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巧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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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大師有點怪》七巧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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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7《那個大師有點怪》七巧

第七章
夏末巳接連三日,開車接送汪初晴上班返家,這幾日也讓她暫時不需到他那裡,避免她一個人在外落單。
另一方面,他暫放下寫作工作,透過小叔叔的關係,到命案現場察看,且密集與負責案件的警察聯絡,一再提供警方查緝犯人的更進一步線索。
案發第四日,警方已捉到命案嫌疑犯。
因嫌疑犯否認犯案,申明當晚有不在場證明,警方要求人證汪初晴指認兇嫌。
「不會讓妳直接和嫌疑人面對面,只透過警局的監視器指認,妳有多少把握能認出對方?」
「雖只有匆匆一瞥,但我對那個人的眼神印象深刻,再看一次,會記得的。」汪初晴肯定道。
於是,夏末巳要她跟出版社請假,他陪她前往警局,在小叔叔安排下,讓她透過監視器指認兇嫌。
一經汪初晴確認,夏末巳很快替警方破解兇嫌為自己造假的不在場證明,不多久便讓兇嫌不得不坦承罪行,且做下自白。
兇嫌如夏末巳先前所推斷,是名自行開業的外科醫師,個性拘謹,在外人家人眼裡是好丈夫、好爸爸。受害者為小三,因心生貪婪,威脅要向他妻子揭露婚外情,勒索他一棟公寓,他不願給,又因他妻子家境很好,當初是岳父拿錢讓他開業,對妻子其實存有畏懼,才對被害人起殺意。
之後見被害人被他以枕頭悶死,擔心很快被查出死者身分,繼而找到和他偷情關係,於是心一狠,拿出身上帶著的手術刀,將死者頭顱割下,擦去房間內他可能留下的指印。
他所以割下被害人頭顱帶走,是為拖延被害人被指認出身分的時間,讓他得以事後替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即使之後真被警方盤查,也能給自己脫罪機會。
不料在他以為沒旁人悄悄要離去時,卻被已下樓又匆匆折返二樓的汪初晴在走道上擦撞,且被對方看見自己樣貌,更發現她返回的房間,竟與兇案房間相鄰,擔心殺人事跡很快會敗露。
他在她離開後,做了些偽裝又返回旅館,假裝是徵信社的人,替委託人調查丈夫外遇對象,塞了幾千元給櫃檯婦人,詢問住隔壁房間的女性名字。櫃檯婦人便如實提供住房人名,及對方開立發票的資料,他繼而查出她工作地點,那晚在她下班後,一路尾隨她,打算在適當時機,製造意外將她滅口。
關於尾隨汪初晴一事,他原本沒招認,是夏末巳間接要警方再三訊問,甚至讓警方提出設有圈套的問題,這才讓兇手在警方沒有證據下,坦然招供另一樁預謀犯罪。
汪初晴得知實情,不由得再次膽顫心驚。
原來,那晚她確實被殺人犯跟蹤!
若不是她神經緊張,察覺不對勁,急奔往人車喧譁的大馬路;如果不是夏末巳趕來見她,之後小心謹慎開車送她返家,她很可能就在路上遭遇不測。
如果這幾日沒有夏末巳殷勤來接送她,她也許也讓兇手另有下手機會。
「沒事了。」夏末巳見汪初晴肩膀輕顫,大掌握住她肩頭,對她低聲安撫。
他們待在另一房間,透過監視器及聲音傳送,清楚聽到警方和犯人的全部談話過程。
汪初晴抬眼看他,微訝。原本驚惶急跳的心緒,因他一個輕微動作,一句沉穩安撫,平復許多。
夏末巳不免有些意外自己竟不覺伸手摟住她肩頭。
他一向討厭和人有肢體接觸,卻不由得主動握住她微顫的肩頭。
若非一旁還有小叔叔在場,他甚至想給她一個摟抱,安定她受驚的心神。
他不在意她有無男友,只想盡自己能力保護她,安撫她的情緒。
「沒事了。」他大掌再次握了握她肩頭,沉聲又道:「犯人會被判刑,關很多年,不會再對妳造成任何危險。」
「嗯。」她輕頷首。
因有他在一旁,她內心的恐懼再次消散大半。一如那晚,他到麥當勞陪她,令她感到很安心。
稍後,兩人要離開警局,夏宇飛不免心生好奇,叫住姪子,在他耳邊低問:「老實說,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他這個姪子多年來幾乎成了隱士,個性比過去更宅、更古怪,且與女性絕緣。
就他所知,夏末巳曾在大學畢業後交過一兩任女友,只是交往時間不長久,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女性關係,也不禁要懷疑他性向改變。
而住在美國的大哥大嫂也常要他幫忙關照一下獨子,就怕他將來真的孤單終老,他過去幾度積極熱絡替姪子介紹對象,卻都遭他冷淡掛電話。
這是第一次,看見夏末巳關心一個女性,無比積極介入一起命案,甚至向他一再催逼,要他命令負責的警員更努力緝捕兇嫌。
雖見他們兩人沒什麼眼神曖昧交會,但他早嗅出不尋常,那汪初晴肯定在姪子心中非常有分量。
「不是說過,她是我的新責編。」夏末巳白小叔叔一眼,再次澄清。
「你一定喜歡上她。」夏宇飛淡揚唇角,說得肯定。內心因姪子終於對女性再次產生興趣,感到非常安慰。
「你吃飽太閒。」夏末巳再度睞他一眼。不滿被探問內心情感,也否認對已有男友的汪初晴動情。
他認為自己對男女情愛仍是淡然無波,他的熱情只付給寫作推理。
「請問,還有什麼問題嗎?」因夏末巳被他叔叔叫過去說話,與他相隔兩三步距離的汪初晴,沒聽到他們叔姪在低聲說什麼,卻見夏末巳一臉不耐煩,還面露一抹不自在,她不禁上前發出疑問。
「沒任何問題。」夏末巳不理會小叔叔再追問什麼,拿起夾在胸前領口的墨鏡戴上,直接步向她。「我送妳回去。」
車上,他給她一張夏宇飛的名片,道:「萬一以後遇到什麼危險麻煩,儘管打電話找他,他會派人保護妳。不過,用不到最好。」
他是以防萬一,也為給她一個安心,才向小叔叔要名片,也要求小叔叔對她的求援第一時間處理。
「真有狀況,妳打電話給我,我也會趕到。」他補充。說完,莫名有些不自在,一雙眼轉而注視擋風玻璃,發動引擎驅車上路。
她拿著他給的名片,內心忡怔。
回想方才在警局他握著她肩頭,柔聲安撫她的情景,心湖泛起一抹漣漪和暖流。



那起命案很快被偵破而落幕,汪初晴的生活也恢復正常。現在一個星期只一兩天會到夏末巳的住處。
這日,醒來後還待在樓上房間發呆的夏末巳,忽聽到樓下有車子到來的聲音。醒來後、盥洗完,神智還沒全然清醒的他,通常對外界聲音無感,不料此刻突然變得敏銳,他匆匆步下樓,期待見到已四日不見的汪初晴。
「梁姊,怎麼是妳?」才下樓,就見走進客廳的人影,他不免一陣失落。
「我拿將送印的排版稿給你做最後檢視。前兩日不是在電話中說過?」梁玲俞將公事包擱放沙發旁,不由得環顧客廳,瞧出一些不尋常。
過去她來這裡,他屋裡窗簾、門簾全掩上,白天完全不透進半點日光,就算開燈,也只有幾盞暈黃小燈。
但方才她進來,玄關上方竟換成白光燈泡,客廳有一幅窗簾完全拉開,屋裡難得頗為明亮。
再看茶几上,有個水杯,上面插著已枯乾的幾枝不知名花朵,而那絕不可能是他做的,顯然是汪初晴所為。
他竟會允許她在他屋子增添色彩,還沒將已枯乾的花朵丟棄,不只那幾枝花,這客廳裡多了幾個顏色不一的小擺飾,令她訝異又困惑。
「我以為妳會交代汪初晴送過來。」夏末巳不禁意興闌珊,往她對面沙發落坐,卻避開被日光所照到位置。
「她雖是你名義上的責編,但你的創作還是全由我經手,負責審稿、校稿、編輯細節。」
夏末巳個性很龜毛,對作品成書要求嚴謹,有一回,因她正忙著籌辦大活動,將他的作品交另一主編接手,沒料到成書後,被他挑到兩處用詞擅自更改,令他非常氣惱,還揚言日後作品除她以外,不讓別的編輯經手。
因他是出版社最暢銷作者,這些年更替出版社賺進豐厚利潤,老闆對他格外禮遇與尊重,交代由總編輯的她當他專一窗口,還給他一名責編當助理,照應他生活或創作model的需求。
他在網路上發表的連載作品,累積一定章節後,便會集結成書。除他先自我檢查修潤外,出版社也會再三做潤稿程序,避免改動他的文字用詞,真有文字刪修考量時,必會先問過他的意見,而等到編輯完成要送印前兩日,她也會親自把將送印的排版稿列印出來,拿來給他做最後檢視。
不僅印刷內文,連封面、封底用圖和設計,也都事前讓他過目,確認他滿意與否。
而目前即將出版的是仍在網路連載的長篇推理小說第五集實體書。
「如果只是送印刷前的稿子讓我檢視,交給汪初晴就可以。」他淡道。此刻竟希望是她在這裡。
梁玲俞因他的話思忖了下,轉而問道:「你現在比較不怕陽光了?」
她很好奇,難道是因汪初晴改變了他?
「沒有。一樣討厭陽光。」他拿起她擺在茶几一大疊列印稿,開始檢視翻閱。
之前他因擔心汪初晴的安危,破例在白天開車接送她,雖說他只待在車裡,車窗都貼著深色雙層隔熱紙,仍把自己包裹得像木乃伊。
「那玄關怎麼換上白燈?這裡窗簾還拉開一幅?」梁玲俞刻意問道。
「上次她過來,不小心撞到鞋櫃角。」他故做輕描淡寫道。
那日天氣陰陰的,屋裡更暗,汪初晴雙手拎著兩大袋東西進屋,先是不小心踢到鞋櫃,在進客廳時又撞到沙發扶手。
他之後聽她笑笑地提起進門後接連發生的小意外,於是當天晚上便開車下山,去商店買了兩個白光燈泡,將玄關上方和走廊各換掉一顆原有的黃光燈泡。
甚至在他每日要上樓睡覺時,先將客廳一扇窗簾拉開,就怕她下次到來,又因屋子太幽暗而撞到。
「因為初晴,對自己妥協?」聽到這緣由,梁玲俞更感訝異。「茶几上的花是她買的?」
「上山路上撿的,或外面山裡摘來的。」他語氣淡淡澄清。
「喔。」梁玲俞饒富興味地點點頭。「那個,也是初晴帶來的?」她指向電視櫃上的小物品,擺在他這裡很突兀,跟他的格調非常格格不入。
兩個「醜比頭」小盆栽蹲伏在上頭,還長出一些綠色小葉子,那是便利商店集點兌換的,編輯部好幾個同事桌上都有擺放,包括汪初晴,且她對「醜比頭」特別喜愛。
「嗯。」夏末巳頭也沒抬,只是淡應一聲,假裝不在意,認真翻看手上的稿子。
兩個禮拜前,她過來時,說有東西要送他,他微愣,就見她從包包掏出兩個紙盒,拿出兩個醜不拉幾的小物,笑咪咪對他介紹起來。
「這是『醜比頭』盆栽,老師知道嗎?」見他搖頭,她一臉興味又道:「這隻是『粉屁桃』,會長出櫻桃蘿蔔;另一隻是『紅磨菇』,會長出甜羅勒。」
「我不需要。」他冷淡道。
「這是便利商店集點兌換來的,我已經有重複的好幾隻,這兩隻送老師。」無視他冷淡反應,她一臉熱絡要相送。
「這盆栽很好種的,我先組裝好,把種子播種上去,在下方寶特瓶倒些水,它會透過繩子吸收水份,你可以不用管它,等我下次過來,再替它們換水就可以。」她笑咪咪對他強調,邊開始動手做組裝小盆栽及種植工作,之後還直接擺在電視櫃上方。
他看著素雅的黑色電視櫃上,突兀的杵了兩個寶特瓶盆栽小物,臉上三條線。
這種醜東西怎能放在他的客廳當擺飾?更何況他這裡從不需多餘的色彩裝飾。
他卻無法開口要她帶走,甚至在她離開後,也沒去動它們,就任它們放在那裡自己成長,而過幾天,她再來時,對著已發芽、甚至長出小葉子的兩個小小盆栽開心不已,還替它們換上乾淨的水。
她一再強調「醜比頭」很可愛,看了心情會變好,他只覺它們醜得礙眼,他心情反倒會變差。
只不過見到她的單純笑容,令他不禁妥協,沒再計較它們擺在他的客廳,破壞他的格調,任它們一天比一天更茂盛。
「小夏,你是不是喜歡初晴?」梁玲俞一臉正色問道。
他抬頭,心一重跳。
「沒那回事。」一口否認,低頭再度翻稿子,心跳卻有些慌亂。
先前小叔叔懷疑他對汪初晴存有感情,他也是全然否認。如今,梁玲俞問出相同疑慮,他竟否認得有一抹心虛。
不可諱言,他不知不覺因她而改變。那看似小小的改變,對一向固守原則且龜毛的他而言,已是非常不容易。
她,確實一點一滴入侵他的生活,影響他的心情。
他原本只有黑與白的世界,因她而一點一滴注入不同色彩,
梁玲俞沒漏看他一抹不自在,只能提醒道:「初晴有男朋友。」不希望他錯放感情。
「我知道。」他淡道。
他還知道,那個男人劈腿,那負心漢根本不配擁有她。
這段時間,他屢屢掙扎著該不該告訴她真相?但每每面對她朝氣蓬勃的模樣,見她一臉無憂笑咪咪問候他,他完全說不出口,只能讓這事一直卡在心頭,很不舒服。
「小夏,梁姊不是反對你談戀愛,甚至是鼓勵你的。」梁玲俞先是溫言說道。
站在編輯立場,他能心無旁騖寫作當然最好,但若以大姊的立場,不免認為他長年獨居的生活有點不健康。
她希望有個女性能影響改變他,但對象不該是已有男友的汪初晴。
「當初派初晴當你的責編,只是單純認為她個性殷勤認真、善於照顧人……」
她話未完就被夏末巳打斷——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妳大可放心,我不會自討沒趣,就算真喜歡上她,也不會給她帶來任何困擾。」他悶聲強調。不再矢口否認對她可能萌生感情,卻也不會讓她得知他內心情感。
梁玲俞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我不想談論這件事,沒別的事,我先上樓專心檢查稿子。」即使是待他如同大姊的梁玲俞,他還是無法跟對方談連自己都迷惘的情感問題。
「OK,不談這件事。我今天過來,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跟你討論。」感覺他有意迴避感情話題,她只好點到為止,不再多探究。
「你之前給我的那份新稿子,出版社決定不放網路連載,直接出版一冊完結的實體書。」
她收到稿子時很意外,他在持續連載長篇小說之際,竟還撥出時間,另寫完一部推理小說。他難得以女主角當要角,從旁協助男主角推理破案,且與男主角有些愛情戲。
這是他的作品不曾有的元素,當他將單本完結的稿子寄給她,她看完後,對精彩懸疑的推理情節讚嘆,更對他的新嘗試感到驚豔。
這也讓她心生懷疑,想是不是汪初晴帶給他寫作的不同嘗試突破?
她一方面很替他高興;另一方面,不禁心生一抹隱憂。
她今天才會藉故打探他對汪初晴是否心生男女之情?
雖因探出一些他的情感而擔憂,眼下只能暫擱下,要他先專注在工作上。
「出版社破例有意同時授權日文版權,預計在臺灣和日本同步出版發售,因此將稿子先翻譯,交由日本那邊出版社審理,對方很快給予正面回應,欣然買下未發表的新書版權,且要求與網路長篇推理小說第五集的實體書一起發售,希望屆時能邀請你赴日亮相,參加雙新書發表會。」
他的書在日本的銷量,比起臺灣多出數十倍,日本的閱讀市場比臺灣更大,支持他的推理迷更多,是以出版社非常在意日方出版社提出的要求。
「這種事完全不需跟我討論,免談。」夏末巳硬聲拒絕。
他連在臺灣都不願公開露臉,厭惡面對群眾,怎可能跑去日本參加簽書會活動?
「我知道你會拒絕。但這次情況不同過去。」梁玲俞不意外他會推拒,也清楚要說服他是非常困難的挑戰。
「只是去趟日本東京,出席一兩小時的公開活動,沒那麼困難的。」她進一步委婉遊說:「你不想完全曝光面對書迷,可以允許你戴墨鏡現身,不用煩惱該怎麼應對記者或書迷,出版社會替你擬回覆稿,也有翻譯在一旁適時替你代答。」
夏末巳抬眸又看她一眼,依然冷冷應道:「不考慮。」
「你去一趟日本,能提升不少知名度。雖說你的書在日本銷量已很出色,若你肯配合一次日方出版社活動,又是雙新書發表會,一定會造成推理迷更熱絡迴響。這對你、對我們出版社都有很大的利益。」梁玲俞語帶懇求的說。
她如此積極說服他參加日方活動,不僅是站在出版社立場考量,更是希望孤僻的他,願意嘗試改變,面對人群。
「我是靠腦袋寫書,不是靠臉蛋拉名氣。」他不以為意道。
他對於現身簽書會提升買氣的作為,不太能苟同,就算真有提高新書銷量的實質效益,他也不會為多些版稅收入,委屈自己去配合不喜歡的事。
「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只要你願意去日本,可以提出任何附加條件。」
儘管他一再拒絕,梁玲俞沒打算放棄,決定之後再苦口婆心遊說。


晚上九點,夏末巳前往慣常去的溫泉餐廳用餐。
這處位於北投的溫泉餐廳,離他住處僅約半小時車程,日式襌風裝潢,空間舒適愜意,讓他初次造訪便喜歡上,之後平均兩個禮拜會來一次,獨自用餐後,去泡湯休憩。
然而今晚他到來,半點沒有放鬆休閒的愜意心情。
下午梁玲俞詢問他對汪初晴的感情,儘管她沒追究到底,他也能知道她已察覺出他喜歡汪初晴。
他以為自己有掩藏住對她的情感,不料身邊親近的人接連看出他的不尋常。
他心情不禁煩躁鬱悶,因第一次不自覺喜歡上的對象已有男友,那令他感到窘迫。
之前,他連對自己都不願坦承,也分不清究竟從何時開始,對她產生好感,萌生情愫。
此刻,他食不知味,無視面前才動兩口的餐食,一再注目餐廳另一方的汪初晴。
前一刻,當他進來這餐廳,不經意看見轉角另一桌,四位女性笑語交談,其中,一張熟悉臉孔是汪初晴。
意外在這裡巧遇她,他心口不由得怦跳。
他想上前問候她,卻又顧慮與她同行的人,聽她們幾句談話,應是編輯部的同事。
她們已用完主餐,邊喝著餐後飲料,邊愉快閒聊。
他無意介入她們,也沒轉頭離開,打算走往另一側,可窺視到她卻不會被察覺、有些隱蔽的角落落坐。
孰料他走到以雕花鏤空牆面隔開的這一側座位,驚見一桌用餐男女,那男人是她男友!
巧的是,她男友與另一名女性用餐的桌位,與她和同事的桌位僅隔一道鏤空牆面。
他一陣心驚,不禁擔心她會看見男友劈腿的真相,一方面又希望她能親眼目睹,識清那個負心漢。
因今晚非假日,且已過一般用餐時間,這裡空桌好幾張,他選擇可觀察他們兩方的位置落坐,心情忐忐地注視與同事談話的汪初晴。
她顯然未覺男友就坐在牆面另一側,正與小三親密地吃飯,低語交談。
稍後,服務生送上他點的餐食,他才動起筷子,就見汪初晴轉身要從椅背上的包包拿東西,忽地盯著椅子後方的鏤空雕花木牆面,神情微訝。
之後,他注意到她跟同事繼續閒談時有些失神。
她察覺了?!
「喂?失神啦!」坐她對面的同事,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奇怪問她話,她怔怔地沒回答。
「呃?什麼?」汪初晴回過神愣問。她確實分心了。
前一刻,她轉身要拿東西,不意從鏤空雕花木牆面,看到男友坐在另一邊座位,令她一陣意外,才要叫喚男友,卻想到他應是跟客戶在這裡應酬用餐,不好唐突叫喚他。
不料下一瞬,她就聽到坐他對面的女性,聲音親暱地喚他名字,還提到要他週末以出差為由,安排兩人旅行,教她無比錯愕。
她不禁更仔細聆聽牆壁那方的低聲交談,愈聽心口愈緊扯,難以置信男友可能瞞著她,另有新歡……
聽到兩人起身要離開,她不禁想繞過這面牆,向他質問清楚。
「初晴,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同事察覺她臉色微白,先前也笑得有些勉強,不禁關切的問。
「我好像有點頭痛……」她無法向同事坦承真相,只能掰個理由,急於離開。
「那妳要不要先走?」這頓飯也吃得差不多,餐後飲料都快喝完了。
「嗯,那我先走好了。」她起身向同事道聲明天見,匆匆尾隨才離去的男友,步離餐廳。
而夏末巳見她離去,也丟下幾乎沒食用的晚餐跟了出去。
汪初晴見男友跟身邊打扮成熟豔麗的女性不是直接往大門方向離去,而是十指相扣,往通往溫泉房間區的另一方向走道而去,心更是像被捏住,一陣疼痛。
她與他們隔一小段距離,悄悄跟上前。
她看見兩人在櫃檯前停下,蕭仲育和櫃檯小姐交談兩句,對方給他房間鑰匙。
一剎那,她心口狠狠扯痛。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兩人關係單純。
其實,從她在餐廳聽到兩人談話內容,便已震愕的明白男友可能劈腿的事實,現下又親眼目睹男友帶著女人去開房間泡溫泉,打擊更重大。
這方柱子後方,夏末巳也在跟蹤。
他不免覺得自己行為很失常、很荒謬,完全不像自己會做的事。先是在餐廳偷聽旁桌談話,現在更跟在她身後,躲在角落隱密處,目睹她叫住男友,而摟著另一名女性的男友,轉頭看見她無比驚愕。
汪初晴神情痛苦,開口直接說分手,蕭仲育面露愧意,向她道歉求原諒。她沒理會他多餘解釋,轉身就走,蕭仲育想追上去,卻被一旁的女伴不悅地絆住,他一時陷入兩難。
而躲在柱子後方的夏末巳隨即轉身,步伐匆匆追上往大門出口方向疾走的汪初晴。
汪初晴快步穿過大廳,以為身後追來的腳步聲是男友的,她愈走愈急促,甚至往停車場方向奔跑。
忽地,她被人從身後拉住右手臂,不得不停下腳步,她轉身甩手怒斥,「我不可能原諒你,我們結束了!」
兩人的戀情雖逐漸不冷不熱,男友因工作冷落她,她都能因愛他委曲求全,但她絕無法接受劈腿不忠,不管男友如何求原諒,也不會給對方任何重來機會。
「是我。」夏末巳驚見轉頭的她,一雙眼淚漣漣,心口緊扯。
汪初晴看清眼前人十分驚詫。眨去淚霧,意外他會出現在這裡。
「妳……」他不好坦承剛目睹她發現男友劈腿而分手的情景。
「夏老師怎麼會在這裡?」她以手背用力抹去臉上淚水,神情非常不自在,不希望在這種情況下跟他巧遇。
「偶爾會來這裡吃飯、泡個溫泉放鬆。」他一雙黑眸凝視她。第一次見她流淚,心口很難受。
「我是跟同事來聚餐,要回去了。」她微低頭,迴避他凝望的視線,避重就輕道。
「我送妳回去。」他不能讓她在這種傷心的狀態下獨自開車返回住處。
「不用。」他為何開口說要送她?他有看到她跟男友爭吵的事嗎?
「妳不想說,我不會多問什麼,但我知道妳現在的情緒不適合開車,妳要坐我的車,或我開妳的車都行。」他給她兩個選擇,執意送她返家。
她原要推拒,想向他強調她沒事,可兩串淚卻抑不住,頻頻掉落。
最後在他半強迫下,她讓他開她的車,送她返回住處。因顧慮若開他的車,她隔天還要來取車麻煩,他選擇開她的車,稍晚再自行搭計程車返回。
車上,她非常安靜。這是第一次,兩人相處,她完全沒主動說話。
她閉上眼,靠著椅背,雙手抱胸,緊抿著唇,眉心輕糾,看出隱忍著淚水和傷痛。
他幾度想開口,卻完全不知如何安慰傷心的她,不免因自己口拙,非常懊惱。
他跟著沉默,一雙眉因擔心她而扯緊,視線盯著擋風玻璃,專注行駛,將她平安送回住處。

第八章
自那晚過後,夏末巳接連幾日不見汪初晴再來他住處。
距離上次她過來,已超過一個禮拜之久。
他首次替擺在客廳電視櫃上方的兩個醜比頭盆栽,換上乾淨清水。
他凝視著那兩個蹲坐著、看顧植物的小小醜醜的玩偶,想著她向他介紹它們來歷時,開心粲笑的模樣,心口驀地一沉。
她跟劈腿男友應該真的分手了吧?她這幾日有沒有正常上班吃飯?她是不是常會傷心掉淚?
他掏出手機想打電話給她,找個理由要她過來。他不懂怎麼透過電話安慰她,也不便突兀地去出版社或她住處找她,很想知道她現在的狀況。
電話還沒撥出,就聽到外面傳來車子聲響,他匆匆步往玄關,拉開兩扇拉門,急於見她。
沒料到來的人不是她。
「怎麼又是妳,要勸我去日本的事,免談。」看見梁玲俞拎著兩袋物品,打開前院矮木門,站在門口的他一陣失望。
「怎麼?幾時變得這麼不歡迎我?還以為你大少爺難得殷勤,大白天竟出來迎接我呢。」梁玲俞橫他一眼,打趣道。
「汪初晴怎麼了?」他探問。出版社的人是否知道她遭情變?
「她請假幾天,我怕你這裡會斷糧,今天先送食物過來。」
「她請假?」他無比訝異。她是因失戀而請假?
「昨天晚上她爺爺過世,她今天開始請喪假三天回嘉義。」
「她爺爺過世?」他一聽,更意外。她才失戀,竟又遭逢失去親人的打擊,心情肯定加倍難受。
他首次向梁玲俞探問她的事,得知原來她爺爺因病住院一段時間,她之前大概兩個月會回嘉義的家一趟,也會去醫院探望已陷入昏迷的祖父。
他不禁又打探她前幾日上班狀況有無異常,梁玲俞看他一眼,似明白他所指為何,於是表示汪初晴剛失戀,這幾日很沒精神,他聽了更憂心忡忡。


夏末巳一夜無眠,翌日一早,驅車一路南下。
得知汪初晴請喪假,他竟因擔心她遭逢雙重打擊,傷心過度,掙扎一夜,做出異常之舉。
他破例在白天出遠門,在車內雖全副武裝——戴著棒球帽、大墨鏡、口罩,身上罩件防紫外線長袖連帽外套,還是對陽光感到難受。
他以手機設定前往汪初晴嘉義老家的路線,長途行駛四個小時車程,才終於找到位於布袋鎮的她的老家。
他知道大老遠來找她太過衝動,也很唐突。但這些天他躺在床上,一閉上眼,腦中就一再映出她傷心流淚不止的樣子,他心神不寧,等不及她回臺北才跟她見面。
車子彎進這條巷子,看見不遠處有帳篷搭設,應是靈堂,他於是將車子停靠一旁,滑出手機電話簿頁面,點她的電話撥打。
半晌,電話沒接,他下車,往前方走去。
當他站在帳篷旁,瞧見裡面一群人聚集,不禁停步,有點退卻。
他大老遠風塵僕僕找來這裡,不是專程要替陌生老人家上香,只為見她。
他於是再次撥打她手機,不好突兀的闖進一堆陌生人中找她。
「請問……」身後,忽地傳來一道輕細女聲。
他手機仍拎在耳邊,轉頭,倏地一怔。
「真的是夏老師!」汪初晴瞠大眼,無比驚愕。
方才,她出去買個東西返家,看見站在帳篷旁的一個身影,有些納悶。
雖是初秋,但天氣仍很炎熱,怎會有人一身長袖黑衣黑褲,還戴著棒球帽,行徑有點鬼鬼祟祟。令她不禁想起曾見過的可怕殺人犯,卻又覺那高䠷身影,更像另一個人。
只是,那個人不可能會來這裡。
想著她走近,開口詢問,對方一回身,一確認他身分,教她的心不由得一重跳。
「你怎麼……會來這裡?」她抬眼瞅著他疑問。
「那個……我打算去阿里山取材,梁姊要我順路送個奠儀過來。」他隨口扯個謊。
即使這謊言很容易就被戳破,但此刻面對她,他說不出自己是來見她的真相。
汪初晴抬頭望著他,怔住。他這理由未免牽強,就算他真要去阿里山,同為嘉義縣,但地理位置一東一西,完全不順路,以他的個性,不可能繞遠路就為送份奠儀。而且,她請假時,梁姊已代出版社給她一個白包了。
難道……他是特地來看她?這一揣想,令她心口震盪。
回想幾天前,在溫泉餐廳和他巧遇的情景,他之後什麼都沒問,堅持送她返回住處的體貼行為,此刻意外看見他出現,她心口一揪,眼眶酸澀,竟忍不住想哭。
「還好嗎?」他一雙眼透過墨鏡鏡片緊鎖著數日不見的她,她看起來有點憔悴,眼眶有些泛紅,他心口不由得緊縮。
「嗯。」她低頭輕應。「有心理準備了。」面對祖父病逝,親人全有心理準備,但傷心還是無可避免。
「你……要到靈堂上個香嗎?」她沒戳破他順路來送奠儀的謊言,順他的話請他替祖父上香。
他原沒那個打算,只想看看她,問候一下就離開,卻因她開口,只能隨她走進去。
又因她提醒,他不得不摘下墨鏡,脫下棒球帽,毫無遮擋地面對一雙雙注目他的陌生臉孔,令他內心尷尬又彆扭。
她向父母親戚告知是出版社負責的作者,剛好有事到嘉義,順道替她爺爺上香送奠儀。
她拈一炷香交給他,他只能朝陌生老人家的照片恭謹敬拜。
之後,他要求跟她單獨說幾句話,她於是帶他走往一旁屋裡,因客廳有親戚進進出出的,於是穿過廚房,走到無人的後院。
「妳……真的還好嗎?」夏末巳再度關切。因在意她狀況,一時沒計較她帶他到大太陽底下,而這後院只有一些盆栽,沒有樹蔭可遮陽。
「不太好。」她搖搖頭。她因他特地來這裡而動容,不再對他隱瞞什麼。「我其實……才跟男友分手……」她想,那晚他也許已猜到一些端倪,但他沒在她最難過的時刻追問詳實,這份體貼很窩心。
不論他知道多少,她仍向他詳細告知,那晚跟同事聚餐,不經意發現男友帶另一女人幽會,她目睹他劈腿而提分手,果斷斬斷兩人多年情感。
儘管之後男友幾度打電話向她道歉求原諒,她仍無法給對方機會,甚至拒接他的來電。
祖父過世雖令她難過,卻也認為對長期重病臥床,且已失去意識的老人家而言,其實是種解脫。
而跟初戀男友才分手幾日,她心情尚未平復,回來老家面對父母和親戚問及她和男友交往情況,令她想暫時隱瞞也沒辦法,只能坦白已分手。
因她跟男友交往多年,不少親戚都知情,甚至曾見過對方,這令她心情更低落,難掩被背叛的傷痛。
「那種劈腿爛男人,不值得妳傷心難過。」見她眼眶泛淚,他詞窮說不出適當的安慰話語,只能斥責辜負她的負心漢。
「像妳這麼單純善良的人,一定能遇到真正珍惜妳,忠誠愛護妳的對象。」他神情嚴肅強調。
她抬眸望著他,第一次在陽光下直視他的雙眼,他黑黝發亮的瞳仁,似倒映小小的她,教她心口悸動,臉龐有些發熱。
「謝謝你的安慰。」她朝他淡揚唇角。
儘管他說出的安慰話語很普通,但從他口中道出,非常難得,也令她特別感動與寬慰。
「抱歉,我不會安慰人。」他凝望她帶著愁緒的粉臉,強牽一抹淡笑,他心口不由得輕抽,因自己口拙,感到歉然。
在來見她的漫漫路程中,他情緒滿溢,想著見到她,要對她表達最真切的安慰和關懷,無奈他竟說不出什麼適當的話,在情感方面,他完全無法表達。
「已經很厲害了。」她再度朝他淡淡一笑。對他來說,很了不起了。
他聽了,反倒一陣不自在。可見她神情比前一刻好許多,內心稍感欣慰。
「那我……」雖想跟她多相處一點時間,但此時此地並不適合,於是打算先離開。
只不過,他忽地一陣頭昏目眩。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注意到陽光下的他特別皙白,甚至連唇瓣都有些泛白。
「頭痛……」他一手撐向牆面,一手揉揉太陽穴。他不僅頭暈,身體泛熱,連皮膚都開始不舒服。
「是不是中暑了?天氣這麼熱,你還穿長袖外套。」她直接拉他手臂,將他帶進廚房。
「你把外套脫掉,我幫你刮痧。」她急聲命令。
他被她拉往飯桌旁一張圓木椅落坐,見他沒動作,她竟直接動手,拉開他長袖帽T拉鍊,將薄外套脫下,見他裡面穿著深色長袖T恤,又是訝異。
「你是不怕熱,還是怕曬?」
見她動手要再脫去他上身長袖T恤,神情怔愕的夏末巳,伸手扯住被她撩高的衣襬欲阻止。
這是第一次,有女性主動替他脫衣服,換做別人,馬上被他怒聲斥退,可對象是她,他只能試圖阻止她繼續脫他衣服。
「你裡面還有一件汗衫,穿這麼多難怪會中暑。」不理會他阻止,她仍強勢撩高他的長袖T恤,拉至他頭部脫下來。
接著,她又拉起他的汗衫要繼續脫。
「等等,不要脫了。」夏末巳不免緊張扯住上身唯一一件衣物,訝異她會如此大膽的剝他衣服。
「初晴,你們在做什麼?」走進廚房的汪母,一臉驚詫。才聽女兒跟交往多年的男友分手,難道已跟負責的作者有不尋常關係?
「媽,他中暑了,我要替他刮痧,他不讓我脫衣服。」汪初晴神色自若道,轉而對他說:「是男人就不要這麼婆媽。」只是要他裸上身而已,他竟一副驚惶。
「中暑了?那趕緊用米酒刮一刮會比較舒服。」汪母一聽大老遠從臺北下來致喪的夏末巳身體不適,不禁多些關心。
她立時倒半碗米酒,拿來刮痧板交給女兒。「夏先生中午就在這裡一起簡單吃個午餐。」對他和善邀約。
「謝謝伯母,我要回臺北了。」夏末巳忙推拒,不喜歡在陌生環境久待。
「現在太陽大,你開車回去又要折騰好幾個小時,留在這裡吃完午餐,休息一下,等三、四點或傍晚再回去比較好。」汪初晴建議,拿起刮痧板,沾些米酒就朝他後頸刮下。
「痛!」夏末巳倏地驚呼一聲。
「真的嚴重中暑,才一下就紅了。」
「我去前面拿兩瓶飲料,刮完痧可以喝。」說著,汪母轉出廚房。
「沒關係,不用刮了,我晚點就沒事。」他不習慣這種治療方式,也不曾被人刮痧,何況還選在人來人往的地方,令他超級尷尬。
「是男人就忍耐一下,沒那麼痛的。」汪初晴難得對他強勢,不久連他身上的汗衫都強行扯下,刮他的背部。
夏末巳低下頭,面紅耳赤,竟對她的行為莫可奈何,只能窘迫尷尬。
特別是不時有汪家親戚進出廚房,看見被刮痧的他就關心問一句,甚至有小孩天真問他,「叔叔為什麼脫衣服?是不是不乖才被初晴姑姑修理?」
夏末巳好想拿墨鏡跟棒球帽戴上,更想鑽地洞脫困,比起皮肉痛楚,內心更煎熬。
討厭接觸人群的夏末巳,忽然像個珍禽異獸似的,讓汪家大小一再進來參觀問候,他只能垂低頭完全無言以對,由汪初晴代他答話。
好不容易刮痧完,他急於把一件件衣服穿上,又被她給阻止,「你起疹子?蕁麻疹嗎?」這才發現他後頸、背部除刮痧的血紅痕跡,有一塊塊凸起的紅斑。
「紫外線過敏。」他皮膚從前一刻就開始刺癢不舒服,卻因她強行替他刮痧,只能隱忍著。
「你有紫外線過敏?」她不免訝異,難怪他大熱天也要把自己層層包裹,不僅是單純怕日光照射。
但他先前卻堅持在白天接送她上下班,今天又專程從臺北來到嘉義找她,令她因他的行為,再度動容。
「這附近有醫院或藥房嗎?」他終於忍無可忍想捉癢,要盡快找藥搽,減緩搔癢現象。
「醫院有點遠,我先去藥房幫你拿藥擦擦看。」離最近的藥房也要開車十多分鐘,認為他現在應避免再曬到陽光,她決定替他去找藥劑師請教,買藥回來為妥。
她交代刮痧完的他先喝運動飲料,接著便匆匆出門。
她一不在,他坐在廚房更顯侷促不安,差點追出去要跟她一起離開。
之後,汪母和兩位姑姑進來廚房準備煮午餐,他不便繼續坐在這裡,只能前往客廳。
客廳坐著汪父和幾位長輩,邊泡茶邊以臺語談話,面對他們國臺語參半的問話,他一知半解。完全不善交際的他,很勉強窘迫地回應幾句,不好對汪初晴的親人冷淡不理,只能尷尬地一再扯抹淡笑應對。
稍晚,當汪初晴返回,驚見他竟坐在靈堂旁,跟堂妹們摺紙蓮花,令她瞠目結舌,還忍不住噗哧一笑。
那畫面,太不協調,也太不可思議。
夏末巳看見她回來,不由得大大鬆口氣。
他感覺像被丟下的孩子,手足無措,就算旁人對他友善熱絡,仍覺置身哪個空間都彆扭,無法跟長輩交談的他,最後選擇這個可以不用跟人說話的摺紙工作,默默等著她回來。
汪初晴帶他進屋裡,再次撩開他的衣服,替他局部過敏處仔細擦藥膏。
稍晚,他跟一群不認識的汪家親戚圍坐廚房的圓桌,一起吃午餐。
好幾次,他都很想離開這令他感到侷促不安的陌生環境,卻因她在這裡,他硬是繼續留下。
又因看她的神色,比他乍見時,愈來愈有精神,甚至對他展露真正笑顏,他竟捨不得輕易離開,飯後還跟她一起摺紙蓮花,直留到傍晚五點,才向他們道別離去。


夏末巳返回臺北,打電話給梁玲俞,向她提出前往日本簽書會的交換條件。
梁玲俞對他開出的條件非常意外,也覺為難,不過仍如實告知老闆,不料老闆竟同意。
汪初晴在隔天結束喪假,晚上返回臺北,翌日早上進出版社工作。
「初晴,小夏要妳今天過去一趟,他交代買——」梁玲俞叫喚她,看了下桌上記事本,唸道:「布朗尼、櫻桃起司蛋糕、杏桃栗子塔、歐培拉蛋糕、南瓜乳酪塔。」
「這麼多,他吃得完?」汪初晴微訝。這還是夏末巳第一次交代要她買甜食過去。
「這是精緻蛋糕,一塊的量不大。他有指名的甜點店。」梁玲俞索性將記事本那頁撕下交給她。
「妳現在就去買送過去,妳手上目前負責的工作都交給我,我找人接手。最近兩個月,要麻煩妳每天去北投,可以不用進來出版社,小夏說他接下來隨時需要模擬情境的model在一旁,妳暫時全職當他的助理協助。」梁玲俞道出夏末巳給的理由。
這理由當然是藉口,夏末巳因擔心汪初晴無法調適失戀又失去親人的雙重傷痛,要求讓她放長假休息調適心情。他提出的交換條件,是讓她留職停薪兩個月,但不能讓她知情,以去他那裡當助理為由,而她這段時間的薪資,由他轉付給出版社。
另一個條件,是她必須以編輯名義陪同他一起去日本參加簽書會活動。
若在之前,梁玲俞對他提的條件會很有異議,但現在汪初晴已跟男友分手,夏末巳就算直接向她告白也沒什麼,對他以這麼迂迴的方式要安慰她、關懷她,梁玲俞反倒感動他用心良苦,只是不認為老闆真會接受他的條件交換。
沒想到也許老闆也很清楚他的固執個性,就算拿出再多利多誘因,也難以說服他妥協去面對人群,是以他主動提出交換條件,老闆立時同意,也總算能給日方出版社好消息。
汪初晴聽到暫時不進出版社工作,要每天去夏末巳那裡報到,她不覺路程遠,心情反倒較放鬆些。
她雖擔任夏末巳名義上的責編,也還另有其他編輯工作,且是負責羅曼史的校稿和編輯,這對失戀的她簡直是項折磨,每每審閱故事裡甜蜜蜜的愛情,不由得一陣心酸、鼻酸,但儘管心緒一再受影響,卻只能一再要自己振作,區分工作和私人情緒。
如今,可以暫時放下工作,她也能比較快走出情傷吧!


「蛤?要我吃給你看?」
汪初晴要將買來的蛋糕交給夏末巳時,意外聽到他開口提出怪要求。
她在中午前就抵達,一進門發現屋裡明亮,一幅窗簾還敞開,已覺意外,竟見到夏末巳人已起來,坐在背對陽光的另一側,更感訝異。
她先關心他前天紫外線過敏及中暑症狀,他淡然表示已經沒事,接著就下達這匪夷所思的指令。
「我需要女主角吃蛋糕的畫面情境。」他坐在客廳沙發,打開筆電的word檔,泰然自若說道。
他思索很久,只能想到這種方式安慰她,讓她可以先休息一段時間,慢慢忘卻傷痛。
要她每天過來他這裡,一方面是他想天天見她,一方面以讓她當助理model為由,讓她在這裡自然放鬆休息。
他聽說女孩子吃甜點會覺得幸福,因他本身也嗜甜,於是欲給她品嚐自己曾吃過,印象不錯的甜點店的幾項甜點。
直接介紹她去吃,她未必會去,交代她買來,說要請她吃也覺彆扭,只能以激發靈感為由,要她吃給他看。
「這麼多,我吃不完。」汪初晴不免困擾。
甭說她中午吃過午餐,她原就對甜點沒多大興趣,這些分量加總,其實也不少。
「不用全吃完,妳每種品嚐幾口就可以。看妳要泡咖啡還是茶來配,慢慢吃,就當妳在吃下午茶,自在就好。」他盡量說得自然,慶幸有寫作這個好藉口。
汪初晴對他的提議一臉狐疑,但比起先前要她握著道具刀演自殺屍體,或坐在舊旅館房間浴室穿浴袍泡澡,吃甜點這差事,簡單輕鬆多了。
她於是替他和自己沖泡兩杯咖啡,而他那杯不忘多加幾匙糖,稍後她坐在他對面,開始品嚐桌上甜點。
原本還覺吃給他看,有些不自在,但她發覺對面沙發的他並沒盯著她瞧,於是自然地小口小口品嚐。
偶爾,她托著腮,側首望向窗簾敞開的那片窗外,若有所思。
夏末巳看似專注盯著電腦螢幕,其實不時偷瞄她的狀況。
她品嚐各式精緻甜點,臉上沒什麼開心愉快的神色;她偶爾凝望窗外的眼神,顯得落寞悵然,但至少沒再見到她掉淚,已覺寬慰。
原本他是絕不可能考慮去日本參加公開活動,卻為了安撫她的情傷,向出版社提出交換條件,孰料出版社老闆竟同意他的條件。
儘管對前往日本,面對讀者仍心生緊張,但想到他都能在她老家度過無比尷尬窘迫的一日,在沒有墨鏡遮掩下,一再與進進出出汪家弔喪的數十位親友照面,對於面對陌生人群的恐慌,應已克服一大步了。

第九章
汪初晴對夏末巳連日來的要求,不免愈來愈覺怪異。
他每天交代她買從網路搜尋來的名店美食,卻往往要她吃給他看,甚至常要她坐在他能看見的地方,隨意看本書、發呆或吃東西。
而她看他的網路連載,並沒這方面的角色場景需求,她曾提出疑問,他只糊弄帶過,她也就不再多異議。
他不僅把每天的寫作進度,先給追他連載作品的她第一個閱讀,之後才PO上網連載,甚至會跟她討論劇情,推薦她他書櫃上許多的推理小說。
他的藏書有幾面書櫃,多數為歐美及日本的翻譯推理小說,亦有不少英文原著,更不乏許多專業書籍——醫學、解剖學、藥學、物理學、生物化學等,他為創作,涉獵不少專業知識。
她來他這裡當全職助理,簡直是來放假休息的,每天的工作,只是看書、吃東西。
他要她每天早上十點半到來,下午五點半就離開,而他竟調整作息,她過來時,他也已醒來。
他有時就坐在一樓客廳,有時在二樓書房,或屋裡其他地點寫作,要她待在一旁看書,或隨意做自己的事。
她已看過他書櫃上數十本厚厚的推理小說,他不時也會從網路購書,一有新書送到,常要她先看。
她白天思緒多陷在一本接一本緊湊精彩的推理小說劇情中,直到傍晚五點半,跟他一起吃過晚餐後,才開車返回住處。
回到住處,處理一些瑣事,上網再追看一次他更新的推理小說連載,之後沐浴,不久便躺上床休息。隔天早上九點便又出門,前往他住處報到,似乎,沒多少時間讓她悼念情傷。
一開始她因失戀被背叛而痛苦氣怒,也因祖父過世感到不捨難過,覺得時間特別難熬,卻在不知不覺間,日復一日,匆匆而過。
原本深刻的傷痕,彷彿迅速被時間沖刷,她思緒因被推理小說充滿,失戀情傷不覺已淡忘許多。
她現在甚至不太需要替夏末巳料理三餐,常是買他指定的餐食當午餐一起食用,有時他則親自下廚,準備兩人的午餐及晚餐,她不由得一再驚嘆他做的料理比她的還美味。
她逐漸喜歡跟他相處的氛圍,有時看書時,不禁會抬頭望著專注寫作的他發怔。
她曾以為需要更多時間,才能走出情傷,如今她的心情卻已恢復平靜清明,是因為他?
即使大半時間,兩人沒什麼談話,卻又覺共同待在一空間很和諧,跟他獨處非常自在。
而坐在餐桌前,他們會自然閒聊,他不若剛開始相處時那麼冷漠寡言,除談推理創作外,也能跟她談不同話題。
她發覺他雖過著隱居似的生活,涉獵的知識卻非常豐富廣闊,簡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他不禁更心生崇拜和欣賞。
此刻,看完手中緊張刺激的翻譯推理小說,掩上書本,她不由得抬眸,望向書桌那方盯著螢幕、專注敲打鍵盤的夏末巳。
她怎麼覺得他好像有點不一樣?現在的他看起來似乎較沉穩、明亮。
原本覆蓋額際的長瀏海,稍往兩邊撥開中分,露出部分光潔飽滿額頭,他一雙眼因少了瀏海遮擋,她能清楚看見垂眼沉思的他有一雙長長的漂亮睫毛。
他的五官其實很秀氣俊美,因長年迴避陽光,皮膚非常白皙,甚至比螢光幕上的花美男偶像還美型,專注寫作時的他,更有股氣質魅力,令她一而再地不自覺觀察他。
原本他個性古怪,脾氣也有些陰晴不定,經常冷若冰霜,沉默寡言,又或不耐煩而結屎面,但這陣子,他對她的態度非常和善,還出現一些感覺禮遇她的異常行為。
她以為他個性轉變,但聽他跟梁姊講電話時,態度依然故我,偶爾他小叔叔來電關心他近況,問到一些事時,他也常面露不耐煩。
他似乎只對她不同,只待她特別和善。
「初晴,今晚留下來。」
靜謐的書房,夏末巳的低沉嗓音忽地響起,教盯著他發怔的汪初晴,心口一重跳。
「呃?」她愣了下,有些心慌的移開視線,低頭望著置在膝上已闔上的小說封面。
「外面下雨了。雨勢應該會愈來愈大。」夏末巳視線仍盯望面前筆電螢幕,語氣平緩道,內心卻因開口要留她,失序跳動。
他不是對她有什麼意圖,不,事實上,這段時間朝夕相處,他對她不禁一再心生遐念,卻只能一再壓抑這份情感。
他讓她放長假天天來這裡,是為讓她放鬆心情,慢慢療癒情傷。
她才結束一段多年感情不久,他不便在這時間點向她告白對她的情意,甚至對男女感情首次覺醒的他,也沒勇氣坦承內心情感,連對她做出一點暗示都覺困難。
然而,此刻開口留她過夜,只是單純顧慮她回去的安危。
今天天氣不佳,氣象預報午後山區有豪大雨,且有個颱風接近,外面雖才開始降雨,不多久可能就大雨滂沱,不放心她開山路返回住處。
「雨沒多大,我待會離開時,會開慢一點。」她看看錶,下午四點半。
「天色已經暗了,開山路危險。」他轉頭看她,給她另一個選擇,「如果不想留在這裡借宿,我現在就開車送妳回去。」
她因他的提議,微愣。
「明天早上我會再載妳過來。」他補充又道,起身準備載她提早回去。
她雖不介意讓他接送,但想到若他送她回去,再返回時,雨勢加大,天色更漆黑,也不免擔心他行車安危。
猶豫半晌,她同意今晚借宿客房。
之前是顧慮男友感受,不好跟他同住,現在倒沒什麼顧忌,且這一個多月來,兩人愈來愈熟稔,就像朋友一樣了。
她願意留下,令他不免欣慰,稍後就開始準備今晚晚餐。
他通常會在五點半前跟她一起吃完晚餐才讓她離開,提早吃晚餐,是因她開車返回新北市住處需一個半小時,不希望她到家時間太晚,而找藉口留她一起吃晚餐,也是怕她一個人吃飯,會因孤單又想起失戀痛楚。
他採取迂迴方式,盡可能在這段時間陪著她,讓她泰半時間在他視線所及範圍內。
剛開始幾日,她臉上屢屢掛著一抹陰鬱,常望著窗外日光泛著愁緒,雖沒再見她掉淚,卻因她悶悶不樂,影響他的思緒。
他白天雖常盯著電腦螢幕,雙手偶爾敲打鍵盤,但寫出來的東西,往往在夜晚被他全數刪除,無法採用。
他不在意因她浪費時間,只希望她能早日展露過去的明亮笑顏。
一兩個禮拜過去後,她憂傷心情似乎消減許多,逐漸會主動跟他交談,再度嘮叨關心他的生活作息、飲食習慣。
她變得話多,平常見他寫作,她只安靜在一旁看書,但吃飯時,便會跟他熱絡交談,向他請教所看推理小說不懂的疑點及推理論點。
她每每在他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時,面帶驚嘆和崇拜,那令他不禁因很有成就感而歡愉,更熱衷與她談論小說劇情,告訴她各方知識,甚至也會將自己正在寫的故事與她先討論分享。
她臉上綻放自然笑靨的次數逐漸頻繁,一如過去。
他喜歡她如朝陽般,映照他的屋子;她的存在,增添他生活的色彩,他習慣有她相伴。
他對她的感情不由得愈來愈增加,甚至很想接近她,碰觸她。
兩人表面上看似寧靜和諧,自在地待在一空間,他專心寫作,而她認真看書,但他內心其實一再起波瀾,對她心生渴望,愈來愈強烈。


深夜一點半,外面雨聲譁然不歇。
忽地,一道閃電伴著轟隆雷聲,撼天震地而來。
床上,好不容易才要入睡的汪初晴,倏地被驚醒。
她坐起身,房裡一片漆黑,而窗外,雷電透過窗簾,閃爍銀光,又一聲轟隆大雷落下。
她心口一顫,不由得一陣驚恐,只因想起下午看的那本推理小說。
原本看完時還沒什麼後遺症,可晚上,沐浴完後,躺在一樓和室客房的床鋪,不禁開始回想小說情節。
這房裡只有兩盞黃光檯燈,昏昏朦朦的,她躺上床後,聽著窗外滂沱雨聲,下午看的小說情景,不由得一再浮現腦海,然後,恐懼跟著漫上她的心頭,令她輾轉難眠。
深山小屋,與外界隔絕,漆黑午夜,窗外大雨,雷聲轟隆,閃電劈落,變態兇手悄悄出現……
她打個寒顫,忙要按身旁的檯燈開關。她記得一直將房裡兩盞檯燈點亮著,怎麼這會靠床邊這盞已熄了?
她探手往檯燈開關按來按去,還是不亮,可能是燈泡燒掉了。
此刻房裡只剩另一盞充電式的小檯燈,更顯昏幽,她爬向另一盞檯燈,將檯燈握在手上照明,這才稍稍安心些。
倏地,又一雷聲震盪木窗戶,她再度受驚嚇。
想到這屋裡不只她一人,夏末巳此刻人應在樓上,她想上樓找他,完全不敢睡覺。
她雙手拿著檯燈,心臟緊張鼓譟,緩緩步出這間和室,拉開拉門,長廊漆黑一片,不由得有些裹足不前。
她想先開啟長廊的電燈,但長廊每隔一小段距離,才懸掛一盞如燈籠的小燈,且開關是在客廳那方,要去一片黑的客廳也很可怕。
她深吸口氣,提醒自己,這裡不是小說裡的命案木屋,隨即要往漆黑的樓梯走去。
屋外一道雷聲又落下,閃電透過客廳一扇窗簾未拉上的窗子,射進一道銀光,映出樓梯上一頎長身影,男人半張臉被黑影遮掩,另一邊臉被他手持的燭檯燭光映照,蒼白冷冽,毫無血色,身上白襯衫衣襬飄揚。
「哇啊——」她霍地驚聲尖叫,倉皇往後退,腳步踉蹌,向後絆倒。
砰!哐啷!跌坐在地的同時,她手拿的檯燈也摔在地板上,燈泡直接被撞碎,熄滅。
眼前一片漆黑,教她更驚恐,不禁抱頭大叫——「夏老師!夏末巳——救命!」
「怎麼了?!」夏末巳匆匆奔向她,因她驚聲叫喊,心臟重跳。
「不要過來——」一時太驚嚇,她沒聽出他的聲音,蜷縮在牆邊,顫抖不停。
小說裡一幕幕殘酷的謀殺案情景,血淋淋映上腦海,教她膽顫不已。
「喂!初晴,是我,作惡夢嗎?」夏末巳蹲下來,伸手輕拍她肩頭,左手將燭檯微光映照著她。
她這才回了神,聽清他的聲音,抬起頭,張眼望他。
「妳怎麼了……」意外她嚇到花容失色,眼角飆出淚花,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教他心口緊扯。
「嚇、嚇死人了!」就著他手中燭檯的燭火,近距離看清他的樣貌,她仍心有餘悸,也氣惱被他狠狠驚嚇。「你幹麼……走路不出聲?半夜拿白蠟燭演殺人魔嚇人!」她抬手就往他身上捶打,真的被他嚇掉半條命。
「我……」無端被斥責,夏末巳一臉無辜。
原就還沒入睡的他,不過是下樓想倒杯水喝,怎料會害她大受驚嚇?
汪初晴曾想像穿絲質襯衫、白色長褲的他,若在夜晚手持復古燭檯,赤腳走在這木屋的木質地板,模樣該會神似吸血鬼。
不料方才乍見,她只聯想到小說裡的冷血變態殺人魔。
大雨滂沱、雷電交加的午夜,他無聲無息出現,時間點、身形模樣和清冷眼神,再再都像小說裡描述的兇手。
「我哪裡像變態殺人魔?」一聽她道出受驚嚇緣由,夏末巳更覺無辜。
「剛才真的……很恐怖……」因驚嚇過度,又回想方才情景,她眼角不由得滑下淚液。
見她掉淚,他一陣心慌,急聲道歉安撫,「對不起,是我的錯,走路沒出聲嚇到妳……先起來,去沙發坐。」他彎身伸手要將跌坐在地的她拉起。
她抬起一隻手交給他,當他稍使力將她拉起,她膝蓋一軟,又要跪下。
他大掌立時扣住她腰際,「站不起來?受傷了嗎?」擔憂問道。
「被你……嚇到腿軟。」她撇撇嘴,眼眶含淚瞠視他。她不免窘迫,竟會嚇到腿軟,一時站立不住。
聞言,他先是錯愕,接著忍俊不禁。她的反應未免太誇張有趣。
「拿著。」他將左手持的燭檯交給她,隨即將她攔腰高抱起,跨步將她帶往客廳沙發。
她嚇一跳,卻沒掙扎,只不過一顆心怦然狂跳,那與方才受驚嚇的跳動頻率不同。
第一次被他親密抱著,她雙頰微微發熱。
當他將她放置沙發,她感到一陣羞赧不自在。又想到方才顯得歇斯底里的行為,更覺困窘。
他先將客廳僅有的燈源點亮,又開啟長廊幾盞燈,因長廊僅換了一盞白燈,其餘燈光皆為黃光,在外面一片幽暗的深夜中,屋裡仍顯朦朦朧朧。
但比起前一刻陰森森的狀態已好了許多,且他就坐在她旁邊,令她內心恐懼消散大半。
忽地,窗外又一轟然巨響,啪一聲,屋裡燈源盡滅,僅剩茶几一盞燭檯的白色蠟燭微光搖曳。
「哇啊!」才稍覺安心的她,被可怕雷聲閃電再度嚇到,不禁往他身邊靠去。
她忽地投入他懷抱,令他怔愕,心跳鼓譟起來,比方才抱她走來客廳,更令他心跳加遽。
他很想張臂將她揉進懷裡,熱切安撫受驚的她。
但此刻他只能試圖平復急跳心弦,沉聲道:「我去後面檢查一下變電箱,如果不是一時跳電,就可能是閃電導致高壓電線短路,只能等台電搶修。車庫旁有獨立發電系統,可以先自行供電。」他打算起身去屋後查看。
他這裡除大眾供電系統,也備有獨立發電系統,以防停電時應急。他雖不需多少照明,但獨居深山,長時間宅在家,若真的沒電,也會很麻煩。
「不要去。」她扯住他的襯衫衣襬,不許他離開,也怕他一走出屋子可能出意外,車庫是在後院另一側。
他轉頭看她,怔了下。「桌上燭檯留在這裡,我另點支蠟燭去查看。」他以為她怕屋裡僅存的一抹光明被他帶走。
「不要去。電可能一下子就來了,留在屋裡陪我。」她不希望他離開她的視線,屋外的雨聲、雷聲很恐怖,萬一他發生意外,她一個人怎麼辦?
他凝望她哀求的臉容,心口顫動。
茶几上的微弱燭光,映照她粉臉,她扯住他衣襬,仰頭望他,眼睫溼潤,模樣楚楚可憐。
他霎時心口炙熱,緩緩傾身向她,低聲道:「我不去,留在這裡陪妳。」
他一張俊容與她僅咫尺距離,她仰臉怔忡。在微光中有些朦朧的他,有一抹溫柔和熱度。
她心口怦跳,感受他氣息拂過她臉龐,有些麻癢。
他靠她愈來愈近,甚至他有些冰涼的唇瓣輕觸她的唇。
她的心重跳,卻沒迴避,一雙手還扯著他的襯衫,而他的嘴更貼近她,轉而溫熱輾吮。
她腦袋霎時混沌一片,無從思考。
她不該接受他的吻,可她卻不自禁張嘴,任他的舌入侵,與她的舌廝磨纏捲。
窗外,雷聲轟然,銀光斜落,屋裡,兩人緊緊相摟,炙熱深吻。
她想,他確實擁有魔力,她輕易被他吻得暈眩發軟,被他撩撥情慾無法思考,不能自拔地淪陷。


翌日,清晨六點半,汪初晴迷迷糊糊醒來。
張開眼,她霎時一陣錯愕,從床上坐起身。
她身上不著寸縷,而床鋪另一側,身上僅有薄被遮掩的夏末巳,仍閉眼沉睡。
她一顆心慌亂急跳。她怎麼會……跟他發生一夜情?!
昨晚,她跟他都沒喝酒,兩人是怎麼失控的?
她清楚記得他在黑暗中對她無比溫柔熱情,那與她對他的認知截然不同。
她曾以為他個性冷冰冰,他的體溫比正常人低,沒有熱情的一面,可昨晚的他,宛如一團烈火,頃刻間便將她吞噬。
她拒絕不了,也無力推拒他的親近,她輕易沉醉癱軟,任他予取予求。
她沉淪在他的熱吻和愛撫中,情不自禁展開自己,迎合他的挑逗。
他灼熱的慾望將她填滿,她緊緊攀著他,黑暗中完全看不清他臉容,卻彷彿感受到他一雙如野獸般發亮的眼,緊鎖著她。
他將她全然貫穿,在她身上強勁馳騁,她身心亢奮顫慄,抑不住呻吟吶喊。
他引領她攀上情慾最高峰,他讓她變得不像自己,完全失去理智,沉溺在肉體感官享受中。
他占有她一回還不夠,很快又捲土重來,對她展開另一波更火熱的攻勢,而她放縱自己一再回應他的索求。
之後,她倦累得躺在他懷裡睡著。
此刻回想昨晚的激情,她羞愧又無措。
她悄悄離開他的床鋪,拾起地上她的衣物穿上,下樓到另一間浴室盥洗。

夏末巳翻個身,長臂直接往身旁要摟抱,卻撲個空。
他張眼,望向空蕩的另一側,神智還有些迷惘。
是夢嗎?他閉上眼,想繼續那場炙熱纏綿春夢,但忽地,他驚詫張眸,倏地坐起身,怔忡半晌。
第一次,他醒來才半刻,神智全然清醒。
不是夢。他昨晚確實跟她上床,在這張床鋪上與她熱情歡愛。
他沒想到,一直壓抑的情感,竟突然不受控制,因一個吻就全然爆發,將她直接吃乾抹淨。
也是因為她沒拒絕他。
但昨晚情景,令他不免覺是趁人之危,她因打雷、停電而害怕驚慌,他原是想安撫她的情緒,卻衝動對她上下其手。
不,那不是衝動,是他對她早已情不自禁。
但她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誤以為他昨晚留她是早有企圖,是不是因清醒而後悔,逃離他?
夏末巳慌忙起身,匆匆穿上衣物,轉進浴室簡單盥洗,快步奔下樓。
樓下幾盞燈亮著,昨晚停電後並未關掉燈源,顯然已經恢復供電。
他在一樓屋內轉了一圈,不見她人影,不在意外面陽光已露臉,匆匆跑出屋外尋找,見她停放在前院外的車子還在,不禁吁口氣。
他轉身折回屋裡,思忖著她會去哪裡?他匆匆又奔上二樓,去書房、和室、臥房的陽臺尋找,但都一無所獲,接著又奔下樓,往長廊走到廚房的後門,打算到後院探看。
他才拉開後門,神情詫異,因她站在門外,也是一臉驚愕看著他。
半晌,汪初晴不自在地低下頭,挪開和他對望的眼。
「妳……去哪裡?」醒來見不到她,他不由得找得心急,怕她會從此消失。
此刻,再次看見她,他大大鬆口氣。
「去山裡走走。」她輕聲說。沒想到他會這麼早起,無預警撞見他,令她心口怦然撼動。
她醒來沒立即就開車離開,是見外面雨已停歇,樹葉上沾著雨珠,瑩瑩發亮,山中空氣格外新鮮,於是想往山林走走逛逛,好好冷靜分析,昨晚的自己為何會輕易跟他上床?
她逛了約莫一小時,看見一棵樹下有隻受傷的鳥,擔心之際,將牠抱了回來,打算替牠包紮後,留張字條便離開,沒料才要開門,就撞上他。
「妳怎麼會抓到貓頭鷹?」她竟將一隻貓頭鷹捧抱在胸前。
「牠一邊翅膀有點受傷,可能是昨晚下大雨,不小心從樹上摔落擦傷,羽毛被淋溼也飛不起來,我想幫牠搽藥。」
「嗯。我去拿急救箱。」
稍後,他捉著貓頭鷹,讓她替牠的傷口消毒搽藥包紮,牠的翅膀僅輕微擦傷,一隻腳雖也有傷痕,但傷勢不嚴重,應不需找獸醫救治。
雖對她抱回一隻貓頭鷹的行為感到很意外,但夏末巳慶幸有這隻貓頭鷹,緩和兩人意外發生關係後面對面的尷尬。
「那就麻煩夏老師收留牠幾天,應該很快就會康復,屆時再將牠放生。」她將急救箱掩上,起身交代道。
「妳要回去了?」她顯得疏離的稱呼,令他心生在意,而她把貓頭鷹交給他照料的語氣,感覺像不會再來了。
「嗯。」她輕應。
「現在回去,不是馬上又要再過來。」現在都快八點了,若她返回住處,很快又要返回他這裡。
今天雖是週六,但他要求她週六也要加班來他這裡報到,不希望她週末兩天可能都一個人獨處。如果不是怕太強人所難,他甚至連星期日都想要求她過來。
「我不過來了,會請梁姊……」
「不准!」她話未完,倏地被他截斷。一聽她不再來這裡,他內心慌亂緊張,打從她進門之後,便一再迴避與他視線相對,他就有不祥預感,此刻果然成真。
「這隻貓頭鷹妳自己帶回去照顧。」他不禁負氣道。
「我那裡不方便。」她住的公寓是小套房,無法收留一隻受傷的貓頭鷹。
「那現在就抱出去放生!」他拎起茶几上的急救箱,走往一旁櫃子放置,還用力將櫃子木門甩上。
「你……為什麼生氣?」她抿抿唇。他已很久不曾對她發脾氣,過去她不介意他偶爾情緒爆躁,此刻卻有些難受。
「我跟自己生氣不行嗎?」他煩躁地爬爬頭髮,因她仍選擇逃避他。「昨晚的事,我不會道歉。」他一雙黑眸瞅著她,思緒一陣混亂,擔心無法跟她好好說清楚。
她不敢對視他情感濃烈的眼神,垂低眼,輕聲道:「我沒要你道歉。只是認為不該跟負責的作者有不當關係,我不適合當你的責編……」她心口輕揪。
她在山林中冷靜逛了一圈,仍理不出自己失常緣由。她只知道跟他上床後,無法再自在地在他這裡出入,無法心情平靜面對他。
「我不想道歉,是不認為那是錯誤。初晴,我不是一時衝動,妳是嗎?」他轉而質問她。
「我……」她抬眼看他,倏地羞赧臉紅。「我不知道……那一切不該發生的……」她羞窘無措,除了一時被他魅惑,她無從解釋自己怎會跟他發生一夜情。
「妳對我……其實有感情吧?」他大膽揣測。
以她的個性,不可能因身體需求而迎合他。回想她欲拒還迎的嬌羞模樣,之後身心歡愉與他結合,他不禁要認為不僅是他單方面喜歡她,她其實也對他萌生情感。
他的揣測,令她的心一重跳,忙搖頭想否認。
她跟前男友分手還沒兩個月,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喜歡上別人?
但若對象不是他,她絕不可能輕易跟別的男人上床,就算醉酒,也不會發生這種荒唐事。
「妳現在否認無所謂。我喜歡妳。」原以為向她告白很難,不料輕易就吐實。
她聽了,抬眸怔愕,心口撼動。
「我喜歡妳。」他一雙深眸瞅著她,再次強調。「這是第一次,我對異性真正動心。」
過去他曾有的一兩次感情經歷,內心根本沒有感觸,他才以為他的熱情只投入在寫作中,對男女情愛沒什麼興趣。
不料她令他發現自己也是會對異性心動的,甚至因內心無從分析的陌生情感,一再否認對她想法不同。
即使後來認清對她的感情,卻因她有男友只能選擇隱藏;即使她跟男友分手,顧慮她失戀情傷,仍只能選擇對她默默關懷,不敢告白。
也許,因內心深處一再壓抑對她的情感,才會在昨晚不自禁吻她後,爆發強烈慾望,無法再忍耐累積的濃烈渴望而要了她。
「我跟妳上床,不是一時衝動,更不是一夜情,我想跟妳認真交往。」他一臉嚴肅,對她執著宣告。
雖無法清楚界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但她在他心中絕對是最特別的,他渴望贏得她的感情,而非僅只於一夜滿足。
也或許,早在大學時代,她就不覺在他心田播種,他早已對她心生好感。
聽到他的告白,汪初晴非常訝異。不可否認,她其實對他也有好感,也許不僅因這段時間天天相處,在更早之前,在他因擔心她的安危,深夜趕來陪伴她,之後還殷勤接送她上下班時,她便對他心生一抹依賴,對他萌生悸動,只是不自覺。
可儘管他向她表明情意,她內心也怦然撼動,卻不敢輕易接受,她還沒有心理準備再談一場新感情。

第十章
「有什麼好掙扎猶豫的?既然喜歡就點頭答應啊!」徐雅蓁完全支持好友跟夏末巳交往。
「可是,我才剛分手……」汪初晴在星期日跟好友約吃飯,向對方告知自己為夏末巳向她告白而苦惱,但她沒坦言已跟對方發生關係。
「什麼剛分手?不都過兩個月了。」
「還沒,還差四天。」汪初晴澄清。
「厚!妳幹麼清楚去數算跟蕭仲育分手的天數?」徐雅蓁不以為然地白她一眼。「就算分手隔天就有新對象,不是同時腳踏兩條船,就沒有對不起誰,沒有任何顧忌。」她勸說好友。「既然兩人互相喜歡,幹麼還猶豫不決的?」
「我沒說喜歡夏末巳。」汪初晴辯解,卻有抹心虛。
「沒有嗎?」徐雅蓁挑下了眉。「早在妳擔任他的責編不久,向我熱絡推薦他的作品時,我就察覺妳對他非常欣賞。」
「我是很欣賞他的創作才能沒錯。」這一點,汪初晴沒有否認。現在會對推理小說深深著迷,完全受他所影響。
「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從欣賞開始。他不也因妳有許多改變和妥協?妳被跟蹤時,call男友護送那傢伙卻置之不理,是夏末巳當英雄來陪妳,之後幾天還殷勤護送妳上下班,積極協助警方早日逮捕兇嫌。
「他大老遠開車去嘉義弔喪,其實是擔心妳失戀又失去親人的雙重傷痛。他這兩個月要求妳天天去他那裡報到,怎麼看都是在變相寵妳,讓妳放下工作,放鬆心情,每天吃美食、看書,跟他一起討論推理小說,希望妳能盡快忘卻情傷。」徐雅蓁替感情方面有些遲鈍的汪初晴詳加分析。
在她看來夏末巳做出的種種異常行徑,根本是迂迴表達對好友的看重和在乎。
「我感覺他對妳很有心,他一定比蕭仲育好上一百倍。蕭仲育在跟妳交往熱戀時也沒看他對妳費多少心思。」她其實對蕭仲育早有意見,卻因好友是初戀,且對感情單純而執著,才不多說什麼。
如今好友既已跟那個劈腿爛人分手,她當然要積極勸好友把握更好的對象。
「雖說夏末巳個性又宅又古怪,但他願意為妳付出,為妳改變,才是能信賴依靠的對象。像這種有才華、長相優質且經濟條件優渥,又對妳好的男人,妳還不要?那讓給我好了。」徐雅蓁打趣道。雖不曾見過夏末巳,但汪初晴也對他的外型語帶讚美,形容為花美男。
她一句玩笑話,卻令汪初晴聽了,心口無端一緊。
想像夏末巳跟別的女人交往,她竟覺心頭很難受。
是不是真如好友所言,她其實也已喜歡上他而不自覺。
所以,那晚才會不自禁跟他發生關係?


翌日,早上十點,汪初晴驅車來到夏末巳住處。
不過一天沒見到他,她竟有點想他,今天還提早半小時就出門。
當她一下車,看見路旁停一輛箱型車,有些納悶他有客人?
她走進矮木門敞開的前院,拉開拉門踏進玄關,室內一片燦亮教她訝異。
這陣子過來,他屋裡雖不再因厚窗簾、門簾遮掩而昏幽,卻只會拉開一幅窗簾照明而已。
她看見客廳有兩名陌生人出現,顯然是水電工,踩著馬椅梯,正在天花板接線,安裝燈管。
「妳今天比較早來。」夏末巳見她出現,柔聲說道。
因坐在沙發另一方的他被工人和馬椅梯遮擋,汪初晴沒看到,突然聽到他的聲音,怔了下,轉臉望向他所在處。
他白淨俊容,沐浴在陽光下,教她有些恍惚。
他不是直接被陽光照射,可畏光的他難得坐在靠窗那邊,窗外和煦陽光,透過木格窗櫺,映照他臉龐。
一身白淨衣著的他,彷彿被層光暈烘托著,發出光芒。
她的心悸動怦跳。想起前兩日兩人親密纏綿,他對她的溫柔熱情,令她雙頰一陣熱燙。
「為什麼要加電燈?」她感到困惑。
自從得知他有紫外線過敏,她便一再查詢這方面訊息,苦口婆心勸他去看醫生做長期治療,可以舒緩症狀,甚至有可能治癒過敏。
除了避光、防曬外,也要他從飲食方面著手,多吃富含多種維生素的食品,避免吃到光敏性食物,而她常替他買來不含光敏物質的許多新鮮水果,每天逼他多食用。
她知道他有去看醫生,但他的過敏症狀不會那麼快就得到改善,他不僅畏懼陽光,連日光燈都不喜歡,怎會找水電工來屋裡多加燈源?
「除了客廳、客房、浴室,長廊跟廚房,還有二樓走廊跟書房,都會多加幾盞燈源,且是採用白色日光燈照明。」他進一步說明。
先前他只換了兩盞白燈,而就算將屋裡的黃燈都改換白燈,燈源仍不足,才找水電工來牽線增加燈源。
「最近天氣不穩定,可能常會下大雨,天候不佳,妳就要借宿這裡。」儘管她沒答應跟他交往,他仍要她天天過來,就算之後她必須恢復出版社的工作,他也會要求梁姊,讓她一週能有兩三天來他這裡。
因昨天是星期日,他才在今天聯絡水電行,一早就要工人來施工安裝燈具,就怕她再次因他這裡夜晚漆黑或停電而受驚嚇。
他竟因她那夜受驚,大費周章請水電工來增設燈具,令她非常訝異。
他竟因考量她的感受,選擇改變自己房子照明!個性自我的他,因她一再忽略原則,令汪初晴不由得動容,心湖漫上一股溫熱。
「我是有點怕黑,也有點怕打雷,但那一晚會被嚇到,是因那天下午看的推理小說太驚悚,晚上雷電交加,才不禁做聯想,然後不小心被暗夜中拿燭檯的你徹底驚嚇。」她有些尷尬解釋。
「所以,妳怕看謀殺事件的推理小說?」他不免訝異。他的作品也都有謀殺事件,且他還一再推薦她不少有變態殺人魔角色的翻譯推理小說。
「我很喜歡看呀!只是有時看完,難免有一點後遺症,但很快就會忘了。」她笑笑澄清。
「是嗎,那就好。」他頓時釋懷。他喜歡跟她談論推理小說。
稍晚,水電工離開,汪初晴去看關在貯藏室籠子的貓頭鷹,將牠捉出來,跟夏末巳一起替貓頭鷹換藥。
「看起來好很多了。」
「牠晚上很吵,我完全沒辦法寫作。」他語帶一抹抱怨,卻因是她委託照料的生物,完全拿牠沒轍。
「怎麼吵法?是不是一直咕咕咕的叫?」她將貓頭鷹抱在胸前,低頭和牠相對望,噘起嘴,孩子氣的學貓頭鷹叫聲,一副跟牠溝通似的。
他見狀,莞爾輕笑。視線卻不由得落在她噘起的粉唇,心湖騷動。
前一刻,她收拾桌上藥品時,手肘不經意輕碰到他手臂,他皮膚忽地炙熱,想起那晚她在他身下嬌羞呻吟,他埋在她潮溼溫暖密徑的滿足感動。
他回想著,身體竟感到灼熱,教他心一突。
他曾以為自己清心寡慾,原來只是沒遇到令他身心皆被吸引的對象;他以為他討厭被碰觸,但他卻想碰她,很想再次與她肌膚相親,熱情歡愛。
她一抬眸,撞見坐身旁的他凝望她的熱烈眼神,心口一重跳。
他喉結滾動了下,壓下瞬間竄升的情慾,試圖以平靜口吻道:「妳晚上留下來,就能聽到牠怎麼叫。」
話一出口,才覺不恰當,有些窘迫的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在妳答應交往之前,我會尊重妳,不會再對妳出手,妳可以安心在這裡留宿。」
他向她告白提出交往卻被拒後,心裡頗為失望受傷,卻也告訴她,他會給她時間,等她真正走出情傷,忘卻上一段感情,再好好考慮跟他交往的可能性。
他不會放棄她,也要自己多點耐心,不可再隨意躁進,即使十分渴望她,也會理性壓抑,不希望她對他產生負面觀感。
她望著他有些窘迫的俊容,發現他耳朵泛紅,教她感覺他的純情,有點突兀,也有點可愛。
「我想……我們可以交往看看。」她微低頭,有些害羞的輕聲說道。
昨天和好友的一番談話,解開她內心迷惘。一如好友所言,既然兩情相悅,她就不需再躊躇顧慮,誠實正視自己的心,勇敢給自己新戀情機會。
「妳說……什麼?!」他詫異瞠眸,懷疑是幻聽。
她抬眸,直視他一雙深眸,唇瓣輕揚,肯定再道:「我們交往看看。」
他瞬間心口狂跳,難掩興奮之情,張臂一把將沙發上的她摟住。
「太好了!太好了!」他開心得無以名狀,就是第一次出版實體書,也沒如此興奮激動。
她有些意外他會如此喜悅,他雙臂將她緊緊摟抱,令她一顆心怦怦跳。
儘管兩人曾發生親密關係,但那一夜在他挑情誘哄下,她神智其實迷迷糊糊,醒來不禁後悔與羞愧,也認為他只是一時慾望衝動。
沒料他對她有感情,此刻她也坦然承認對他動心,兩人關係確實改變,令她感動欣慰。
「咕咕。」突來的咕咕叫聲,打斷兩人的感動情緒。
她很勉強推開摟抱她的雙臂。「你要把牠壓扁了。」被她抱在懷裡的貓頭鷹,顯然被擠壓得很不舒服而發出抗議聲。
「這傢伙很殺風景。」他睞一眼被她抱著的貓頭鷹,牠一雙圓圓的眼,無辜地望著他。他看著,忽地揚唇一笑。「牠的眼睛跟妳好像。」
「蛤?」她訝然,眨眨一雙大眼。
「一樣純真、明亮,而且很可愛。」他毫不扭捏自然說道。
她聽了,粉頰微赧,意外他會說甜言蜜語。
「可是牠白天視線不良,晚上才看得清楚。」跟她的視力狀況並不同。
「所以,我們可以互補。我畏光,卻能在黑暗中行走無礙。妳怕黑,以後有我陪妳,替妳帶路。」
她因他有些迂迴的情話怔怔,心口一暖。
「好。」她揚唇,綻放一抹甜甜笑靨。
他傾身,小心翼翼親吻她甜美芳唇,毫無顧忌地用心品嚐。


兩人開始交往隔天,梁玲俞便告知汪初晴之後不用再天天返往夏末巳住處,改為一週過去兩天便可,要她恢復出版社編輯部工作。
她一度以為是梁玲俞得知他們交往,因反對而隔開他們,但梁玲俞對她的態度並無異。
之前兩個月她宛如放長假,完全不用進出版社工作,其實一直心有疑慮,卻也沒想再向梁姊或夏末巳探究真正原因。
她已能猜到是夏末巳特地而為,為讓她放鬆情緒,調適失戀心情,只是不清楚他以什麼理由,向老闆爭取讓她每天只到他那裡出入,卻仍能薪水照領。
她對他不言說的用心良苦非常感動欣慰,正式交往後,他對她更好,只要她當日可能需加班超過九點,他便從北投驅車到出版社等她,不讓她獨自晚歸,開她的車送她返家後,再搭計程車返回出版社附近停車場,開自己的車回北投。
她認為這樣太過麻煩,他卻堅持而為,她於是沒拒絕他的體貼,心裡不禁感到甜蜜。
兩人交往的事,出版社很快就知情,女同事們對她投以羨慕眼光,更好奇想窺看每每加班就來等她下班、出版社最神祕作者夏末巳老師本尊。
然而夏末巳就算來出版社,也無意進去裡面讓大家認識議論,他只待在停車場,在車內等待她下班,即使有好奇心旺盛的同事,刻意尾隨她欲探究竟,也只看到黑色車窗上的模糊影像。
過去不愛出門的夏末巳,現在除在她加班來接送外,一個星期也會跟她約會兩三次,不過他只選擇晚上時間,選擇人少的郊區餐廳吃飯,或陪想看電影的她看午夜場。
他晚上出門沒再戴黑色大墨鏡,改戴有色鏡片眼鏡,他其實仍對人群畏懼,卻因她而慢慢嘗試改變。
他不是勉強自己改變,跟她在一起,他感到不曾有的快樂幸福,她單純開朗的性格,讓他的人生愈來愈明亮。
週末時,他常在約會後帶她回他住處過夜,與她熱情纏綿,以行動表達對她愈來愈深濃的情感。
而她在曾撿過受傷貓頭鷹治癒放生後,竟陸續又撿回不同的動物要求他暫時收養,受傷的兔子、松鼠,從樹上掉落的雛鳥等。
他原本一個人居住的靜謐深山小屋,彷彿變成受傷動物收留中心,熱鬧起來。
原本對人、對動物都不太接觸的他,卻欣然和她一起治療牠們,還上網研究怎麼養育雛鳥。
他的生活,因她而豐富。


十二月初,汪初晴陪同夏末巳首次前往日本,同行的還有總編輯梁玲俞及出版社負責人鄭董。
當她得知夏末巳要去日本參加公開活動,非常訝異。連在國內都不願露臉的他,竟會答應飛去海外出席簽書會活動?
他一臉莫可奈何,告知也是百般不願,卻因跟鄭董有交換條件,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日本。
他沒告訴她,究竟跟出版社談了什麼交換條件。他握著她的手,要她陪同,給他勇氣面對人群。
她用力點點頭,從出發前幾日便一再替他加油打氣,相信他這一趟一定能掀起狂潮。
不僅他同時授權日本的兩本新書會大賣,他的人氣也會迅速攀升,在日本和臺灣,都能帶動過去作品再次熱賣。
但夏末巳不在意那些附加價值,只很想反悔。
他以為自己已有心理準備,這陣子還不時外出,改變過去極度孤僻的性格,沒料真要面臨大型活動時,仍無法平常心面對。
「第一次公開露臉,就在海外辦雙書簽書會,日本讀者超幸運的。」
飛機上,應他要求坐他旁邊的汪初晴,一直難掩興奮之情,替他願意跨出這一大步,接觸人群,無比欣慰高興。
然而,夏末巳卻顯得異常沉默。
他自出家門就戴著墨鏡、棒球帽,除了過海關時,才勉強拿下帽子墨鏡,即使上了飛機鼻梁上的深色大墨鏡也沒摘下。
抵達日本成田機場,出關後立時有專車接送他們前往今晚下榻飯店,放妥行李沒多休息,隨即又搭專車前往活動會場。
原本日方出版社安排的行程,是讓他們在活動前一天先到達,休息一夜,隔天中午才前往活動會場,預計於下午兩點舉辦簽書會及短暫的記者會專訪,而翌日會再招待他們東京一日遊。
夏末巳卻不想多等一夜,要求改變行程,當天早上的飛機,中午抵達,下午直接展開活動。
車上,他依然抿著唇,高挺鼻梁架著大大的全黑墨鏡,面容更顯嚴肅緊繃,就連梁玲俞問他話,他都不太回答,而她問話,他也只簡單回應。
眼看離會場愈來愈近,他不僅緊張,還感到一股恐懼。
如果不是她在身旁,他真的想跳車逃離。
他第一百萬次後悔,不該答應出席簽書會和記者會活動。
「初晴,待會到會場,妳陪小夏先到休息室,我跟鄭董要跟日方出版社談些事。」梁玲俞也清楚夏末巳此刻緊繃的情緒,只能讓他跟汪初晴獨處片刻,相信汪初晴能幫助他稍微放鬆心情。
梁玲俞一直很清楚夏末巳的問題,他並非真患有人群恐懼症或社交障礙,只因性格孤僻任性,對不喜歡的事,感到麻煩,甚至生厭,久而久之,便因排斥而產生一抹畏懼。
但自從他跟汪初晴交往,她已看出他慢慢在改變,雖訝異汪初晴對他的影響力,也欣慰他能走出一個人的封閉世界。
只不過要面對生平第一次海外簽書會這種大型活動,對他而言,還是非常艱難的挑戰。
不多久,車子抵達會場,在工作人員帶領下,汪初晴跟夏末巳先到休息區,等待稍晚出場。
直到這時,終於只剩他跟她兩人,他往一旁椅子落坐,這才摘下戴了大半天的墨鏡,用力捏捏眉心。
夏末巳抬手盯著手錶,隨著秒針規律走動,心跳再度不斷加速。
他緊握拳,感覺手心冒汗。
忽地,他一雙手被拉起,一雙柔荑將他冰冷的大掌握住。
他抬眼怔愕。
「還好嗎?你真的很緊張?」汪初晴蹲在他身前,不免替他擔憂。沒想到他情緒會這麼緊繃。「吶,待會我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你緊張時就看我扮鬼臉怎麼樣?」她仰臉朝他擠眉弄眼,擺出一張怪表情。
「妳確定?現場媒體跟讀者都可能拍到妳。」他不禁莞爾,因她握著他的手,感覺手心不再沁冷汗。
「沒關係,我又不是靠臉蛋吃飯。」她無所謂地輕聳肩。只要能讓他放鬆情緒,不介意在大眾面前出糗。
「不用扮鬼臉,給我一個魔法。」他深眸凝視她,央求道。
「魔法?」她先愣了下,隨即想到什麼,微站起身,臉蛋貼向他,在他額頭、雙頰各落下輕柔一吻。
「不怕不怕,緊張害怕都飛走了。」她宛如哄小孩似的,柔聲對他童言童語。
他再度莞爾,因她三言兩語,輕易放鬆緊繃僵硬的臉部。
「我不要幼稚園等級的魔法,要成人式的。」他強調。
她眨眨大眼,微愣,隨即明白的將粉唇往他薄唇貼覆,輕輕一吻。
他大掌忽地扶住她後腦杓,加深這個吻,密密實實吮吻她粉唇,探入她檀口,熱切交纏。
半晌,他才有些不捨地放開她。
她被吻得唇瓣紅腫,臉蛋嫣紅,輕喘息的問:「有沒有……比較不緊張?」
「不緊張,但興奮了。」他實話實說。一雙炙熱眸光瞅著她,一個吻便令他情難自禁。
她聽了,不由得更羞赧,嗔道:「活動馬上就開始。」
這時,門板被敲響,顯然有人來提醒他該出場了。
他拿起墨鏡戴上,拉起她的手,十指緊扣。「待在我身邊,等我順利應付完這場面,妳給我獎賞。」
「好。」她點頭輕應,心臟怦怦跳。
這時,推開門板的梁玲俞,看見夏末巳雖戴著墨鏡,但臉上神情顯得輕鬆許多,反之被他牽握著的汪初晴,卻有些害羞地低垂頭。
梁玲俞不禁莞爾,看來汪初晴還真是他一劑良藥。
「走出這條走道後,你最好放開她的手,除非你想在今天同時跟媒體大眾宣告兩人戀情。」梁玲俞提醒著。
夏末巳微揚了下眉。他不介意公開戀情,卻不想初次面對人群,就給自己帶來另一話題,只能鬆開她的手。
汪初晴清楚他的顧慮,也沒想過要大剌剌公開兩人交往狀況,但在他主動鬆手那一剎那,內心竟有一點點介懷。

當夏末巳現身,走上舞臺的桌位前,舞臺下方久候著一睹他尊容的廣大書迷,霎時尖叫、譁然,掌聲雷動。
活動開始,主持人先請坐在舞臺前第一排、由日方出版社安排的幾名記者,向他做簡短訪談。
記者所提問關於創作的問題,日方出版社事前已告知夏末巳,且由梁玲俞替他擬妥回覆稿,若他因現場氣氛太過緊張而忘了該說什麼,看著資料夾,照本宣科唸出也無妨。
以助理身分站立舞臺旁的汪初晴專注觀察著戴墨鏡的他,他雙手握拳置在桌底下的膝上,一開始顯得還頗拘謹緊繃,回話緩慢,有些僵硬。
漸漸地,他似不再那麼緊繃,雖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她能察覺他臉上表情變化,而置在桌底下的一雙拳頭,也鬆緩了。
當他不經意望向她時,她沒刻意扮鬼臉,給他一個自然微笑,一個鼓舞讚許的眼神。
而她能感覺,這一瞬,他臉上更明顯放鬆,甚至唇角微微輕揚。
約莫二十分鐘的訪談結束,接著便是簽書會時間,由早已排隊領到號碼牌的兩百位幸運讀者,帶著他同日發售的兩本新書上臺,讓他簽名。
他的讀者,有男有女,年齡層也不一,男性上臺,通常很快讓他簽完名便下臺,而女性,尤其年輕女性,見到首次露面的他,雖戴墨鏡也掩藏不了他出眾外型,白皙俊美,唇紅齒白,且帶著一抹淡淡的冷酷氣質,莫不令驚豔,忍不住藉機讚美他、和他攀談幾句。
一旁的翻譯會適時轉述讀者的話,而他朝讀者輕頷首,微勾唇角,以日文說句謝謝。
她看見他面對陌生人流露親切淺笑,雖非熱絡回應,卻已十分難得。
而沒能上臺的讀者們亦熱情洋溢,不論男女,紛紛高舉手機,簇擁著要捕捉臺上他的影像。
看到他被這麼多讀者愛戴,汪初晴替他感到高興,可發現一堆女性見到他的臉紅羞怯,心頭卻莫名有些異樣……是吃醋嗎?
她一怔,訝異怎會因這種狀況而輕易吃飛醋。
之後主持人向臺下觀眾做有獎徵答,題目全跟他出版的推理小說內容有關,臺下氣氛持續high翻天。
稍晚,約莫兩小時的活動,順利圓滿結束。
回到休息室,梁玲俞對他的表現豎大拇指,鄭董拍拍他的肩膀,非常高興,就連日方出版社的經理和總編輯也齊聚休息室,和他做些交流,並邀請他參加晚上的飯局。
夏末巳原想回絕,完全無意參與多餘的交際,卻因一旁汪初晴以眼神鼓舞他,加上梁玲俞力勸,才勉強同意出席。
前一刻簽書會活動結束,他不免大鬆口氣,也覺情況沒預期那麼恐怖。
一開始出場,面對廣大人群,他確實神經緊繃,不多久就逐漸適應,也因有她在一旁作陪,看到她盈盈笑顏和鼓勵眼神,他得到莫大力量,才能大方面對熱情書迷。
所以汪初晴激勵他和日方代表用餐,他就同意了,也想多努力面對人群。
晚上的飯局,日方除出版社代表外,竟還有一名導演及一女星同席。
也許因白天活動已壯過膽,在晚上懷石料理包廂中,他不僅沒戴深色墨鏡,連有色鏡片眼鏡也沒戴,直接坦然露臉。
汪初晴跟著出席,她注意到同桌的年輕性感女星,頻頻對他示好,心裡頓時不舒坦。
而她不禁訝異原來夏末巳會日語,且說得流利,晚上飯局中,他不需翻譯,直接與日本人交談,也不時會回應那女星幾句。
梁玲俞和鄭董也都會些日文,就只她完全鴨子聽雷,只能偶爾友善笑笑,邊默默吃著美食。
她沒將今天因他接連吃醋的狀況向他坦白,也覺是自己太小心眼。


兩個月後,夏末巳再度前往日本。
因他在日本才發行兩個月的單本完結新書,被那晚同席的石井導演相中,有意改拍為電影,邀請他到日本做進一步討論。
對於作品將在海外被翻拍成電影,他有期待與興奮,卻又因要親自去交涉細節,覺得麻煩。
梁玲俞免不了又對他苦口婆心勸說一番,而他理所當然要求汪初晴陪同,於是最後由梁玲俞帶著他與名義上為助理的汪初晴一起同行。
他們上午時先到日方出版社,開了一場會議,之後又與石井導演會晤,夏末巳和對方熱絡深談,從下午談到晚餐結束,石井導演要求換地點去居酒屋,與夏末巳繼續談論可能修改的劇情細節。
夏末巳認為她們不用跟著續攤,要梁玲俞帶汪初晴去逛街。
汪初晴不免有些意外,因他當時跟梁玲俞說要他來日本,她便要一直陪在他身邊。
「妳跟梁姊去逛逛,別太晚回飯店。」他有注意到,她雖乖順作陪,卻因語言隔閡其實一整日都很無聊,現在他只是跟導演交談,沒要面對一堆陌生臉孔,可以不用她在旁為他鼓舞打氣。
梁玲俞於是帶汪初晴在東京市區逛街,且逛了幾間藥妝店,一一採買同事交代的一堆藥品,直到晚上九點半,她們才搭計程車返回下榻飯店。
「梁姊,妳可以先去洗澡,我把東西拿給夏末巳就回來。」她不僅幫同事代買一堆藥品,也替他買了一些保健營養品。
他們住宿飯店是由日方出版社所安排,她和梁姊同一房間,而夏末巳的房間跟她們不同樓層。
先前他告訴她,約莫九點半左右就會回飯店,她沒打電話跟他確認,直接去他房間找他。
稍後她踏出電梯,往走道他的房間那頭走去,可才轉過轉角,她忽地詫異停步。
那方不遠處,他的房間門敞開,一名打扮漂亮性感的女性站在他房門外。
她認得那張臉,那是兩個月前,石井導演帶來與夏末巳一起用餐的女星吉瀨舞子。
她怎會出現在這裡?又怎麼會知道夏末巳下榻的房間?
汪初晴才打算上前詢問狀況,不料就見對方伸出雙臂,踮起腳尖,一把摟住站在房門內側的夏末巳。
她心口一窒,接著看見更驚人的畫面——吉瀨舞子擁吻夏末巳!
她臉色一僵,心口緊扯,難以置信他會跟女星偷情?!
他今晚之所以要梁姊帶她逛街,是為支開她嗎?他是不是跟石井導演去居酒屋時,吉瀨舞子就陪著他了?
他們在兩個月前初次見面後,是否之後還有聯絡?
她不由得想得不堪,只因眼前畫面,教她回想起前男友劈腿,被她親眼撞見帶小三去溫泉旅館開房間情景。
當時她震驚痛心,更因被背叛而氣憤不平。現下,她心口無比扯痛難受,比先前那次,打擊更重大。
她駭然地愣在原地,無法動彈,想開口怒罵都做不到。
那方,被穿著平口洋裝的吉瀨舞子摟住頸項熱吻的夏末巳,神情微惱地拉開她一雙糾纏的美臂,視線越過她裸露的肩頭,望見女友,瞠眸怔住。
汪初晴咬咬唇瓣,眼眶酸澀,轉身就往電梯奔去。
夏末巳推開仍想糾纏示好的吉瀨舞子,追著喊著人已跑進電梯的汪初晴。
他隨後搭另一部電梯,下樓到她的房間。
「初晴不是去找你?」才打算去沐浴的梁玲俞,聽見急促敲門聲,開門看見夏末巳要找汪初晴,不免訝異。
「她沒回房?」他詫異,那她是跑出去了嗎?
「發生什麼事?」他一副焦慮模樣,不太對勁。
「我下樓去找看看,只要她一回房間,妳立刻打電話通知我。」夏末巳轉身,急著去追女友解釋清楚。
他轉頭又交代道:「妳現在打電話給石井導演,說我拒絕讓吉瀨舞子演我作品的女主角。還有,我要告她性騷擾!」
「蛤?」梁玲俞霎時一陣錯愕,才要問個詳細,夏末巳已不見蹤影。

汪初晴搭電梯到一樓,匆匆穿過大廳,察覺手上拎著一袋要給他的東西,不禁負氣地往大廳沙發隨意擱置,隨即奔出飯店大門。
迎面襲來的夜風,教她打個哆嗦。
二月的東京非常寒冷,尤其夜晚溫度更低,而她先前回房間時,已把厚外套脫掉,此刻身上只有一件套頭毛料上衣、搭長褲和短靴。
無意折回飯店拿外套,她抿抿唇,雙手抱胸,頂著寒風踏入夜色中,穿過馬路,走上對面人行道。
現在的她,需要冷靜,只想一個人獨處。
她甚至很想直接前往機場,就這樣搭機飛回臺灣,不想面對淒涼的現況。
為什麼,她再一次遇到背叛?
她以為夏末巳跟前男友不一樣,可沒想到事實卻不是這樣……她不禁要懷疑,是不是她不該鼓勵他勇敢踏出去面對人群,他的魅力輕易吸引其他女性,她輕易就出現情敵。
她心痛難過,不知所措。
當初捉到前男友劈腿,她毅然決然就斬斷兩人多年情感,但現在,她說不出口要跟夏末巳分手。
光想像跟他分道揚鑣,她心頭就難受到難以呼吸。
如果……他向她求原諒,她是不是會再給他一次機會?
她雙臂更緊緊環抱自己。身體冷,心也冷。
走路沒看路的她,不小心踩到路人丟棄在人行道的鋁罐,腳下一滑,直接向前趴跌在地。
膝蓋傳來一陣疼楚,她雙手撐在人行道地磚便要站起身。
忽地,一隻手伸向她,以為是好心路人,她沒伸手讓對方拉一把,只輕聲以知道的日文詞彙道:「我沒事,謝謝。」
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哽咽沙啞,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心口陣陣揪疼,雙肩輕顫。
「哪沒事?妳都冷到發抖!」頭上,劈來一道冷冽怒斥聲。「為什麼沒穿外套就出來?走路不看路還跌倒?」
夏末巳忍不住對粗心大意的她心疼訓斥,大掌直接握住她右手臂,將她給拉了起身。
她抬頭看他,糾著眉,生氣地要甩開他的桎梏。
「我沒事,不用你管。你去跟吉瀨舞子繼續溫存。」
「妳就這麼不信任我?不讓我解釋,就要給我扣上劈腿罪名?」他不免氣惱,卻隨即脫下身上外套,要讓她披上。
她不領情,拍開他的外套,眼眶含淚瞪視他,「你要解釋什麼?是她自己送上門,只是逢場作戲?」
就算他在感情上沒背叛她,她也無法接受他身體背叛。
「事實就是她自己送上門。我怎麼可能跟她逢場作戲?我是被強吻,我是受害者!」他一臉委屈的嚷嚷。
聞言,她怔住。
「妳不信?那找她來對質。我才剛進飯店房間,就聽到敲門聲,還以為是妳回來過來找我,一開門看見吉瀨舞子出現,也很意外,才說沒兩句話,她就直接撲上來,摟住我、強吻我!」他一臉氣怒的辯解道。
這個理由,若換做其他男人來說,她只會覺得簡直是強辯,但出自他口,她不免怔忡錯愕,不認為他是睜眼說瞎話。
他隨即用手背用力抹抹嘴,一臉不悅道:「如果不是要趕緊追上妳解釋清楚,我恨不得先漱口消毒。」
她眨去眼睫淚霧,仍呆呆地望著他,不知該不該相信他的說詞。
「初晴,除了妳,其他女人碰我,都只令我厭惡反感。」他低凝她的眼,慎重強調。「妳不清楚我的個性嗎?不相信我對妳的感情忠貞?」
「所以,你真的是被強吻?」她不由得想相信他,她望進他的眼,他的眼神坦然無偽。
「對!」他回得篤定。隨即撇撇嘴,抱怨,「不是只有女人才會被強吻性騷擾。」
「可是,那個吉瀨舞子很漂亮,身材很性感。」像那種冶豔美女主動投懷送抱,男人很少能坐懷不亂。
「對我來說,只是個病菌。」他再度抹抹嘴,一臉嫌棄。
「真的是我誤會了。」她輕抿唇,信了他的說詞。見他一再面露委屈神情,竟有些發噱。
前一刻傷心痛苦,因他追來向她澄清解釋,輕易就釋懷。
她瞭解他的個性,喜惡分明,沒有模糊地帶。他不會硬掰個謊言替自己脫罪,她相信他是被強吻的受害者。
「我要撤換女主角,否則電影寧可不拍。」吉瀨舞子錯看他,以為用美色討好他,可以更穩固自己電影女主角的地位,卻反倒徹底惹怒他。
「把外套穿上,剛才有沒有摔傷?」他將已脫下的外套,往她身上套,有些擔心地彎身要檢查她膝蓋處。
「沒事。」她輕搖頭,雙手拉攏身上他的毛料長外套,上面還殘留他溫暖的氣息,令她一度冷冽的心瞬間暖熱。
方才跌倒,膝蓋是有些痛楚,但跟心口揪痛相比,根本不算什麼。現下誤會解開,她身心都不疼了。
「我們回飯店,明天陪我去找石井導演,跟他說清楚。」他牽起她的手,大掌包覆她有些冰涼的柔荑,帶她返回飯店。


翌日,夏末巳不僅要求石井導演撤換原選定的女主角第一人選,甚至要求石井導演,女主角的形象篩選要以汪初晴為參考。
他不諱言表示,小說裡的女主角原型就是他現任女友汪初晴。
原本,他對石井導演有意內定為女主角的吉瀨舞子就不甚滿意,只覺與他希望的形象有差距,卻因先著手討論劇情改編而暫時沒計較角色人選。
而在經過昨晚事件後,他不禁先強烈表明,電影裡的所有演員角色,需由他做最後判斷適合與否,若選角不適合,寧可放棄翻拍電影,也不要破壞他的小說作品。
汪初晴是在梁玲俞翻譯下,才訝異的明白夏末巳所說的話,他坦然向石井導演道出身為隨行助理的她,就是他的女友。
更令她訝異的,是他小說裡女主角形象竟以她為參考,而他寫那本小說時,兩人尚未交往,她那時還跟前男友在一起。
她不由得仔細回想那本推理小說劇情,女主角與男主角的相處互動,男主角是在女主角尚有交往對象時就對她產生情愫,卻只能選擇隱藏真感情,默默地擔負保護她的責任。
她回想著,不由得一陣感動。彷彿男主角最後給女主角的承諾,也是他對她說的似的。


從日本回臺灣兩日後,夏末巳給汪初晴一個特別禮物。
看見他遞上包裝精美的小禮盒,她不免疑問:「我的生日還沒到。」
「這不是生日禮物。」他澄清,俊容似有一抹彆扭神色。
她納悶地拆開包裝紙,看到一個小巧紙盒,打開盒蓋,裡面的小小物品令她神情驚愕。
「這……給我的?怎麼買得到?」她拿起造型特殊的戒指,細細審視。
「當然是訂製的。兩個月前就訂了。」他強調。
戒指上鑲著七彩碎鑽,宛如一道小巧細緻的彩虹。而這戒指,是在他將改編成電影的那本小說裡,男主角最後送給女主角的求婚信物。
她想著,心口怦然撼動。
他竟在兩個月前,在新書發表日前,就向首飾店訂製這款特殊戒指,為了送給她。
那小說裡的女主角,名字有個虹字,而她的名字,代表陽光。
夏末巳以低沉嗓音,緩緩唸出男主角告白的話,「彩虹,在雨後陽光中出現。妳是我生命中一道彩虹,更是一片溫暖陽光。」
她抬眸,因他道出的情話,怔怔。
他耳根泛紅,俊容一陣窘迫,嘖了聲,「這種東西,寫出來已經怪彆扭,唸出來簡直頭皮發麻,噁心巴拉。」他捉捉頭髮,非常不自在地轉身。
過去作品中從沒談情說愛橋段,唯有那本小說,雖仍以推理為主軸,卻難得加入愛情戲。他寫的當下,其實屢屢感到彆扭不順,感覺愛情戲比推理橋段更難寫,反覆修改了好幾回。
原想借用小說中臺詞向她求婚,才唸出兩句,他已起雞皮疙瘩,完全當不了那個男主角。
她見他羞窘模樣,不免興味,拉拉他的手,笑道:「我喜歡聽你唸情話,因為,你看起好可愛。」他害羞的模樣像個純情大男孩。
「我比較喜歡用行動表示。」他俯身,直接給她一個熱辣辣深吻。
半晌,他離開她紅唇,道:「我不會再參加公開活動,除非是已婚身分。」
因她前天向他坦白,不僅對吉瀨舞子吃醋,先前也因女書迷對他流露愛慕而隱隱有些醋意。
「我說了,那是我小心眼,你還是偶爾參加活動比較好。」雖曾有一咪咪介意他備受女性青睞,但她仍希望他踏出封閉世界,能更自在地面對人群。
「那妳就要先答應嫁給我,只要已婚,就不用擔心別的女性覬覦我、非禮我。」他拿起她手上那枚特製鑽戒,拉起她的手,不待她點頭,直接將她套牢,也把自己套牢。
她粉唇高揚,粉臉幸福洋溢,雙手摟抱住他,踮起腳尖,主動再獻上一個香吻。
也許,兩人交往的時間不算長久,但她卻有信心,未來能跟他走得長久。
番外
某年某日,汪初晴不經意從丈夫的書桌抽屜內,發現一條摺疊整齊的女用手帕。
她不免納悶丈夫怎會有這種東西?還小心翼翼收藏在抽屜最裡層。
因她只要有疑慮,不論大小事,便會向丈夫問明白,於是拿著這條手帕欲向丈夫問清手帕來歷。
他看了,微瞇眸,思忖了下,隨即嘴角輕揚說:「初戀對象給的。」
他都忘了,竟會將那條手帕收藏在抽屜裡層那麼多年。
汪初晴聽了,不免吃醋,微蹙下眉。
「吃醋了?」夏末巳嘴角笑意更深。
妻子其實頗容易吃醋的,但她不會真的鬧情緒,那只是她太過在乎他的誠實反應罷了。
「一點點啦!反正是八百年前的事。」沒打算翻舊帳,追問他初戀對象是誰,那真的不重要。只是他留著這條手帕,她心裡還是有一咪咪介懷。
「這手帕……還要珍藏嗎?」她微噘嘴詢問,邊將手帕又摺疊方正。
「妳看仔細點,沒覺得那條手帕眼熟嗎?」他笑笑地提醒。
「呃?」她愣了下。攤開手帕,又仔細研究上面的幸運草圖案,然後抬眼看看丈夫,忽地訝異瞠眸。
「你是不是跟我唸同一所大學?是不是學校最怪、最詭異的社團成員之一?!」難怪兩人剛認識時,看見他穿黑色長袖帽T、黑色長褲、戴墨鏡的高䠷身形,感覺有點似曾相識。
他沒直接承認,只是一雙眼含著笑意望著她。
「厚!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其實是我的學長?」
她這才模糊記起,曾給過一位在社團大樓不經意擦撞到,一身黑衣黑褲黑墨鏡打扮的陰沉學長一罐冷飲,當時還拿隨身帶的手帕,包覆冰涼鋁罐,讓中暑的對方放額頭先冰敷舒緩後再飲用。
原來,她跟他曾有過很短暫的交集。
「過去不重要。妳那時也不認識我。」他沒刻意提是覺沒必要,而身為他責編的她,竟也沒注意到他的學歷資料。
因她前男友跟他同屆,後來得知對方還跟他唸同科系,但不同班,他無意提起自己是她大學學長,也是為避免這巧合令她想起前男友;另一方面,大學時的他,孤僻得像隱形人,性格非常灰暗陰鬱,沒什麼青春回憶能跟她一起回顧。
「那你剛才怎麼說是初戀對象給的?」她心口怦然,追問道。
他竟將她隨手給的手帕,小心翼翼收藏這麼多年,難道他從大學就暗戀她?
「一開始只是不經意觀察妳,之後好像不自覺會追尋妳的身影。要我現在來分析當年心情,那是初戀沒錯。」他柔聲向她告白年少情愫。當年的他,對男女之情完全陌生,也不認為有對她動心。
然而,他卻不由自主將她隨手給的手帕,慎重地收藏在收屜最深處。
她聽了,訝異又感動。
原來,他們的緣分很早就開始。
夏末巳怎麼也沒料到,當年在校園一隅,黃昏時刻,屢屢以水管噴出弧形水柱而製造彩虹的女孩,多年後竟成為他生命中一道彩虹,豐富他的人生色彩。
她,一如她的名字,是他的陽光,亦是他的彩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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