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深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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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職終身保固》深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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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LE1018《妻職終身保固》深深

他花了將近一年時間才替女兒找到一個他還算滿意的保母,
她以前當過護士,各方面的經歷條件都不錯,女兒也很喜歡她,
唯獨有個缺點,就是她太像他去世的妻子了,
她沉思時會下意識撫著項鍊墜飾的動作、不吃紅蘿蔔的壞習慣,
還有側臉的某個角度,全都好像好像……而且經過一段時日的相處,
他發現她有些奇怪,像是只要他在場,她就無法自在的說說笑笑,
明明她是為了保護女兒才會受傷,為什麼要騙他她一點事也沒有?
還有她一心一意為了他女兒著想的模樣,實在超過保母該有的樣子,
偏偏他就是莫名被這樣的她所吸引,直到他確定不是把她當作亡妻的替身,
也看出來她對他不是沒有感覺,他才敢跟她告白,
可是得到的回應居然是──他、誤、會、了?!

楔    子
「媽咪,妳在哪裡?媽咪……」四周一片白茫茫,三歲的耿宓兒一個人走著,不停的呼喊尋找母親許艾微,可愛的小臉蛋上掛著兩行熱淚,看起來可憐極了。「媽咪,妳不要宓兒了嗎?媽咪,妳回來啊!宓兒好想妳,媽咪……」
彷彿聽見女兒的聲聲呼喚,許艾微的魂魄迅速的聚集再聚集,終於幻化成一道人影,立於女兒眼前。「宓兒!」
這是夢!
今天是許艾微的七七之日,一場無情的車禍奪走了她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生命,使得她與最愛的親人天人永隔,所幸當日與她同車的女兒只受到一點驚嚇並無大礙。
她以前向丈夫耿慕宸提過,若是以後她死了,她要將能用的器官捐贈出去,只是她還來不及簽下同意書,就發生這樣的憾事,經過醫師檢查,她雖然腦死,可是許多臟器並未受損,可以捐贈給其他病患,耿慕宸就算再怎麼不捨,最後仍是成全了愛妻遺愛人間的心願,算下來,她至少救回了五條寶貴的性命。
「媽咪!」耿宓兒開心的朝母親飛奔而去,緊緊抱住母親,「媽咪,我終於找到妳了,媽咪。」
許艾微蹲了下來,淺笑著輕撫女兒的頭,「宓兒,妳不是已經跟媽咪打過勾勾,約好了不會再哭哭了嗎?」
「可是、可是人家好想媽咪!」小手緊緊圈著母親的頸項,小女孩還不明白何謂死亡。
「可是妳哭哭,爸爸也會哭哭,媽咪就會好傷心、好傷心,沒有辦法到天上做天使。」車禍當下,她也曾掙扎著想活下去,但老天爺不許,她只好認命,不過她還是會盡自己最大的力量,為丈夫和女兒開啟另一扇希望之窗。
聞言,耿宓兒馬上用力一吸鼻子,不敢再哭,就怕母親傷心,她稍微退開後問道:「媽咪想去天上做天使嗎?」她想到她在教堂裡看過的那種天使。
「嗯,媽咪想做一個天使,在天上守護宓兒。」許艾微溫柔的擦去女兒臉上的眼淚,順口編著故事,「上帝爺爺已經答應媽咪了,祂說祂會派一個使者到人間,代替媽咪照顧妳、保護妳。」
「使者?」耿宓兒狐疑的偏著頭,「天使和使者不一樣嗎?使者也像天使一樣有翅膀嗎?」
女兒問的第一個問題讓許艾微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索性直接忽略,「使者當然也有翅膀嘍,但是凡人看不見,所以這是祕密,宓兒不能跟別人說。」
耿宓兒懵懵懂懂的點點頭,「那上帝爺爺要派來的使者有名字嗎?」如果使者沒有名字,媽咪又說她看不見使者的翅膀,那她怎麼知道使者出現了沒有?
「有,她叫做朱海嫣,是一個很善良、很漂亮的阿姨。」
「朱海嫣?」
「對,朱海嫣。」許艾微再一次強調,就怕女兒醒來後會忘記。
耿宓兒默默記住這個名字,當下便決定喊她嫣嫣,「那嫣嫣什麼時候會出現?」
「上帝爺爺要讓嫣嫣出現的時候,嫣嫣就會出現了。」
「喔。」
許艾微眷戀的望著女兒,這恐怕是她最後一次來夢中與女兒相會,因此格外珍惜,「宓兒,答應媽咪,不要再哭哭了,媽咪的心會痛痛,好嗎?」
「好。」
「宓兒要聽爸爸的話,等嫣嫣出現了以後,也要聽嫣嫣的話,知道嗎?」許艾微一邊交代著,一邊順著女兒柔軟的髮絲。
「知道。」
「嫣嫣一定會很愛很愛宓兒,如果宓兒也很愛很愛嫣嫣,想把嫣嫣一輩子留在身邊,就要……」
就要什麼?耿宓兒突然聽不到母親的聲音,只看得到母親的嘴巴一張一闔的,她察覺母親似乎又要消失了,焦急的張開手臂放聲大喊,「媽咪——」
懷裡空空蕩蕩,耿宓兒也在這時睜眼醒來,她已經記不清楚這是她第幾次夢到母親,但她清楚記得母親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所以她不會再哭哭了,因為她不要爸爸哭哭,也不要媽咪心痛痛。
這麼想著,她轉頭往右望去,果然看見父親又來自己的房間陪自己睡覺了,她再湊近點看仔細,發現父親眼睛周圍未乾的淚痕,她頓時一陣心疼,用嬌嫩的嗓音小聲說道:「爸爸,我們都不要再哭哭了,這樣媽咪才可以去天上做一個快樂的天使。」話落,她忽而瞥見窗外一顆星星突然光芒大作,那使勁發出光亮的模樣,宛如正用力對著她眨眼睛,讓她感覺星星好像在呼應她的話,也像是在暗示她什麼。
小星星,你想和宓兒說悄悄話嗎?耿宓兒目不轉睛的瞅著那顆星無聲的問,不知過了多久,她露出會心的笑容,「媽咪,宓兒知道妳要告訴宓兒什麼了。」她躺好,閉上晶亮的燦眸。「嫣嫣,妳要快點出現,不要讓宓兒等太久。」
她懷抱著希望睡去,從此不再因為思念母親而落淚。
 
第1章
鼎盛集團以運輸產業為核心,始於海運,繼而發展到陸運、空運與酒痁、保全等等,傳到第二代耿世玨手中,儼然是一間享譽全球的國際公司。
第一代的豐功偉業就不多說了,耿世玨今年六十歲,有兩個妹妹,數個異母弟妹,他不愛美人只愛江山,所以他不像其他有權有勢的男人妻妾成群。
他的第一任妻子王彩鳳,出身名門,她因病過世時,她所生的兒子耿慕宸年僅四歲;他的第二任妻子蘇淑惠,原本是他的祕書,只能說她的肚皮太爭氣,她才能擊敗眾名媛,飛上枝頭變鳳凰。
對耿慕宸而言,父親如同虛設,有和沒有沒什麼兩樣;母親早逝,他和自小照顧他的奶媽何美秀感情還更親一些;而繼母終歸是繼母,要把前妻的孩子視如己出不易,況且蘇淑惠自個兒也生了兒子,再加上她天生心腸歹毒,因此別說把耿慕宸當寶了,她沒把他荼毒到去天國與他的生母團圓,只是把他流放到遙遠的美國去,他就要對她感激涕零了。
是的,耿慕宸的童年十分悲慘,這不只改變了他原本溫文儒雅的性格,也導致他對人的防備心很重,很難相信人,更甚者,只要不是他認可的朋友,都是他的敵人,就連親人也不例外。
正因為如此,就算耿慕宸壓根不希罕耿家的一分一毫,他也要占著鼎盛集團總經理的這個位置,畢竟沒道理眼睜睜看著敵人吃香喝辣,而不出手把桌上的盤子端走,不是嗎?
 
 
九月中旬某個星期五,秋老虎發威,天氣熱得人不舒服。
在鼎盛集團的會議室裡,冗長的會議終於結束,耿慕宸的異母弟弟耿浚喆,抓緊時機對著他好不關心的問道:「大哥,這個月底就是大嫂的週年忌,對吧?」
耿浚喆今年二十七歲,長得還算一表人才,可惜肚子裡沒墨水,要不是蘇淑惠四處為他打點、收買人心,他也坐不上副總經理這個位置。
但自視甚高的耿浚喆當然不會這麼想,他自始至終都認定是父親太偏心大哥,自己才會一直被耿慕宸踩在腳底下,因此他從小便記恨耿慕宸,耿慕宸哪兒痛,他便往哪兒踩,而他認為耿慕宸喪妻這事,是耿慕宸目前最大的痛處。
「耿副總有心了。」耿慕宸淡漠應道,他又怎會不知道耿浚喆的小把戲,若是耿浚喆以為這麼說可以看到他露出一絲絲痛苦的表情?哼,等下輩子吧。
耿慕宸今年三十二歲,英俊瀟灑又多金,堪稱是全臺最有價值的單親爸爸,想倒追他的女人可以從臺灣頭排到臺灣尾,無奈他的眼裡只容得下一位女性——那就是他四歲的寶貝女兒耿宓兒。
「這是應該的,她是我的大嫂嘛。」耿浚喆皮笑肉不笑的回道,覺得自己這次實在是太有良心了,若不是他明天就要去美國出差,沒十天半個月回不來,他一定會把這一腳留到許艾微的忌日當天再踩。
真是有夠噁心!站在耿慕宸右後方的特助兼好友高培軒,聽了差點沒吐出來,他和耿慕宸同齡,母親又是耿慕宸的奶媽,所以耿浚喆這個人有多爛、骨子裡有多賤,他很早以前就看透了。「副總,總經理有急事要處理,就不陪您閒話家常了。」
高培軒已婚,有兩個兒子,家庭幸福美滿,但這只是他個人這麼認為,小他兩歲的妻子蕭靜諭可不這麼想。
蕭靜諭是專打離婚官司的律師,屬於鯊魚等級,在業界相當知名,她覺得自己的權益被耿慕宸那個不要臉的傢伙給嚴重侵害了,罪狀一:他一回國就搶了她的乖老公;罪狀二:他老婆一確定懷孕就搶了她的好婆婆,簡直是個土匪!這筆爛帳,她遲早會找他一次討回來。
「高培軒,上司在說話,你插什麼嘴?」耿浚喆不滿的斥喝。他早就發現高培軒打從心底瞧不起他,他又何嘗不是看高培軒超級不順眼很久了,想好好修理高培軒一頓,但進來鼎盛三、四年了,他卻始終沒有機會,他也很嘔啊。
既然耿浚喆不要臉,那又何必給他面子?耿慕宸冷冷的回道:「耿浚喆,在我面前,你又算老幾?」耿浚喆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他最不屑的敵人。「培軒,走了。」
「是。」
可惡!耿浚喆握緊拳頭,一肚子火,卻礙於場合不好發作,只能咬牙而去。
這一切,一直坐在主位沒有離開的耿世玨都看在眼裡。
他的兩個兒子自小就不合,而他相信原因就出在蘇淑惠身上,但他自己也是有錯,他這一生從來沒有把心思放在家裡,才會讓妻子有機可乘,導致家人之間的感情如此不睦。
回首過去,耿世玨發覺自己做了太多錯誤的決定,他不應該默許妻子將才剛國小畢業的大兒子送出國唸書,卻把小兒子留在身邊;他不應該忽略大兒子生命中每一個重要的時刻,卻盡可能滿足小兒子的需求;他不應該在大兒子帶著已懷有身孕的新婚妻子返國時,震怒的說他不承認這件婚事。
他的媳婦許艾微是個值得他驕傲、疼愛的好媳婦,他心裡明明知道,但他卻仍然無視她的好,一逕地嫌棄她不夠高貴的出身,對她多有刁難,甚至是羞辱。
但是她如此善良,不管他如何苛待她,她對他的敬意始終不減,她說他是她丈夫的父親,就是她的父親,她會尊敬、孝順他一輩子,可她卻在他尚未回報她之前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個小孫女,讓他飽嚐白髮人送黑髮人之苦。
想到她連死去都要為這個社會做出最大的貢獻,他耿世玨算什麼?憑什麼批判她、瞧不起她?再想想,他都這麼痛了,她的父母親不是更痛?
別人是喜迎重生的喜悅,他們卻是在送親人走……想到那一幕,那天堂與地獄般的滋味,耿世玨的心再一次深深的被擰痛了,他知道他不應該違反器官捐贈的規定,但既然被他不小心聽到主刀的程醫師和護士小姐的對話,知道獲得許艾微心臟的病患就在同一間醫院動手術,教他怎麼能不向醫院施壓,讓他去加護病房看看那名受贈者?
雖然只有短短三分鐘的時間,但足夠讓他一輩子都記得那張臉。
受贈者是個年輕女子,躺在病床上的她,看起來是那麼樣的蒼白、脆弱,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許艾微。程醫師告訴他,移植手術很成功,所以呢?他該為此感到欣慰嗎?
不,他做不到,他無法由衷的祝福那名女子能夠展開美麗的新人生,因為她能活,是用另一個人的命換來的,這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失去,才明白擁有的可貴;失去,才懂得什麼叫後悔莫及。
事已至此,他要是還無法清醒,不懂得深切反省,實在枉費他活了這幾十多年,然而破掉的鏡子該如何修補才能夠沒有裂痕?想到這兒,他倍覺頭疼,抬手按了按兩邊的太陽穴,再思及大兒子與孫女竟是同樣四歲喪母的命運,他的心更酸了。
對了,慕宸說要幫宓兒找個專門照顧她的保母,眼看都快一年了,卻還不見個影兒,他是不是該……
還是算了吧,這事他找慕宸說過多少次了,他不只沒得到答案,還每次都和慕宸鬧得不愉快,不說也罷,他還是多用點心在宓兒身上吧。
這麼想著,耿世玨開口下令道:「備車,我要去幼稚園看宓兒。」
他的貼身祕書曾銘祥立刻上前應道:「是。」
 
高培軒先繞回座位去拿文件夾,這才跟在耿慕宸身後走進總經理的私人辦公室,他站定在辦公桌前,搖頭啐道:「那小子真是愈活愈回去了。」
不是他愛說,都幾歲的人了,還老是搞那些小動作,耿浚喆就不能振作一點嗎?
耿慕宸不願多談那種廢物的事,他坐下後,問道:「還是沒找到適合的保母嗎?」
高培軒一聽,立刻把正準備要遞出去的文件夾再收回來,為自己討個公道先,「拜託,什麼叫做還沒找到,是你沒一個滿意的,好嗎?」
「是嗎?」
「不是嗎?」高培軒一口氣不吐不快,「不是嫌人家太胖,就是嫌人家太矮,反正你就是嫌東嫌西的,怎麼,你以為你是在選妃子啊?」他喘口氣又續道:「其他的條件都不說,你要人家全年無休,有人願意做就不錯了,你還好意思嫌人家?」
他的抗辯似乎有點道理,但耿慕宸也有話要說,「說是全年無休,但宓兒去幼稚園上課的時間,她就可以做自己的事,再說,我開出的價碼是行情的好幾倍,叫我低就?辦不到。」要不是他心疼奶媽年紀大了,一個人照顧宓兒太辛苦,他又何必多此一舉?
說到何美秀,她其實也是一個苦命人,她出身貧困,按照古代的說法,她是耿慕宸生母帶去耿家的陪嫁丫鬟,她的丈夫在工作時意外過世,當時她已身懷六甲,耿慕宸出國讀書後,她便被蘇淑惠找了個藉口資遣了,後來她去清潔公司上班,直到高培軒結婚生子,她才放心待在家裡享福順便照顧孫子。
「辦不到?」高培軒撇撇嘴,「好,那我問你,這件事你已經拖了快一年了,你還要再拖多久?」
耿慕宸懶得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他伸出手,「有就快拿來。」
高培軒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把手中的文件夾交給耿慕宸,沒好氣的道:「這一個你再不滿意,你就自己去找!」他拒絕再為這件事浪費自己的生命。
耿慕宸完全把高培軒的威脅當耳邊風,他打開文件,看著夾在裡頭的履歷表,接著一如以往的開始挑毛病,「嗯,長得還算眉清目秀,不過……」他抬起頭看向高培軒,問道:「她會不會做沒幾個月就說她要辭職去結婚了?」
二十八歲正是適婚年齡,再看看她的大頭照,就是一副標準的好媳婦模樣,若是她有固定的男朋友,男方那邊大約也要催婚了,聘用她的風險太高,還是不要好了……耿慕宸暗自在心裡做下這個結論。
不料高培軒卻回道:「不會,她說她是獨身主義者,沒有結婚的打算。」
耿慕宸挑眉,「她說你就信?」話落,他再低下頭繼續看履歷表,完全無視高培軒那殺人的目光。
看著看著,耿慕宸又挑出毛病了,「她怎麼沒介紹一下自己的家人?」她現在可是要長住他家,她的家世清不清白很重要,但她卻一個字都沒提,誰曉得她是不是有什麼酗酒、嗑藥、爛賭的家人,他可不想傻傻的花錢引狼入室,到時候被人嘲笑事小,處理起來就麻煩了。
是的,耿慕宸什麼都不怕,最怕的就是麻煩,因此無論何事,他都會做很嚴格的事前審核,而這也是高培軒最受不了他的地方,覺得他這個人實在太機車了,根本就像以前唸書時的訓導主任一樣討人厭。
「沒有家人怎麼介紹?」高培軒懶懶的回了句。
在他看來,與其說這是一個超級大的缺點,倒不如說這是一個超級大的遺憾,除了這一點,她樣樣都達到了耿慕宸的高標準,但就是這個原因,他只好一直把她的履歷壓著,沒有上報,但是昨晚他親親老婆的一句話,把這個大缺點瞬間變成大優點,他今天才能夠很放心的把她推入火坑,呃……不是,是送入豪門。
聞言,耿慕宸不由得皺起眉頭,「她是孤兒?」
「不是,是她家只剩下她一個人。」
那和孤兒有什麼兩樣?耿慕宸默默的想著,沒說出來。
「無牽無掛、無憂無慮,不就正好可以專心當宓兒的保母嗎?」高培軒照本宣科,連口氣和表情都與他犀利的老婆一模一樣。
這句話果然對耿慕宸很有用,他深擰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但他還是不放心的問道:「你確定她的人品沒問題?」
高培軒當然不確定,不過他可不能這麼回答,他眼珠子轉了轉後,閒散的回道:「不試用看看怎麼知道?」這是常理,就算她的每個條件都是最優的,但總要試用過才知道本人是否和她的履歷表一樣棒。
耿慕宸考慮著,她確實是個好人選,錯過了實在可惜,而且就像培軒說的,這件事不能再拖了,終於,他鬆口道:「好吧,你叫這個……」他低下頭看一下她的名字,「朱海嫣,今晚七點來我家面試。」
雖然他這裡的書面審核算是通過了,但要是家裡那一老一小不喜歡,就算他再滿意,她還是只能回家吃自己。
「沒問題。」高培軒答得輕鬆。
他認為耿宓兒和母親一定會喜歡朱海嫣,所以通知她面試時,他還是請朱海嫣把行李一起帶去,省得她再多跑一趟。
 
 
夕陽西下,彩霞滿天,一棟老舊的五層樓公寓裡。
「海嫣,妳回來啦,快過來吃晚餐。」剛做好晚餐的葉妍欣對著進門的好友兼室友朱海嫣說道。
她們是護專同學,也曾經是同事,兩人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這一間位於頂樓、三房兩廳的老公寓,是葉妍欣過世的父母留給她的房子,由於她和朱海嫣都是獨生女,父母也都不在了,所以她經常開玩笑說,她們同是天涯孤雛,住在一起相依為命剛好。
「好。」朱海嫣放下皮包,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完全沒有和父親相處過的記憶,她也不曉得父親長什麼樣子,她只記得國小時母親曾跟她提過一次,說父親在她出生後不久便生病過世了,她也沒有見過其他的親戚。
她的母親是保母,在家裡幫人帶孩子,曾經同時帶過三個孩子。雖然她的家境不好,但母親很愛她,只要是她想要的,母親都會買給她,所以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缺少什麼,但母親卻對自己很苛刻,連一件漂亮的洋裝都捨不得買。
母親就這樣一路含辛茹苦的把她拉拔長大,好不容易等她讀完護專可以奉養母親,母親卻被檢查出罹患癌症,且可能不久於人世。
她幸福的日子到此為止。從母親病重住院的那一天開始,她一邊要照顧生病的母親,一邊要在醫院輪班工作,幾乎以醫院為家。有一天,她在工作時突然昏倒,直接被送去急診,經過檢查後發現,原來她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因為身心都太累才導致病發。
醫藥有其極限,醫師說她的情況只會愈來愈嚴重,想要真正治癒,只能等候器官移植,而捐贈者太少、患者太多,因此要等到一顆適合她的心臟,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
她其實也無所謂,與其自己一個人在世上獨活,不如和母親一同到天堂為伴,不過她得讓母親先走一步,這是她最後能盡的孝道。
她沒有讓母親知道她的病,因為她要讓母親安心、放心的走,不料母親卻在闔眼前告訴她,說她並不是她親生的孩子,是她偷抱來的,請求她原諒她。
她那時想,這是什麼晴天霹靂的消息!
母親還說她當時穿的衣物並沒有留下來,只留著一條金手鍊,她用紅布包著放在梳妝臺最下面的抽屜裡。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朱海嫣想著她可能也活不久了,還找親生父母做什麼,豈不徒留傷悲與遺憾?不找了,就這樣吧,反正她的死活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她就痛快的享受自己所剩不多的餘生吧。
怎奈,老天爺似乎嫌她受的磨難還不夠多,妍欣的父母竟然出意外雙雙離世,這下子她不能無憂無慮的赴死了,為了妍欣,她必須活得再久一點,至少要陪妍欣走過失去雙親的哀慟,就像妍欣陪伴自己一樣,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辭去醫院的工作,到便利商店打工。
這幾年,她數度進出醫院、數度從死神手中逃脫,因為妍欣不讓她死,因為妍欣說,如果她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所以她很努力、很用力的呼吸,想為了妍欣撐到最後一刻。
然後,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同時,奇蹟出現了,她等到某位善心人士捐贈的心臟。
手術進行得相當順利,她的主治醫師說臟器十分吻合,他動刀時更是有如神助,她幸運的存活下來,並且健康的出院,只需定期回診與按時吃一些抗排斥藥物。
術後到現在就快滿一年了,她的身體狀況一切良好,生活也大致恢復到生病之前,只是喜好與習慣有些轉變,根據一些學者的研究,推論這是屬於捐贈者的記憶,她頗為認同,因此她並不害怕,也覺得無傷大雅。
只是捐贈者許艾微小姐透過夢境託付她的那件事,她至今遲遲無法完成,讓她對許小姐感到十分抱歉。
「妳又去幼稚園偷看宓兒了?」葉妍欣猜測道,拿起碗筷,吃了一口白飯。
她曾陪朱海嫣一起去偷看過耿宓兒,知道這個小不點長得超級卡哇伊,簡直是落入人間的小天使,害她好想把耿宓兒偷抱回來養。
「嗯。」朱海嫣也拿起碗筷,覺得自己可能要再找其他方式接近耿宓兒了,「妍欣,我看我還是去考個幼教執照好了。」
這個問題她們之前就討論過好多次了,葉妍欣也都是同樣的回答,「那是治標不治本,宓兒現在是中班,妳頂多只能照顧她到幼稚園畢業,那之後妳要怎麼辦?再去考教師執照嗎?」所以住進耿家,當宓兒的保母,好友才能不負許小姐所託,達到好友自己定下守護宓兒到她出嫁的目標。
「但是我這樣遙遙無期的等下去……」她將近一年沒工作,存款早就花光了。
「妳不用擔心錢的事,我還養得起妳。」葉妍欣明白的回道。護士的薪水是不多,但養她們兩個人,足夠了。
「如果宓兒找到保母了……」
「還沒。」葉妍欣再度提供內幕消息,她本來也不知道,偏偏就這麼巧,她有個同事的姊姊在宓兒唸的那間幼稚園上班,她這才間接得知耿慕宸正在找保母的事,繼而叫海嫣趕快投履歷表過去。
「那也是遲早的事,如果我……」
「沒有如果!」聽好友老是說這種喪氣話,葉妍欣有點不開心了,「許小姐都已經來夢裡那樣拜託妳了,難道妳想要讓她失望?」她們都是醫護人員,什麼光怪陸離的事沒見過,更何況她還是見證人,之前海嫣說她夢到過自稱是捐器官給她的女性,對方對她說了一些話,後來驗證之後,她們選擇相信,覺得不是什麼巧合。
「我不是這個意思。」朱海嫣也不想這麼消極,但她真的等得好心慌,一切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命在旦夕,許艾微發生車禍,送去急救的醫院正好是她就診、也就是她之前任職而妍欣現在工作的醫院,她們才能這麼確定捐贈者是誰,她也才會衍生出報恩的想法。
看著好友一緊張心慌就下意識撫摸項鍊墜子,葉妍欣更加確定的說:「我想,如果這是許小姐的心願,她在天上會幫助妳的。」海嫣以前沒有戴項鍊的習慣,這是她做了心臟移植手術後才出現的習慣之一。
這時,朱海嫣的手機響起,是一組陌生的號碼。「喂?」
「請問是朱海嫣小姐嗎?」
「我是。」
「妳好,我是高培軒,朱小姐還記得我嗎?」
打來了!朱海嫣驚喜不已,快快用嘴形向好友報告這個好消息,才回答高培軒的問話,「記得,高特助您好。」
「我想請妳今晚七點到……」
朱海嫣趕忙找來紙筆記下,葉妍欣則是心急的湊過去聽對方說些什麼。
「是……好……我知道了,我會準時到的,再見。」
結束通話後,朱海嫣興奮的抱著好友大叫,「成功了、成功了!妍欣,我們成功了!」
「好了好了,快坐下來吃飯,他不是說七點到嗎?對了,行李,他還說要帶行李過去。」葉妍欣比朱海嫣還要開心。
「妍欣,妳說對了,許小姐真的在天上幫我。」
「所以啊,妳等會兒一定要好好表現,千萬不能讓那個冷面暴君有藉口把妳轟出來。」冷面暴君是耿慕宸陪妻女住院時,護士們為他取的外號。
「嗯。」朱海嫣再坐下來吃飯,她得吃飽一點,才有力氣打贏這場仗。
葉妍欣不停的夾菜到好友的碗裡,「多吃一點,輸贏就看這次了。」
朱海嫣大口大口的吃著,不一會兒就把碗裡的飯菜吃光了,只剩下紅蘿蔔。
兩人見狀相視一笑,這真的是一個很不好的新習慣,朱海嫣再低下頭,把碗裡的紅蘿蔔吃光光。
見好友吃飽了,葉妍欣陪著她進房裡整理行李,「妳就先帶些必要的東西過去,其他的等妳有空的時候再回來拿,要不然我送過去給妳也可以。」
「嗯。」朱海嫣從衣櫃裡拿出一個旅行袋,雙眸綻放著期待的光芒,「妍欣,妳說宓兒會不會喜歡我?」
「那還用得著問嗎?妳是她母親替她選的人,她當然會喜歡妳嘍!」葉妍欣一邊說,一邊從衣櫃裡取出衣褲往床上丟。
「妍欣,現在是夏天。」朱海嫣好笑的提醒道。好友連冬天的大外套都丟出來了,她以為宓兒的家住在北極嗎?
「不管啦,反正妳就挑妳想帶去的,其他的我晚點再幫妳收回衣櫃裡。」葉妍欣頓了一下,又道:「對了,還有妳的藥,妳的藥在哪裡?」她像隻無頭蒼蠅似的在房間裡繞圈圈。
「妍欣。」朱海嫣用雙手抓住好友的手,「謝謝妳。」她能活下來,是許艾微的恩賜,而她能活得如此有意義,都是好友的功勞。
「說什麼謝謝,太見外了。」她們是同病相憐,感情說不定比親姊妹還深,說是生命共同體也不為過。
「妍欣。」朱海嫣感激一笑,「沒有妳我怎麼辦?」
葉妍欣不客氣的道:「記得領薪水的時候請我吃一頓大餐。」
「那有什麼問題!」朱海嫣偏頭想了想,「我白吃白住了這麼久,再加送妳一個名牌包吧。」
「才一個名牌包啊?」葉妍欣一邊開玩笑,一邊坐到床沿幫她摺衣服。
朱海嫣跟著坐到床沿摺衣服,「妳想去哪裡玩,我請妳去。」
「我一個人去多沒意思。」
「妳可以找程醫師陪妳去啊!」語畢,朱海嫣放了幾件摺好的短袖上衣到旅行袋裡,而她口中的程醫師就是她的主治醫師程超然。
「他是我的誰啊,幹麼找他?」
「少來了,誰不知道程醫師在追妳。」這是醫院裡公開的祕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要當醫生娘也要有那個命。」葉妍欣敷衍道,接著不甘示弱的調侃回去,「倒是妳,說實話,許小姐真的沒有拜託妳要好好照顧她老公嗎?」
「沒有啦!」
「真的沒有?」葉妍欣不相信,許小姐都已經託好友照顧女兒了,沒道理女兒的爸爸不順便一下。
「真的沒有。」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朱海嫣做著最後的檢查。
她說得愈肯定,葉妍欣就愈覺得有鬼,「那妳呢?許小姐沒有在妳身上發揮一下這方面的第三類接觸嗎?」
「什麼第三類接觸?」朱海嫣佯惱的橫她一眼,「宓兒年紀小,需要人照顧,宓兒的父親是大人,會照顧自己,再不然也多得是女人排隊等著照顧他,用不著我雞婆。」
葉妍欣對好友的話充耳不聞,逕自續道:「就像妳一直很想抱抱宓兒、親親宓兒,妳對冷面暴君沒那樣的感覺嗎?」
「葉妍欣,妳再亂說,小心許小姐到夢裡找妳算帳喔!」
「我好怕喔……」葉妍欣拍拍胸口裝怕,「不過海嫣,雖然冷面暴君發起威來很可怕,但他又帥又多金,妳真的不考慮釣一下這隻金龜婿?」
好友真是愈說愈離譜了,朱海嫣不客氣的賞她一個大白眼,「再不出發我就要遲到了,我走了,拜。」
葉妍欣不放心的跟著她走,「說不定會塞車,還是我騎機車送妳去比較保險。」
也好。朱海嫣點點頭,把剛剛抄了耿家地址的那張便條紙遞給她。
「對了,等這件事搞定了,找妳親生父母的事也……」
「再說吧。」朱海嫣打斷她的話,腳步不停。茫茫人海,光憑一條手鍊怎麼找?老實說,她完全不抱希望。「鎖門,快點,妳不要害我遲到了。」
又逃避!葉妍欣沒再說下去,快快鎖上大門,覺得好友的鴕鳥性子真的該改一改了,不過這事急也沒有用,就暫時隨緣吧。
 
第2章
目送葉妍欣騎著機車離去,朱海嫣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晚上七點準時按下耿慕宸家的門鈴。
耿慕宸的家位在陽明山的半山腰,是一棟三層樓的別墅,前方有一座小花園,她從大門沿著車道走進去,約莫五分鐘就到了。
站在主屋門口迎接的是長得有些福態、已過六十的何美秀,她笑容可掬的道:「朱小姐妳好,我是這裡的管家,妳可以叫我何媽。」她已從耿慕宸口中大略得知朱海嫣的來歷,對於朱海嫣可憐的身世深感同情。
朱海嫣微笑點頭,「何媽您好,您叫我海嫣就好了。」
「那好吧,海嫣,請跟我來。」
朱海嫣點點頭,跟著何美秀往屋裡走,她發覺這裡的布置十分溫馨,處處可見女主人的巧思,讓人倍感安心與溫暖。
來到客廳,何美秀說道:「少爺,朱小姐來了。」
耿慕宸父女坐在沙發上,早已等候多時。
「海嫣,這位是少爺耿慕宸,這位就是妳要照顧的小姐,耿宓兒。」何美秀居中介紹,臉上一直掛著和藹的笑容。
「耿先生您好,我是朱海嫣。」朱海嫣禮貌問候,聲音輕輕柔柔的,「耿小姐,妳好。」她直望著耿宓兒,不禁有些激動,她一直在等待這一天,今夜她終於跨過這個家的門檻了。
「朱小姐妳好,請坐。」耿慕宸回禮,暗暗打量著朱海嫣,一張素淨的臉,一頭長直髮整齊的束在腦後,穿著粉色的短袖上衣搭配深色長褲,玄關放著她的一雙黑色平底鞋,很好,非常得體,也非常適合她的工作。
耿宓兒則是笑著朝朱海嫣揮揮手,兩隻小腳兒不停的前後晃動著,她那雀躍的模樣,看起來似乎很喜歡這個保母,也好似在隱忍著什麼。
「是。」朱海嫣端莊的坐下,順手將旅行袋放在腳邊。
「朱小姐明白工作內容嗎?」一待她坐定,耿慕宸馬上開口問道,一邊觀察著她的反應。
「明白。」高特助第一次打電話約她見面的時候,已經將工作內容詳細告訴她了。
「妳有什麼要求嗎?」耿慕宸不敢說自己會是一個好老闆,但總要讓員工住得舒服,這樣工作效率才會高,也才留得住人。
「沒有。」
「妳有信心做好這份工作嗎?」耿慕宸會這麼問,因為朱海嫣並沒有相關證照,她當保母的經歷全來自她幫身為保母的母親帶過小孩,不過既然她曾經當過護士,他相信她在照顧人這方面不會有太大問題,這也是他選中她的最大原因。
「我會努力。」朱海嫣謙虛回道。
不是她自誇,哄小孩可是她的拿手絕活之一,再調皮的孩子到她手上都會變成乖寶寶,當初母親生病無法再幫人帶孩子時,天曉得那些孩子的母親有多麼希望她能辭掉醫院的工作,留在家裡繼續幫她們帶孩子呢。
「那妳有預計這份工作妳要做多久嗎?」說來說去,耿慕宸最不放心的還是這一點,老實說,他不相信以朱海嫣的條件沒有男朋友,他真的很擔心她會做到一半跑去結婚,那他就麻煩了。
「沒有。」事實上,朱海嫣是想在這個家工作一輩子,但她總不能說得這麼直接,這樣實在太突兀了,說不定還會讓他覺得她另有所圖。
「如果一年一簽,妳能接受嗎?」
「可以。」
「薪水妳希望付現還是轉帳?」
「都可以。」
這時,再也聽不下去也等不下去的耿宓兒,嘟著小嘴插嘴道:「爸爸,你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嗎?」
耿慕宸看向女兒,溫柔的問:「怎麼了?」
「嫣嫣是我的,我要帶走了。」
這是什麼話?耿慕宸自我解釋道:「宓兒,妳喜歡這個保母?」
「嗯!」耿宓兒用力點頭。
「我也喜歡。」何美秀接著表態。盼了快一年,她好不容易才盼來一個幫手,說什麼她也要把朱海嫣留下來,而且她打從第一眼看到朱海嫣,就對這個丫頭的印象很好,至於為什麼嘛……她一時也說不上來,總之,她就是對朱海嫣很有好感。
兩票通過,那他這一票投不投都無所謂了,耿慕宸再度轉頭看向朱海嫣,說道:「朱小姐,妳通過面試了。」
聽到通過兩個字,耿宓兒立刻跳下沙發,朝著朱海嫣走去,「嫣嫣,走,我帶妳去看妳的房間。」她牽起朱海嫣的手便要往樓梯的方向走。
朱海嫣向耿慕宸及何美秀點個頭致意,才隨著耿宓兒上樓。
嫣嫣?房間?耿慕宸聽得滿頭霧水,「奶媽,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
「宓兒她……」
何美秀了然的接口,「從少爺說要請一位保母,我就把宓兒隔壁的那間客房整理出來等著了。」
一個問題解決,耿慕宸再丟出另一個問題,「那妳……」
「少爺不覺得海嫣很討人喜歡嗎?」何美秀再度了然的接口。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麼奇妙,有的人是一見就喜歡,有的人卻是一見就討厭,這種事很難用言語解釋得清楚。
這種事怎麼可以憑感覺?耿慕宸有些不確定的道:「奶媽,她來到這裡不過只有幾分鐘,也沒說幾句話,妳……」
「安啦!」何美秀擺了擺手,相當有把握的道:「我不會看錯人,海嫣一定會很疼愛宓兒的。」說完,她便轉身去忙了,留耿慕宸一個人傻坐在沙發上,依舊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耿宓兒一把朱海嫣帶進客房,就立即抱住朱海嫣,「嫣嫣,我等妳好久好久了,妳終於出現了!」
「宓兒?」朱海嫣先是感到驚愕,隨即腦海裡閃過一個不可能的念頭。
耿宓兒仰起小臉瞅著她,「我知道,這是祕密,不可以讓別人知道,媽咪在夢裡都交代過我了。」所以她剛剛在客廳裡才會一直忍著,沒有衝過去抱嫣嫣,也沒有把她想說的話說出來,還有,她發現了一個媽咪沒有跟她說的祕密,媽咪一定是要給她驚喜才故意不跟她說的。
一聽,朱海嫣更加驚訝了,「媽咪?」
耿宓兒拉著朱海嫣到床邊坐下,「媽咪,在這裡。」說著,她點了下朱海嫣的心口。嫣嫣剛剛向她問好的時候,她也聽見媽咪在叫她,真的!
宓兒真的知道?朱海嫣瞠大雙眼,訝異極了,萬萬沒想到許艾微不只託夢給自己,也託夢給她的女兒,而且還向她的女兒說明了一切。
見朱海嫣只是張大眼睛看著自己都不說話,耿宓兒再一次張手抱住她,給她安全感,同時道出藏在心中已久的誓言,「嫣嫣不怕,宓兒會保護妳的。」絕對不會讓那些壞阿姨把爸爸搶走。
聽著耿宓兒的童言童語,朱海嫣好不感動的伸手回抱住她小小的身軀,溫柔的保證道:「嫣嫣也會好好照顧宓兒,就像妳的媽咪一樣。」
「嗯。」耿宓兒點頭,臉上笑咪咪的,心裡想著,雖然媽咪沒有把話說完就消失了,但媽咪後來請小星星偷偷跟她說了,如果她也很愛很愛嫣嫣,想把嫣嫣一輩子留在身邊,就要想辦法讓嫣嫣當她的新媽媽,但這是祕密,小星星說媽咪說不可以告訴別人。
耿慕宸不放心的也跟著上樓來,看見房裡抱得死緊的兩個人,心裡的疑惑更深了,這會不會太誇張了,她們才見面不到半個小時耶?
等了許久,也不見兩人有分開的意思,他不得已只好先咳嗽幾聲,「咳咳咳,宓兒,妳該去洗澡了。」他刻意支開女兒,好方便與朱海嫣私下談話。
「好。」耿宓兒離開朱海嫣的懷抱跳下床,經過父親身邊時,她不放心地說:「爸爸,你不可以趁我不在的時候欺負嫣嫣喔!」
「知道了。」人小鬼大。
朱海嫣趁此空檔調整心情,待耿宓兒一走,她立刻站起來,有禮的道:「耿先生有事?」
「妳……」耿慕宸踏進房裡,思考著措詞,「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奇怪?」
「宓兒對妳……」
「我向來很有孩子緣。」朱海嫣淡淡的表示,這是事實。
所以只有他一個人覺得很奇怪?耿慕宸悶了,他頭一撇,視線剛剛好落在她放在梳妝臺上的旅行袋上。
見狀,她以為他是要檢查她的行李,卻不好明說,於是主動走過去拉開旅行袋的拉鍊讓他檢查。
她誤會他了,但是檢查一下也沒什麼不好,只不過他想是這麼想,卻也不好意思亂翻動,就怕碰到什麼他不該碰的東西,所以他只上前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了,而旅行袋裡的物品,正如同她第一眼給人的印象,簡單、樸實。
見她接著再打開自己的隨身包包,耿慕宸便順勢再探頭看了一眼,看見她放在包包裡的手機,他突然想到他必須提供她工作上會使用到的工具,而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工具,就是他們之間必須有專用的手機。
「我會幫妳準備一支手機。」
「是。」
「妳會開車嗎?」耿慕宸想到什麼就問什麼,無非是想多了解她一點,他才好做安排與預防。
「不會,如果耿先生需要我……」
不會最好,他就是不要她自己開車接送女兒。他截下她的話,「沒關係,家裡有司機,若是不夠,我會再加派一個給妳和宓兒專用。」
「是。」等了好一會,耿慕宸都沒再提問,於是朱海嫣主動說道:「耿先生有什麼事,請直接問無妨。」
見她如此坦蕩,反倒令耿慕宸有些汗顏,他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家的君子之腹?「暫時沒有了,朱小姐今晚就先休息,明天再正式上班吧。」
「是。」
 
對於好不容易才等到嫣嫣出現的耿宓兒,當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放嫣嫣去睡覺,稍晚,就聽見耿宓兒的房間裡輕輕傳出朱海嫣的歌聲——
「甜蜜蜜,妳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開在春風裡,在哪裡,在哪裡見過你,你的笑容那樣熟悉,我一時不想不起,啊,在夢裡……」
〈甜蜜蜜〉是朱海嫣最愛的一首歌,但她不知道的是,這也是許艾微母女最愛的一首歌,每天晚上耿宓兒都要聽母親唱一遍才肯乖乖睡覺。
主臥就在耿宓兒房間的另一邊,由於此時兩間的房門都沒關上,所以耿慕宸可以很清楚的聽見朱海嫣的歌聲,他對妻子的思念頓時如排山倒海而來,他下意識用手緊緊壓著心口,卻壓制不住一波又一波翻滾的痛楚。
「夢裡夢裡見過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非常好聽的歌聲,但耿慕宸卻好想叫朱海嫣別唱了,他以為這是女兒的要求,她才會唱起這首歌。
再也忍受不了這樣椎心的折磨,他快步走上前關上房門,然後背過身去,用雙手捂住耳朵。
一剎那,他是聽不到朱海嫣的歌聲了,但是旋律依然在他的腦海裡迴盪著,他閉上雙眼,告訴自己不要去回想、不要去感受,但淚水卻潤溼了他的眼眶,從他的眼角緩緩滑落。
耿慕宸頹然的放下雙手往後貼上門板,同時張開雙眼望向窗外的星空,輕聲低喃,「微微,妳知道我有多想妳嗎?微微……」
椎心刺骨的痛,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減緩,思及妻子剛去世的那段時間,女兒整天哭著找媽媽,他的心就更痛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的適應能力比較好,哭鬧了一段時間,女兒像是習慣了沒有媽媽的日子,生活也漸漸恢復正常。
那他呢?他的心什麼時候可以不再痛?還是說,這輩子他就這樣了?
耿慕宸無語問蒼天,愛一個人可以有多深、又可以有多久,他真真正正體會到了,他無意尋覓另一段感情,只期盼心中這份停止不了的思念,有一天可以變成愉快的回憶。
 
 
「怎麼樣、怎麼樣?她表現得不錯吧?」星期一早上,高培軒一進到耿慕宸的私人辦公室便急切的問道。
整整兩天安安靜靜的,他一通抱怨的電話也沒接到,看來這一把他是賭對了,也賭贏了。
「嗯。」不想讓好友太臭屁,耿慕宸只是輕應了一聲,但他不得不承認,朱海嫣的表現完全超出他的期待,她不只把女兒照顧得無微不至,對奶媽也是敬重有加,他很滿意,接著他想到一件事,交代道:「用我的名字去幫她辦一支新門號,下班以前給我。」
喲,這人是吃了好心藥嗎,對她這麼好?高培軒拿筆記下,卻忍不住抗議道:「我怎麼就沒有這項福利?」
耿慕宸輕輕瞥了他一眼,「你要去我家做長工嗎?」
「我不是已經在替你工作了嗎?」不是高培軒愛計較,他私下替耿慕宸處理的事情還少嗎?為耿慕宸做牛做馬了幾年,也不見耿慕宸對自己表示過什麼,人家才來上工兩天,他就要買一支新手機送給人家,他要是不抗議一下,耿慕宸說不定會以為他為他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呢!
大男人還這麼愛計較,不覺得很丟臉嗎?耿慕宸受不了的搖搖頭,「也給你和你老婆各買一支,這樣你可以閉嘴了嗎?」
一聽,高培軒樂了,抓緊難得的機會削好友一頓,「我兩支都要買最貴的哦!」
「隨便你啦。」
嘻,賺到了。高培軒心中一陣竊喜,決定趁午休時去把這件小事辦好,既然私事談完了,他緊接著談論起公事,「那小子找藉口出差去了,留下幾個爛攤子要你收拾。」阿斗就是阿斗,成天只想著坐享其成,他怎麼不乾脆去做個領乾薪的董事算了?
耿慕宸倒不在意,淡淡的道:「他這麼做只會更突顯他的無能,丟的是那個女人的臉,我無所謂。」
「老是在幫他擦屁股,你不覺得煩嗎?」高培軒不解,明明耿慕宸最討厭麻煩了,卻獨獨在這件事上頭表現得異常有耐心。
「不會,他愈是這樣,他老頭在我面前就愈抬不起頭來。」
真是,那小子的老頭不就是他老頭嗎?說話……高培軒還沒腹誹完,便看見耿世玨推門進來,他立刻恭敬的走上前問聲董事長早後,隨即退出辦公室。
耿世玨走至小客廳坐下,所謂慈母多敗兒,他單獨來此,自是因為小兒子又出了紕漏要大兒子幫忙,而他此刻的心情很矛盾,因為只有在小兒子出包的時候,他才能和大兒子坐下來好好說上幾句心裡話。
耿慕宸也不多說什麼,起身走到父親的對面坐下,心想他們父子間的感情本就淡薄,若不是耿浚喆太不中用,他這輩子大概也沒什麼機會和父親談家事吧。
「浚喆他……」耿世玨起了個頭。
耿慕宸一如往常很自動的接話,「我會處理。」他的語氣平平淡淡的。
沉默了好一會兒,耿世玨才又開口,「宓兒還好嗎?」
「好。」
「你是不是應該幫她找一個新媽媽了?」耿世玨心中已經有一個人選,是他好友梅伯愷的女兒梅芷葳,今年二十七歲,長得漂亮又大方,大兒子也認識。
耿慕宸不會不知道父親心裡打著什麼主意,先不論他完全沒有再談感情的意思,就算他真的要再娶,任何人他都可以考慮,唯獨梅芷葳不可能,「宓兒已經有保母了。」
聞言,耿世玨這才知曉兒子終於找到合意的保母,但他也不好怪兒子怎麼不同他說一聲,「保母跟媽媽怎麼一樣?」
耿慕宸目光一冷,「後母跟媽媽又怎麼一樣?」
他還在記恨!耿世玨心一酸,不由得想,淑惠到底對慕宸有多苛刻,才會讓他到現在還耿耿於懷?收回心思,他苦勸道:「慕宸,芷葳願意嫁給你,你要好好珍惜。」這件婚事曾經因為艾微的出現而破局,如今再有機會重提,只能說是天意吧。
這是什麼話?是指一個千金大小姐願意委屈嫁給他這個有一個女兒的單親父親是他的榮幸嗎?笑話!她願意嫁,他還不屑娶呢!想到這兒,耿慕宸的神色更冷了,「管好你的寶貝兒子就好,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慕宸……」
話不投機半句多,耿慕宸下逐客令,「我要去為你的寶貝兒子忙了,不送。」
耿世玨忍不住又暗嘆了一口氣,踩著沉重的腳步離去。
耿世玨一走,高培軒立即閃了進來,「怎麼樣、怎麼樣?董事長除了說那小子的事,還說了什麼?」他老婆最愛聽這方面的八卦了,他當然得多探聽一些回去巴結老婆。
心知他不說,好友絕對不會放過他,耿慕宸無奈回道:「梅芷葳。」
又是她!高培軒一點就明,「我真的搞不懂耶,梅芷葳到底哪裡好,董事長一直要把你們送作堆?」
「不是她哪裡好,是梅伯伯是他的好友。」當然,也是梅家夠富貴。
高培軒點頭表示了解,「那小子的媽,不是很想要梅芷葳做她的媳婦嗎,她怎麼沒跳出來搶?」
耿慕宸冷笑道:「你怎麼知道她沒有?」
「也就是說,是董事長擋住了?」高培軒想了想又道:「慕宸,你看,董事長會不會……嗯?」
「你想說什麼?」耿慕宸挑眉,「那老頭轉性了?」
「人到了一定的年紀總是會反思的嘛。」不是高培軒要替耿世玨講話,而是他真的看到耿世玨慢慢在改變,他想,大概是許艾微的驟逝,讓耿世玨對人生有了新的體悟吧。
「那是他的事,和我無關。」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高培軒也不敢奢望耿慕宸能因耿世玨放軟姿態求和,就改變他對耿世玨的態度與想法,「慕宸,再怎麼說他都是你的父親,你……」
耿慕宸聽不下去了,打斷道:「如果你再說這些話,我們就……」
「好好好,我不說就是了。」高培軒趕忙安撫。真是的,每次都用絕交這招堵他的嘴,他不知道同一招用久了也會失靈的嗎?
耿慕宸言歸正傳,「那小子搞出來的爛攤子哪一件最急?」
「勝豐企業。」
「約陳董午餐。」
「是。」高培軒應了一聲,馬上出去做事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耿慕宸一個人,他轉動座椅望向窗外朗朗的晴空,唇邊泛起一抹不齒的冷笑。那老頭轉性了?所以呢,他們就父子情深了嗎?他就要很感恩的娶梅芷葳為妻了嗎?
太可笑了!他拍了下扶手再轉回座椅,拒絕讓耿世玨左右他的心情,其實他不是沒想過用娶梅芷葳這件事來氣死蘇淑惠,但他可不是傻子,那女人已經毀了他可貴的童年,再為了氣她賠上自己的後半生?哼,她沒那個價值!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眼看著一週又要過去了。
星期日下午,耿宓兒午覺睡醒,心血來潮說要吃餃子,耿家三個女人便穿上圍裙在廚裡忙活起來。
「包餃子、包餃子,我們要來包好好吃的餃子。」耿宓兒一邊唸著一邊揉麵團,身上到處都是白白的麵粉。
「宓兒,妳喜歡吃餃子?」背對著廚房入口、坐在耿宓兒正對面的朱海嫣笑問,她手裡也正揉著麵團。
「對啊。」耿宓兒轉頭看向坐在她右前方的何美秀,「何奶奶,媽咪也最愛吃餃子了,對不對?」
「對。」她們以前經常在家裡自己包餃子吃,只是許艾微去世後,她們就沒再這麼做了。
「嫣嫣喜歡吃餃子嗎?」
「喜歡。」
「那嫣嫣也很會包餃子嘍?」
「不太會,所以嫣嫣現在跟何媽學,以後嫣嫣就可以包好吃的餃子給宓兒吃了。」其實朱海嫣也不能算不會,她的廚藝挺不錯的,只是她覺得做餃子皮需要技術又太費工,以往都是買現成的,這樣總不好厚著臉皮說自己很會。
「嗯。」耿宓兒笑著點點頭,鼻頭白白一點,可愛極了。
處理完公事下樓來的耿慕宸,見客廳裡空無一人,循著聲音到來廚房,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和樂融融的景象。
瞥見父親的身影,耿宓兒一如往常,立刻笑著對他提出邀請,「爸爸,你的工作做完了嗎?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包餃子?」
聽見老闆來了,朱海嫣趕緊起身問候,「耿先生。」
耿慕宸點頭回禮。
「少爺,你來擀餃子皮好不好?」何美秀將手中揉好的麵團切成一長條、一長條,再切成一小塊、一小塊。
「對啊,爸爸,你是男生,力氣比較大,你來擀最好了。」耿宓兒接著威脅,「還有,你不可以偷懶,不然,我們今天就不給你餃子吃了。」
耿慕宸還來不及回答,就見朱海嫣馬上讓出自己的位子,拿著麵團換到耿宓兒身旁的空位去。
瞧,她真是個一百分的好保母,不是嗎?耿慕宸走到朱海嫣讓出的那個位子坐下,不過就他這一週觀察的經驗,她接下來應該會……
接下來的情況果然如他所預測,朱海嫣不再主動和耿宓兒與何美秀說說笑笑,很小心的盡著自己的本分,並配合他們三人提出的各項要求。
不知過了多久,餃子皮終於全部擀好了,可以開始包餃子了。
「少爺,餃子我們來包就好,你去休息吧。」聽起來像是何美秀怕他太辛苦,可實際上是他包的餃子賣相太差,嚴重影響到她的食慾。
「對啊,爸爸,你去休息吧,餃子我們來包就好了。」耿宓兒也附和道。她早就發現只要爸爸在場,嫣嫣就會變得很安靜,她不喜歡這樣的嫣嫣,她喜歡會和她說笑的嫣嫣。
耿慕宸把手洗乾淨,才剛走出廚房,就聽見朱海嫣的笑語,他不由得定住腳步。
「宓兒好厲害,這麼小就會自己包餃子了。」朱海嫣拿著一條溼毛巾,擦拭著耿宓兒沾得白白的小臉。
看吧,爸爸一走,嫣嫣就變回她喜歡的那個嫣嫣了。耿宓兒得意的笑答,「對啊,我很小很小就會包餃子了。」是說,她才四歲,哪來的很小很小?
「宓兒真棒,以後一定會是一個好媽媽。」
「對啊,我媽咪也是這樣說。」
「那宓兒長大以後除了要做一個好媽媽,還想做什麼?」
「我還想做一個……」
錯不了了,她是故意的!耿慕宸沒意外的往最壞的方向想去,哼,如果她這麼做是想吸引他的注意,進而獲得他的垂青,那她就大錯特錯了。
思畢,他再度跨出步伐,往他的房間走去,心裡已然判了朱海嫣死刑,但他也不排除她像許多員工一樣,只是在他的面前較為謹言慎行而已,所以他會等到證據確鑿才開除她。
約莫一個小時後,水餃包好了。
「海嫣,妳可以上樓去請少爺準備下來吃晚餐了。」何美秀說,將包好的餃子端到爐子旁邊,等水滾好下鍋。
「好。」
來到耿慕宸的房間外,朱海嫣輕敲了兩下門板,「耿先生,吃晚餐了。」等了一會兒,沒人應聲,她又再敲了兩下門,並且加大音量,「耿先生,可以下樓準備吃晚餐了。」
還是沒回應,這下子她可有點擔心了,「耿先生,我進去嘍。」
語畢,她扭開房門,就見他閉著眼睛,安然的半躺在一張按摩椅上,似乎是睡著了。
這是她來到耿家後,第一次進入耿慕宸的房間,她不免有些好奇的多偷瞄了幾眼,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若真要說有什麼缺點,就是這間房的色調和他給人的感覺一樣,有點冷。
走到他身邊,她輕喚道:「耿先生、耿先生。」但他還是毫無反應。
不會吧,睡得這麼死,她靠這麼近的叫他他都沒聽見?朱海嫣懷疑的彎下腰,探過頭去,想察看他是否有什麼異狀,不料他突地張開雙眼,嚇了她一大跳。
「耿先生?」她拍撫著胸口驚呼,退了好大一步。他幹麼裝睡嚇她呀?
耿慕宸非常努力的不露出嫌惡的表情,「什麼事?」
「可以吃晚餐了。」
「我馬上下去。」他的聲音和表情比平常又更冷了幾分。
雖然已經很習慣他的冷酷,但這一次,朱海嫣明顯感受到這道冷風是朝著自己吹來的,敢情是她的不請自入冒犯到他了,「是。」說完,她快快的退下,非常受教的帶上房門,還給他一個清靜的空間。
這一頓晚餐,耿慕宸面無表情,卻是吃得滿腹心思;朱海嫣則是吃得戰戰兢兢,一點兒也不敢馬虎,只想著上司的想法果然很難揣摩,那她就別揣摩了吧,謹記沉默是金、別再踰矩犯上,才是她在這個家的生存之道。
 
第3章
許艾微的忌日將至,她移民至美國的父母許唯融、朱又甄也提前兩天回臺,他們一下飛機便直奔女婿家,看看好久不見的寶貝外孫女。
「唯融、又甄,要回來怎麼不先說一聲呢?」何美秀放下端在手上的兩杯果汁抱怨,心裡想著今天沒去買菜,不知道冰箱裡的菜夠不夠,「彥青一家沒跟著回來嗎?」許彥青是許家的長子,今年三十二歲,已婚,育有一子一女。
從許唯融夫妻認識何美秀的那天起,他們就沒把她當成下人,更何況她是受女婿之託,放下自己的家庭回來照顧女兒和外孫女,他們對她自是猶如一家人。
朱又甄先嘆了口氣才回道:「別提了,我那大孫子調皮,不小心撞傷額頭,小孫女又被同學傳染感冒,我就乾脆叫他們別回來了。」語畢,她喝了口果汁,問道:「宓兒還沒下課嗎?」
「海嫣去接她了,應該快到家了。」
「海嫣?」
「少爺為宓兒請的保母。」何美秀笑著說道:「憑良心說,少爺這筆錢花得太值得了,要是不知道的人看到海嫣疼愛宓兒的模樣,肯定會以為她是宓兒的母親。」
許唯融夫妻交換一個眼神,雖然何美秀說得笑容滿面,似乎很喜愛這個新保母,但他們卻有不同的想法。
一個二十八歲的未婚女子,又有一技之長,怎麼會想來做這種必須住在老闆家、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工作?除非她有很重很重的經濟壓力,不得不出賣她的青春與自由,但聽來她又沒有,所以……
別怪他們要懷疑她可能居心叵測,她現在要照顧的可是他們唯一的外孫女,萬事小心一點總沒錯。
「何奶奶,我回來了。」耿宓兒奔跑著進門。
「我在客廳。」何美秀趕忙出聲,免得耿宓兒像往常一樣直接往廚房跑去。
來到客廳,看見久違的外公外婆,耿宓兒驚喜的大叫,「外公外婆,你們怎麼回來了?」她開心的投入外婆的懷抱,接著又去賴在外公的懷裡。
意外的訪客讓朱海嫣不禁一陣心慌。她問過耿宓兒了,知道許家人住在美國,她猜想許艾微忌日之前他們應該會回來,卻沒想到他們沒有事先知會一聲就出現,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海嫣。」何美秀笑著道:「來,我給妳介紹一下。」
「是。」朱海嫣努力壓住心慌,提著宓兒的書包緩緩走過去。
「他們是宓兒的外公許唯融、外婆朱又甄。」
「許先生、許夫人您們好,我是朱海嫣,宓兒的保母。」她以為看到許艾微的父母會像她看見耿宓兒一樣,產生一些不屬於她的激動心情,進而令她難以自持的做出一些不適當的舉措,所幸並沒有。
「妳好。」
兩人異口同聲的應道,隨後由朱又甄代表發言,「宓兒有勞妳多照顧了。」
「哪裡,這是我分內的事。」
應對進退得宜,也不矯揉造作,許唯融夫妻不得不說,朱海嫣給人的第一印象確實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難怪閱人無數的何美秀會對她多有讚揚,若她表裡如一,他們便可放心的把外孫女交給她照顧。
時間不早了,何美秀站起來道:「宓兒,妳在這裡陪外公外婆,何奶奶去煮晚餐。」
「好!」
朱海嫣向許唯融夫妻各點個頭致意後,將宓兒的書包放到沙發上,便跟著何美秀一起退下了。
她不留下來照顧宓兒要去哪裡?朱又甄的目光跟著朱海嫣移動,發現她跟著何美秀進入廚房,便問道:「宓兒,她也下廚?」
「她?外婆是說嫣嫣嗎?」
「嗯。」
「對啊,只要嫣嫣有空,何奶奶做什麼,嫣嫣就會跟著做什麼。」耿宓兒接著補充道:「我也是,但我現在沒空,因為我要陪外公外婆。」
「她很疼妳?」
「對啊,嫣嫣最疼我了,所以我現在最喜歡的人是嫣嫣。」
最喜歡?她不是才來工作還不到半個月嗎?朱又甄忍不住皺起眉頭,「宓兒最喜歡的人不是爸爸嗎?」
「本來是,但爸爸一直在工作都不陪我玩,所以我決定不要最喜歡爸爸了。」原因當然不只這一個,但其他的原因都是祕密不能說出來,她只能這麼說。
宓兒年紀雖小,但十分聰穎、機靈,並不是一個容易瞞騙、討好的孩子,看樣子朱海嫣確實做足了準備,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讓宓兒對她服服貼貼、掏心掏肺,想到這裡,朱又甄更加擔憂了,這樣的情況將來不是大好就是大壞,而她衷心的期望會是大好,否則外孫女幼小的心靈又要受到傷害了。
「宓兒,如果,外婆是說如果,如果她有什麼怪怪的地方,妳一定要告訴爸爸或是何奶奶,知道嗎?」做表面功夫誰不會,宓兒的奶奶就是個中高手,她希望朱海嫣不要是第二個蘇淑惠。
「怪怪的地方?什麼怪怪的地方?」耿宓兒眨著靈動的大眼睛,天真的問。
「就是……」該怎麼說好呢?
「就是爸爸和何奶奶不在的時候,她會變得不一樣。」許唯融接口道。
爸爸和何奶奶不在的時候……沒有,倒是爸爸在的時候嫣嫣就會變得很安靜,這樣算不算叫做怪怪的地方?耿宓兒默默的想著,嗯……應該不算吧。
久久等不到外孫女的回答,許唯融有些急切的喚了一聲,「宓兒?」她在想什麼想這麼久,難不成……
「我知道了,我如果有發現嫣嫣怪怪的地方,會馬上告訴爸爸或是何奶奶。」耿宓兒笑著許下承諾。
許唯融夫妻這才稍稍安心,之後祖孫三人聊著近來發生的趣事,耿宓兒也趁機告訴外公外婆她下個月要去戶外教學的事。
沒多久,接到何美秀電話的耿慕宸趕了回來。
「爸、媽,不是說好我到機場去接你們嗎,你們怎麼又……」
朱又甄笑著回道:「你工作那麼忙,我們坐計程車很方便。」
「媽……」
這時,朱海嫣從廚房走來客廳,「可以用餐了,請上桌。」
朱又甄剛好不必再和女婿在接送這種小問題上爭執,她牽起外孫女的小手,笑咪咪的道:「宓兒,我們去吃飯。」
以往朱海嫣是和大家同桌用餐,但現下這種情況,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比較好。
「嫣嫣,妳還呆呆的站在那裡做什麼,快過來吃飯啊!」耿宓兒大聲的叫喚著站在餐廳外的朱海嫣。
朱海嫣用眼神詢問耿慕宸,見他點頭,她才朝耿宓兒走去。
這一餐,每個人都吃得很開心,除了朱海嫣。
這是一個多麼幸福的家庭,老天爺怎麼會這麼殘忍的破壞這份幸福?她現在坐的這個位子,也許就是許小姐生前坐的,許小姐的父母見到原本屬於女兒的位子如今卻坐著其他女人,他們的心裡一定很不舒服吧?
她不自覺望向許唯融夫妻,心底再次升起了報恩的想法,她是不是應該主動一點,代替許小姐孝順兩位長輩?
發現朱海嫣若有所思的望著自己,朱又甄不解的問道:「朱小姐,妳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沒有。」說完,朱海嫣趕緊低下頭去,默默的吃著碗裡的飯菜。
「朱小姐。」
朱海嫣抬起頭來,「是。」
「我們都姓朱,說不定我們是近親,可以請教妳父母的大名嗎?」朱又甄直覺問道,一時忘了朱海嫣的父母已經過世的事。
朱海嫣表情一僵,除非她的親生父親也姓朱,否則她們絕對不是近親。
「又甄。」何美秀輕喊一聲,微微搖了搖頭。
朱又甄這才猛然想到朱海嫣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她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事,請妳不要見怪。」
「不會。」朱海嫣有禮的回以微微一笑。
晚飯後,許唯融夫妻在客廳裡喝了一杯茶,便說要回家了。
「爸、媽,為什麼不在我那兒住一晚再回去?」耿慕宸開車送岳父、岳母回家,覺得自己招待不周。
「睡自己的床比較習慣。」朱又甄避重就輕的回道,不想提起女兒,免得女婿聽了傷心。
許唯融夫妻都是國小老師,朱又甄在兒子國小畢業後帶著一雙兒女移民美國,許唯融從此成為候鳥爸爸,直到兒子出社會工作,家裡的經濟負擔不再那麼大,他才決定退休,飛往美國與妻小定居。
「慕宸,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多注意那個保母。」許唯融提醒道。宓兒和保母感情好是件好事,但就怕她心懷不軌。
「是。」耿慕宸應道,心裡卻不免想著,岳父會特別叮囑,是不是也察覺到什麼不對勁?
「還有,不要只顧著工作,要多陪陪宓兒。」還沒半個月,宓兒的一顆心就全靠向保母了,日後還得了。
「是。」
經過大約半個小時的車程,許家到了。
「慕宸,開車回家小心。」
「好。爸、媽,再見。」
「再見。」
 
 
許家位在一棟國宅大樓的八樓,大約三十坪,三房兩廳,他們住在這裡超過三十年了,雖然已經移民美國,但許唯融夫妻一年還是會飛回來兩、三次,尤其是許唯融,每次回來他至少都會停留一個月。
這個家除了一些必須汰舊換新的家具外,幾乎沒有變動過,如今景物依舊,但人事已非,讓朱又甄不勝欷吁。
女兒婚後回臺那年,女兒原本想將這個家重新裝潢,但她覺得住的時間有限,又何必浪費錢,便擋下來了,現在想想,幸好她當時有阻止了,否則她失去的就不只是女兒,連女兒成長的回憶也全都失去了。
「又甄!」許唯融輕喚,走進女兒的房間。
以前和孩子們分隔兩地的時候,只要一想念兩個孩子,他就會像妻子現在這樣,到兒子、女兒的房間坐坐。
「不知道微微在天上過得好不好?」說完,朱又甄嘆了口氣,提到大女兒,她又忍不住想到小女兒許晴亮,小女兒在兩歲時失蹤了,他們夫妻倆花了二十多年從臺灣找到美國,依然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好,微微在天上一定會過得很好的。」他如此堅信著,也同樣想起了小女兒,他們一直沒搬家,他會一直留守在這裡,也是擔心若是離開,有一天小女兒要找他們會找不到。
「那亮亮呢?亮亮也會過得很好嗎?」二十六年過去了,她沒有一天不責怪自己,她不應該一個人帶著三個那麼小的孩子去公園玩,才會小女兒不見了都不知道。
「亮亮也會過得很好的。」許唯融強迫自己這麼相信。
發現小女兒失蹤的當下,他們立刻報警,但是那個年代不像現在,到處都有監視器,網路又這麼發達,尋人只能靠運氣,而他們屬於運氣不好的那一邊。
如今,他們只寄望小女兒長大後,能主動尋親,就像許多跨海尋親的例子一樣,他們才有機會一家團圓,不過他們仍然不會放棄尋找小女兒。
由於許唯融夫妻怕再加重兩個孩子的傷害,所以除非許彥青與許艾微主動問起,否則他們絕口不提許晴亮的事,也因為他們的刻意隱瞞,連耿慕宸都不知道他們還有一個女兒。
至於許彥青和許艾微是否還記得他們有一個小妹妹,許艾微是忘記了,畢竟事發時她才四歲,許彥青則是不願惹父母親傷心,所以假裝自己忘記了,也裝假自己不知道父母一直在尋找小妹妹。
「唯融,已經二十六年了,就算亮亮現在站在我們面前,我們也認不出來,我們……」
「又甄!」許唯融打斷妻子的喪氣話,「不要這麼想,我們一定要相信帶走亮亮的人會疼愛亮亮,更樂觀一點想,說不定那個人會良心發現,告訴亮亮她真正的身世,然後亮亮就會來找我們了。」
「那個人真的會把亮亮還給我們嗎?」朱又甄也好想和丈夫一樣那麼有信心,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對於找回小女兒這件事,她已幾近絕望了。
許唯融堅定的點頭,他有一種預感,他們就快找到小女兒了。「這些年來,我們一聽說哪裡有長得像亮亮的孩子我們就會去那裡找,甚至不惜找到美國去,但我們在美國找了那麼多年,還是找不到亮亮,所以我想,那個訊息可能是錯誤的,亮亮應該還在臺灣。」
「亮亮還在臺灣?那我那十幾年不都白找了?」他們就是聽說亮亮可能被美國人領養了,才會決定移民美國,畢竟找人不是一、兩天的事,美國又那麼大,否則她也不願意和丈夫分開。
「怎麼會白找?妳替微微找到了一個好老公,不是嗎?」
朱又甄是耿慕宸的國小導師,她發現耿慕宸被繼母虐待後,便特別關心他,經常帶他回家玩,耿慕宸也相當感激敬愛這位老師,直到他被蘇淑惠送去美國讀書兩人才斷了聯絡。
後來是許彥青上大學時和耿慕宸再相遇,他們的感情才再串起來,耿慕宸也因此與許艾微漸漸發展出戀情,進而結婚。
說到這個,朱又甄又不由得面露擔心,「唯融,你覺得宓兒的那個新保母……怎麼樣?」
「看起來是不錯,但就怕她會是第二個蘇淑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要不是他們太清楚來龍去脈,他們也不會相信那個在人前十分疼惜慕宸的蘇淑惠,會是比毒蛇還可怕的後母。
一聽,朱又甄更加憂心了,「宓兒那麼喜歡她,怎麼辦?」
「我們也不用把她想得太壞,說不定她只是單純的來賺錢,並沒有什麼不良的動機,我們再多多觀察看看吧。」畢竟以她這個年紀,要找到一個年薪上百萬的工作並不容易。
「希望如此。」
 
 
日出東方,白雲靄靄,許艾微的墓園裡,斜斜映照出四條長長的影子。
今天是許艾微的週年忌,耿慕宸抱著女兒站在妻子的墓前,他的右手邊站著許唯融夫妻,左手邊站著朱海嫣。
經過一年的調適,耿慕宸已經可以心情平靜的來墓園悼念許艾微,而他原本不想帶朱海嫣來的,是女兒堅持一定要帶她來,他才不得不答應。
許小姐,我來了,請妳放心,我一定會替妳好好照顧他們的,我發誓。朱海嫣默禱著,平靜無波的面容下,暗藏著堅定不悔的決心。
「朱小姐,可以請妳……」朱又甄點到為止。
祭拜儀式要開始了,她是一個外人,確實不宜留下,朱海嫣意會的點點頭,「我會在停車場等。」話落,她翩然離去。
祭拜完畢,墓園裡出現了三個耿慕宸非常不歡迎的人。
「親家公、親家母,很抱歉,我們來晚了。」耿世玨由衷的致歉,他身後跟著蘇淑惠與梅芷葳。
「哪裡,親家公這麼忙,還要勞煩您抽空前來,我們才過意不去。」許唯融說著場面話,對於耿世玨的轉變他不是沒看見,但女兒已經不在人世,他再怎麼轉變都是徒然。
「親家公這麼說就太見外了,艾微是我們耿家的長媳,於情於理我們都應該來這一趟。」蘇淑惠一如以往維持著好婆婆的形象,「浚喆去美國出差趕不回來,我在這裡替他向兩位道歉。」
「親家母言重了,公事要緊。」
最後,輪到梅芷葳發言,「許伯伯、許伯母,好久不見。」
「這裡似乎不是梅小姐應該來的地方?」雖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但這隱形的一巴掌,朱又甄可是打得又快又清脆,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失禮了,只因她認識梅芷葳的頭一天,就知道梅芷葳覬覦自己的女婿。
「許伯母怎麼這麼說呢?」梅芷葳依舊保持著笑臉,心裡卻惱火的很,她委屈自己來這裡,自然有她的目的,「我和艾微姊感情那麼好,理應來看看她。」
「我媽咪和妳的感情很好嗎?我怎麼不知道。」耿宓兒直接的說,擺明了討厭梅芷葳。
哼,別以為她年紀小好騙,這個壞阿姨喜歡爸爸、想嫁給爸爸,她很久很久以前就聽何奶奶說過了。
場面一陣尷尬,最終是耿慕宸開口結束這一場不愉快的會面,「沒你們的事,你們可以走了。」
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可以為自己加分的機會,梅芷葳當然不願意輕易離去,蘇淑惠則是求之不得,但還是要等耿世玨發話了才行。
耿世玨特地帶著梅芷葳同行,無非是想暗示許唯融夫妻,他有意讓梅芷葳嫁給大兒子,也希望能徵求他們的同意,但他們很明顯不願意。
考慮了一會兒,他決定再找個時間約兩位親家私下談,便道:「親家公、親家母,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了。」
「好。」這次依然由許唯融代表發言,「親家公慢走。」
這三個人根本是來亂的!耿慕宸暗惱,覺得好對不起妻子,竟讓妻子在地下也不得安寧。
待三人一走遠,朱又甄立刻皺起眉頭說:「慕宸,那個梅小姐……」
「她什麼都不是。」耿慕宸再一次表明,更認為在妻子的墓地提起別的女人,是對妻子的大不敬,「媽什麼都不用憂慮,像今天這樣的情形,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
「但是慕宸……」
許唯融拍拍妻子的肩膀,搖了搖頭,阻止妻子再說下去。
他們夫妻也不是今天才知道耿世玨挺中意梅芷葳當媳婦的,他只是沒想到耿世玨會這麼直接,把梅芷葳帶到女兒的墓園來,他可以體諒耿世玨做父親的私心,但他仍然感覺很不舒服。
之後,沒有人再說話,時光靜靜的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待朱又甄收拾好祭品,許唯融才再度開口說道:「宓兒,跟媽咪說拜拜。」
「媽咪拜拜。」耿宓兒朝母親的墓碑揮揮小手,不忘在心頭補一句「媽咪,我一定會保護嫣嫣的,打勾勾」,她偷偷伸出小指勾了一下。
四人慢慢的走向墓園附屬的露天停車場,遠遠的就看見朱海嫣靠著車子,一手撫著胸前的墜子,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似曾相識的場景,讓耿慕宸與許唯融夫妻的心都是一震,這麼巧,她和微微也有同樣的習慣動作?
「嫣嫣、嫣嫣!」耿宓兒大聲呼喊,同時扭動著身體要父親放她下來,接著她朝著朱海嫣飛奔過去。
聽見耿宓兒的呼喚聲,朱海嫣立刻回神站好,看見朝自己跑來的耿宓兒,額前的頭髮溼溼的,顯然流了不少汗,她忙不迭從包包裡抽出一張溼紙巾,蹲下身子為耿宓兒擦去額上的汗水。
「宓兒,很熱嗎?要不要喝點水?」朱海嫣又從包包裡取出一瓶礦泉水,扭開瓶蓋。
「好。」耿宓兒接過水瓶,推掉朱海嫣從包包裡拿出來的吸管,就著瓶口咕嚕咕嚕的喝著。
「小心點,別喝太大口,會嗆到。」
見狀,耿慕宸才發覺自己疏忽了什麼,他怕女兒站久了腳會痠,所以盡可能抱著她,卻忘了天氣太熱她可能會口渴。
「耿先生。」朱海嫣又從包包裡取出一瓶礦泉水遞上。
「我不用,給……」
「我包包裡還有。」朱海嫣又從包包裡取出兩瓶礦泉水,一瓶給許唯融,一瓶給朱又甄,再順手接過兩人提在手上的祭品。
耿慕宸打開後車箱,讓她把東西放進去,再發動引擎,打開冷氣,讓車內的溫度降下來,接著他的目光不經意對上她的面容,發現她的嘴唇乾乾的,臉頰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他忍不住提醒道:「妳也快點喝水吧。」
「我剛剛喝過了。」朱海嫣笑著回應。
耿慕宸很想相信她說的話,但他的手卻不由自主的伸過去取來她的包包,他這才發現她的包包並不輕,他打開來一看,裡頭並沒有喝過的礦泉水,也沒有礦泉水的空瓶子,也就是說,她在說謊。
被抓包了。朱海嫣低下頭,不敢看他,她明明記得她帶了五瓶礦泉水,但她剛才口渴想拿出一瓶來喝時,才發現她只帶了四瓶。
想到她揹著一個這麼重的包包,站在大太陽底下等他們,耿慕宸忍不住又道:「太陽這麼大,妳就不會到樹蔭底下等我們嗎?」他應該把車鑰匙給她,叫她在車裡頭等的。
「是,我記住了。」
見嫣嫣被罵了,耿宓兒立刻跳出來保護她,「爸爸,你不要罵嫣嫣。」
他這哪是罵她啊,他是……耿慕宸死也不會承認他對朱海嫣感到有點不忍,他把包包交還給她,二話不說的坐上駕駛座。
看樣子她是把帶來的礦泉水都讓給他們喝了,朱又甄走上前說道:「朱小姐,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這裡還有半瓶礦泉水……」
「不用了,許夫人,我不渴,您喝吧。」朱海嫣婉拒道,「許夫人,耿先生已經在車上等我們了,我們快上車吧。」
車子裡,兩個男人坐在前座,三個女人坐在後座,坐在後座正中央的耿宓兒想把喝完的礦泉水空瓶放進朱海嫣的包包裡,這才發現包包裡並沒有礦泉水,原來嫣嫣說謊了,難怪會惹爸爸生氣。
看見父親的那瓶礦泉水仍完好如初的放在眼前的杯架上,她立刻說道:「爸爸,你不喝礦泉水嗎?那我要拿給嫣嫣喝了哦!」
她天真的想,嫣嫣會被爸爸罵都是礦泉水害的,只要嫣嫣也喝了礦泉水,爸爸就會氣消,不會再責怪嫣嫣了。
見父親沒有說不,她把礦泉水拿給朱海嫣,「嫣嫣,妳快點喝,不然等一下爸爸又生氣,妳又要挨罵了。」
朱海嫣順從的喝著,並不認為耿慕宸是在罵她,而是拐個彎在提醒她一件事,為了守護宓兒,她更應該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才是。
她很維護外孫女!許唯融夫妻同時心想,只要是對宓兒好的事,她都會很願意、很主動的去做,包括照顧宓兒在乎的所有人。
 
 
離開墓園回到市區已經快中午了,耿宓兒說她好久沒吃牛排想吃牛排,耿慕宸便將車子駛向一間知名的牛排館。
牛排館裡,耿宓兒坐在耿慕宸與朱海嫣中間,許唯融夫妻則是坐在對面,他們默默的觀察朱海嫣,發覺她幾乎都不說話,不,正確來說,她只和宓兒說話,她細心的照料宓兒用餐,同時偷空餵飽自己,那熟練的模樣,彷彿自己已經生養了好幾個孩子,但她明明還是單身。
「嫣嫣,妳又不吃紅蘿蔔了?」耿宓兒瞪著她盤子裡僅剩的紅蘿蔔,她早就發現嫣嫣有這個壞習慣,「妳再這樣就會像我媽咪一樣,被大家說妳偏食哦!」
此言一出,耿慕宸和許唯融夫妻心頭又是一震,她也和微微一樣不愛吃紅蘿蔔?微微說紅蘿蔔有一股怪味道,她不喜歡。
聞言,朱海嫣趕緊把紅蘿蔔吃下去,「我是還沒吃,不是不吃。」她欲蓋彌彰的補充道,再一次暗暗提醒自己要注意這個下意識的行為,千萬別再犯了。
「才怪!妳每次看到紅蘿蔔就跳過去,不然就剩下來,妳一定是和我媽咪一樣怕被何奶奶罵,才勉強自己吃下去。」
再說就是狡辯了,朱海嫣受教的點點頭,「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耿宓兒好心的不再追究,她轉向父親說道:「爸爸,我的甜點要吃冰淇淋,嫣嫣也是。」說完,她跳下椅子,「嫣嫣,我想上廁所。」
「好。」朱海嫣揹起包包,帶耿宓兒去洗手間。
期間,服務生過來問他們甜點要點些什麼,並且收走桌上的餐盤。
朱又甄好奇的問:「慕宸,朱小姐一直是這樣的嗎?」完美到令人覺得不真實。
「在我面前她一直是這樣的。」
「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不在,她就會顯露出她的本性?」
或許岳母沒有那個意思,但這句問話給人一種很負面的感覺,耿慕宸不想在還沒找到確切的證據之前,就讓岳父、岳母對朱海嫣留下不好的印象,於是他試著客觀的解釋道:「也不是,可能因為我是她的老闆,她有所顧忌,所以在我面前她才不敢像只和宓兒、奶媽相處時那樣,很隨興的說說笑笑。」
「這樣啊……」這下子朱又甄更好奇朱海嫣與外孫女私下相處是什麼情形了,估計她們差不多要從洗手間出來了,她急忙說道:「慕宸,你也去上廁所,十分鐘後再回來。」
耿慕宸也大概明白岳母的意思,便回道:「是。」
耿慕宸才離開座位不久,朱海嫣就牽著耿宓兒回來了,這時,服務生剛好也送上了甜點。
「哇,我的冰淇淋來了!」耿宓兒開心的拍手,快快入座。
「慕宸去洗手間。」見朱海嫣點頭,朱又甄才接著說:「我們也去。」
「是。」待兩人離開,朱海嫣才坐下來。
「嫣嫣妳看,我的是巧克力和草莓冰淇淋,妳的呢?」
「我的是香草和芒果。」
雖然聽不見她們在說些什麼,但躲在角落的許唯融夫妻,看著兩人笑嘻嘻的妳一口、我一口餵對方吃冰淇淋,都不禁紅了眼眶,朱又甄激動的抓著丈夫的手臂說:「唯融你看,是不是很像看見微微和宓兒?」
「是啊,難怪美秀會說要是不知情的人看見了,肯定會誤會她們是母女。」看她們的感情這麼好,若朱海嫣真是出自一片真心誠意,他們夫妻也可以安心的回美國了。
另一頭也在偷看的耿慕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前沒好好觀察不知道,但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朱海嫣和微微有許多相似之處,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偷看的三人像是說好的一般,等朱海嫣與耿宓兒把冰淇淋吃完,才回到他們位子,若有所思的吃著他們的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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