅色顏料笑問:「為什麼突發奇想要添上這個顏色?」
肩胛處的「傷」已經用紫色油彩勾出,若再加上紅色,他很懷疑是否會起到畫蛇添足的作用。
問塵盯著盤中再次廢掉的色彩,勾了勾唇,「我覺得齊總很適合破碎感。」
齊宣輕掀眼皮,挑眉淺笑,「你不如把我打一頓,想要破碎感豈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我沒有暴力傾向。」問塵垂眸,雲淡風輕地撥弄著調色盤,在又一次浪費掉兩管顏料後,他不得不妥協,眉宇間掛著幾分失落感。
齊宣正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見對方的視線落向一旁,他循著看去,有兩朵色澤豔麗的卡羅拉紅玫瑰插在瓷瓶內,隱隱還能聞到花香。
這花和院中的一樣濃豔嬌嫩,開到正茂盛時花瓣邊緣還會沉積出暗紅的色素,彷彿月夜中的美人,魅惑蠱心。
可是齊宣還沒來得及仔細欣賞,玫瑰就已落入那雙線條明晰、十指纖長的手裡。
問塵往玫瑰花瓣上灑了幾滴清水,離叢的花朵頓時被賦予了新的生命,在他指間重新綻放。
然而這份新生命維持不到三秒鐘,就被修長的指骨碾碎了,濃緋的玫瑰汁從指間溢出,沿著白如美玉的手掌一滴滴滑落。
那雙洗去顏料的手重新被色彩染透,穠豔不可方物,彷彿被利齒啃破皮肉,有鮮血不斷濺出。
齊宣微微瞇眼,漸漸感覺到有一簇火苗在血管裡燃燒著。
下一瞬,問塵抬臂,將手中的玫瑰汁灑在齊宣肩頭,天然色澤沿著鎖骨無聲滑落,繪出一片刺目的圖案。
玫瑰花汁是冰涼的,滴在肩上時宛如一瓢冰川雪水澆進油鍋,非但不能讓熱意退散,反而在鍋裡滾沸起來。
問塵灑完花汁,唇角勾出一抹讚賞的弧度,「不錯,是我想要的效果。」
齊宣罕見地沒有搭腔,雙手扣住桌沿,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問塵擦淨手上的玫瑰汁,重新拿起調色盤,十分紳士地蹲在齊宣跟前,打算在對方腰腹兩側作畫,視線卻撞上那塊已經變形的浴巾。
他徐徐抬頭問道:「齊總,你還好嗎?」
最尷尬的一幕被人窺見,尤其這人還是個仙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齊宣就算臉皮再厚也會羞赧。
因為這份不合時宜的慾望,他甚至有點羞於去看對方,只能勉強轉過身,重新取出一支煙點燃,吞雲吐霧之時啞聲說道:「讓問老師見笑了。」
他一轉身,映入問塵眼裡的就是兩瓣挺翹,即使有遮擋,還是會讓人忍不住想起那片紋身,讓人胸腔內火辣辣的。
素來冷靜自持的藝術家眸光驟然暗下,片刻後緩緩直起身,淡淡一笑,「沒關係,你先抽煙。」
煙草燃盡,齊宣的狀況又恢復如初,他靠坐在桌沿,儘量讓問塵能好好發揮畫技。
這次需要作畫的面積很少,可偏偏在令人無法忽視的地方,好在尼古丁的安撫效果不錯,讓齊宣能鎮定下來。
不得不說問塵的身量和氣質都極佳,即使蹲在地上也宛如修竹,筆直挺拔。
他作畫時嚴謹認真,若非手指的觸感清清楚楚留在胯骨上,齊宣甚至會懷疑他是不是正在面對畫布,創作什麼偉大的傳世巨作。
怔然間,齊宣腦海裡浮現出那隻堪稱藝術品的手碾碎玫瑰花的場景——殷紅汁液自指間溢出,攜來幾分微薄的香氣。
不同於花香那般馥郁,反倒像是甜膩的血腥味。
彼時齊宣只覺得氣血翻湧,根本無暇顧及其他,直到此刻回味時,才後知後覺生出一股凌虐感。
指腹在兩側胯骨輕飄飄地碾動,留下一片又一片細膩的鱗紋,顏色融於肌理,看起來格外逼真,鱗片順著人魚線的走勢蔓延,最終被浴巾擋住了去路。
時至此刻,人體彩繪徹底完工,那些漂亮的藍色鱗紋覆在齊宣的肩胛、腰側、臂膀、鎖骨以及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彷彿賦予了他海洋的氣息,卻又因為幾處被筆刷和玫瑰汁勾勒出來的傷痕和血液而破碎感十足,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他、拯救他。
問塵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眼神深邃,不辨喜怒。
齊宣輕笑一聲,「問老師對自己的作品可還滿意?」
他把自己定義為問塵的「作品」,讓問塵訝異的同時還產生了幾分遐想,但面上表現得如同老僧入定、百邪不侵,聲音和往常一樣清清冷冷,「非常滿意。」

畫完畫已經是下午三點,他們磨了四個小時,連午飯都沒吃,雖然有點餓,但齊宣此時的狀態很顯然不適合用餐,問塵只能通知解媛過來拍照,待拍攝結束再去解決饑餓問題。
在齊宣換魚尾的間隙裡問塵出去了一趟,等他回來,齊宣已經徹底變成了「人魚」,整條魚愜意地坐在床沿,碩大的尾鰭隨著他晃腿的動作而搖搖擺擺,讓人有想要撫摸它的衝動。
藍汐從包裡取出一條珍珠項鍊戴在齊宣脖間,再配上耳後那兩片淺藍色透明狀魚鰓,竟生出一種難以表達的俊美感。
問塵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打量著,視線從齊宣的眉梢眼角掃過,沿著頸部線條緩慢下移,一直到尾鰭處適才終止——像是教徒在朝聖之前進行的某種儀式,虔誠而又不容忽視。
齊宣似是對他的視線有所感應,微微抬眸看來,唇角微揚,牽出一抹極具蠱惑之意的笑。
問塵斂去眼底的神色,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盒白巧克力遞給齊宣,「水底拍攝很耗體力,你沒吃午飯,先補充點能量吧。」
坐在桌前玩顏料的許鄴洲見狀忍不住輕嗤出聲,「我也好餓,你怎麼不多買一盒?」
問塵回頭瞥了他一眼,「你沒腳嗎?」
「憑什麼他就……」許鄴洲的話還沒說完就見那條魚尾晃得更厲害了,頓時噎住。
齊宣這會兒確實沒腳。
哎,種族優勢。
解媛替齊宣梳理好髮型後問:「齊總,現在可以拍了嗎?」
齊宣嗜甜,每次吃甜食都能讓他心情變好,這會兒吃了幾塊白巧克力,臉上又露出了能招桃花的笑容,「好了。」
解媛被這抹笑蒸得面紅耳熱,連忙轉身往浴池走去。
由於拍攝在水下進行,所以解媛在來此之前就已換上了泳衣,她解下浴袍後迅速泡進池中,許鄴洲只來得及瞧見一道火辣辣的背影,但這已經足夠讓他雙眼發直發愣了。
齊宣嚥下口中的巧克力,心滿意足地從床沿站起來,可當他試圖邁步時才發現這個日常行為現在執行或許有些困難。
「鄴洲。」他開口向朋友求助,「過來扶我一把。」
不等許鄴洲有所行動,問塵已經往這邊走來,伸出手臂輕輕攬過那截柔韌的腰。
「我來。」
齊宣就勢倚在他的身上,正想借力緩慢前移,便見問塵忽然躬身,緊接著膝彎被一股力量托起,整個人失重懸空,讓他下意識環住了對方的脖子。
這是齊宣認識問塵以來,距離他最近的一次。
檀木香盈滿鼻翼,沿著呼吸浸入肺腑,宛如最濃醇甜膩的酒,令人沉醉。
細細嗅去還能聞出這頭長髮上殘存的洗髮乳味道,比香水味要濃幾分,彷彿橙花夾雜了牛奶,溫暖柔煦。
他舉目瞧去,是一顆圓潤飽滿的耳垂。
曾聽老人說,耳垂飽滿的人天生有福,如今看來這個說法是沒錯的,至少問塵年少有為受人青睞。
齊宣盯著這顆耳垂,忍住了靠上前去啃它的衝動,只稍稍湊近幾寸,用近乎呼吸的氣音說道:「問老師,你臂力真好。」
熱氣噴來,如尾羽搔過皮膚,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問塵忍住癢意側眸看向他,貼在腰側的手指倏而收力,讓那段柔韌頓時繃緊,連呼吸都錯了好幾拍。
「臂力是男人的基本功。」問塵沒什麼情緒地說道:「抱你輕而易舉。」
齊宣發現無論自己怎麼調侃,這位冰涼涼的老師都能應付自如,心裡對他的期盼值又增加了不少。
須臾,他又道:「你抱我不怕蹭掉顏料嗎?」
「不會,我有分寸。」
許鄴洲沒想到問塵居然直接把人抱起來了,本該落在解媛身上的火熱視線轉而挪到舉止親暱的兩人身上,眼神除了呆滯還有一些複雜。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小瞧問塵了,這小子的手段可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多。
問塵把人放在浴池邊,又扶著他入水,隨即退到一旁,神色平靜地看向水中的人。
齊宣進到溫泉後就朝著中心深處游過去了,他就像是一尾靈活的魚,遇水即活,那件量身訂做的魚尾裝如同從他身上長出來的,在水中輕巧劃動,激起一圈圈的漣漪。
問塵雙臂環胸,以最舒適的姿態站在池邊,眸光與溫泉最深處的水波一樣,濃沉深邃,不可見底。
他的視線落在那截靈活擺動的腰上,驟然變得鋒芒銳利,像一柄冰涼的油畫刮刀,輕而緩地刮開那層藍色鱗紋,入目所見只剩一片瑩白玉膚——以及黑色紋身和斷翅的蝴蝶。
那兩個腰窩很軟,剛好夠填滿拇指,掐著它們的時候,讓人忍不住想要用力衝撞,然後聽著那些聲音,激發出靈魂深處的震盪感。
問塵的眸光越漸幽邃,眼底彷彿有兩簇火苗在跳躍;線條流暢的下頷微動,牽著喉結也滾了一下。
很快,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顏料雖然防水,但能維持的時間並不長,你們需要儘快拍攝,否則再補的話會很麻煩,也很費時。」
齊宣回頭,對他和煦一笑,「我儘量配合。」
他面上濺了不少水珠,掛在眼尾和顴骨處,將那裡的魚鱗染得瑩潤透亮。
問塵看著他,忽然很想用舌尖捲走那些水珠子。
不知何時,許鄴洲握著一罐碳酸飲料來到他身側,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的笑,「在想什麼呢?」
他和問塵認識的時間並不長,是當初問塵回國時他去接機,後續兩人又在同一所學校工作,漸漸便熟絡起來了。
以他對問塵的瞭解,此刻得到的回答必然是「我在想什麼你不知道嗎」,可是幾秒之後,問塵卻說出了一句讓他心態炸裂的話——
「雄性人魚是不是也能孕育後代?」
許鄴洲一口可樂剛喝進嘴裡,又猛地噴了出來,動靜之大,引得在場幾人都向他投來了探究的目光。
「沒事,我不小心嗆到了,你們繼續。」許鄴洲一邊平穩情緒一邊找補,片刻後,他抽了抽嘴角,細聲道:「你小子沒病吧,網路小說看多了?難不成還想讓他為你生?」
問塵側目,眼神輕飄飄的,頗為詭異。
許鄴洲做了個封嘴的手勢,很快便不再調侃,轉而看向水中尋找解媛的身影。
拍攝的過程並不長,站在岸上的人都不知道齊宣在水底是何模樣,等到解媛抬頭說「好了」之時,藍汐緊繃的心弦才緩緩舒緩,她握著一條浴巾迅速走過去,將露出水面的解媛包裹住,擋住了許鄴洲不懷好意的眼神。
兩名女生快速離去,許鄴洲也沒多待,眼下已經過了四點,這兩人還沒吃午飯,而且距離晚餐時間也差不了多少,他乾脆去櫃臺定了一桌晚宴,算是為他們慶功。
房間頓時恢復寧靜。
傍晚時天氣轉涼,即使是露天溫泉也驅不散多少涼意,齊宣想要洗澡穿衣服了,拖著魚尾游到池邊,在問塵的攙扶下艱難爬上岸。
這一來二去的,問塵本該乾淨得體的衣褲很快就被水漬沾濕,齊宣不由賠笑,「真是不好意思啊問老師,我把你弄濕了。」
問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想開口回擊,卻覺一股重力壓下,讓他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了。
齊宣本想搭著問塵一步步挪進屋內,畢竟他現在渾身上下都濕透了,估計問塵也不願意再抱他。可是還沒挪出兩步遠,矽膠魚尾就在濕漉漉的地板上滑開,他幾乎是下意識抓住了問塵的衣襟,卻不料把對方也絆倒在地。
落地之時,問塵的雙手正緊緊地箍在他腰間。
齊宣沒有猶豫,立刻掙扎起身,然而雙腿被魚尾裝裹住,他扭了好幾下都未能成功爬起來,反倒是讓那雙手在腰間越勒越緊。
「你別動了。」問塵蹙眉,聲音有些異樣,「等我起來後再拉你。」
齊宣果然沒有再動,兩人嚴絲合縫地挨著,他清楚地察覺到了對方身體的微妙變化。
促狹心起,他將雙臂撐在問塵身側,支起上半身俯瞰著這位原本以為坐懷不亂的人,笑了笑故意問:「問老師,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有那麼一瞬間,房間內的氣氛變得格外黏膩。
問塵盯著撐在自己身上的人,眼神驟然變暗。
那串珍珠項鍊垂在齊宣的脖間,兩片鎖骨也因雙臂的支撐而凹出深深的窩,上面的鱗紋還很完整,甚是耀眼。
他渾身濕淋淋的,水珠沿顎角和頭髮墜下,滴在問塵的襯衫上,很快便在胸膛處漫開一灘痕跡。
兩人無聲對視著,空氣似在升溫。
半晌,問塵收斂神色,語調竟意外地平靜,「還好。」
至少這個時候不能用「舒服」或者「不舒服」來回答。
齊宣笑了笑,沒打算繼續火上澆油,只微微挪到一旁閒適地坐著。
問塵迅速起身,著手整理凌亂的衣衫。
衣角和袖口都從對方身上蹭了不少顏料,在純黑的面料上顯得有些礙眼,問塵蹙了蹙眉,但很快就恢復如初,伸手將坐在地上的青年扶起。
齊宣面露歉意,「問老師這樣穿出去不太妥,我讓助理送一套新的過來吧。」
「不用了,讓房務人員幫忙清洗烘乾就好。」問塵道:「我和齊總的身材尺寸大概是有差別的,就算拿來了我也不一定能穿。」
齊宣又覺得他話中有話了。
笑了笑,齊宣旋即背過身脫掉矽膠魚尾,拿著浴袍往浴室走去,不多時水聲響起。
問塵看向聲源處,磨砂玻璃門後的燈光暖白溫煦,映出一道頎長而又模糊的身影。
不過瞬息他就收回了視線,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浴袍,而後脫掉身上的髒衣服,將它們交給溫泉會館的工作人員。
清理顏料並非易事,需要用上卸妝膏輔助才能更好地沖洗乾淨,所耗費的時間也非三五十分鐘能搞定。
等待的間隙裡,問塵從齊宣沒吃完的白巧克力盒裡拿出兩塊補充能量,下一刻就聽見了敲門聲,他不緊不慢地走過去打開房門,入目所見,正是許鄴洲笑呵呵的臉。
「去吃飯吧,已經擺上桌了,就等你和……你怎麼穿成這樣?」他沒敢往屋內看去,連聲音都變得謹慎起來,「齊宣呢?」
「在洗澡。」
許鄴洲有點反應不過來,訕訕道:「你們……發展得有點快啊。」
問塵對他的誤會不以為意,迅速帶過話題,「我衣服髒了,已經交給房務人員拿去清洗,現在恐怕不方便出門,所以麻煩許老師幫忙打包一份飯菜送過來,我擔心餓過頭之後胃病復發。」
在關門之前他淡淡一笑,「謝謝。」
許鄴洲傻眼,這是求人的態度?
雖然不滿,可面對關著的門發脾氣也沒意義,許鄴洲還是轉頭去打包飯菜讓人送來。
齊宣洗完澡出來,見問塵正在吃飯,他隨意擦了擦頭髮就往那邊走去,笑道:「問老師不打算和我們一起吃了?」
問塵放下筷子抬頭淡淡一笑,「房務員說衣服還需要半個小時才能烘乾,就不耽誤你們用餐了。」
齊宣沒再說什麼,換上衣服就離開了房間。

這次拍攝十分順利。
解媛當初得知要在水下工作時差點撂挑子走人,因為在水下拍攝不僅需要各種環境因素支援,最主要還得看模特兒的水準——會游泳的不一定會在水底拍照,懂得擺拍的卻不一定擅長游泳,兩者皆會的身材不一定過關。
沒成想最後誤打誤撞,畫家自己找來的總裁居然成功了。
齊宣來到包廂時聽見解媛在誇他,清俊的面上立刻堆出一抹謙和的笑,「今天到場的各位都是藝術家,和你們相比我就是個什麼都不會的路人,唯一的用處就是在水底游幾圈,還被你們拿來取笑。」
許鄴洲見他在自己身邊坐下來,立刻倒一杯酒遞過去,「齊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謙虛了。」
「我以前很高調嗎?」
「那可不。」許鄴洲挑眉,「你過去捧柳瑜和程曄之的時候,不知道幫他們買了多少水軍和新聞,還把網站弄癱瘓了。」說完還不忘豎起大拇指。
齊宣只笑了笑,沒有接話。
另外兩個女性都懂得運營社群帳號,對齊宣的事也大致瞭解,但她們並不關心這位年輕總裁的私生活。
他能放下身分做工具人,已經在她們的心裡加滿了好感度,更何況他還捐了七位數的公益基金給海洋保護基金會。
幾人說說笑笑,嘴上還不忘提及問塵,畢竟他也是此次公益拍攝的主角之一,眼下不能一同喝酒慶祝,難免遺憾。
氣氛正熱鬧時,齊宣的手機忽然響起,待看清螢幕上的來電名字時,本該含笑的雙眸頓時露出一抹煩躁,他說了聲抱歉,隨即起身走出包廂,在響鈴即將結束時接通了。
「阿宣,你在哪?」電話那端的聲音儒雅溫潤,帶著幾分關切直入耳膜。
齊宣敷衍地說:「在外面和朋友吃飯。」
齊玉琛笑道:「你每天都這麼忙嗎?」
齊宣是打從心底不想和齊家人扯上關係,可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自小就特別照顧他,人更是溫和謙遜,讓他無法把怨憤撒在兄長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心情說:「不忙,吃頓便飯而已。大哥找我有什麼事?」
齊玉琛猶豫了幾秒才開口,「先回來吧,爸找你有事。」
齊宣倚在牆上,有許久沒有應聲。
電話那端的人修養極好,沒有催促也沒掛斷,耐著性子傾聽他的沉默。
良久,齊宣徹底妥協,「嗯,我這就回來。」
掛斷電話後他已經不覺得餓了,在走廊裡站了半天才回到包廂,沒有喝酒,只隨便吃幾口菜就和其他人道了別。

齊宣六點從溫泉會館出發,來到齊家別墅已經是七點之後的事了。
因他答應了回家,於是齊玉琛提前跟做飯的阿姨打過招呼,特意做了幾道他愛吃的菜,珍饈美饌,比過年還要豐盛。
齊宣已有五年沒踏足過這棟豪宅了,許多家居擺設和記憶裡有出入,連傭人也換了一波,陌生至極。
齊茂的髮妻杜翡華素來不喜齊宣,今日也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齊宣對此不以為意,畢竟這世上沒有哪個女人能欣然接受丈夫和別人所生的孽種,他甚至有點同情杜翡華。
一整天下來幾乎都沒吃什麼東西,只靠問塵給的幾塊巧克力墊肚,齊宣這會兒早已餓得發昏,可他仍沒什麼心情吃飯,頂著齊茂和杜翡華的複雜目光喝了一碗鯽魚湯便放下碗筷,說道:「爸、杜阿姨、哥,我吃飽了。」
齊玉琛蹙眉,「你只喝了一碗湯。」
「我不餓。」
齊茂和杜翡華都沒開口。
齊玉琛斟酌片刻後笑了笑,「那行,要是餓了就讓劉嫂幫你煮宵夜,她知道你的口味。」
言下之意,讓他今晚歇在此處。
豪門大戶最講究用餐禮儀,以前齊玉琛從不在餐桌上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顯然今天是領了老頭的命,想來勸和。
齊宣笑著回應兄長的熱情,「哥你知道的,我從小就認床,在外面睡不踏實,更何況家裡還有兩隻毛小孩在等我,所以我必須得回去。」
他養貓的初衷除了喜愛之外,更多時候是為了督促自己儘早回家,只要有牽掛便不會流連於燈紅酒綠。
「這也是你的家啊。」齊玉琛道:「你的房間陳姨隔三差五就要打掃一遍,東西都是齊全的。」
不等他再次拒絕,一直沒說話的齊茂已經忍不住放下了碗筷,面色沉沉質問:「這個家在你心裡已經變成『外面』了嗎?」
見他不語,齊茂又道:「我們還不如你那兩隻貓重要?」
「貓不會搧我耳光。」齊宣說話時垂著眼眸,嘴角掛著淺笑,可卻沒有留半點顏面給齊茂,「更不會撕毀我送的畫。」
齊茂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雙拳握緊,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老齊?」杜翡華見丈夫面色有些蒼白,立刻替他撫背順氣。
齊玉琛見狀迅速倒來一杯熱水遞給父親,隨即拉著齊宣離席,把他帶到了書房裡。
齊宣有點嘲諷地說:「抱歉,我一回來害得你們連飯都吃不安寧。」
「爸打了你?」齊玉琛沒理會他的話,「什麼時候的事?」
齊宣坐在書桌前,自嘲一笑,「壽宴那天。」
齊玉琛在他身旁坐下,好半晌才出聲,「如果我沒記錯,那天是蘭阿姨的忌日。」
彌漫著濃濃書卷氣的房間內落針可聞,這個話題一旦起頭,氣氛難免會變得尷尬,兄弟倆有許久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齊宣先開口,他笑問道:「哥,你就沒有恨過我嗎?」
齊玉琛擰緊眉心,「你說什麼呢。」
「我是你爸和別人生的孽種。」
「你是我弟弟。」齊玉琛不想和他說這些,素來溫潤的人難得展露出幾分惱意,「當年你就不該為了那個混蛋和爸鬧翻。」
齊宣沒想到他轉換話題的速度如此之快,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是我咎由自取。」
齊玉琛正想說點什麼,書房門倏然被打開,齊茂進入屋內,目光掃向兄弟兩人,而後在另一側坐定。
「你和爸好好說話,我先出去了。」齊玉琛拍了拍弟弟的肩,起身要走。
「玉琛留下。」
還未來得及邁開步伐的齊玉琛聽見父親這話,又坐回了原位。
片刻後,齊茂看向小兒子沉聲開口,「這兩年我身體不好,公司的事都由你哥在照管,你也該懂點事,回來替他分擔一些。」
齊宣沒料到老頭把他叫回來會是為了這事,當即回絕道:「我自己有公司,每年掙的錢也不少。聚峰是你們齊家的產業,理應由哥來掌管,我插不了手。」
話裡話外都透出一股生疏之意,彷彿他真的與自己毫無關係,齊茂被他氣得不輕,憤憤拍桌,「養戲子就是你的事業?不覺得你賺的那些錢不乾淨嗎?」
齊宣輕笑一聲,「錢本來就不乾淨啊,誰的錢是乾淨的?」
這話一出,齊茂的呼吸都加重了不少,臉色也逐漸變得蒼白。
「閉嘴!」齊玉琛低聲斥他,立刻來到父親身旁替他輕輕撫背,「爸您別生氣,阿宣他肯定會回來的。」
說罷看向齊宣,眼底盡顯責備,「爸有心臟病,你就別氣他了。」
齊宣神色複雜地凝視著自己的父親,沒有再說話。
和齊玉琛共同打理聚峰藥業的事就這麼定下來了,但即便如此,齊宣依然沒有要捨棄自己的盛星娛樂的念頭。
聚峰是他哥的,他不會要一分一毫,方才答應老頭也不過是為了安撫他的情緒。
這個金籠子不適合他,他也不屬於這裡。

回到住處都已經快十二點了,齊宣打開手機,發現有無數條通訊軟體消息疊在螢幕上,頓時頭疼不已。
他逐一點進去,除了盛星的那堆雜事之外,最底部還有一條未讀消息。
問塵:你走了?
時間是晚上六點三十二分,剛離開溫泉會館那會兒。
兩隻大貓咪在他坐下之際便蹭過來撒嬌,齊宣一邊擼貓一邊打字回覆說:家裡有點事,就先走了。
消息發出去後,對方幾乎是秒回了一個句號。
齊宣很意外這個時間還能得到回覆,心裡正琢磨著這個句號有什麼含義,上方就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幾秒之後,聊天頁面彈出一則新的訊息——
問塵:謝謝你,我今天畫得很開心。
很開心?回憶了一下兩人都硬過的場景,齊宣勾起唇角,回覆道:我也是。

正式照片是在兩天後出來的。
齊宣早上出門之前會開罐頭給貓咪吃,然後備好足量的貓糧和飲用水。
他洗完手,正打算去衣帽間取外套,便見手機螢幕亮開,通訊軟體中臨時組建的群組收到了訊息,是解媛發的六張精修圖。
齊宣逐一點開,一時竟不知是該誇問塵畫得栩栩如生,還是這個年輕攝影師拍得極具風格與美感——後製過的背景與大海別無二致,淡白色光暈透過幽藍海水柔而淺地照射而來,在積有傷痕的人魚身上投下斑駁光影。
有一張是他沉入水底時解媛按下快門抓拍的,那些鮮紅的玫瑰汁黏附在肩頭鎖骨處,搭配下墜的姿勢,破碎感十足,解媛還將那些玫瑰汁複製到背景裡,讓鮮血擴散了好幾倍,極具衝擊力。
還有一張是齊宣往水面游去時拍下的側身照,這張解媛後製加了漁網,將他的大半部分身體裹纏住,有一些甚至嵌勒入骨,讓身上的傷更具張力。
當日根據解媛提示拍這張時,齊宣特意表現出來幾分痛苦的神色,現如今配合漁網的束縛,正好把人類過度捕撈海洋生物對環境造成不可逆影響的事實刻畫出來。
而最讓齊宣印象深刻的是人魚坐在珊瑚石旁抬頭仰望海面的場景。
這張圖的海水顏色被調成了灰藍色,海面上漂浮著形形色色的垃圾,雄性人魚手裡捧著一隻吞嚥進半隻塑膠袋的烏龜,眼神悲戚又無助,乍一瞧見,竟彷彿被重物在心頭狠狠敲擊了一番似的。
餘下的幾張也都可圈可點,讓人震撼之餘又不得不感慨解媛的照片特別能引人共鳴。
照片發出來之後,群組裡立刻熱鬧起來,藍汐一連發了好幾個「哇」來表示讚歎,就連問塵也發了句「很完美」。
許鄴洲早在組建群組之時就已混入,當即傳語音訊息拍馬屁,「媛媛妳的攝影技術太強了,我們學校攝影專業的教授恐怕都拍不出妳這麼絕的照片。」
解媛客氣地打字回覆說:最大的功勞應該算在齊總頭上,他的每一個舉動和眼神都表現得十分到位,不比專業模特兒遜色;另外也得謝謝問老師的畫,鱗片跟傷痕太逼真,激發了我的靈感,在水裡的效果也很好,非常美麗又有震撼力。
齊宣發了幾個增加氣氛的貼圖,這才回覆道: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希望能起到警醒世人的作用。
群組對話還在繼續。
藍汐:既然你們都覺得滿意,我就將之前編輯好的文案配合這幾張圖一起發佈出去,希望不要被限流。
齊宣:妳儘管發就是,媒體曝光度的事交給我。
這話一出,藍汐如夢初醒,連發好幾個「謝謝老闆」的圖案。
許鄴洲接過話題和解媛她們聊了起來,齊宣懶得參與,正打算關掉程式出門,卻見問塵傳了一則私聊訊息給他。
問塵:你身上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齊宣仔細研究這句話,實在是沒琢磨出具體的意思,於是不恥下問——
問老師指的是哪方面的不舒服?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在溫泉會館房間內,兩人作畫時起的那些反應,頓覺心底有點酥癢。
問塵:那天我見你洗完澡出來肩頸皮膚有些發紅,應該是搓顏料搓出來的,現在好些了嗎?
齊宣怔了怔,暗歎自己可能想得太汙穢,便發了個可愛的表情過去,說:好多了,謝謝關心。
這一次問塵沒有秒回,上方也不見有「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齊宣便鎖上螢幕,拿著外套往外走去。
程曄之的電影已經殺青,檔期空了下來卻把公司安排的劇本和綜藝全推了,導致公司裡有傳言說他合約到期要走人了,幾個股東特意把齊宣推出來,希望他出面留住這棵搖錢樹。
齊宣從不在乎公司藝人的去留,當初謝宵合約到期後毅然決然走人,他也未開口相勸,若程曄之真打算離開盛星,不管是去別家還是自己成立工作室他都會支援。
畢竟盛星的幾棵搖錢樹都是他盡心盡力捧出來的,就算放手,他也放得心甘情願。
剛坐上車,通訊軟體提示音又響了,他點開一瞧,是問塵發來的。
這次不再是文字消息,而是一段三秒的語音訊息——
「那串紋身很漂亮。」
齊宣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一隻手按住錄音鍵,笑道:「問老師以前畫人體彩繪時沒有見到過紋身嗎?」
對方很快又回了句語音訊息,「在這之前我只畫過兩次人體彩繪,都是臉頸部位,沒有畫過身體。」
齊宣盯著螢幕,把這句話反覆播放了幾次,這才打字回過去——
很榮幸能當這個「第一次」。
「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又出現在聊天框上方,但很快便消失了,甚至連消息也不曾見到——不難猜出問塵在打完字之後又將它們全部刪除了。
齊宣沒有刻意等他的回覆,將手機扔在一旁,旋即啟動車輛往公司駛去。

程曄之今天在公司,新簽的那個七人男團成員有大半是他的粉絲,一早上都圍著他打轉,直到齊總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他們才不捨地往訓練室走去。
其中有位身形偏瘦的少年和程曄之聊完天後還特意過來跟齊宣打了聲招呼,少年笑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和兩顆小虎牙,頗為可愛,是時下「媽媽粉」和「姊姊粉」最喜歡的類型。
齊宣不得不感慨公司對市場的掌握能力,男團七人,諸如高冷、陽光、酷帥、奶狗等類型,幾乎把所有熱門類型全都集齊了。
他對少年點了點頭,隨即叫上程曄之前往總裁辦公室。
程曄之平日裡不怎麼露笑臉——確切地說,是不怎麼表露情緒。
他待人接物謙遜有禮,即使不是出身豪門,良好的教養也足夠讓他融入上流社會了,這也是齊宣在幾個情人裡最偏愛他的原因,出席許多大型商務宴會時更願意將他帶在身邊。
兩人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坐定,祕書很快便送來兩杯熱拿鐵。
齊宣沒有和他兜圈子,開門見山道:「公司有傳言說你合約到期之後就不打算續了。」
程曄之捧著咖啡,淡淡說道:「我是齊總一手捧出來的,盛星給我的資源是其他公司給不了的,如果跳槽對我並沒有太大的好處。」
齊宣笑了笑,「公司還以為我勸不動你,特意分了一支股給你。」
不知是這個誘惑不夠明顯,還是程曄之對它完全不感興趣,清俊的面上依舊難以窺見半分波瀾。
見他不說話,齊宣又道:「你今年下半年的工作強度很高,既然暫時不想接戲,就出去玩一段時間吧,正好可以放鬆放鬆。」
程曄之抿了一口咖啡,點頭,「嗯。」
齊宣被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模樣氣笑了,「順道把柳瑜也帶上,他之前還嚷著要去挪威玩,這次你倆正好可以結伴同行,出行的所有費用都記在公司頭上。」
程曄之擰眉,臉上總算浮現出了不一樣的情緒,沉默半晌才說:「我一個人就好。」
齊宣還想再說什麼,手機鈴聲突然響起,見是一串陌生的號碼,他想也沒想直接掛斷了,但很快,一通來自通訊軟體的語音通話提示彈了出來。
他勾起唇角,好心情般按下接聽鍵,「問老師,剛剛那通電話是你打的?」
「嗯。」問塵的嗓音依舊清冽如泉,帶著一股子搔撓耳膜的勁兒,「不確定是不是打擾了齊總,便想再試試語音通話。」
休息區格外寂靜,即使齊宣沒有開擴音,電話裡那道男聲還是漏了幾分出來,讓程曄之那雙握住咖啡杯的手不由暗暗收緊。
他默不作聲地品嘗著拿鐵,將兩人的對話全部聽入耳朵裡。
齊宣輕快地說:「問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問塵道:「解媛她們搭晚上八點半的飛機,我打算請她們吃一頓便飯,不知齊總有沒有空,晚上一起。」
「有空。」齊宣面上笑意不減,「一會兒麻煩問老師把餐廳地址傳給我。」
兩人沒有聊別的,說完便掛斷了。
不多時,程曄之緩緩抬眸,「這位問老師可是渝城美術學院新來的那位美術史老師?」
齊宣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旋即點頭,「你認識?」
「不認識,只是聽說齊總前不久去過渝美幾次,想必是去見這位老師的吧。」
齊宣翹著腿,閒適地靠在沙發上,眉頭微挑,似笑非笑道:「曄之,你這是在埋怨我去渝美之後沒有探望你?」
程曄之沒有埋怨,他掂量得清自己在齊宣心中的地位。
在齊宣養過的情人裡他是最聽話、最懂事的一個,不會主動要求什麼,也不會去過問對方的私生活,兩人之間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每當齊宣有需求時,他毫無保留地給予即可;若是齊宣不需要他了,他也會不做出任何留戀和不捨的舉動。
但這並不影響他生出一丁點的醋意。
片刻後,程曄之綻出兩分淡笑調侃道:「我在齊總心目中就是這麼沒有肚量的人嗎?」
齊宣勾唇,伸手拿過咖啡淺飲幾口,「你很讓我省心——無論工作上還是生活上。」
微頓幾秒,程曄之說道:「我打算和盛星續五年的約,五年之後我就三十了,青春飯已經吃飽,後續無論是轉型還是退圈,都算是有了一定的資本積澱。」
齊宣笑著接過他的話,「除了轉型和退圈之外你還可以創辦工作室,再培養一批優秀的藝人,為演藝圈繼續注入新鮮血液。」
程曄之抬頭看了他一眼,面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合約到期後再說吧。」
兩人沒有多聊,談好續約的事情後程曄之就離開了。
下午五點,齊宣從公司出發前去赴約。
解媛說渝城的火鍋好吃,問塵便在臨江路預定了一家口碑還不錯的火鍋。
傍晚五點到七點是下班高峰期,齊宣從盛星趕過來堵了將近一個小時,見桌上已經擺滿了火鍋的食材,他面露歉色說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許鄴洲倒了滿滿一杯啤酒遞給他,「來晚了就自動點。」
齊宣二話不說,將那杯啤酒飲盡,這才在問塵身旁的空位上坐定。
問塵瞥向他說:「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我讓服務生送菜單過來。」
他來得晚,錯過了點菜的環節。
齊宣笑了笑,「不用,吃不夠再點就是,我不怎麼挑食。」
人到齊後,大夥也不再拘謹,開始往滾沸的湯鍋裡放入食材。
這個季節最適合吃火鍋,花椒與辣味在熱氣的蒸騰下迅速彌漫在空氣裡,能引人垂涎三尺,再佐幾杯麥香濃醇的啤酒,熱辣又愜意。
問塵有胃病,幾人為顧及他便點了個鴛鴦鍋底。
解媛和藍汐一開始還操心著妝容,吃得格外小心,但最後被熱和辣逼出了一頭薄汗,漸漸就不再管那麼多,紛紛大方地吃,而許鄴洲討女孩子歡心很有本事,一個勁兒地說她們倆吃了辣之後面色益發紅潤,比化妝之後還要漂亮。
齊宣用公筷往碟裡夾入兩片香辣黃牛肉,眼角餘光瞥見問塵正在喝銀耳蓮子湯,明明沒有吃幾口辣鍋裡的菜,可那雙薄唇卻緋紅如石榴,沾上銀耳湯之後晶瑩潤亮,讓人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
本來只是窺探,可看著看著,他便與問塵的視線對上了。
問塵放下盛湯的碗,用舌尖舔掉嘴角殘餘的銀耳湯,鏡片後的瑞鳳眼微彎,「我不太能吃辣,讓齊總見笑了。」
齊宣輕笑一聲,「問老師這麼斯文儒雅的人,不能吃辣也很正常。」
斯文儒雅……問塵仔細咀嚼了這兩個形容,嘴角微微上揚。
很快,齊宣又道:「問老師喜歡吃什麼?」
問塵對吃食並沒有太大的講究,幹他們這一行的,靈感來了通常會在畫架前坐上一整天的時間,三餐極不規律,有時太忙了還會用壓縮餅乾果腹,長年累月便餓出了胃病,但什麼中餐西餐、簡餐速食的,他都能接受。
問塵的視線在桌上搜尋了一圈,最終定格在那盤鱈魚片上,「我喜歡吃魚。」
「魚?什麼魚?」許鄴洲正在逗妹子開心,話聽了一半就插嘴,「你們在說人魚嗎?哎放心吧,阿宣買的廣告已經見效,他的人魚照早在網上傳開了,熱度還在不斷飆升呢。」
藍汐接過話,「是啊,有幾家企業聯繫了我們,將向協會捐贈金錢和物資,這次真是謝謝你們了。」
齊宣和問塵相視一笑,很默契地沒有說什麼。
許鄴洲見他倆那股曖昧的勁兒,頓覺牙齒酸疼。
誠如他們所言,公益宣傳的熱度非常可觀。
由於海洋公益保護協會提前擬定了公關稿,此次以「拯救」為主題的海底人魚宣傳照在盛星公關部的推動下很快就爬上了熱門搜尋,在網路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與公益廣告同時成為話題的還有齊宣——他平日裡雖風流紈褲,但在網路上卻十分低調,很少會鬧出什麼新聞把自己的名字掛在熱門搜尋上。
一旦他出現在公眾視野裡,就意味著又有一位明星即將橫空出道。
他這次擔任模特兒協助拍攝廣告,自然引起了注意。
不過奇怪的是,「盛星總裁」這個話題掛了不到十分鐘就被洗掉,除了海洋公益協會官方帳號和各路行銷廣告帳號的評論區,後續再難看見半點關於齊宣的話題。
幾人就著此事展開討論,歡笑聲不斷。

七點三刻,宴席散去。
五個人裡只有問塵沒沾酒,許鄴洲忍不住勸他趕緊把胃病治好,否則人生會因此而失去很多樂趣,問塵笑了笑,對此不予置評。
許鄴洲叫來代駕,隨即送兩個女生前往機場。
問塵揮手同他們道完別,正準備開車回去,卻見齊宣不知何時來到了停車場外的人行道上,整個人倚在石欄上,像是在眺望江對岸的夜景。
齊宣指間夾著一支煙,但是沒有點燃,凜冽江風撲面而來,將他的劉海吹得凌亂不堪。
問塵見過他煙癮發作時的模樣,眼裡滿溢飢渴,連吐出煙圈時都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風情和勾引。
可是此刻的齊宣,神色居然頗為落寞。
「捨不得那兩個女生?」問塵來到他身旁,雙手撐著石欄,嘴裡打趣道。
齊宣側目看來,忍不住牽起唇角,「怎麼看出來的?」
問塵隨口道:「我猜的。」
齊宣笑了笑,重新凝望著江對岸,秋末冬初的氣候格外清寒,江風一陣陣刮過,將本該白皙細嫩的皮膚吹得泛紅泛紫。
不知過了多久,齊宣淡聲開口,「剛剛從火鍋店出來時,我又見到那支酒水廣告了。」
問塵微怔,忽然想起那次送許教授回家時,齊宣便是在路口因一支廣告而落了淚。
「每次看見與崑曲相關的影片就會想起我媽。」齊宣的嗓音有些沙啞,彷彿被寒風刮過,「我媽是蘇州人,自小就學習崑曲,當年在蘇州算是小有名氣。後來遇見了一個隱瞞婚姻狀況的男人,不顧一切地與他墜入情網,最終被傷得遍體鱗傷。」
他用力掐著煙頭,指關節微微泛白,「她是患乳癌走的,我外公說她鬱結難解、心病太重,藥石罔效。我親眼見證了她的死亡,原本是個風華絕代的佳人,臨死之前卻瘦得皮包骨,與當年戲臺上風光無限的蘭家花旦天差地別。」
夜行的船舶從嘉陵江上游過,偶爾可聽見幾聲汽笛,對岸的霓虹光彩絢爛奪目,全部落入齊宣的瞳底,可是這些喧囂和繁華似乎又與他沒什麼關係。
他眨了眨眼,自嘲笑笑,「抱歉,我不該對你說這些的。」
問塵的目光落在這張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片刻後說:「我送你回家吧。」
齊宣轉身,神情一改片刻前的陰鬱,又露出了能招桃花的笑,「行,我讓助理把車開去公司。」
說完齊宣正要點煙,卻被問塵毫不留情地奪走。
「齊總——」他捏著那支已經變形、帶有淡淡薄荷味的女士香煙,淡淡一笑,「你該戒煙了。」
啤酒不醉人,但是近在咫尺的檀木香卻能讓大腦逐漸麻痺,正要送到嘴裡的香煙被人拿走,齊宣不僅不惱,心反而像是被貓爪子撓過似的。
他沒有回應那句關於戒煙的話,反而握住問塵的手,然後在對方不解的目光中輕輕掰開那幾根修長的手指,用指腹撫過那些薄繭。
「問老師,你的手比藝術品還漂亮,怎麼不做保養啊?你上次用手指在我身上畫畫時,這些薄繭弄得我很不舒服。」
問塵的眸光驟然沉下,頓覺癢意從掌心蔓延,沿著脊椎骨迅速沖向大腦,他試圖收緊手指,可那隻作祟的手卻在此時撤離,只留下一抹餘溫以及經久不散的酥麻感。
「下次一定注意。」他說。
齊宣輕笑,一邊琢磨著這個「下次」的含義,一邊往停車場走去,「麻煩問老師送我回家吧。」

四十分鐘後,問塵把車停在瑞鶴都一期的地下車庫,他本想目送齊宣離去,可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隨他上了樓。
一出電梯立刻就有兩隻大貓竄到跟前,牠們親暱地蹭著齊宣的腿,嘴裡發出與身形不符的軟糯叫聲。
問塵忽然想起齊宣通訊軟體頭像上的那對貓咪,不禁好奇,「這兩隻貓你養多久了?」
齊宣來到玄關處,取出兩雙絨毛拖鞋,「自從搬來這裡之後就養在身邊了,大概有……唔……四年了吧。」
問塵彎腰勾了勾手指,兩隻看起來十分凶悍的緬因貓便猶猶豫豫地往他靠近,鼻頭輕動似是在嗅他手上的味道,幾秒後放下警惕,開始圍著他撒嬌。
齊宣倍感詫異,開玩笑似地說:「看不出來啊,問老師這樣的高嶺之花居然是吸貓體質,我這倆崽子可從不讓陌生人觸碰。」
擼貓的手一頓,問塵抓住其中的關鍵字,微微蹙了蹙眉,語調卻十分平靜地問:「齊總以前帶回來的人,牠們一個也不喜歡?」
他話音落下,兩隻貓咪蹭著這雙骨肉勻稱的手,不斷發出呼嚕呼嚕的滿足聲,回蕩在偌大而寂靜的房間內尤為響亮。
問塵遲遲沒有得到回應,忍不住抬頭,正好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
大概是受到淺淡的酒精影響,它們不知在何時蒙上了瀲灩水色,經由白熾燈一照,益發顯得勾魂攝魄。
問塵此刻對貓已經沒什麼興趣了,他緩緩直起身,眼神比夜色還要深沉。
「問老師。」齊宣懶洋洋靠在玄關鞋櫃上,待他走近,手指不安分地絞著他一縷長髮把玩,「你知道煙癮發作時是什麼滋味嗎?」
問塵不清楚他是不是故意忽略自己的疑惑,心裡漸漸生出一抹不悅,鉗住那隻手問道:「什麼滋味?」
齊宣微微仰面,往他身前湊近幾分,兩人的呼吸頓時交織在一起,黏膩而又灼熱。
「那種滋味並不好受……」齊宣滾了滾喉結,嗓音微啞,「就好比一個渾身癱瘓的人想要爬上雲端、想要蹚過湖海、想要前往所有他無法到達的地方——因為做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最簡單的方式來麻痺神經,讓大腦處於放空的狀態,從而填補這種精神與心靈的雙重空虛感。」
他的雙眼飽含柔情,能輕易引人深陷,可是問塵卻從裡面瞧出了幾絲不易察覺的……陌生疏離。
忽然間,他回想起許鄴洲說過的話——齊宣適合做朋友,但不適合做戀人。
他十分清楚眼前的漂亮青年只是迷戀自己的皮相,那些藏在飽含柔情的眼眸裡的真實心態,或許可以給它冠上一個形容詞——薄情寡義。
悄無聲息的,問塵鬆開了鉗住齊宣的手,嘴角扯出一抹不甚明顯的弧度,「我明天早上還有課,先走了。」
齊宣彷彿並不在乎他前後矛盾的反應,只回以淡笑,「謝謝問老師送我回家。」
目送他進入了電梯,在門即將關上之際齊宣再次開口——
「問老師,我的貓很喜歡你。」
問塵回眸,「我也喜歡牠們。」

齊宣拍攝的那組公益宣傳照在網上傳開的同時也成了齊茂的一根心頭刺。
誠如問塵所言,對於人體彩繪,有些人看到的並非藝術,而是男女性別和淫靡色相。齊茂對藝術的欣賞僅限於國畫和書法,對於這種近乎袒露身體的照片,即使用作公益宣傳也認為是傷風敗俗、不堪入目。
他知道小兒子的性情,平日雖作風不正,但鮮少會幹出如此出格的事情來,只有看中某個人了才會如此拚命。
為此他把齊宣召回老宅談了一次,希望小兒子收心轉性,和那些豪門小姐多多相處,以便將來結婚生子。
毫無意外,父子倆這次又是不歡而散。
臨近十二月,即將迎來一年一度評選視帝視后的重大環節,盛星上下為此忙得焦頭爛額,每天大會小會不斷,高階主管還要應付各種酒局。
齊宣懶得去管父親的情緒,一心撲在公司上。
現如今視帝視后的稱號含金量有多少其實大家都心如明鏡,但為了讓公司藝人和投資的作品順利入圍、吸引更多金主投資,齊宣不得不動用已有的人脈關係,開始奔波打點。
今晚的酒局設在亨瑞國際飯店,齊宣要見的除了這兩年與盛星合作過的企業以及贊助商之外,還有飛鷹獎評委會的四名成員,為此他特意帶了幾位主管一同前往,畢竟喝酒這事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一巡酒下來,齊宣臉上已經浮了些酒意,但好在還有幾個幫手,不至於讓他醉成爛泥。
片刻後,他端著一杯紅酒來到老朋友身旁,笑得情真意切,「樓總,我給小侄兒買了很多玩具,一會兒就讓助理送去未央館。」
樓時景和他虛碰了杯,神情頗為淡漠,「今年還沒過去,你們又接了新劇要拉贊助?」
齊宣失笑,「咱們不聊投資的事。」
「那聊什麼?」
齊宣說:「瑞鶴都是你們天恆的建案,我想讓你幫忙查詢一下,不知一期還有沒有待售的房子。」
男人冷峻的臉上總算有了幾分情緒變化,「買給新歡?」
齊宣面露訝色,歎道:「時景,你以前沒這麼八卦的。」
樓時景輕咳兩聲,正色道:「放心吧,有結果後我會傳到你手機上的。」
齊宣重新展露笑顏,這才將話題引入正軌,「不知道天恆集團明年還能不能成為盛星的贊助商。」
「看你們公司的劇本品質吧。」樓時景道:「如果品質太差,越越會罵我的。」
齊宣和這位妻管嚴再次碰了碰杯,很快便轉至別處。
八點左右,酒宴散去。
齊宣送走這些老闆之後跑去洗手間狠狠吐了一通,出來時不巧在大廳與齊衍打了個照面。
齊衍一改愁苦之色,三步併作兩步來到他眼前,「二哥,你怎麼在這兒?」
「那你為什麼在這兒?」齊宣不答反問。
齊衍道:「我陪同學過來慶生,中途被我媽發現,她以為我在這裡和別人開房,一怒之下停了我的卡,還把我的車開走了!」
齊宣醉得不輕,聽見這話時忍不住大笑出聲。
「二哥!」齊衍被他一身酒氣熏得五官緊皺,當即捏著鼻子嫌惡道:「有你這麼對弟弟的嗎!」
「那你想我怎麼對你?」
齊衍孩子氣地說:「把你的車借給我開,我這段時間就住在學校,不回家了。哼,讓王女士體會一下暫時失去兒子的痛苦!」
齊宣忍不住去敲他腦袋,「那你生活費夠用嗎?不夠的話我轉二十萬給你,用完了再找我。」
齊衍感動得涕泗橫流,差點在人來人往的大廳給他磕頭下跪,「長兄如父,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齊宣笑罵,「滾,我才沒你這麼不中用的兒子。」
齊衍嘿嘿笑了兩聲又道:「二哥,你知道問老師最近去哪了嗎?」
「問老師?」齊宣皺眉,「他沒在學校?」
齊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會吧,難道全世界只有你還不知道問老師離開渝城了?」
齊宣微怔,酒意漸消。
自從問塵那晚把他送回瑞鶴都之後,兩人之間突然就沒了聯繫,齊宣這幾日又因公務纏身,幾乎很少有時間看訊息,若非此刻遇見齊衍,他甚至還不知道問塵已經不在渝城。
「他辭去助理教授的職務了?」
「沒。」齊衍道:「這週的課是許老師代上的,聽說下週就能回來繼續任教。」
齊宣知道在弟弟這裡問不出個所以然,索性把車鑰匙給他把人打發走了,免得他在自己眼前嘰嘰喳喳,吵得頭疼。
很快,他翻出問塵的號碼撥了過去。
然而不等響鈴提示音出現在耳內,他便掛斷了電話——問塵和他不是戀人關係,他不需要去打探對方的行蹤。而且問塵這幾日沒有主動聯繫他,證明在對方心目中他也是個可有可無的。
齊宣鎖上螢幕,來到飯店外吹著冷風,腦子似乎在這一刻清醒了不少。
助理見他凍得嘴唇發紫,忍不住勸道:「老闆您先進大廳休息一會兒吧,我這就回去開車來接您。」
齊宣點頭應允,轉身往飯店內走去,卻在這時見自家兄長隨一眾男男女女從大廳走出,面上掛著自信的笑容,看樣子應該是剛談成了某項合作。
「阿宣。」齊玉琛送走了合作廠商,見他還在原地,便笑著走近問道:「有酒局?」
「嗯。」
「不回去嗎?」
「我車借人開了。」齊宣道:「助理回去公司開車過來,我在這兒等他。」
齊玉琛沒有問緣由,說道:「那你開我的車,我還有一場會議要開到很晚,今晚大概不會回家了。」
「不用……」
「會議時間快到了,我得上去。你下次可別再喝這麼多了,若讓爸知曉,非罵得你狗血淋頭不可。」將車鑰匙塞入弟弟手裡後,齊玉琛又問:「什麼時候回來協助我打理公司?」
齊宣不想談論此事,搪塞道:「過完年再說吧,我這邊也挺忙的。」
齊玉琛笑了笑,「那行,我等你。」
「嗯。」
「你喝了酒,不要碰車。」
「嗯。」

齊宣喝了太多酒,被助理載回家後沖完澡就睡了,翌日早上天還沒亮便被兩隻小崽子踩著臉叫醒。
宿醉的後遺症實在是不太好受,腦袋像是剛經歷過一場重大的開顱手術,疼痛沿每一根神經蔓開,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緩和片刻後,齊宣起身前往儲物間給小崽兒開罐頭,又備上兩碟凍乾做飯後小零食,這才去吧臺為自己沖了一杯蜂蜜水,以此來緩解宿醉的不適感。
公司的事總算告一段落,他現在不需要早出晚歸來回跑,也不用再去應付繁雜的飯局和酒局,可以暫時讓胃放個假。
喝完蜂蜜水,齊宣回到臥室打算再睡個回籠覺,便將門反鎖了,以免那兩隻小崽子在屋內玩追逐賽,攪得他無法安寧。
他習慣性點開手機,見螢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時間顯示為昨晚九點三十二分。
那個時候他或許在洗澡,或許已經入睡。
通常來說,很少會有人在那個時間段傳訊息給他,齊宣有些好奇,點進聊天頁面一看,竟然是問塵發過來的未接視訊。
兩人距離上一次聯繫已經過去了五天,齊宣盯著這則突如其來的消息,心情有些複雜。
初冬的白晝來得比較晚,此刻不過七點左右,天色將明之際,正是人惰性最強的時候。
問塵這個時間應該還在睡覺。齊宣笑了笑,點著那通未接視訊回撥過去——他想欣賞一下美人的睡顏。
不多時,視訊被接通,一張疲憊不堪的臉映入眼簾。
齊宣的笑意頓時僵住,所有戲謔之言都在此刻轉化成了關切,「你昨晚沒有休息?」
問塵眼下掛著無法忽視的青色,嗓音裡略微沙啞,「我大伯病逝了,這幾天在為他守靈。」
他今日將頭髮全部梳在腦後,面部輪廓一覽無遺。
也不知視訊通話是否有瘦臉效果,齊宣總覺得他清減了不少,心頭沒由來地滋生出一種陌生的情緒。
「請節哀。」
問塵低聲說:「謝謝關心。」
齊宣還想再說點安慰的話,便見問塵回頭看了一眼,旋即對他說道:「這邊馬上就要出殯了,我去送我大伯最後一程,晚點再打給你。」
「嗯,好。」
本來是抱著調戲的心態撥出這通視訊電話,沒想到居然撞見了生離死別的一幕,但好在弄清了問塵不告而別的原因,那些壓抑在心底的不愉快頓時煙消雲散。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腦海裡依舊浮現著那張疲憊憔悴的面容,齊宣此刻也沒了睡回籠覺的慾望,心思湧動間,他默默打開APP,想搜一搜首都這幾日是否有什麼大人物去世。
從問塵各方面的修養來推斷,他的家世應當很不錯,「問」也不是什麼常見姓氏,想要查一查應該並不困難。
可是一番搜索下來,竟沒找到半點有效資訊。
齊宣退出APP和瀏覽器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此刻居然如此迫切地想要瞭解問塵,他無奈一笑,關掉手機後迅速來到廚房,幫自己煮了一頓頗為豐盛的早餐。
上午十點左右,多日不曾聯繫的路康打了一通電話過來。
「阿宣,我們後天回國,你想要什麼禮物,我買給你!」
路康幫男友盤的小酒吧生意非常火爆,為了獎勵男友,開業後不久他便帶著人去國外瀟灑了。
想起好友這段人間蒸發的日子,齊宣慢條斯理地拆開一支乳酪棒放進嘴裡,悠然說道:「把艾菲爾鐵塔給我搬回來吧。」
路康被他氣笑了,「那我把整個法國都打包給你,如何?」
他跟著說笑話,「卻之不恭。」
「滾滾滾!」路康罵了兩句,又道:「你和那位老師發展到哪一步了?」
齊宣思索幾秒後正要開口回話,便聽見耳邊傳來一陣嘟嘟聲,他拿下電話瞧了一眼,不由笑道:「說曹操曹操到——先不跟你聊了,拜拜。」
「哎不是,你他媽……」
路康罵他見色忘友的聲音瞬間被截斷,齊宣轉而接通了中途插進來的電話。
齊宣語氣愉悅,卻又帶著幾分關心地說:「問老師,你還好嗎?」
「嗯,還好。」
本該清潤似風的聲音驟然變得沙啞疲憊,聽得齊宣眉心緊擰,「你有多久沒休息了?」
「回首都之後就沒怎麼睡過覺。」
齊宣無奈閉眼,輕聲相勸,「快去休息吧,年紀輕輕的,可別把身體弄垮了。」
「我身體很好,你不用擔心。」
齊宣忍不住嗆他,「我早上才見過你憔悴的模樣,可遠不如從前那般好看了。」
對方沒有說話,兩秒後,通話中斷。
齊宣凝視著逐漸暗下去的螢幕,有好半晌沒反應過來,他這是……生氣了?
就在螢幕即將熄掉時,一通視訊電話提示彈出,齊宣微怔,笑著接通,「問老師,我還以為你生氣了。」
問塵又恢復披髮的模樣,身上穿著一件質地輕薄的銀灰色浴袍,不難看出是剛洗完澡,那身瑩白如玉的皮膚被熱氣薰蒸,依稀殘存著幾許薄紅之色。
從他的姿勢來判斷,此刻應當是靠坐在床頭。浴袍穿得很隨意,衣襟微敞,能窺見一點胸肌的輪廓。
「你仔細看看。」
齊宣的視線正從他衣襟滑進去,冷不防聽見這句話,便更加放任了些,目光灼灼而又熱切,恨不得將那塊礙事的衣料撕扯乾淨。
須臾,他輕掀眼皮,「問老師讓我看什麼?」
問塵把手機挪近幾寸,那些旖旎的風光驟然消失,但換來的卻是一張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天顏。
「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如以前好看了。」他神色肅然,像是在確認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齊宣忍著被螞蟻啃噬咽喉的不適輕笑出聲,「問老師怎麼像個需要人哄著入睡的小孩子,難不成非要我說一句好看你才能安心休息?」
問塵如實承認,「嗯。」
齊宣勾唇,「鏡頭無法傳遞人類真實的模樣,可能需要我當面查驗才能給出答案。」
電話那端的人總算露出了一點笑意,「好,等我回渝城後你再仔細檢查檢查。」
「快睡覺吧。」
「嗯。」
「對了。」齊宣在掛斷視訊之前問道:「你昨晚打電話給我,可是有什麼事?」
「本想撥給我哥,誰知熬夜後眼花,打到你這裡來了。」
明明對方語氣平淡,神色一如往常,齊宣卻品味出了不同的意味,雙目微彎笑道:「原來是這樣啊。」

下午四點左右,天氣驟變。
兩隻小貓愜意地盤在沙發一角,在暖氣的包裹之下正睡得香甜。
電視裡還在播放一九八六年版《西遊記》,齊宣坐在沙發上看了幾個小時的劇,這會兒眼睛酸脹得厲害,他起身來到露臺想抽根煙醒醒神,可是嘴唇剛沾上濾嘴,問塵的戒煙叮囑就跳出腦海,便生生壓下了這股癮。
眼下狂風大作,社區裡草木搖曳飄零,大有風雨欲來之勢。
齊宣只穿著睡衣,被寒風這麼一吹,頸側立馬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將香煙折斷,回到客廳後便扔進垃圾桶裡了,轉而來到廚房,從冷凍櫃裡取出一塊牛腩,解凍後加以焯水烹炒,再用番茄和洋蔥為佐料,做了一鍋番茄燉牛腩。
牛腩需要用文火慢燉一至兩個小時才能軟爛入味,在這期間他又備了少許蘑菇,準備再熬一盅奶油蘑菇湯。
肉香漸漸從廚房飄出,熟睡的貓崽子循著味兒甦醒,很快便來到廚房,喵喵喵地討要食物,齊宣無奈,按照比例幫牠們做了一份生骨肉,忙完這些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燉鍋裡不斷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香氣縈繞,引人垂涎。
再燉半個小時就可以上桌了,齊宣正打算另起一灶熬煮奶油蘑菇湯,問塵的電話打過來了,接通之時,他一併按下了擴音。
問塵的聲音不再疲憊,但依舊有些沙啞,像是剛剛醒來,「在做什麼呢?」
齊宣往鍋裡倒入一點葡萄籽油,聽見他這句類似老夫老妻的問候,不由笑道:「餓了,在做晚飯。」
「有我的份兒嗎?」
「問老師如果現在來渝城,我可以多炒兩個菜等你。」
對方輕笑一聲說:「那就要麻煩齊總來機場接我了。」
齊宣正要往鍋裡下蘑菇,聞言一怔,旋即關掉爐子,「問老師莫不是在拿我尋開心?」
問塵道:「齊總不信的話,可以和我講視訊確認一下。」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回渝城了,齊宣傻了許久沒有接話。
半晌,他留下一句「我馬上過來」便掛斷了電話,而後將燉鍋裡的牛腩放入電子鍋之中繼續煲,這才來到衣帽間換掉身上的睡衣。
臨行之前,他特意噴上一些香水,味道不重,聞起來剛剛好。
出門時是六點左右,暮色正濃。
天空下著小雨又逢下班車流高峰,道路難免壅塞,一個小時後齊宣總算抵達了機場。
問塵在乘車處等著,他今日穿著一件米白色羊絨長外套,內搭黑色高領毛衣,遠遠看去,彷彿是一隻迷失在人間的仙鶴,即使被紅塵俗氣所包裹,也難掩一身清雋之氣。
他撐著傘舉目望來時,眼裡盛滿與這個季節相悖的暖意。
齊宣發現自己對美色的抵抗力日漸薄弱,在問塵坐上副駕駛座的那一刻,他被那股子裹挾著冷意的檀木香迷得頭腦不清,一時竟忘了打聲招呼,直到對方將一個小禮盒塞進手裡,他才總算回神。
「這是?」
「小捏麵人。」問塵道:「第一次捏,可能不是特別好看。」
齊宣拆開禮盒,裡面果然躺著一個精緻的花旦小麵人兒,他拿在手裡仔細看了幾眼,揶揄道:「藝術家的手就是比普通人靈巧,第一次捏就能捏得這麼好看,若多捏幾次,那些手藝人豈不要失業?」
問塵盯著他含笑的眉眼看了幾秒,強硬地轉過話題,「我好餓。」
齊宣把捏麵人塞回禮盒裡,放置妥當後立刻啟動車輛,「問老師想吃什麼,我請客。」
「我想吃你做的菜。」
這答案在意料之中,齊宣問:「你吃番茄牛腩嗎,我剛好燉了一小鍋。」
「都可以,我不挑食。」
齊宣說:「好。」
雨勢漸長,淅淅瀝瀝地拍打在車窗上,彷彿為暗夜蒙上了一層灰霧。
兩人定下用餐地點後便沒再交談,車廂內驟然安靜下來,耳畔只餘雨聲在迴響。

因天氣的緣故,馬路似乎堵得更厲害了些,齊宣只能退而求其次,選了一條比較繞、但不怎麼塞的路回家。
回到瑞鶴都時已經八點半了,齊宣也餓得厲害,進電梯後便在琢磨著還要做什麼菜才能盡顯地主之誼。
問塵都已經很客氣地說了他不挑食,只要有口熱飯填飽肚子即可,身為東道主的他也不能怠慢客人。
進屋後,齊宣迅速換上拖鞋往廚房趕去。
先看煲在電子鍋裡的番茄牛腩已經徹底軟爛入味,湯汁也已收乾,甚是誘人。
再看冰箱裡沒剩多少綠色蔬菜,齊宣猶豫片刻後,打算把最後一大朵綠花椰和明蝦乾一起爆炒,再蒸個蛋羹、熬一盅奶油蘑菇湯就足矣。
腦海裡過了一遍菜單後,齊宣當即行動起來,一手拿綠花椰一手捏著兩顆雞蛋,卻在轉身之際撞上了一堵堅實的胸膛,檀木香縈繞在鼻尖,立時勾起了那些被他強行壓在心底的慾念。
問塵比他高出半個腦袋,往面前這麼一站,似乎連頭頂的燈光都被遮擋了不少。
齊宣輕輕推他未果,便笑道:「問老師,你擋到我了。」
問塵沒有說話,從他手裡接過食材放在一旁,隨即轉身將他堵在冰箱門上,身體逐漸靠攏。
「好香。」問塵把頭壓低,在齊宣頸側輕嗅著,「齊總用的是什麼牌子的香水?」
齊宣勾了勾唇,不動聲色地伸手摘掉他的眼鏡,語帶笑意地說:「你猜。」
問塵凝眸而望,呼吸比方才沉了不少。
不知是誰勾起了這個親密而又熱切的擁吻,兩人身上的香水味很快便融合在一起,在清泠泠的水聲中變得濃稠黏膩,彷彿是從蜜罐裡溢出的香甜氣息,引人沉醉、令人癡迷。
齊宣摟著問塵的脖子,用最嫻熟的技巧去品嘗他的甘甜,然而經過一番激烈的交鋒後,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其實才是被掌控的那一個。
這位藝術家看似是在被動承受他的進攻,可在每一次的索取中,對方都保持著絕對的冷靜,彷彿……在等他自投羅網。
齊宣試圖再次找回主動權,那雙甜美軟潤的唇瓣卻突然撤離,轉而貼著他的下頷一路吻下去——從喉結緩緩滑向側頸,直到咬住那顆柔而軟的耳垂、舌尖掃過黑色的鑽石耳釘時,被禁錮的齊宣終是忍不住輕輕戰慄了一瞬。
「問老師……」被他這麼一吮,齊宣的聲音有些不穩,「你不會是想在這裡做吧?」
問塵用鼻尖蹭他的後頸皮膚,說道:「我帶了東西。」
齊宣微怔,卻又倍感無奈,「原來是有備而……嘶——」
話音未落,後頸頓時傳來一陣鈍痛,讓他不由繃緊了神經,但是下一刻溫暖而軟潤的觸感舔過那片被摧殘過的皮膚,讓僵硬的身軀頓時軟了下來。
齊宣被他「打一巴掌再給顆糖」的作風氣笑了,忍不住拿手去推他的肩,「問老師,咱倆都還餓著呢,空腹不宜運動。」
問塵沒有理會,反而將他摟得更緊,潤熱的鼻息沿後頸滾過,漸漸滑向鎖骨處。
齊宣被他吻得有些站不穩了,「問老師,你、你的學生都說你是高嶺之花,高嶺之花可沒這麼凶狠的,竟然……會咬人。」
「那我在你心目中應該是什麼樣的人?」問塵總算停止了動作,凝神注視著他。
齊宣壓低了嗓音調侃道:「原本你在我心目中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然而自從見過你碾碎玫瑰的畫面後我才意識到,這麼漂亮的藝術家就該被我玷汙。」
他仰面在問塵的唇珠上落下一吻,又道:「不過你有胃病,還是要先吃飯,我可不想一會兒興致正好時抽身送你去醫院。」
那雙瑞鳳眼幽邃深沉,宛如月夜下的海平面,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只需一點風便可掀起滔天巨浪。
問塵最終沒有拒絕齊宣,安安靜靜地靠在一旁,直到所有菜肴都出鍋盛盤,才隨他一起來到餐廳用餐。
齊宣沒想到兩人努力維持了許久的平靜會在今晚被打破,但好在彼此都沒有任何不悅和嫌隙,反倒像是從兩座壓抑了許久的火山裡爆發出來的岩漿,攪在一起時意外地產生了化學反應。
晚餐結束後,問塵主動收拾餐桌,齊宣倚在吧臺前,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這道俊拔的身影。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位藝術家都是他眼饞且滿意的類型,希望他在床上不會讓自己失望。
齊宣眼尾微彎,「問老師,我想抽煙了。」
問塵將餐具依序放入洗碗機內,抽空回應道:「我外套裡有,特意買給你的。」
齊宣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旋即轉身來到客廳,勾過沙發上那件大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黑色包裝盒——是一盒保險套。
齊宣失笑,果然這個藝術家什麼都懂。
問塵將廚房收拾妥善後來到客廳,視線落在他手裡的包裝盒上,不禁勾了勾唇,「去洗澡?」
齊宣沒有拒絕,十分體貼地從儲物間拿出了一套嶄新的洗漱用品。
正打算送進浴室裡,一通不合時宜的電話打了過來。
他耐著性子接通,等待著對方開口。
等了半天,才終於傳來一個中年男人顫抖的聲音,「二少爺,不、不好了……大少爺他出事了!」
齊宣眸光一凜問道:「我哥怎麼了?」
「大少爺出了車禍,正在第三醫院搶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