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野櫻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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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妻有密招》春野櫻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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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9苦窯是金窩之拐妻有密招》春野櫻

第七章
紀航平非常堅持要田偲月搬進他家,而他的理由相當理直氣壯——
「我弄傷妳的手,害妳丟了工作,所以在妳復原前,我要負責照顧妳。」
她抗議無效,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將她的行李簡單打包,順理成章的將她拎回家裡養。
在他家養傷的日子,她根本就是個公主、是個貴婦。
他將客房騰出來給她,幫她添購了許多生活用品,也負責張羅她的三餐,下班後還包辦所有家務。
她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像工蜂似的忙東忙西。
老實說,田偲月還真沒享受過這種特殊的待遇,一直以來都是她伺候別人,從沒人伺候過她,更別說那個人還是向來高高在上的紀航平。
她想,打死所有認識他的人,也沒有人會相信他竟會為一個女人做這些事。
她想起他之前問她的話,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非親非故,他為什麼會照顧她、保護她?當時她回答是因為愛,而他說她還不算笨。
意思是……他照顧她、保護她,是因為愛她嗎?這樣的念頭一起,她的腦袋便熱到快爆炸。
可是話說回來,愛有很多種,親情、友情、愛情,甚至是愛山愛海愛小狗愛小貓,都是愛,他對她,應該是哥哥對妹妹的那種愛吧?可能她太笨,讓他覺得不好好保護她不行……
不知不覺地,田偲月在紀航平家住了一個月,手指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她覺得是時候該離開了,她不能再依賴他的照顧,畢竟他不欠她什麼,對她沒有義務,但不知為何,一想到要離開他家,她竟有種說不上來的失落感,像是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又要失去了一樣。
可是不行啊,她得振作起來,她得自立自強,不能一直當米蟲。
於是,她開始上網找工作。
 
這天,紀航平結束門診回到家,發現田偲月已經煮好一桌菜。
「妳可以做飯了?」好久沒吃到她燒的飯菜,他既興奮又期待。
「嗯,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她伸出十指動了動。「而且我開始找工作了。」
聞言,他一頓。「什麼?」
「我不能一直賴在你家啊。」她說:「我沒有理由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
紀航平沉默了一下,才幽幽的問道:「妳還是找餐廳的工作?」
「是啊,那是我的興趣嘛!」田偲月微笑著點點頭。
「那好,來幫我做菜吧。」他說。
她一臉驚疑的看著他。「你說什麼?」
紀航平神情認真地道:「一天三餐,享勞健保,我一個月付妳33K,還供食宿,如何?」
田偲月直覺他又在逗她。「別開玩笑了。」
「我像在開玩笑嗎?」他挑挑眉,續道:「別考慮了,妳找不到這樣的工作,就答應吧。」說完,他大步走向臥室。
「慢……慢著!」她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為什麼?」
紀航平回過頭,挑眉笑睇著她。「什麼為什麼?我需要吃飯,妳需要工作,不是嗎?」
「但一個月33K實在……」
「不夠嗎?」
「是太多了啦!」他常罵她腦袋破洞進水,在她看來,他腦袋破的洞才大呢!
「哇,太少也要嫌,太多妳又有話講,妳這種員工也太難伺候了吧?」紀航平沒好氣的彈了她額頭一下。
「唉喔!」田偲月捂著發疼的額頭,氣呼呼的瞪著他。
「就這麼說定了。」他說:「明天開始上工。」
「等等!」她還是拉著他不放。「不行,這根本是在佔你便宜啊!」
他目光一凝,深深的注視著她。「只准妳佔我便宜。」
「咦?」她一怔,木木的看著他。
看她一臉茫然,紀航平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田偲月,妳是真的笨,還是在考驗我的耐性?」
田偲月歪著頭,表情無辜又無害。
「妳以為我為什麼要對妳好?為什麼想照顧妳、保護妳?妳又知不知道弄傷了妳的手,我的心有多痛,有多自責?」他幽深而堅定的目光直直的射向她。「妳知不知道從很早以前,我的目光就總是追隨著妳?妳知不知道我得下多大的決心才能放下妳?妳又知不知道當我看見蔡一嘉利用妳、耍妳、傷害妳的時候,我多想宰了他?」
聽著他這番話,再迎上他熾熱的目光,她的腦袋有幾秒鐘的空白,直到他的手搭上她的肩頭,並微微用力捏著,她才突然回神,下一秒,她的臉倏地爆紅發燙。
這是告白吧?如果不是告白的話,那是什麼?
可是,他怎麼會向她告白呢?猶如神一般存在的他,怎麼會對她有興趣?從很久以前,他的目光就總是追逐著她?這怎麼可能?
「航平哥,你……你有點嚇到我了。」田偲月囁嚅道。
「我比不上蔡一嘉?」紀航平不滿的問。
她毫不猶豫的搖搖頭。「當然不是,你比他好一千倍。」
「是嗎?」他眉心一擰。「那妳為什麼看不上我?」
「我沒有看不上你啊,我只是……」她不安的抓抓臉。「是我配不上你吧。」
「我不管什麼配不配,我只知道我對妳……」說不出口的話卡在喉嚨,讓紀航平窘迫的紅了臉。
他快被自己氣死了,對一個心愛的女人說我愛妳又沒有困難,他為什麼做不到?可是他……唉,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那三個字,他就是覺得彆扭。
他一直覺得,愛不是靠嘴巴說說,而是要付諸行動,他盡一切努力去愛她、守護她,但就是說不出那肉麻又直接的情話。
看他漲紅著臉,神情懊惱焦躁,田偲月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說不出口的話是什麼,她也跟著不知所措,滿臉潮紅,她唇瓣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喜歡她?他愛她?像一個男人愛著一個女人那樣的愛?這是真的嗎?高不可攀、只能遠觀的紀航平,竟然喜歡出身普通、一事無成的她?
她倒抽了一口氣,重新迎上他炙熱又專注得過分的眼眸,怯怯的問:「航平哥,你現在是在捉弄我嗎?」
「不是。」紀航平回得肯定。
「那你說的這些話是、是那個……那個告、告白嗎?」迎上他帶著侵略性的眸光,她說話猛結巴。
他微頓,眼底閃過一抹靦腆羞澀,隨即又沒好氣的道:「妳是笨蛋嗎?妳感覺不出來是什麼,還要問我?」
他的意思是……她沒猜錯,他確實是在告白?
老天,怎麼她頭皮一陣發麻,有種撞鬼了的感覺?可在頭皮發麻的同時,她的胸口好熱,心跳好快。
她受寵若驚,話說得更不清楚了,「航平哥,你是說……你、你喜、喜……喜……」
紀航平不想再解釋,也不想再浪費時間,今天他就要讓她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是如此愛戀著她,既然說不出口,那他就直接做給她看。
他雙手捧著她的臉,冷不防地吻上她的唇。
田偲月瞪大雙眼,這是她的初吻,她緊張到心臟快從胸口蹦出來了。她的腦袋裡閃過很多過往的畫面,當初以為沒什麼,這一刻卻發覺都有其意義。
原來那個壞心眼的大哥哥,其實是守護著她的騎士。
她一直不明白他對她的感情,而這個吻已說明了一切。
就這樣,田偲月成了紀航平的女朋友兼專屬大廚,每天為他料理可口美味又健康的三餐。
他沒班的時候會待在家裡,他們會一起看DVD或是玩桌遊;他有班的時候,她就一個人打發時間或是收拾整理。
紀航平是個很霸道的人,常常用嚴厲的語氣對她說話,但她感受得到他滿滿的愛及關懷。
有一次她不知道為什麼連續幾天都胃疼,他押她要去看醫生,她卻不肯,他每天會問她好幾次胃還痛不痛,如果得到的是「好像不痛了」這樣的回答,他就會非常生氣。
昨天,他又問她胃還會不會不舒服,她說已經不痛了,都好了,他卻表情嚴肅,語氣嚴厲的警告她——
「妳最好是真的不痛了,可不要騙我,要是妳隱瞞自己的身體狀況,我可是會很抓狂。」
雖然他說話的樣子好兇,語氣也帶著濃濃的狠勁,可是她就是知道他是真心關心她、擔心她。
他總是用一種尋常女生不太能接受的方式愛她寵她,而那竟意外的是她需要的。
有時,她真覺得不可思議。
在她的成長過程中,他曾經是個猶如鬼見愁般的人物,但是現在他們卻成了男女朋友,而且相處得十分輕鬆自在。
 
 
這天,紀航平是上午的門診,依照往例,他大約一點半就會到家。
於是田偲月趕緊準備食材,要在他回家前準備好午餐。
她正要烹調最後一道菜時,聽到開門的聲音,她抬頭看了一下廚房牆上的時鐘,心想他今天提早回來了。
「今天比較早喔?」她在廚房裡開心喊著。
不過她遲遲沒有聽到他的回應,但是又有腳步聲逐漸往廚房靠近,她狐疑的轉頭一看,差點嚇到尖叫。
進來的人不是紀航平,而是他的母親李德芳,雖然她已經很多年沒看到李德芳了,但她駐顏有術,模樣並沒有多大變化。
田偲月記得很清楚,她小時候,李德芳總是用一種冷淡又睥睨的眼神看著她,那種冷淡跟紀航平不同,雖不見得有惡意,卻充滿了一種說不出來的不以為然。
「紀……紀媽媽?」她沒想到李德芳有紀航平家的鑰匙,更沒想到她會突然出現。
剛下飛機就直奔兒子家的李德芳,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兒看見田偲月,不過仔細一瞧,還是可以看出她童年時的影子,那雙大眼,那俏鼻,那嘴唇……確實是她。
最讓她震驚的是,田偲月在廚房做飯,衣著輕便,簡直像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妳在這兒做什麼?」李德芳難掩驚怒。
「我……」田偲月一臉做錯事的小媳婦模樣,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是低著頭。
李德芳瞥見桌上的幾道菜,陡然一震。「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妳在幫航平做飯?」
「是、是的……」她囁嚅道。
「妳跟航平究竟是怎麼回事?」
「紀媽媽,我是領薪水幫航平哥準備三餐。」田偲月直覺說了謊。
她知道在李德芳眼裡,她根本配不上紀航平,從小她就知道李德芳瞧不起她,也瞧不起她的爺爺奶奶,要不是她爺爺跟紀應明是生死之交,李德芳根本不會跟田家人有任何接觸。
李德芳一怔。「妳說什麼?」
「他雇我幫他做飯,只是這樣……」
李德芳知道當然不只這樣,因為兒子親口承認他喜歡田偲月,心裡只有她。
看著田偲月,她想到的是她非常中意的那位上海千金。那位小姐身世背景不凡,容貌姣美,又是畢業於美國名校,她真不懂兒子是哪條筋不對,居然痴戀著一個這麼平凡無奇的女人?
「航平就是善良,他一定是怕妳沒飯吃,才會施捨妳吧?」李德芳無所不用其極的打擊她,就是希望能趕走她。「我警告妳,妳不要利用他的善良跟他對妳的同情,妄想跟他有什麼進展,航平是紀家的長子,是眼科名醫,將來就算他不接手紀家的事業,光是繼承紀家的資產就夠他吃喝幾輩子,他的對象絕不是像妳這樣出身的女人!妳爺爺只是個辦桌的,妳在飯店攪和三年,也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廚房助手,可是航平他……」
她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聽見砰的一聲巨響,她嚇了一跳,田偲月也是,兩人同時轉頭一看,就見不知何時回來的紀航平正面覆寒霜的站在不遠處。
李德芳罵得太激動,沒注意到兒子;田偲月則是被罵得發傻,也沒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兒約莫三分鐘了,母親那些刻薄又蠻橫的話語,他字字句句聽得清清楚楚,母親的態度讓他感到憤怒又失望,而田偲月的委屈讓他覺得歉疚又憐惜。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種話會是從母親的嘴裡說出來的,他知道母親出身名門,自小富貴,有著根深柢固的門第之見,但紀、田兩家是世交,她不應該破壞這樣的情分。
「航平……」李德芳見兒子表情難看,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一番話他全聽到了,原本囂張的氣燄頓時消退。
「媽,妳簡直走火入魔。」即使是自己的母親,他仍就事論事,毫不護短。
她懊惱的看著兒子。「兒子,媽只是……我是在替你打算,你……」
「妳是在破壞我們母子的感情。」紀航平說得毫不客氣,「妳要是再執迷不悟,就不要再來找我了。」
聞言,李德芳驚愕又憤怒。「航平,你為了這個丫頭,居然……」
「媽,妳回去想想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如果妳還有一點理智跟厚道,就應該感到慚愧。」他語氣嚴厲地道。
被兒子當著外人的面打臉,尤其是在田偲月面前,李德芳惱羞成怒,她恨恨的瞪了田偲月一眼,不甘心地道:「你不是真心愛著她,你只是同情她,她利用你的弱點纏著你,你知道嗎?」
「媽。」紀航平冷冷的回道:「首先,妳兒子不是傻瓜,同情跟愛,我分得清楚,再來,她從來沒有纏著我,是我不肯放了她。」
田偲月驚訝的瞪大眼睛,他這番話等同於向李德芳宣告了她的身分,他讓李德芳知道他心裡只有她。
她得說,這比八百句我愛妳更令她感動及激動。
「航平……」李德芳還不死心。「你沒見過那位金小姐,如果你見到她,你會……」
「媽,我活到現在,看過的女人比妳以為的多。」紀航平神情嚴肅,語氣堅定,「我見過太多的人,但我最忘不了的是那個傻傻吞下金魚的女孩。」
聞言,田偲月的腦袋瞬間發脹、發熱,完全無法思考。
「航平……」看兒子怎麼講都講不聽,李德芳氣紅了眼眶。
他嗓音一沉,又道:「不要逼我做出讓妳難堪或難過的決定。」
「航平,她配不上你,更不配當我們紀家的長媳!」
紀航平毫不留情的回道:「不,是妳不配當她的婆婆。」
李德芳懊惱地瞪著兒子。「你到底是著了什麼魔?」
「從她還是個孩子時我就喜歡她了,經過十幾年不看、不問的日子,我還是喜歡她,對,我是著了魔。」他唇角一勾,目光澄澈而堅定。「不管她在哪裡,我都會找到她。」說著,他對母親伸出手。
李德芳不解的看著他,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鑰匙還我。」他說:「在妳清醒之前,我不會再讓妳隨意進出我家。」
李德芳心不甘情不願的交出鑰匙,又狠瞪了田偲月一眼,這才氣憤的離開。
紀航平把鑰匙隨手一放,若無其事地笑問:「能吃飯了嗎?我肚子好餓。」
這時,田偲月才慢慢的回過神來,想到李德芳對她的嫌棄,想到他為了她忤逆母親,又想到他們的未來恐怕多災多難多險阻,她難過極了,低著頭,不發一語。
「妳怎麼了?」紀航平挑挑眉,一派輕鬆,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看著她。
「我……我覺得很抱歉……」
「抱歉?」他挑眉一笑。「妳做了什麼壞事?在飯菜裡吐口水呀?」
田偲月一聽,急忙搖搖手。「沒有沒有,我才不會那麼缺德。」
看她一臉認真,紀航平忍俊不住的笑出聲。「我知道妳沒有,妳這個小笨蛋。」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
其實他知道她在糾結什麼,就是因為這樣,讓他想要維護她的心意更加堅定,而且愛什麼人是他的自由,沒道理受人擺布。
「放心吧,我媽那個人沒那麼玻璃心。」他灑脫地道。
田偲月猛地抬起頭,崇拜的望著他。「你真的是金頭腦高材生,我什麼都還沒說,你就知道……」
被她稱讚紀航平一點都不高興,反倒淡淡的道:「妳那金魚般的腦容量,能有多難猜?」
又被他逮到機會損了一下,她感到羞惱,但沒有生氣。確實,她的腦袋很普通,想法也很單純。
「雖然我對我媽說了重話,她好像很傷心,但妳放心,她一走出門口就會振作起來,然後盤算著下回要怎麼對付我。」紀航平撇唇一笑。「妳與其擔心她,不如擔心我吧。」
田偲月困惑的眨了眨眼。「要擔心你什麼?」畢竟是親母子,李德芳再怎麼不高興,也不可能找兒子麻煩吧。
「我媽要幫我介紹那個什麼上海金小姐,妳不擔心嗎?」他壞心眼的笑問:「人家比妳聰明比妳漂亮,妳不怕我被搶走?」
她羞赧的看著他,有一點點無辜又有一點點無奈。「我不如人,也只能認命。」
「這麼快就認輸了?妳也太沒志氣了。」
「不是的,因為紀媽媽不喜歡我……」田偲月重重嘆了一口氣,才又續道:「我覺得心情好複雜,你這麼維護我,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可是害你和紀媽媽鬧得不愉快,我又覺得很對不起你們,所以……」
她話未說完,紀航平便一把將她撈進懷裡,緊緊的抱住。
她愣了一下,臉紅心跳,僵在他懷裡。
「做母親的,終究會屈服的。」他說:「我媽雖然固執又自我,但她不是壞人,等她發現妳的好,想法就會改變了,妳不要想太多。」
田偲月沒辦法像他這麼樂觀。「如果紀媽媽就是不准呢?」
紀航平捧起她的臉,調笑道:「妳可別問我妳跟我媽掉進水裡,我先救誰那種蠢問題。」
她蹙眉一笑,表情嬌憨可愛。「我不會那麼問,而且我會游泳,不用你救。」
「田偲月……」他突然笑意一斂,專注的看著她的眼睛。「我對妳的感情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會輕易放棄,我會一直努力,我會試著讓她了解妳、接受妳,所以妳也不准放棄,聽到沒?」
迎上他認真又堅定的眸子,她的心情一陣激動,他就是有辦法讓她覺得她對他是非常重要的寶貝,除了家人之外,只有他能讓她有這樣的感覺,想到這裡,她心一緊,緊緊回抱住他。「航平哥……」
「妳可以不要再叫我航平哥了嗎?」紀航平不是很滿意的皺起眉頭。「叫我哥,讓我有種在搞亂倫的感覺。」
「是喔?」田偲月終於重展笑顏,故意調笑道:「你這麼敏感?」
「是啊,我很敏感。」他白了她一眼。「妳這麼抱著我,我更敏感。」
她過了幾秒才意識到他的言下之意,臉一熱,她急急鬆手,故作輕鬆的道:「要不然叫你……航平歐巴?」
「妳是韓劇看太多吧。」
「只叫名字很彆扭嘛。」田偲月咧嘴一笑。「就這麼決定了,航平歐巴,歐巴,歐巴。」
看她喊他歐巴時那開心愉悅的表情,紀航平雖不喜歡,但還是依了她。沒辦法,誰教他就是愛她呢。
「行了,別一直叫。」他打斷了她,話鋒一轉,「話說回來,我們的事也該跟三郎阿公跟阿嬤說了吧?」
她一驚,笑容馬上不見。
「怎麼這樣的反應,妳不打算讓他們知道嗎?」他問。
「不是,我、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田偲月吶吶地道。
紀航平不悅的抗議道:「妳做什麼心理準備啊,我見不得人嗎?不能帶去給他們老人家看?」
「不是啦!我是怕他們會太驚嚇。」爺爺奶奶要是知道她交往的對象是紀航平,一定會嚇到假牙都噴出來。「我爺爺一定會覺得是我高攀了你……」她有點小哀怨。
他挑挑眉。「那不更好,妳這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我覺得我爺爺會……」
紀航平打斷道:「田偲月,妳給我聽好了,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說什麼高攀不高攀,兩個人相愛,不是因為條件的媒合,妳懂嗎?」
田偲月點點頭。
「沒有好或壞、貧或富,沒有愚蠢或聰明……」他一字一句說得堅定,「我們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們想在一起。」
他這番話教她怔愣住,痴痴的瞪著眼、張著嘴,不自覺用一種崇拜到五體投地的眼神膜拜著他,她情不自禁又猛地一把抱住他。「航平歐巴……」
紀航平沒好氣的推開她的頭。「別把我當什麼都教授,快去弄吃的,我餓了。」
田偲月的精神為之一振,立刻起立敬禮。「是的,歐巴!」
看著她蹦蹦跳跳走開的身影,他寵溺的笑了。
 
 
彰化,田宅。
打開門,看見田偲月跟一個高大體面的男人站在門口,田李穗愣了一下,自己的孫女她當然認得,可是這個男人……過了幾秒,她才驚喜的叫道:「唉呀!是航平啊!」
「是呀,阿嬤,好久不見了,您老人家身體還好嗎?」紀航平有禮的打招呼。
田李穗開心的笑道:「很好很好,好多年沒見到你了。」
「嗯,很抱歉,我去臺北唸書後就沒再回來探望三郎阿公跟阿嬤。」紀航平一臉歉疚。
「唸醫學院、當醫生都很忙,沒關係。」田李穗突然注意到孫女的神情略顯緊張,似乎有點不安,她試探的問道:「航平呀,你怎麼會跟偲月一起回來呢?」
「阿嬤,我今天來是……」
「阿嬤!」田偲月有些激動的搶白,「我是在高鐵上巧遇航平歐巴的啦!」
「歐……歐什麼巴?」只看鄉土劇的田李穗不知道什麼是歐巴。
「喔,不是啦,我是說航平哥……」田偲月慌慌張張的。「我是在高鐵上遇到他,然後他說很久沒見到你們了,想順道來看看你們……」說著,她小心翼翼的瞥了紀航平一眼,發現他正眉心緊鎖,一臉不快。
她不是不想承認他們的戀情,只是突然之間感到好慌。
「是嗎?」田李穗雖然覺得孫女怪怪的,但沒有多想。「先進來坐吧,航平,今天就在這兒吃中飯,好嗎?」
「那就麻煩阿嬤了。」他有禮地道。
「不麻煩。」田李穗笑得可開心了。「不過是多副碗筷,來。」
兩人隨著田李穗進到屋裡,田三郎正在泡茶,抬眼一看到熟悉卻又陌生的紀航平,他愣了一下。
「是航平來啦。」田李穗怕他認不出來,急忙提醒。
「我當然知道是航平,只是……」田三郎站了起來。「航平,很多年沒見到你了。」
「三郎阿公,抱歉,我這麼多年來都沒來探望過你們。」紀航平鞠躬致歉。
「別這麼說,我聽你爺爺說你很忙。」田三郎笑說:「你的事業做得不錯啊。」
「不是什麼事業。」他謙遜地道。
「第一賣冰,第二做醫生,當然是很好的事業呀。」田三郎太久沒見到他,有點興奮過頭,一時忘了孫女的存在。
「航平跟偲月在高鐵遇到,就順道來看看我們。」田李穗說。
「是喔?」田三郎上前捏了捏他結實的臂膀。「唉呀,真的好久沒見了,你回來看你爺爺?」
「嗯。」看爺爺雖然也是行程之一,但他最主要的目的是來跟兩位老人家報告他和田偲月的事,只不過剛才她都說是巧遇及順道,他現在真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想著,他沒好氣的又瞪了田偲月一眼,好個田偲月,打亂了他的計劃。好,看他待會兒怎麼捉弄她。
「來,坐下來喝茶,我才剛開始泡呢。」田三郎十分熱絡的拉著他在廳裡坐下,問東問西的,興奮極了,卻完全冷落自家孫女。「航平,你真的很爭氣,還有自己的診所,你爺爺不知道有多驕傲。」
「三郎阿公,醫生也只是一種職業,沒什麼了不起的。」
「當然了不起啊!」田三郎瞥了孫女一眼。「你看偲月,在飯店裡混了三年多,還只是個小助手。」
「三郎阿公別這麼說,廚師是一份好工作啊。」紀航平撇唇一笑。
「女人當什麼廚師?還不如找個男人嫁了,有人養比較實在。」田三郎這話是故意說給孫女聽的。
「三郎阿公,你放心吧,早晚會有人養偲月的。」紀航平說著,笑瞥了田偲月一眼。
對上他那狡黠的目光,田偲月的心用力跳了一下,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還賴在臺北不肯回來,看來是打算在那家飯店當一輩子的廚房助手了。」田三郎的語氣帶著氣惱。
「咦?」紀航平假裝疑惑地問道:「三郎阿公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田三郎一愣。
「偲月跟我說她已經離職了。」
此話一出,田偲月整個人差點兒跳起來。她難以置信的瞪著紀航平,不敢相信他居然洩她的底。
 
第八章
田偲月失業這件事,一直都不敢告訴爺爺,因為爺爺一旦知道了,就會逼她回彰化,然後每天幫她安排相親,紀航平明明就曉得事情的嚴重性,為什麼還要說出來?!啊,對了,他在報復她,因為她不敢承認他們是一起回來的。
她懊惱的瞪著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偲月,妳離職了?」田三郎難掩驚疑。「那妳為什麼不回來?」
「我……我還在找工作呀。」田偲月隨便找了個理由。
「找什麼工作?快給我回來,妳都二十六、七了,還不趕快找個人嫁了?」田三郎說完,轉向紀航平。「航平,你說,女孩子是不是找個好歸宿嫁了比較重要?」
「是沒錯。」紀航平偷瞄她一眼,勾起饒富興味的笑。
「就是說嘛。」有紀航平助陣,田三郎說話更大聲了,「偲月,妳馬上給我回彰化,我幫妳安排相親。」
「阿公,我不要啦!」她哀怨得五官都皺在一起了。
「什麼不要!」田三郎發火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我不要相親,好像在超市挑菜一樣。」她皺著眉,嘟著嘴,兩頰氣鼓鼓地。
田三郎不以為然。「什麼在超市挑菜。」說著,他想起幾個月前曾聽紀應明提過紀航平相親的事。「航平,你是不是也有相親?」
「嗯。」紀航平誠實地回道:「我媽安排的。」
「你媽一定幫你挑了很好的對象。」田三郎說:「我也一定會幫偲月挑很好的對象,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排斥。」
紀航平微笑道:「可能她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吧。」
「怎麼可能?」田三郎狐疑的看著孫女。「偲月,是這樣嗎?」
「我、我……」田偲月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應,急得滿臉通紅。
田李穗見孫女一臉窘迫,有技巧的又將話題轉回紀航平身上。「航平呀,那你有跟你媽媽幫你安排的那位小姐交往嗎?」
「沒有。」紀航平坦率地回道:「因為我有喜歡的對象了。」
田李穗一聽,跟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她接著又問:「既然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媽媽為什麼還要你去相親?」
「因為我媽冥頑不靈,她腦子沒進化,還活在滿清末年或是民國初期。」
兩位老人家聽了不免有點尷尬,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才好。
過了一會兒,田李穗才道:「航平呀,你喜歡的女孩子一定不差,也許你媽媽只是還不了解她……」
「或許是吧。」紀航平說這話時,不經意的瞥了田偲月一眼。
迎上他那「奸巧」的目光,田偲月只覺頭皮發麻。他到底想做什麼?
「航平,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子是做什麼的?」田三郎問。
「她在飯店工作,是廚師。」他說。
「咦?」兩人一聽,訝異地同聲問道:「跟我們家偲月是同行?」
「嗯。」他點頭。
田偲月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直覺告訴她,不能再讓紀航平說下去了。「航平哥,不早了,你還是回臺中看你爺爺吧。」
「偲月。」田三郎不悅的皺起眉頭。「妳這孩子真沒規矩,怎麼在趕客人?」
「阿公,他……」她漲紅了臉,一臉懊惱無奈。
田李穗看著紀航平和自家孫女,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毫無理由的巧合。
孫女辭職、多年不見的紀航平突然來訪,還有,兩人之間那不尋常的對話及眼神交流……這一切的一切都教她開始生疑。
「航平,你剛才說你喜歡的女孩也是廚師?」田李穗接續剛才的話題。
「是。」紀航平逕自續道:「她小我三歲,有點笨笨的,但是天真善良,她小時候很愛哭,常常被欺負……」
田三郎心裡已經有了猜測,但仍忍不住問道:「航平,那女孩是……」
「我喜歡她很久了,從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紀航平說話的同時,一雙深邃的眼眸直盯著滿臉潮紅,只差沒找個洞把自己給埋了的田偲月。「她很傻,連我騙她金魚是糖果都信,但我就是喜歡那樣傻傻的她。」
迎上他專注又熾熱的目光,田偲月的胸口脹得厲害,她突然覺得內衣好緊,讓她幾乎要無法呼吸。
這就是紀航平今天來拜訪的目的,他決定毫無保留的在田家兩位長輩面前坦白多年心事,這是一種負責任的態度,他知道田偲月是兩位老人家心頭的一塊肉,掌上的一顆珠,他得讓他們知道他的心意,並相信他能帶給田偲月幸福。
「航平,你說的是……」田三郎的聲線微微顫抖。
紀航平堅定而誠懇地道:「三郎阿公,我很喜歡偲月,請讓我照顧她。」
田家兩老驚呆了,木木的看著他。
怎麼可能?那麼優秀的他,居然一直喜歡他們的孫女?他們壓根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航平,怎麼會是偲月呢?」田三郎難以置信。「她……她哪裡配得上你?」
聽爺爺這麼說,田偲月感到不服氣,可是氣人的是,她也覺得爺爺並沒有說錯。
「你怎麼這麼說?」田李穗拉了丈夫一下。「咱們偲月也不差呀,你這麼說不只羞辱了偲月,對航平也很失禮,好像他的眼光有問題似的。」
田三郎覺得妻子說得不無道理,頓時有些尷尬,急著想要解釋,「航平,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
紀航平淡淡一笑。「三郎阿公,我今天來的目的是想告訴你們,我跟偲月正在交往,而且她住在我那兒。」
此言一出,兩老幾乎同時發出驚呼聲,「啥?!」
未嫁的孫女住進男人家裡,即便那個人是紀航平,他們也難免震驚。
田偲月簡直快氣炸了,他們說好只提交往的事,怎麼他連「同居」這件事都說了?齁,真是個腹黑鬼,居然這樣捉弄她?她氣得連名帶姓叫他,「紀航平,你別再說了!」
紀航平挑眉一笑。「我們不是說好要跟阿公阿嬤坦白嗎?」
「我們只說要提交往的事,誰教你連這種事都說?!」
田李穗追問道:「偲月,聽妳這麼說,是……真的?」
「呃……」看著震驚不已的爺爺奶奶,田偲月的頭皮又麻又癢。「我只是、我是……我們沒睡一起啦!」
田三郎跟田李穗又互看一眼。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田三郎一臉嚴肅。「你們快說。」
「三郎阿公,你別生氣。」紀航平氣定神閒地道:「我跟偲月在交往,而她也確實住在我家,不過那是因為她離職了,又找不到適合的工作,所以我就雇用她當我的管家,幫我打掃跟料理三餐,她有自己的房間,我也沒做什麼逾矩的事。」
聽他說得如此篤定又誠懇,田三郎稍微冷靜下來。
「偲月現在是我的女朋友兼管家,嚴格來說,她現在有工作,而不是無業。」紀航平依舊維持優雅的微笑。「今天我要跟三郎阿公跟阿嬤報告的是,我是以結婚為前提跟偲月交往,請你們放心,我會對她負責,而且我會好好照顧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欺負她。」
聽到他的保證,田三郎跟田李穗慢慢從驚嚇中回過神,其實對於他,他們兩個老人家是絕對的放心及安心,他們甚至覺得是自家孫女上輩子燒了好香,才有他這樣的人愛護著她,只是想到紀航平的母親,他們還是難掩憂心。
田李穗的表情有些為難。「航平,可是你媽媽不喜歡偲月,她不會贊成你們在一起。」
「請你們放心,我會解決的。」紀航平說著,突然起身,在兩位長輩面前跪下,像日本人那般慎重其事的趴地跪求,「三郎阿公、阿嬤,請將偲月交給我吧。」
這一幕,不只田三郎跟田李穗嚇了一跳,就連田偲月都忍不住站了起來。
她根本不知道他會來這招,天啊,那個驕傲又跩個二五八萬的紀航平,居然為了她下跪?
田三郎跟田李穗互視了幾秒鐘,驚慌中又隱隱感到欣喜。
「紀航平,你幹麼這樣?」田偲月覺得好窘。「你快起來啦!你在演電視劇嗎?」
紀航平抬起頭,什麼都沒說,只是堅定而真摯的直視著田三郎。
田三郎與他相視兩分鐘,一語不發。
靜默的兩分鐘猶如一世紀般漫長,教田李穗和田偲月坐立難安。
突然,田三郎長嘆了一聲,然後淡淡的笑了笑,接著,他站起身伸出手,一把拉起紀航平,一六三的他抬頭注視著一八五的紀航平,眼底滿是對他的期待及信任。「航平,偲月就拜託你了。」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田李穗和田偲月都感動得眼泛淚光。
「三郎阿公、阿嬤,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紀航平再一次保證。
 
 
回臺北的路上,田偲月安靜的坐在副駕駛座上,不時偷瞄著正專心開車的紀航平,他的側臉好好看啊!
「看什麼?」突然,他微皺眉頭問。
「你有第三隻眼睛嗎,要不然怎麼知道我在看你?」她好笑的問。
「妳用那麼熾熱的眼神看著我,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直視著前方,續道:「看什麼?」
「看你帥呀!」田偲月咧嘴一笑。
紀航平快速轉過頭瞪了她一眼。「少來。」接著馬上轉回去注意路況。
「嘿嘿。」她嬌憨的笑道:「真的很帥耶!」
「沒蔡一嘉帥啦!」他酸溜溜的道:「妳喜歡他十二年。」
「幹麼這樣……」田偲月尷尬的搔搔臉頰。「我以前涉世未深,好傻好天真嘛。」
紀航平冷哼一聲,並沒有搭腔。
為了不讓他最感冒的蔡一嘉破壞現在的美好氣氛,她急轉話鋒,「你這麼帥,難怪紀媽媽不准你跟我交往,如果你是我兒子,我也希望你能跟更好的女生在一起。」
「妳夠好了。」他說。
他是眼科名醫,她是廚房的小助手;他是望族之後,她只是尋常人;他聰明,她平庸;他身高一八五,她一六○不到;他帥到爆表,她……好吧,她是也不差,但是他值得更好的。
經過以上的比較,她有些自卑的道:「我……我配不上你。」
「哪裡配不上了?」
「都配不上。」田偲月越想越沮喪。
「我覺得我們很相配。」紀航平說得理直氣壯。
她抬起眼注視著他,一副「你腦子秀逗了嗎」的古怪表情。
「兩個人在一起是互補的。」他說:「妳笨,我聰明,互補,至少我們吵架時沒有旗鼓相當,難分軒輊的問題。」
田偲月覺得他這話有點怪怪的,他是在安慰還是……
「我有成就,妳……普通,這是互補,這樣妳會一直崇拜我。」
她偷偷翻了個白眼。啥?這也算互補?
「我高,妳嬌小,這也是互補。站在優生學的立場,妳本來就該找個高個兒繁衍後代。」
田偲月羞紅了臉。什麼繁衍後代,她是母豬還是蛋雞啊?
紀航平轉頭,迅速的看了她一眼,認真的問:「田偲月,妳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單身嗎?」
「唔……」她認真的想了想,回道:「因為你很挑。」
他眉心一擰。「我很挑就不會喜歡上妳了。」
「欸!」他怎麼這麼說話,很過分耶!
「愛情不是找到一個完美的人,而是找到那個讓自己能夠快樂的人。」紀航平深情的續道:「我不是個容易感到快樂的人,但是只要妳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很快樂。」
田偲月覺得心甜得都要滴出蜜來了,哇,腦袋好的人果然不一樣,這樣的甜言蜜語真是太厲害了,不過他說的也不完全正確,「可是……我覺得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都在生氣比較多。」
「我是……好氣又好笑吧。」他再次回歸重點話題,「總之,這麼多年來,我的心裡只有妳,沒有別人。」
她的心跳得更劇烈了,雙頰熱燙得都可以煎蛋了,他一直高高在上又遙不可及,那麼多女生追逐著他、愛慕著他,可他都看不上眼,她以為他的眼界超乎常人,將來的對象必然是女神級的千金小姐或是女強人,誰知他的眼光這麼平凡,居然對她……
「妳知道我為什麼對蔡一嘉那麼反感嗎?」紀航平又問。
「呃……」田偲月微微縮了下脖子,慘了,怎麼話題又繞回蔡一嘉身上?
「不只是因為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也因為我吃醋。」他說得有些咬牙切齒。
她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愣愣的反問:「吃醋?」
「對。」紀航平用力的說了這個字,然後趁著等紅燈時轉過頭直視著她,懊惱地道:「我不敢相信我就在妳面前,妳卻看不見我的好,反倒暗戀那個混蛋十幾年。」
「因為他……他一直對我很好。」
「我對妳是有多差?」他感到憤憤不平。「每次妳被欺負,是誰保護妳?誰欺負妳,我就修理誰,妳知道嗎?一直說他對妳好,在我看來,是妳一直對他很好,老是當他的小奴才,幫他跑腿……」
看他提起蔡一嘉就猛爆青筋的氣憤模樣,田偲月突然覺得很好笑。
他是一個很酷、很冷的人,他的情緒不輕易外放,但她發現,在她面前,他總是毫無遮掩。
有人說,一個男人在妳面前讓妳看見他不曾在外面展現過的模樣,那他肯定是愛妳的。
她想,他是真的愛她。
「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就別提他了。」她安撫道。
「為什麼?」紀航平不悅的覷了她一眼,再次踩下油門。「妳怕自己還想著他?」
田偲月老實回道:「其實我一點都不想他。」這一點,就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有些錯愕。「是嗎?」
她點點頭。「十幾年來,我不是沒對他存疑,但是我一直捨不得放棄……」
「不想放棄他嗎?」他問。
「不……」田偲月停頓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是捨不得那個傻傻的自己。」
紀航平第一次覺得她說的話這麼高深,他困惑的道:「我不懂。」
「我對他有過期待,我一直希望我對他而言不再是特別的學妹,而是特別的女人,但我隱約感覺到他永遠不會給我答案跟回應。」
她的表情和語氣沒有一絲的怨或悲,反倒有著一種走過、看過,心裡透澈了的豁達跟自得。
「我捨不得的是那個一直等待著的自己,我不想面對和承認自己看錯人了。」田偲月笑嘆道:「當我發現事情真相的當下,很震驚,但並沒有很受傷,相反地,反倒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
聽到她這番話,紀航平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她長大了。
只有夠成熟、夠強大,才能面對殘忍的現實及自己的挫敗,他得說,他很意外。
「笨蛋,妳長大了,堅強了。」說著,他騰出一隻手,像以往一樣用力揉著她的頭髮。
看著他溫柔的側臉,她的心一陣悸動。
這是怎麼回事呢?她的內心深處微微閃動著小小的光芒,宛如螢火、宛如燭光,雖然微弱,卻非常溫暖。
那光芒在她的心裡越來越熱、越來越亮,也越來越膨脹。不知怎地,她冷靜不下來,雖然她一直告訴自己要淡定,但是心卻不斷升溫,甚至沸騰起來了。
她想,他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走進她的心,她也早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深深在乎著他。
他是多麼遙不可及的星星啊,而如今,他這顆星星就在她面前,為她閃耀。
田偲月凝視著他,發自內心的道:「謝謝你。」
紀航平一時間無法適應她這麼跳躍的話題,瞥了她一眼,問道:「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守護著我,從來沒放棄我。」她甜甜的笑道。
他得意的挑眉,調侃道:「妳笨到會吞金魚,我怎能放棄妳?」說著,他自顧自的笑了。
看著他爽朗的笑臉,她的笑容加大,對他的喜歡也跟著加深。
 
 
因為頻繁的出現在診所及長住在紀航平家,診所的其他醫生、護士,還有他住處的管理員及鄰居,都認為田偲月是準紀太太,有時還會問她,他們什麼時候要結婚,讓她十分害羞及尷尬。
一開始,她曾以為這樣的生活會讓她很崩潰,她喜歡工作,雖然她的工作並沒有給她帶來太多的成就感,但工作卻充實了她的人生及生活,相比之下,在他家幫他煮三餐、整理家務,對她來說實在輕鬆過頭了,卻沒想到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竟給了她工作三年多從不曾有過的成就感。
他總是一臉愉悅滿足的吃完她做的每道菜,而且不管多累,每次只要看到她,他總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他讓她覺得有她在的地方,對他來說彷彿就是天堂;他讓她覺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有價值的;他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及安定。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對一個人來說竟是如此重要……
她一出生就認識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愛上她,甚至在一起,這一切對她來說不是夢,而是她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他給她的愛,遠比她以為的還要多太多,一個女人能這樣被愛著、寵著,那是何其幸福又幸運的事情。
以前她不明白,但現在她懂了,這應該就是爺爺說的女人的歸屬。
 
這一天準備好午餐,田偲月等待下午休診的紀航平回來。
一如往常,他準時到家了,一進門,香氣撲鼻而來,他立刻漾開了笑顏。
等他洗了個臉,換上居家服,兩人便坐下邊吃飯邊聊天。
「對了,後天我要去機場接我媽。」紀航平抬起眼睇著她。「要一起去嗎?」
田偲月馬上露出無奈又為難的表情。「不好吧。」
「沒關係。」他夾了一粒紅燒獅子頭到碗裡,用筷子將它分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後,露出滿足的笑,沒想到她就連做中式料理都這麼好吃,要是再被她這樣養下去,他就要變成大胖子了。
「紀媽媽不喜歡我,而且她也不贊成我們的事……」她說:「我去了,恐怕會惹得她不高興。」
「不會的。」紀航平笑視著她。「是她說我可以帶妳去。」
田偲月震驚的瞪大雙眼,她應該沒有聽錯吧?
「她今天打電話給我要我去接機,我說要帶妳一起去,她說隨我高興,大概是我爺爺跟三郎阿公出發去夏威夷前跟她說了什麼吧。」
昨天,紀應明跟田三郎結伴飛往夏威夷拜訪當年在日本結識的日籍老友,因為田三郎不在家,紀鐵平還將田奶奶接到臺中照顧,兩家的交情在紀航平跟田偲月正式交往後變得更加緊密了。
紀航平笑道:「我媽天不怕地不怕,這世界上能對付她的,應該只有我爺爺跟我了。」
田偲月面帶憂色,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可是紀媽媽不是心甘情願的接受我,會不會反而對我更反感?」
他溫柔的凝視著她,安撫道:「不要胡思亂想,她只是想不通又想不開,等到生米煮成熟飯,她就會慢慢接受事實了。」
「喔……」她不自覺嘆了一口氣,隨即才意識到他剛才說了什麼,陡然瞪大眼睛,驚羞的看著他。「你你你說生米煮成熟飯是什、什麼意思?」
紀航平勾起狡詐的笑,眼底閃動異芒。「妳又不是小朋友,應該懂我的意思。」
迎上他熾熱的目光,田偲月一路從臉紅到脖子。
看著又羞又窘的她,他笑得更暢快了,捉弄她是他現在最惡劣卻也最甜蜜的嗜好。
她一臉警戒的瞅著他。「我、我告訴你喔,我不是隨便的女生,不要以為我住在這兒,你就覺得我、我……」她滿臉潮紅,說話頻頻結巴,「我不會……我是很自愛的,我……如果沒有結婚,我不會、不會……那個跟你……」
「噗!」紀航平差點沒把嘴裡的東西給吐出來,他看著她,毫不客氣的哈哈大笑。
田偲月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又被他給拐了,氣惱的道:「你真的很惡劣!」
他伸出手,捏了一下她泛紅發燙的臉頰,寵溺的道:「妳真的很可愛。」
她不滿的哼了一聲,不想理會他。
「對了……」紀航平忽然盯著她左眼下的那塊膚色膠帶。「這個該撕掉了吧,妳還需要它嗎?」
田偲月下意識的伸手摸了一下,淡淡的道:「習慣了。」
「真的再也不哭了?」他問。
「嗯,再也沒有過。」她說:「我想白鬍子土地公一定在我身上下了什麼咒語,這麼多年來,我雖然遇到許多不開心的事,卻再也沒有流過半滴眼淚。」
紀航平好笑的問道:「妳真的相信自己遇到土地公?」
「嗯。」田偲月一臉認真,用力點頭。
「我倒覺得妳應該是遇到魔術師或是催眠大師之類的。」他是學醫的,也是個現實主義者,他不相信這種虛無縹渺的事情。「從他幫妳貼上膠帶開始,就對妳下了指令,當妳看見膠帶,就覺得自己不會哭了。」
「不哭不是更好嗎?」她趁機抱怨道:「以前我就是因為愛哭才會老是被欺負,你也常大聲罵我,叫我不准哭。」
他皺皺眉頭,難為情又尷尬的回道:「那時是因為妳真的太愛哭了,但是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實在太可憐了。」說著,他溫柔的撫摸著她的臉。「偶爾妳想哭的時候,還是可以哭。」
「你哭過?偶爾。」田偲月好奇的問。
「不曾。」紀航平思忖了一下又道:「還在喝奶不算,但自我長記性以來,沒哭過。」
「傷心的時候沒哭?」
「我沒傷心過。」
「生氣的時候?」
「生氣的時候,我會想辦法回敬對方,幹麼要哭?」他話鋒一轉,「總之,妳想哭的時候就哭吧,膠帶可以不用再貼了。」
她神情嚴肅地馬上反駁,「不行,大家都說愛哭痣很倒楣,最好點掉或遮掩。」
「無稽之談。」他不以為然。
「有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說。
「但我喜歡妳的愛哭痣,我覺得很可愛。」話音方落,他已伸手撕掉那塊膚色膠帶,看著她那小小的愛哭痣,他溫柔的笑了。「這樣好多了。」
田偲月摸著左眼下方,眉心一蹙。「我不習慣……」
「慢慢就適應了。」他的態度有一點強硬。「我就是喜歡妳的愛哭痣。」
迎上他霸氣又率直的目光,她無奈一嘆,是是是,都依他,紀大少爺!
 
 
商務艙裡,李德芳不時瞄著身邊正閉目養神的金靈靈,看著五官猶如陶瓷娃娃般細緻的她,李德芳忍不住幻想著她跟幾乎無懈可擊的兒子將為她生出如何完美無缺的孫子或孫女。
金靈靈身世顯赫,父母及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有著良好的學歷及社會地位,像她這樣的媳婦人選,真是難得一見,如今被她碰上了,她豈能錯過。
金靈靈看過紀航平的照片,也知道他是個執業醫生,有自己的診所,她對於紀航平有著高度的興趣,所以當李德芳邀她到臺灣玩並到紀家做客時,她便一口答應了。
李德芳騙兒子說她願意試著接受田偲月,並要求他到機場接機,為的就是要讓兒子看看金靈靈的廬山真面目,她相信只要兒子見過金靈靈,必定會被吸引,而田偲月應該也會因此自慚形穢,選擇默默退出。
貨比三家不吃虧,結婚對象也是要兩相比較,才知道高低優劣。
終於,飛機抵達機場了。
李德芳與金靈靈才剛領到行李,李德芳的手機便響了,她拿出來一看,顯示來電是小兒子,她接起電話,「喂?鐵平,什麼事?」
「媽,不好了!」紀鐵平焦急的道:「哥出車禍了。」
「什麼?」李德芳驚叫一聲,顧不得形象的急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的事?」
紀鐵平說:「哥去接機的途中,車子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攔腰撞上,現在正在醫院進行急救。」
聽到如此惡耗,李德芳的腦袋一片空白。「怎麼會這樣……」
「我現在正要趕去臺北,哥在臺大醫院。」
李德芳急得眼眶都紅了。「我立刻趕過去!」掛了電話,她一時間六神無主。
金靈靈聽到她講電話,又看到她神情慌亂,關心的問:「阿姨,發生什麼事了?」
「我兒子來接我們的途中發生車禍,現在在醫院,我得趕快趕過去。」她說。
金靈靈想了想,說道:「那妳趕緊去,我自己去飯店。」
李德芳一愣。「妳不跟我去嗎?」
「我不是妳的家人,去了又幫不上忙,是不?」金靈靈拖著自己的行李,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等我到飯店安頓好再跟妳聯絡,妳還是趕緊去醫院吧。」說完她便轉身走開。
看著她飄然離去的身影,李德芳愣了好一會兒。
 
 
病房內,田偲月幽幽醒來,發現奶奶就坐在床旁邊的椅子上,她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傻傻的看著默默流著奶的奶奶。「阿嬤,我、我怎麼……」
田李穗一聽到孫女虛弱的嗓音,連忙擦去眼淚。「謝天謝地,妳終於醒來了,奶奶差點被妳嚇死了。」
幸好得知消息時紀鐵平就陪在她身邊,後來也是他帶著她趕來臺北,要不然她一定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田偲月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似乎躺在醫院裡,緊接著可怕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她記得她跟紀航平正在前往機場的途中,他們愉快的聊著天,還討論要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接待李德芳,後來他們停紅燈,前方停著一輛黑色休旅車。
沒多久,綠燈號誌亮起,前面的黑色休旅車往前,他們也慢慢往前開,左側卻突然出現一輛開得很快的藍色貨車,她還來不及反應,只見紀航平朝她撲來,緊緊抱住她,接著是一陣強烈的震盪,她便失去了意識。
想到這裡,田偲月坐起身,焦急的問奶奶,「航平呢?他沒事吧?」
田李穗面露憂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阿嬤,他該不是……」見奶奶一臉悲傷,田偲月覺得都快無法呼吸了。
「不,他還活著,傷勢也不算太嚴重,只是……」田李穗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她從紀鐵平那兒知道紀航平的傷勢,但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跟孫女說。
「阿嬤,妳別嚇我,他到底怎麼了?」田偲月下意識用力握著奶奶的手。
「航平他……」田李穗深吸了一口氣,才艱難地道:「他瞎了,好像是傷到頭部,什麼東西壓迫到了……」那些艱澀的醫學名詞她聽過就忘了,根本說不清楚,「總之,他就是看不見了。」
「不!」田偲月無法相信,她得親眼去看看才行。「他在哪裡?我要去找他!」說著,她迅速拔掉了點滴,跳下床,一跛一跛的往房門口走去。
田李穗連忙追上前扶著她。「偲月,妳別……」
田偲月堅定的看著奶奶。「阿嬤,快帶我去看他。」
田李穗心知無法阻止,便點了點頭,扶著孫女慢慢走向紀航平的病房。
 
第九章
當紀航平慢慢恢復意識,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眼前一片黑,他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眼睛,發現他的眼睛並沒有包著紗布。
「航平,你醒了?」李德芳一發現兒子醒了,焦急的問道。
「我的眼睛怎麼了?」他的語氣相當冷靜。
她忍不住哽咽道:「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叫你去接我們,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紀航平敏銳地捕捉到關鍵字,我們?不是只有母親一個人回來嗎?難道還有別人,是父親嗎?不,如果父親也回來了,他應該會聽到父親的聲音,也就是說,跟母親一起回來的另有其人。
「航平,都是媽不好,媽該死……」李德芳自責極了。「我想讓你見見那位金小姐,才會要求你來接機,是我害你發生車禍……」
紀航平聽到母親這麼說,並沒有感到憤怒,反而安慰道:「媽,妳不要太自責,不關妳的事,如果注定要出事,不管去哪裡都會出事……偲月呢?她沒事吧?」
發生意外的第一時間,他記得自己用身體去護著她,她沒事吧?
「哥,偲月沒事,但還沒清醒,有田奶奶陪著她,你放心,倒是你……」想到如此優秀的大哥可能會終生失明,紀鐵平也忍不住哽咽了。
聽見他們低泣的聲音,紀航平表現得更為鎮定。「我的主治醫生是誰?請他來跟我說明一下吧。」
「嗯。」紀鐵平答應一聲,立刻去請醫生。
紀航平自己就是眼科醫生,聽完主治醫生的說明後,他知道自己的情況不太好,需要動一個非常精密的手術,而這樣的手術恐怕沒幾個醫生敢掛保證一定能成功。
現在,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田偲月,有可能終生失明的他,還有能力守護她嗎?
醫生離開沒多久,田李穗扶著腳受傷的田偲月進來了。
她們一進來,李德芳便站了起來,看著只是腳受了點傷的田偲月,李德芳心裡不能平衡,激動的罵道:「為什麼瞎的不是妳?!我就知道妳那愛哭痣倒楣,是妳帶衰了我兒子!老天爺真不公平!」
紀航平光聽母親這麼不理智的亂罵人,他就知道田偲月來了,他沉聲一喝,「媽,不要再說這種話。」
「媽,別說了。」紀鐵平也拉了母親一把,低聲道:「這不是偲月的錯。」
李德芳當然知道錯不在田偲月,但她真的無法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她必須找一個可以怪罪的對象以減輕她內心的愧疚及傷痛。
田偲月聽不見李德芳說了什麼,因為從一進門,她眼裡只看得見半臥在床的紀航平,他的雙眼沒有焦距,有點空洞,就像奶奶說的,他看不見了。
他以前可以很準確的彈中她的額頭,但現在的他……做不到了。
她慢慢的走向床邊,胸口像是有千斤重的大石壓著,讓她快要喘不過氣,如果可以,她多想代替他承受失明之苦。
不只李德芳,連她都想問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安排,為什麼瞎的不是她?
「航……」她想叫他,卻發不出聲音,她顫抖的伸出手,輕輕觸碰他的手背,眼睛不斷發燙,突然,她的臉頰一陣熱,一顆淚珠啵的掉落在他的手背上,然後一顆接著一顆。
白鬍子土地公的封印失效了,眼淚猶如潰堤般自她眼眶中湧出、滑落。
感受到被熾熱的水滴滴到,紀航平心頭一陣揪疼。「偲月,妳在哭?」
田偲月發不出聲音,只是不停不停的掉著眼淚,猶如奔流般的淚水怎麼也止不住,像是要將這十幾年來沒掉落的眼淚一次流完似的。
終於,她艱辛的擠出話來,「對、對不起……」
紀航平好心疼,他柔聲安撫道:「傻瓜,妳又沒有對不起我。」
「如果是我就好了……如果是我……」田偲月哭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如果是妳,我豈不是要活在悔恨中?」他反手握緊她顫抖的小手。「還好不是妳。」
聽他這麼說,她更加難過,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哭聲絕望而悲痛,教一旁聽著的田李穗跟紀鐵平都覺得心痛,就連李德芳也感到不捨,不忍再罵她了。
這時,紀鐵平跟兩人使了個眼色,兩人了然,相繼走出病房,把空間留給他們。
聽見開門又關門的聲音,紀航平知道他們都出去了,他伸出手,尋覓摸索著她的臉龐,當他碰觸到她的臉頰,便輕柔的用指腹抹去她的淚水,他勾起微笑道:「我說妳偶爾可以哭,沒說妳可以哭得這麼慘。」
看他事到如今還能逗她,安慰她,她更加感到心痛難受。她將他的手緊緊貼著臉頰,急切的問:「一定能治好的吧?一定可以吧?」
「我不想騙妳。」他選擇勇敢面對。「機率不高。」
「不會的,一定有辦法的!」這不是田偲月想聽的答案,她激動的吼道。
「傻瓜,我自己就是眼科醫生,我知道這個手術的難度有多高,機率有多低,就算是國內的名醫或權威,恐怕也不敢拍胸脯保證我術後能恢復視力。」紀航平說得平靜。
聞言,她更絕望、更傷心了,她的雙眼像壞了的水龍頭,也像被挖斷的水管,淚水爆噴。
她那悲傷到無以復加的哭聲教紀航平的心揪得死緊,他一定會找到醫生,接受手術,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他無論如何都會嘗試,但若是好不了……
「偲月,聽我說……」他神情嚴肅地道:「如果我的手術失敗,或是找不到願意操刀的醫生,我們就分手吧。」
田偲月難掩驚訝。「為什麼?」
「因為我無法再守護妳、照顧妳,我不能毀了妳的幸福。」想到若是以後的生活沒有她,紀航平就覺得心好痛好痛,可是再怎麼心痛,他都不能耽誤她。
「那就由我來守護你、照顧你!」她堅定的緊抓著他的手,生氣的道:「你憑什麼自以為是的決定我的幸福要如何?」
「妳不需要因為道義責任或是任何其他因素而將人生浪費在我身上。」他是真心這麼想,不是消極或覺得悲情。
「如果守著你是浪費生命,那你在我身上浪費了多少生命?」田偲月越說越火,「以後你要是再說這種話,別怪我打你喔!」說著,她又哭了。
「偲月,我是個殘廢了。」
「你還沒接受手術呢!」她滿臉淚水,帶著濃濃的鼻音道:「就算手術失敗,你也不是殘廢,瞎子能做的事情還很多!」
「偲月……」
「我不要聽!」田偲月打斷了他,哭叫道:「你太過分了,這樣就想甩開我嗎?我沒那麼脆弱,我能做的比你以為的還多!不准說要離開我,你以為這樣很偉大?你以為這樣是為我好?你不是說……說要跟我生米煮成熟飯嗎?現在米都洗了,你怎麼能不煮?!」說著,她大聲的哭了起來。
紀航平心疼又不捨,他緊緊拉住她的手,好言安慰道:「好,不哭了,是我說錯話,行了嗎?」
「你是說錯話,錯得離譜!」她噙著淚,怨恨的瞪著他。
他苦笑著求饒道:「別哭了,我拜託妳。」
他的討饒讓她慢慢的停止哭泣,然後像隻小貓似的趴在他身旁,軟軟地道:「你會好的,一定會的。」
他溫柔的摸著她的頭。「嗯,我希望。」
 
 
電話中,金靈靈聽李德芳說起紀航平的情況,難掩驚訝。「紀阿姨,妳說妳兒子瞎了?」
「是的,不過……」
金靈靈打斷了她,「紀阿姨,我想臺灣的男人不太適合我。」
李德芳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不免愣住了。
「我今天就會飛回上海,等妳回上海後,咱們再約出來喝茶吧。」金靈靈說完便掛斷電話。
李德芳拿著手機,久久回不了神。
金靈靈跟兒子別說沒有感情,甚至連面都還沒見到,她當然不能奢望或要求金靈靈對兒子有什麼依戀不捨,可從知道發生車禍,金靈靈就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樣子,連探病或是說幾句是否需要幫忙的表面工夫也不願做,確實教她錯愕。
「老婆?」自上海趕回來的紀敦雄快步跑了過來,憂急之情溢於言表。「航平呢?」
她這才回過神來,難過的道:「在裡面。」
「他真的瞎了?」他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嗯。」李德芳頹然的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流下懊惱的眼淚。
紀敦雄在她身邊坐下,拿出手帕幫她擦淚。「別傷心,應該還有機會,我聽鐵平說,只要找到能做這種手術的醫生,航平的眼睛就有救了。」
「可是醫生也說了,能做這種手術的醫生實在太少,國內雖然有醫生能做,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成功率能達到百分之八十至一百的,就他所知只有一位日籍醫生,雖然那位醫生是醫院的榮譽教授,但是他幾乎不在醫院出現,也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哪裡,更別說請他幫忙開刀了。」
聞言,他也不禁感到沮喪。
李德芳抓著他的手,自責地道:「老公,都是我害了我們的兒子,要不是我,他不會去機場,更不會發生車禍……」
「這哪能怪妳。」
「當然怪我!」她說:「我是為了騙他去見金靈靈,我騙他說我願意接受田偲月,可是你知道嗎?金靈靈一聽到航平失明,她連句關心都沒有就說要回上海了。」
紀敦雄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才道:「老婆,妳雖然是航平的母親,可是他要愛什麼人是他的自由,偲月是個好女孩,妳要相信我們兒子的眼光。」
李德芳低垂著眼,淚流滿面。是的,她知道田偲月是個好女孩,也知道兒子的眼光很好,因為昨天他們在病房裡的談話,她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
田偲月的哭聲那麼悲傷且真摯,她的話語那麼的堅定且豁達,她充滿正向的能量,鼓舞了在他們面前冷靜淡定,卻在言談中透露出沮喪及無助的紀航平。
金靈靈有著完美的條件,足以匹配她最自豪的兒子,但她卻有一顆冷酷的心,她是腦袋進水了,居然想讓這樣的女人成為她的媳婦、她兒子的老婆?
想起之前自己的無知跟盲目,她感到愧疚又羞恥。
「老公,我真的是個最糟糕的媽媽……」李德芳掩臉哭泣。
「老婆……」紀敦雄愛憐的摟著她的肩,安慰道:「世界上沒有一百分的媽媽,只有努力做到一百分的媽媽,而妳就是努力做到一百分的媽媽……兒子不會怪妳的,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醫生幫兒子動手術,其他的都別想了。」
「嗯。」她用手帕拭去淚水,點了點頭。
「對了,還沒通知老爸吧?」他問。
「嗯,他跟三郎叔叔剛去夏威夷度假,不想讓他擔心……」她說。
紀敦雄思忖了一下。「也好,他難得能跟老友相聚,還是先別告訴他老人家。」
「嗯。」總是強勢的李德芳,在此時變得柔弱而依賴,她拉著他的手。「幸好你回來了,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一笑,深深注視著她。「老婆,妳很堅強的。」
 
 
紀家利用所有人脈及管道積極尋找名醫。
田偲月清楚記得在車禍發生的當下,紀航平不顧一切的保護她,他總是守護著她,現在該是她回報他的時候了。
於是,她先上網尋找國內外的名醫,發現有一名臺裔美籍的胡醫生是這項顯微手術的權威,她又詳細查詢胡醫生的資料,發現他家跟基隆嚴家是世交,而蔡一嘉的未婚妻嚴美幸還要叫他一聲叔叔。
她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也沒有了不起的人脈,當然沒有管道能和胡醫生或是嚴家搭上線,但她知道她可以去找一個人,就是蔡一嘉,她不知道他是否願意幫她,但只要有一絲希望,她都不願放棄。
田偲月鼓起勇氣,硬著頭皮打了電話給蔡一嘉,並約他在字母飯店的餐廳碰面。
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幾分鐘,蔡一嘉還沒出現,她絕望的以為他不會來了,畢竟他們之前有點過節,而且紀航平還為了她教訓過他,所以當他現身時,她喜出望外。
「學長。」
蔡一嘉穿著昂貴的訂製西裝,十分體面,他走了過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坐下後,他雙手橫胸,高姿態的道:「怎麼突然找我,有事嗎?我知道紀航平發生車禍了,這時候妳不是應該守在他身邊嗎?」
紀航平是眼科名醫,他發生車禍的事情早在事發當天就被媒體大肆報導。
他有點幸災樂禍地又道:「聽說他眼睛好像失明了,真是諷刺,他是眼科名醫,卻醫不了自己。」
對於他的冷言酸語,田偲月早有心理準備,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儘管她感到氣憤,卻因為有求於他,也只能強忍住。「學長,我……我想請你幫點忙……」
蔡一嘉唇角一勾,嘲諷的道:「我幫什麼忙?我又不是眼科醫生。」
「我知道你的未婚妻嚴小姐是基隆望族,人脈通達,而且她家認識一位美籍胡醫生……」她吶吶地道。
他笑視著她。「美幸和我的岳父岳母的確認識妳說的那位胡醫生。」
「那你可以跟她商量一下,請她幫忙引薦嗎?」田偲月的眼底瞬間燃起一把希望之火。
蔡一嘉冷哼道:「紀家的人脈不是也很廣,還需要我幫忙嗎?」
「紀伯父跟紀媽媽也在找醫生,只是我……我也想幫一點忙,我不能放棄任何一點希望。」說到這兒,她再也忍不住難過,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這時,他才發現總是貼在她愛哭痣上的膚色膠帶不見了,而且……她會掉眼淚。
跟她相交十多年,他當然知道她不少事,包括她為什麼貼著膚色膠帶,十幾年都不哭的她,如今哭了,為什麼?因為撕下膚色膠帶?還是因為紀航平?
她是紀航平最珍貴的寶物,也是他唯一可以用來報復紀航平的東西,如今紀航平雖已經倒楣到失明,可他還是消不了心頭的怨及恨。
他要毀了紀航平最珍貴的東西,他要紀航平陷在痛苦的地獄裡。
此時,他有了一個極度邪惡的想法,更為此感到沾沾自喜。
蔡一嘉正視著她,假裝認真的道:「嚴胡兩家確實是世交,只要美幸出面,胡醫生一定會幫紀航平動手術。」
「真的嗎?」田偲月雙眼發亮。「學長,可以請你幫忙……」
「別這麼著急。」他打斷了她,「我話還沒說完。」
她壓抑住激動的心情。「對……對不起。」
「說真的,我沒有必要幫紀航平。」蔡一嘉挑眉一笑。「妳知道在綠光學院時他是怎麼對我的嗎?他對我從來不留情面,當時的我擁有許多支持者,還是學生會的準會長,可是他卻不肯投我一票,還要我拿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很多要投票給我的人,因為他的關係而改變主意,要不是我辛苦的奔走拜託,根本就選不上那屆的會長。」
田偲月根本不知道這些事,紀航平也不曾提過。
「我不像他含著金湯匙出生,妳知不知道我是費了多大功夫才能往上爬,可他老是用那種不以為然、高高在上的目光看著我。」提起過往,他仍舊氣憤得咬牙切齒。
「學長,他只是……」
「田偲月……」蔡一嘉再次打斷她,目光陰沉的瞅著她。「妳知道我為什麼接近妳嗎?」
田偲月困惑的搖搖頭。
「因為我發現要報復紀航平唯一的方法,就是傷害妳。」他說。
聞言,她陡然一震,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原來他從一開始接近她就心懷不軌。她突然感到憤怒,比發現他騙了她十多年還憤怒,因為他的目的其實不是傷害她,而是傷害紀航平。
這一次,她真的覺得他面目可憎。
「我想不到妳這麼好騙,也這麼好用,像隻聽話的小狗般跟在我身後。」
蔡一嘉得意地道:「我敢說,胡醫生是紀航平重見光明的唯一希望,只是要我平白無故的幫他,我實在辦不到。」
田偲月壓抑住怒氣,語帶哀求地道:「學長,能不能請你念在我們十幾年交情的分上,幫幫我。」
蔡一嘉嘲諷一笑。「我跟妳有什麼了不起的交情,不過就是一般的學長學妹。」
「學長,我們相識十多年,我也幫了你不少忙,連伯母生病時都是我……」
「別邀功,一碼歸一碼。」他語氣不耐地道:「總之,我對紀航平非常反感,要我幫他,我心裡就是不舒坦,除非……」他頓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睇著一臉焦急的她。
「學長,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田偲月急得都快哭了。「只要能醫好他的眼睛,就算得拿我的眼睛去換,我都願意。」
蔡一嘉微帶妒意的哼笑道:「想不到妳對他用情這麼深……放心,我要的不是妳的眼睛。」
她焦慮地又問:「要不然是什麼?」
他突然傾身向前,不懷好意的問道:「我問妳,妳跟我來往的這十幾年,一直保持處子之身吧?」
田偲月難堪的紅了臉。「學長?」
「現在還是嗎?」蔡一嘉再度逼問,「紀航平喜歡妳那麼久,他能忍著不碰妳嗎?」
她目光一凝,肯定地道:「他很尊重我。」
「所以說妳還是處女?」他眼底閃著一抹淫邪。「那太好了,就把妳最寶貴而紀航平也最珍惜的東西給我吧。」
她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你是指……」
「當然是妳的第一次。」蔡一嘉唇角一勾。「用妳的第一次換他的眼睛,划算吧?」
田偲月真沒想到他這麼卑鄙下流,她雖然沒有保守到認為第一次要在新婚夜才能獻出,但她希望第一次能給她愛的人,而且也真心愛她的人。
但是,蔡一嘉不是。
想到自己曾經痴戀眼前這男人十二年,她突然噁心反胃。
可是,他是紀航平重見光明的希望之一,為了紀航平,她還有什麼非得堅持?還有什麼非要保留?保留了她的第一次,卻犧牲紀航平的眼睛,她如何忍心?
蔡一嘉的手橫過桌面,突然抓住她顫抖的手,她掙扎了一下,卻被他緊緊握著。
「紀航平的眼睛就靠妳了,妳好好想想吧。」
田偲月氣憤卻又無奈的瞪著他,眼睛泛著淚光,卻堅強的不讓淚水流下來,她沉聲問道:「你真的會請嚴小姐幫忙?」
「當然,只要我得到我要的,妳就能得到妳要的。」
她低垂著眼,沉默不語。
「放心吧,紀航平不會嫌棄妳不是處女的,若妳擔心,現在的重建手術也相當發達,只要……」蔡一嘉話未說完,眼角餘光一瞥,發現有個身穿白色套裝、手拿幾十萬愛瑪仕包的婦人就站在桌旁,他愣了一下。「妳是……」
他話還沒說完,婦人手上的愛瑪仕包就朝他的頭狠狠砸了下來。
「啊!妳是誰啊?憑什麼亂打人?!」蔡一嘉反應不及,頭和臉被狠狠的打了十數下,包包上的金屬扣環還敲到他做過隆鼻手術的挺鼻。
擔心鼻子被打塌,他急忙護著自己的鼻梁,可是婦人還是不斷用愛瑪仕包狠砸他。
田偲月被突如其來的情況嚇到了,等她回過神來,看向打人的婦人,她更驚愕了,居然是李德芳。
很快的,一名服務生急急走來。「紀太太,請妳快住手。」
「不要攔我,我要打死這個王八蛋!」李德芳氣憤難平,恨恨的瞪著蔡一嘉。
蔡一嘉覷了時機站起來,躲到服務生後面。「妳是誰啊?神經病,我認識妳嗎?」
「你不認識我,可是你認識我兒子跟兒媳婦。」李德芳說得兇狠。
兒媳婦?田偲月愣了一下,疑惑的看著她。
「誰認識妳兒子跟兒媳婦啊,瘋子!」蔡一嘉驚魂甫定,羞惱的罵道。
李德芳一把拉起田偲月,驕傲的道:「她就是我的兒媳婦!」
「紀媽媽?」田偲月張口結舌,頓時說不出話來。
蔡一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妳是紀航平的母親?」
「沒錯!」李德芳不顧這是公眾場所,自己又是有頭有臉的貴婦,指著蔡一嘉鼻子大罵,「你這個下流的東西,居然敢提出這麼骯髒的要求?嚴家有你這種女婿,要不是他們不長眼,就是祖宗沒保佑!」
說起罵人,她可是一絕,這一點,紀航平完全遺傳到她。
「妳……妳胡說什麼!」蔡一嘉發現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羞惱不已,死不認帳,「妳說誰下流骯髒?妳知不知道我可以告妳毀謗?」
「哈!」李德芳挑眉一笑。「不實指控才叫毀謗,我說你衣冠禽獸,那還侮辱了禽獸呢!」
蔡一嘉眼見越來越多人在看笑話,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我不跟妳這瘋婆子囉唆!」說罷,他拽起提包就要走。
李德芳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怎麼,你想逃?我還沒罵夠呢!」
「紀媽媽……」田偲月拉著她,搖了搖頭。「算了。」
李德芳看著眼眸澄淨、心地善良的她,頓了一下。
今天她約了一位名醫在這兒見面,沒想到那個醫生臨時有個病患需要緊急動刀無法前來赴約,她喝完咖啡正要走,卻這麼湊巧的聽見田偲月的聲音。
原來她的座位就在田偲月的後面,因為彼此背對著,一開始都沒發現對方。
自蔡一嘉坐下後,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一清二楚,也因此知道蔡一嘉跟紀航平的過節,更知道田偲月是如何深愛著紀航平,甚至願意為他犧牲一切。
想到自己在發生意外的第一時間沒檢討自己,甚至還將過錯推到田偲月身上,她就覺得很丟臉。
趁著她不留神,蔡一嘉掰開她的手,飛也似的逃走。
李德芳看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人渣!」
主角之一走了,也沒好戲可看,用餐的客人像是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繼續用餐,李德芳則拉著田偲月坐下。
田偲月坐在她對面,一臉忐忑。
看著不知所措、甚至有點畏縮的田偲月,李德芳覺得愧疚,她是什麼樣的洪水猛獸,才會讓這孩子如此畏懼與她獨處?
想起無情的金靈靈,再看著眼前有情有義、對兒子不離不棄的田偲月,李德芳突然覺得她變得可愛也順眼了。
其實想想,紀家已經夠有錢了,又何必再找一個有錢的媳婦?再說,田偲月雖然嬌小了點,但長得也挺漂亮的,日後跟兒子生下來的孩子,模樣一定也不差。
「妳沒事吧?」李德芳態度放柔,問道。
田偲月抬起眼,怯怯地回道:「我沒事,謝謝紀媽媽。」
「謝什麼,應該的。」她說:「我怎能讓航平最珍貴的妳,被那種人欺負糟蹋!」
聞言,田偲月更加困惑。「紀媽媽,妳……」
李德芳蹙眉一笑,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偲月,我要向妳道歉……」
田偲月陡然一驚,驚疑的看著她。
「我之前對妳非常惡劣,還說了不少難聽的話,我真的非常抱歉。」她衷心地道。
「紀媽媽?」田偲月難以置信卻又喜出望外。
「這次的意外,讓我發現自己是多麼自私又膚淺,我自以為是的左右著航平的選擇,卻沒想到反倒害了他……」李德芳說著,眼眶微微泛淚。「我以為幫他找一個條件相當的女孩是為他好,但事實上,找到一個真心愛他的女孩比什麼都重要。」
田偲月見她流淚,趕緊拿出手帕給她。
李德芳愣了一下,沒立刻接下,田偲月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太唐突了,不免感到尷尬,可當她正要收回手時,李德芳接下了她的手帕,輕輕拭淚。
「偲月,妳能原諒我嗎?」
「紀媽媽,我不恨妳呀。」田偲月溫柔的笑視著她。「我知道妳愛航平,妳只是想為他做最好的打算。」
她的貼心及體諒讓李德芳更加慚愧。「偲月,謝謝妳,航平真的沒看錯,妳是個好女孩,如果我們紀家能有妳這樣的媳婦,那真是祖上積德。」
她這番恭維讓田偲月很難為情。「我沒那麼好……」
李德芳有點情怯的伸出手,試探的握著田偲月的手,田偲月一愣,驚羞的看著她,她蹙眉一笑,心卻踏實了。
李德芳慎重的問道:「偲月,妳願意做我們紀家的媳婦嗎?」
「紀媽媽,妳真的……」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李德芳緊緊握著她的手。「妳可別拒絕我呀。」
田偲月知道這次李德芳是真的接納了她,她難掩激動情緒,用力點點頭。
李德芳這才放心的笑了。「偲月,航平就拜託妳了。」
迎上她真摯的眸光,田偲月心頭一緊,也跟著紅了眼眶。
 
第十章
李德芳帶著田偲月回到醫院,兩人還是手牽著手走進病房的。
在病房裡陪著紀航平的紀敦雄跟紀鐵平互看了一眼,都感到驚訝又疑惑。
「老婆,妳不是約了那位高醫生見面?」紀敦雄問:「怎麼跟偲月一起回來了?」
聽到父親這麼說,紀航平也是一臉困惑。
「高醫生有個病患需要緊急開刀,取消跟我的約會了。」李德芳回道。
「那妳跟偲月……」紀敦雄知道老婆一直不喜歡田偲月,也不贊成兒子跟田偲月交往,雖說發生意外後金靈靈火速返回上海,讓她對自己的專橫感到後悔,但她也沒有因此鬆口答應兒子跟田偲月的事。
「我是在餐廳遇到偲月的。」李德芳說。
聽她喊得親暱,紀家三個男人都愣住了。
「怎麼這麼巧?」紀鐵平好奇地問。
「是啊,真巧。」李德芳有幾分得意的說:「幸好我剛好在那裡,不然這傻丫頭就要吃大虧了。」
聞言,紀家父子三人更疑惑了。
「老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紀敦雄問。
其實最急著想知道事情始末的人是紀航平,尤其在聽到田偲月差點兒吃大虧之後,他更是擔心,就怕她又做出什麼傻事。
「紀媽媽,不……」田偲月希望李德芳不要說出那件事,因為她覺得很糗,也怕紀航平生氣或是胡思亂想。
李德芳蹙眉笑睇著她。「沒關係,這兒沒人會笑妳傻。」接著她看向自家老公和兒子,將方才發生的事言簡意賅的敘述一下,「……聽完他們的對話,我知道那個男人是偲月的學長,而且跟航平也認識。」
「蔡一嘉?」紀鐵平說出蔡一嘉的名字,並馬上轉頭看著哥哥的反應。
紀航平面無表情,平靜得讓人覺得有點可怕。
紀鐵平知道哥哥一向很討厭蔡一嘉,尤其他還利用田偲月長達十幾年,要是可以,他深深覺得哥哥會把蔡一嘉關起來,然後天天毒打,直到他氣消為止。
「偲月想透過他的未婚妻聯絡一位美籍權威胡醫生,他不只說些不入流的話,還提出下流的要求。」李德芳氣得咬牙切齒。「你們相信嗎,他居然要偲月獻身給他。」
紀敦雄跟紀鐵平一聽,都驚呼一聲。
「偲月,妳沒答應吧?」紀敦雄著急的問道。
「不,這傻丫頭答應了。」李德芳也相當激動。「我實在氣壞了,就用我的愛瑪仕包狠狠的K了他滿頭包,還臭罵他一頓,讓他落荒而逃。」
「哇,媽,妳真是太帥了!」紀鐵平大力稱讚,隨後又語帶促狹地道:「媽罵人的本事總算用對地方了。」
李德芳沒好氣的用力擰了他的手臂一下。「臭小子,笑我?」
紀鐵平油條的笑道:「我實話實說。」
他說完,大家都笑了起來,只有一個人沒笑,那就是紀航平。
田偲月注意到了,她瞬間感到緊張不安。
「媽,這麼說來,妳已經接受偲月了?」紀鐵平問。
李德芳點點頭。「她是航平的寶貝,我愛航平,當然也要愛她。」說著,她再次牽起田偲月的手,定定的凝視著她。「而且經過這件事,我發現偲月是真心的愛著航平,從前的我真是太冥頑不靈了。」
「紀媽媽……」她的這些話讓田偲月心潮澎湃。
「偲月,從今以後,妳就是我們紀家的一分子了。」李德芳說。
「太好了,老婆。」紀敦雄笑說:「以前妳常唸著想要一個女兒,現在我們有一個女兒了。」
「可不是嗎!」李德芳頷首一笑,將田偲月的手握得更緊。
原本一直沉默的紀航平突然喚道:「偲月。」
田偲月的心一窒,忐忑地回道:「什、什麼事?」
「蔡一嘉真的對妳提出那樣的要求嗎?」他問。
她掙扎一番,才小小聲的道:「……嗯。」畢竟剛才李德芳都說得這麼清楚了,她也否認不了。
「航平,你別擔心,那臭小子沒得逞。」李德芳豪氣的拍拍胸脯。「放心吧,在你的眼睛復原之前,媽會替你保護好偲月的。」
紀航平意有所指地道:「媽,妳可要幫我好好看緊她。」話落,他臉上浮現一抹讓人難以理解的笑意。
田偲月看著他的笑容,不知為何,只覺得腳底陣陣涼意直竄頭頂。
 
 
病房內,大家正在享用著田偲月親手做的料理,美味的中西式料理擺了一桌,還有飯後甜點。
田偲月坐在床邊,一口一口餵紀航平吃著她做的西班牙烤飯。
「偲月,妳的手藝實在太好了。」紀敦雄邊吃著匈牙利牛肉燉飯,邊大力稱讚。
「是啊,真羨慕老哥,每天都能吃到好料。」紀鐵平一臉豔羨。
「偲月,想不到妳這麼會做飯,航平有妳照顧,我可放心了。」李德芳也是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紀鐵平覷著機會,忍不住又調侃道:「我說媽啊,妳真該向偲月學學,妳連顆荷包蛋都煎得慘不忍睹。」
「臭小子,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李德芳羞惱的瞪他一眼。
「是啊,鐵平,你怎麼能這樣說你媽呢?」紀敦徐雄一臉嚴肅的道:「就算是實話,你也要放在心裡呀。」
李德芳原以為丈夫是站在自己這邊的,沒想到他也趁機糗自己一下,氣得她用力擰了他的大腿一下。
紀敦雄沒生氣,反倒呵呵呵笑得可開心了。
紀家男人都疼老婆,只是方法不同。
「紀媽媽,做菜不難,如果妳有興趣,我可以教妳。」田偲月跳出來幫她解圍。
「是嗎?」李德芳一聽,興奮又期待。
紀航平冷不防迸出一句,「別在我家,我怕廚房燒了。」
此話一出,紀敦雄跟紀鐵平笑得更開懷了。
「好啊,你們父子三人聯手欺負我,真是好樣的。」李德芳雖說得一臉生氣,但心裡卻有種莫名的幸福感,而且她發現,這一切都是因為田偲月。
現在她終於知道兒子為何這麼喜歡田偲月了,這個丫頭有種神奇的魔力,明明她是這麼安靜又恬淡,可是只要有她在,就會感受到她的溫柔和溫暖。
雖然發生這場意外實在遺憾,但也因為這場意外,讓她真正認識了田偲月,並理解兒子對她的愛。幸好她沒拆散這一對璧人,幸好田偲月從不怨她,她更慶幸兒子身邊能有這麼一個好女孩陪伴。
兒子是自己生的、自己養的,她當然清楚兒子的個性,他情緒起伏極大,但只要有田偲月在身邊,他的心就如高山上平靜的湖面,她是兒子安定的力量。
突然,紀敦雄不知道想起什麼,笑意一斂,說道:「我剛才打電話給在夏威夷度假的爺爺了。」
李德芳一怔。「老公,你通知爸爸了?」
「嗯,這件事也不能一直不跟他說……」紀敦雄一臉為難。
紀鐵平笑嘆道:「也是啦,要是爺爺回來,發現我們沒把這件事告訴他,一定會生氣的。」
李德芳想了想,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爸怎麼說?他要立刻趕回來嗎?」
「嗯。」紀敦雄點頭,然後看向大兒子。「航平,不用擔心,爺爺的人脈比老爸廣,一定能找到醫生醫好你的眼睛。」
「我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眼睛……」紀航平神情凝肅。「我只擔心會成為你們的負擔,還有偲月她……」
「欸!」田偲月打斷他,「吃飯時不要說話啦。」說著,她將一口烤飯往他嘴巴裡塞,不讓他再說下去。「如果你的眼睛永遠都看不見,我就一輩子餵你吃飯。」
聞言,李德芳眼眶泛淚。「偲月,如果航平的眼睛好不了,妳真的不嫌棄嗎?」
「如果他真的再也看不見了,那我老了、胖了、醜了,他也都看不見,就不會毒舌攻擊我了。」她打趣道。
「那可不一定。」紀航平冷不防的伸出手,精準的捏了她的腰一下。「妳胖了,我還是知道的。」
田偲月羞惱的瞪著他。
大家看紀航平並未灰心喪志,還能跟田偲月鬥嘴打鬧,不禁鬆了一口氣。
 
 
夏威夷歐胡島,大和棕櫚民宿。
紀應明、田三郎還有他們的日籍老友阿春正在門前的草地上做著日光浴,三人聊著從前在日本的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過往。
阿春在妻子過世後便來到夏威夷定居,並開了一間專門接待臺灣人及日本人的民宿。他個性爽朗,熱情好客,幾年下來已經累積了不少固定的客源。
這次為了跟昔日老友好好聚聚,他以客滿為由,推掉一個月內的所有訂房,所以這段時間,偌大的大和棕櫚民宿就只有他們三人。
聊得正起勁,紀應明的電話響了,一看是兒子打來的,他愣了一下,兒子知道他在夏威夷度假,沒什麼要緊事是絕對不會打擾他的,他連忙接起電話,問道:「兒子,什麼事啊?」
「爸……」電話那頭的紀敦雄,語氣略顯沉重,「有件事要告訴你。」
直覺告訴紀應明,事情不太對勁。「怎麼了?」
「航平他……出了車禍。」
即使見過大風大浪,紀應明聽到孫子出事了還是震驚不已。「你說什麼?航平他……」
「航平沒事,你別擔心,只不過……」紀敦雄嘆了口氣才又續道:「他因為頭部受創導致失明,需要進行一個難度極高的手術。」
「既然如此,就趕快安排醫生幫他動刀啊!」
「爸,能幫他動刀的醫生有,但有十足把握的卻只有一個。」他說。
紀應明一聽,立刻豪氣地道:「不管是什麼樣的醫生,紀家都請得起。」
「爸,事情沒這麼簡單。」紀敦雄無奈又沮喪。「航平的恩師來探望他之後,給了我們一個資訊,他說有一個名叫春野利松的日籍醫生可以完成這項艱難的手術,而且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可是……」
「可是什麼?」紀應明焦急地催促道。
「可是就連醫界人士也不知道春野醫生的下落。」
紀應明這下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頹喪的道:「這麼說來,航平的眼睛……」
「爸,不管用什麼方法,我們一定會盡量嘗試,本來想不告訴你的,怕影響你的心情,可是……」
「別說了,我會盡快回臺灣。」紀應明語氣堅定地道。
「爸,你在度假……」
「聽到這件事,我還能安心度假嗎?」紀應明神情凝肅。「別說了,就這樣吧。」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一旁的田三郎和會說中文的阿春也約略聽出發生什麼事了,都是一臉憂心。
「航平出事了?」田三郎問。
「嗯,他出了一場車禍,頭部受創失明了。」紀應明沉重的回道。
雖然紀航平跟孫女還未論及婚嫁,但在田三郎心裡,紀航平早就是他的準孫女婿了,如今發生這樣的憾事,他又怎麼不難過。
「沒辦法醫治嗎?」田三郎急問。
紀應明愁眉苦臉的把剛才從兒子那兒聽來的消息轉述給兩位老友聽。
田三郎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吧,航平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既然知道這個日本醫生的名字,就一定能找到他。」
紀應明嘆道:「希望如此。」
阿春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問道:「老朋友們,看來你們要整裝回臺灣了吧?」
「是的,阿春。」紀應明惋惜又感到抱歉。「難得相聚,下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我真的很想再多待一陣子,可是……」
阿春瞇眼一笑。「沒關係,既然如此,我就跟你們一起去臺灣吧。」
田三郎跟紀應明一怔,疑惑的看著他。
「我很久沒去臺灣了。」阿春說道:「三一一海嘯後,我一直想走一趟臺灣,只可惜這裡實在太忙了,趁這個機會,我就跟你們一起回臺灣,順便見見你們的家人,歡迎嗎?」
「當然歡迎!」紀應明難掩歡喜的拍拍他的肩。「事不宜遲,咱們就整裝啟程吧!」
三人相視一笑,很有默契的點了點頭。
 
 
紀應明、田三郎及阿春一行三人,一抵達桃園機場便跳上計程車直奔醫院。
來到醫院,紀敦雄跟李德芳夫婦已在大門口迎接。
紀敦雄跟李德芳知道父親跟田老有個共同的日籍老友,不過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他。
他蓄著鬍子,跟他的頭髮一樣都白了,他戴著一副圓圓的黑框眼鏡,臉上帶著和善又靦腆的笑容,一副老學究的模樣。
簡單的介紹了一下,他們便領著三人到病房探望紀航平。
田偲月正在餵紀航平吃她親手熬的粥,見一行人進來,她立刻放下碗,起身問好,「阿公,紀爺爺……」她喊完人,這才注意到兩人身後還有另一個人,當紀應明往前走向病床時,她看見對方的臉,驚叫一聲,「白鬍子土地公?!」
天啊!雖然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她至今還記得封印她眼淚的白鬍子土地公的模樣,此時的他,還是當年的模樣,一點都沒變,但是慢著,白鬍子土地公為什麼會跟著爺爺跟紀爺爺進來?他是神?還是……
聽見她朝著老友喊著白鬍子土地公,田三郎和紀應明都愣住了。
紀敦雄跟李德芳夫妻倆也覺得困惑。
阿春呵呵笑道:「偲月呀,好久不見,妳長大了。」
原來阿春就是當年在小土地公廟前安慰正在哭泣的田偲月,並給她封印膠帶的白鬍子老人,那年,他正要前往夏威夷定居,經過臺灣時先去拜訪了老友,正打算去趕車時就在途中巧遇田偲月。
當時,他不知道她就是老友的孫女,直到她說自己叫偲月,偲月這名字是田三郎請他幫忙命名的,他再熟悉不過。
「阿春,你們見過?」田三郎驚疑地問。
「嗯。」阿春一臉愉悅的用他怪腔怪調的中文,將那段往事說給大家聽。
聽完他的說明,大家都十分驚訝,包括坐在床上的紀航平。
「原來用膚色膠帶封印偲月眼淚的,是爺爺跟三郎阿公的好朋友?」紀航平笑道:「偲月一直認為她遇到神明了。」
「偲月不知道吧,妳的名字還是阿春爺爺取的呢。」紀應明笑道。
「咦?」田偲月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田三郎說:「妳出生時,阿公剛好到日本找他,就請他幫妳命名,他就幫妳取名為偲月了。」
看不見阿春爺爺的樣子,但光是聽聲音,紀航平就覺得他是個慈祥的老爺爺。「偲月,這真是很美好的緣分,不是嗎?」
「嗯!」田偲月用力點點頭。
「還有更美好的緣分呢!」
阿春此話一出,大家都不解的看著他。
阿春笑咪咪地道:「我就是你們要找的醫生,春野利松。」
頓時,病房內一片鴉雀無聲,每個人都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阿春莞爾一笑。「我不是騙子,我真的是春野利松。」
「阿春,你、你說你是……」紀應明驚愕得話都說不完整了。
一直以來,他跟田三郎都叫他阿春,卻從未問過他叫什麼名字,他是個神祕又有點古怪的人,很少提起自己的事,他們只知道他不愁吃喝,卻不曉得他是傳奇名醫。
「阿春爺爺,你真的是那位春野醫生?」田偲月立刻上前,激動的拉著他的手。
他點點頭。「是的。」
「天啊!」她忍不住驚呼,眼淚也跟著滑落。
李德芳也難掩狂喜的走上前,誠心懇求道:「阿春叔叔,請你醫治我兒子的眼睛,拜託你了。」
春野利松點頭微笑。「那是一定的,不過……」
田偲月秀眉一蹙,緊張的問:「不過什麼?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他摸摸她的頭,安撫道:「沒什麼問題,只是我不能在臺灣操刀,所以航平必須到日本去。」
「就算得到南極開刀,我都會帶著航平去。」紀應明欣慰的道。
春野利松點點頭。「那我們就去日本吧!」
 
 
在日本的教學醫院裡,春野利松集合了幾位頂尖的醫生組成一個醫療團隊,在他主導下,為紀航平進行手術。
紀家所有人、田三郎還有田偲月也一起前往,他們都想陪著紀航平一起撐過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關卡。
術後,紀航平恢復良好,一週後便可拆紗布重見光明。
拆開紗布的這一天,所有人都擠在病房裡,等待奇蹟出現的那一刻。雖說春野利松是成功率高達百分之百的傳奇名醫,但大家的心情還是有些忐忑不安。
病房裡十分安靜,每個人都屏氣凝神。
春野利松要護士將窗簾拉上,他親自為紀航平拆掉紗布,動作迅速卻輕柔,拆下紗布後,他溫和的笑道:「慢慢睜開眼睛,千萬別急……」
紀航平聽從他的指示,慢慢掀開眼皮。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期待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
田偲月站得離他最近,她感到不安,卻也有著期待,她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緊張得幾乎要忘了呼吸。
終於,紀航平睜開了雙眼。
大家都沒說話,只等著他開口。
田偲月直直的看著他,在他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她期待他叫她一聲偲月,或是笨蛋、傻瓜、丫頭之類的,但他只是兩眼發直的看著她,沒有任何表情及反應。
她聲線微微顫抖的問道:「航平,你看得見我嗎?」
「我……」他搖搖頭,露出困惑沮喪的表情。
他的反應讓大家的心瞬間跌到谷底,就連春野利松都感到大為驚疑,在這項艱鉅的手術上,他是完勝的醫生,如今卻失誤了?難道真是因為年紀大了,技術不如從前嗎?
「阿春爺爺,他、他的眼睛……」田偲月急得快哭了。
春野利松也有點慌了,他拿出隨身的小手電筒要照紀航平的眼睛,怎料他突然說道:「阿春爺爺,拜託別用手電筒照我。」
話音一落,大家都愣住了,剛才春野利松根本沒提到手電筒的事,他如何知道春野利松要用手電筒測他的瞳孔反應?
田偲月恍然,然後驚喜又生氣的瞪著他。「航平,你……」
紀航平知道自己的惡作劇被戳破了,只好乾脆的認了。「我看見妳了,笨蛋。」
「你真是……」田偲月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湧了出來,她捂著臉,哭道:「你怎麼這麼壞!嗚……」
「航平,你怎麼這樣嚇偲月?!」紀敦雄也責備道。
「是啊,媽也被你嚇壞了,以為你真的沒機會重見光明……」李德芳好氣又好笑的瞪著他。
「只是開個玩笑,你們怎麼這麼沒幽默感?」紀航平氣定神閒地道:「阿春爺爺,謝謝你妙手回春,治好了我的眼睛。」
春野利松呵呵一笑。「一切都是緣分。」
這時,紀航平看著掩面哭泣的田偲月,伸手將她拉到跟前。「好了,別哭了。」
他像哄孩子般拉開她的手,輕輕的揩去她滿臉的淚。
她一臉委屈的瞪著他,哽咽道:「這一點都不好笑,你知道嗎?」
「知道了,是我不對。」他溫柔笑視著她。「別哭了,好嗎?」
田偲月吸吸鼻子,瞪著他,但眼神卻不見一絲怒意。
熟識紀航平的家人們看見如此溫柔的他,都感到驚訝,身為母親的李德芳雖然有點吃味,卻更確定了田偲月在兒子心中確實有著外人無法想像的分量。
看兒子凝視著田偲月時的深情模樣,還有那愉悅的表情,她想,田偲月是真正能讓兒子綻開笑顏、感到幸福的女孩。
她以前真是大錯特錯,她以為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孩給紀航平當妻子,是他最大、最完美的幸福。但若那女孩走不進他的心,那麼外人眼中門當戶對的夫妻,最後也不過是毫無感情的室友。
尤其這陣子跟田偲月接觸後,她越來越喜歡她了,她謙遜有禮、善良天真,而且還燒了一手好菜,住在日本的這三個星期,大家的三餐都是她負責張羅的,每個人都被她餵胖了一些。
有這麼一個好女孩照顧著她的兒子,她真的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
思忖著,她突然有了一個念頭,而且她想,大家都會贊同的,於是她道:「爸、三郎叔叔,我有個提議,不知道好不好?」
紀應明跟田三郎疑惑的看著她。「提議?」
「春野醫生是我們紀家的恩人,改天航平要是跟偲月結婚,是不是也會邀請春野醫生前來?」
「那是當然。」紀應明說:「不說他是我們航平的恩人,他是我跟三郎的老友,我們就一定會邀請他。」
李德芳一笑。「我想,就別讓春野醫生飛來飛去了,既然我們都在日本,那就把田嬸還有偲月的爸媽請來東京,我們就讓航平跟偲月在這兒舉行婚禮,你們覺得好嗎?」
她的提議教所有人都一驚,但旋即每個人都贊同了。
李德芳看著田偲月,露出慈母般溫柔的笑容。「偲月,妳願意嫁給我們家航平嗎?」
田偲月轉頭看著紀航平,而紀航平給了她一記深情的微笑,她羞怯卻堅定的點點頭,但早已哽咽得發不出聲音了。
 
 
在所有人的祝福及見證下,紀航平跟田偲月在日本舉行了婚禮。
之後回到臺灣,兩人補辦登記,正式成為夫妻。
田偲月住進紀航平的家,成了真正的醫生娘紀太太,她不再領紀航平給的薪水,卻掌管了他所有的錢,她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嫁了個有錢人。
兩人結婚半年後的某一天,田偲月接到一通電話,來電顯示是一組她沒看過的號碼,可是另一頭傳來的聲音她相當熟悉——
「偲月,是我。」
她愣住了,她沒想到蔡一嘉還敢打給她。
「偲月,妳在聽嗎?」
「嗯。」她回了一聲。
「妳現在在忙嗎?」蔡一嘉問得小心翼翼。
「還好。」晚餐已經準備好了,紀航平也快回家了。「有什麼事嗎?」
「聽說妳結婚了,嫁給紀學長……」他討好地道:「你們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紀學長家世好,又是眼科名醫,財力一定很雄厚。」
「還好,就食衣住行育樂都不缺。」認識他十幾年,田偲月太了解他了,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用在他身上再適合不過,如果不是有事,他是不會打電話給她的。「學長,有什麼事嗎?」
「呃……是這樣的……」蔡一嘉說道:「我就在你們家樓下,妳能下來一下嗎?有件事想跟妳聊聊。」
「這……」她看了一下時鐘,距離紀航平返家的時間大概還有十分鐘。
「拜託,聊一下就好……」他哀求道。
田偲月實在是不知道怎麼拒絕他,反正紀航平還沒回來,她就見他一面吧。「你等等。」
她說完便掛了電話,走出家門下樓。
在電梯裡,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蔡一嘉怎麼會知道她住在哪裡?她心裡疑惑,可沒有深究。
蔡一嘉在大門外瑟縮著身軀等待,一看到她,馬上高興的朝她揮手。「偲月!」
田偲月走了過去,直覺問道:「學長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透過一些朋友知道的,學長是名醫嘛,很好找……」他話鋒一轉,「對了,妳現在沒在上班吧?」
「嗯。」
「妳想做點投資嗎?」蔡一嘉問:「妳想成為香榭的股東嗎?我知道妳很喜歡餐飲,剛好有這個機會,我不想便宜別人,所以……」
「學長,我沒興趣,而且我也沒錢。」說得那麼好聽,鬼才信他的鬼話。
「怎麼會沒錢?」他有點急了。「妳跟紀學長說一聲,他會給妳吧?」
田偲月搖搖頭。「我不懂投資。」
「妳不用到餐廳做什麼,只要每個月收錢就好……」蔡一嘉努力的想說服她,卻見她依舊不為所動,他只好使出苦肉計,「偲月,看在過往的情分上,幫個忙嘛!」
受過多次教訓,她早就知道他有什麼技倆,還說什麼有好康的不想便宜別人,明明就是找不到救火隊才厚著臉皮來找她吧,她以前居然覺得他是個好人,實在太瞎了!
「很抱歉,我真的沒辦法,我先生要回來了,我該……啊?」她話未說完,蔡一嘉突然抓住她的手,跪了下去。「學長,你這是在做什麼?」
「偲月,我……欸?」他話未說完,整個人就被拎了起來,拋了出去,他狼狽的摔跌在地,痛得哇哇大叫。
田偲月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看見紀航平站在她面前,惡狠狠的瞪著蔡一嘉。
「蔡一嘉,你還想來騙偲月?」他冷冷地道:「你真當她是笨蛋嗎?」
「我、我只是……」蔡一嘉沒想到紀航平會突然現身,嚇得說不出話。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再靠近我老婆半步,我會讓你比現在更慘。」說罷,他一手攬著田偲月的肩,轉身往裡面走。
田偲月回頭看了蔡一嘉一眼,發現他還坐在地上站不起來,不由有點同情他,軟軟的問:「你沒摔傷他吧?」
紀航平不悅的瞪著她。「妳少同情心氾濫,他活該。」
「可是……」
「他未婚妻知道他在外面有很多紅顏知己,氣得跟他解除婚約,退出餐廳的經營,他是混不下去了才會來找妳,以為還可以利用妳。」他神情嚴厲的道:「想不到妳還真的見他了。」
迎上他彷彿能殺人般的目光,她怯怯的低下頭。
「我告訴妳,妳以後不准再見他,聽見沒?」紀航平警告道。
「知道了……」又走了幾步路,田偲月突然想起一件事,疑惑的看著他。「老公,你怎麼知道他未婚妻知道他有紅顏知己,然後解除婚約又退出餐廳經營的事啊?」
這件事情,新聞媒體有報導嗎?可是她怎麼不記得她有看過相關消息。
紀航平眼底閃過一抹狡詐。「我當然知道,因為是我透過別人放話給嚴美幸的。」
田偲月震驚地張大嘴。「什麼?!」
知道蔡一嘉竟趁他失明的時候妄想染指田偲月,他就怒火難消,因此他一回臺灣就透過關係及管道,找到了幾個曾經吃過蔡一嘉虧的女人,並錄下她們對蔡一嘉的指控,然後託人交給嚴美幸。
嚴美幸調查後發現未婚夫男女關係複雜,騙了不少女人的錢,接近她只因為貪圖她的家產,並非真心,一氣之下,她自香榭抽資,還跟他解除婚約。
蔡一嘉沒了金主又名譽受損,香榭苦撐幾個月,最終還是撐不下去了。
他會來找善良的田偲月幫忙,紀航平一點都不意外。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他冷冷一笑。
看著他俊偉又冷酷的側臉,她咕噥道:「你好可怕喔。」
「知道就好。」紀航平目光一凝,表情嚴厲的瞪著她。「無毒不丈夫,沒聽過嗎?妳要是不乖、不聽話,看我怎麼修理妳。」
田偲月縮縮脖子,討好的道:「我很乖呀。」
「乖?我不是跟妳說不能隨便給男人機會靠近妳嗎?」他說。
「可是他是認識的人……啊!」
他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將她撈進懷裡。「還頂嘴?」
「唉唷——」她嬌嗔道,胸口一陣甜蜜。
每個女人的心裡都住著一個小女孩,當遇上了疼她、寵她的男人,心裡的小女孩就不需要獨立、不需要長大,更不需堅強。
紀航平讓她心裡的小女孩不曾長大,而她相信,有他的守護跟寵溺,她心裡的小女孩一輩子都不需要長大。
「老公……」她抬起眼,笑得像無辜的小狗。「我愛你。」
紀航平倏地紅了臉,隨即羞惱地道:「少來,別以為這樣我就不氣了……」
「呵呵呵……」田偲月伸出手環抱著他的腰,小跑步的依偎在他身邊。
「妳呀,就是沒戒心,太容易相信人了,這樣我怎麼放心讓妳一個人在家?妳說啊!不行,我要告訴警衛,以後只要有奇怪的人找妳,就先通知我……」
紀航平一路叨唸著,回到他們幸福又溫馨的愛巢。
田偲月聽著他說教,臉上卻始終漾著幸福的笑意,她想,幸福就是這樣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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