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萱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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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妻入寒門》金萱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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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05棄婦不做黃臉婆之貴妻入寒門》金萱

第十章
裴翊的回歸為裴家帶來一片歡天喜地的氣氛,大夥都高興不已,但最高興的不是別人,而是裴翊他自己。
裴翊目不轉睛的看著被母親抱在懷中熟睡的小娃娃,整個心情澎湃,激動得有些不能自已。他想伸手去撫摸娃娃的臉,又怕自己的舉動會吵醒他,於是只能將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
不能摸,總能看吧?他熱切的看著娃娃的每一寸,從眼睛、鼻子、嘴巴到臉頰、頭髮、耳朵、下巴,還有他肥嘟嘟的五短小手,以及被衣物包裹住的小身體,激動到雙手都顫抖了起來。這是他的兒子,他竟然有了一個兒子,他的兒子!
他覺得不可思議,覺得難以置信,但是他就在他眼前,睡在滿臉笑容的母親懷抱裡。
兒子,他的兒子,他真的從沒有想過這種事,作夢都沒有想過。
當年被人設計陷害落入兵營之中,失去自由與自主權利,又始終無法傳遞他還活著的消息回家,但他一直深深地相信,不管幾年,母親一定都會在家等他回去,至於那個才成親不到五天就被他丟在家裡的媳婦,他只能希望她也在等他,而沒有因為他突然失蹤、音訊全無了兩年多而返回娘家或改嫁他人,因為他是真的對她動了心動了情,在過去血戰沙場、出生入死那兩年多裡,他總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她、念著她。
母親與媳婦是支撐他沒有缺手缺腳的從戰場上活下來的最大動力,他經常想像著他平安歸來時的畫面,母親肯定會淚流滿面,也會笑容滿面。而他的媳婦倘若真的還在家中等他的話,或許會有些幽怨,但在他記憶深處的那些溫柔體貼肯定不會變,然後,他應該會再次見到所謂的梨花帶雨。
這些,他都想過,但是他真的從沒想過除了母親和媳婦之外的其他人,尤其是這麼一個小小白白又胖嘟嘟圓滾滾,睡覺還會打小呼嚕的小人兒。
看著這個似乎怎麼看也看不膩的小人兒,他感覺眼眶發熱,喉嚨哽咽,想開口說些什麼,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來,你抱抱他。」
母親突然將小人兒遞到他懷裡,讓他瞬間手足無措。「娘,我不會……他、他在睡覺,我、我會把他吵醒的。」
「吵醒正好可以讓小寶見見他爹,讓他叫你一聲爹。」裴母對兒子說,不理會他因擔心害怕的拒絕而將孫子直接放進兒子的懷抱中,並幫他調整手的姿勢,教他如何抱好孩子。
裴翊真的是抱得心驚膽顫的,這比他在戰場上被敵軍圍困,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更讓他驚顫與害怕,深怕一個不小心便會傷到懷裡的小人兒。
但是即便他真的怕得不得了,怕得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因而讓自己好似有點要窒息的感覺,但是在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兒子正安安穩穩的躺在自己的懷裡安睡時,那種溢滿心田的感動與滿足頓時讓一切化做四個字——夫復何求!
「小寶一直都是個好孩子、乖孩子,從出生後就好吃好睡的,從沒讓我這個做奶奶的和他娘操太多心。」裴母對兒子說。
「小寶?是他的名字嗎?」裴翊輕聲問道,目光離不開懷中的兒子。
「他的小名,他的名字還等著你這個爹親自為他取呢。」裴母說。
「裴熙。」裴翊只想了一下,便說道。「熙有光明興盛的意思,也有和樂歡喜之意。我希望他的將來人如其名。」
「光明興盛,和樂歡喜嗎?好,就叫裴熙。」裴母笑容滿面,滿意的點頭道。
突然之間,裴翊也不知道為何會忽然想到孩子的娘,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坐在一旁聽他和母親說話的妻子,輕聲詢問她的意見,道:「郁華,妳覺得熙這個名字好嗎?」
蘭郁華微笑的對他點了點頭,柔聲答道:「好,是個好名字。」
「真的嗎?如果妳有別的想法可以說出來沒關係。」裴翊客氣道。
「沒有,裴熙這個名字很好,真的。」蘭郁華搖頭,再度柔聲微笑道。
裴母看著兒子和媳婦之間明顯帶著客套與距離的互動,突然驚覺她應該要先讓他們夫妻倆好好的相處、熟識才對,畢竟他們雖然是夫妻,而且還生了一個兒子,但實際相處的時間也不過才三、四天而已,跟新婚夫妻沒兩樣,她這個做娘的可不能這麼沒眼色,杵在兒子和媳婦之間壞了他們培養感情與恩愛的機會。
「唉,瞧娘高興的都忘了時間已經不早了,你剛回家也一定很累吧?還有媳婦也是,經歷今晚的事肯定也是又累又倦,想早點休息。所以,有什麼話咱們明天等休息過後再說吧,你們倆早點回房休息。」裴母說著便起身朝兒子伸手道:「來,把小寶給我,以後小寶就跟我睡。」
「娘?」蘭郁華忍不住驚愕的脫口喚道。
「你們房裡的床也不是很大,夫妻倆睡剛剛好,多個孩子就太擠了。我一個人睡,床也夠大,小寶過來與我做伴正好。」裴母微笑道。
「可是……」蘭郁華本來還想說什麼,不料裴翊卻在這時突然開口。
「好,就這麼辦吧,小寶就麻煩娘照顧了。」他說。
蘭郁華嘴巴微張,頓時間無話可說。
「不麻煩,照顧我的乖孫又怎會是件麻煩的事呢?」裴母笑呵呵的說。「好了,我要抱我的乖孫回房休息了,你們倆也趕緊回房休息。」
說完裴母便抱著孫子轉身回房休息,廳堂裡頓時只剩裴翊夫妻倆有些尷尬的杵在那裡。
「咳,那咱們也回房休息吧。」裴翊輕咳一聲開口道。
蘭郁華除了點頭,也不能說什麼,夫妻倆一前一後的轉身回房。
 
 
夫妻倆的房間依然是裴翊在家時所住的那間房間,只是房門一開,裴翊卻有一種走錯房間的感覺,因為裡頭的景物全變了樣,變得溫暖舒適、整齊潔淨,和以前的單調冷清完全是判若兩房。
裴翊這裡看看,那裡看看,感覺真的很新奇,明明是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同一張桌椅,同一扇窗子,怎麼他住在這裡時就是那麼的單調無趣,除了睡覺之外就沒有其他作用,也不會想在房裡多待上一刻,而現今他卻有種想在這裡賴到天荒地老的感覺?真的是太神奇了。這便是有了妻子,與妻子同住的感覺嗎?
裴翊不由自主的轉頭看向妻子。
「房裡我做了些布置和變化,如果你不喜歡可以改回來。」蘭郁華沒錯過他打量屋裡布置的目光,在他看向她時,立即開口說道。以夫為天這個大道她可沒忘記,即便過去兩年多來她早已習慣自個兒做主。
「不必,我很喜歡這樣的改變。」裴翊毫不猶豫的說。
蘭郁華頓時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妳很緊張?」
他突然問道,令她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轉移話題。
「夫君應該累了,讓妾身服侍你梳洗完早點休息。」她說完直接轉身道:「我去叫丫頭準備下。」
「不用。」
蘭郁華剛舉起準備往外走的腳因他這句話而硬生生的收了回來,她望向他,發出不解之聲,「夫君?」
「因為有事,我先進城一趟,在城裡梳洗過了。」他為她解惑。
要不是事先梳洗過,風塵僕僕趕回來的他哪能像現在這般乾淨清爽,根本就是滿身塵沙加滿臉鬍鬚,邋遢骯髒到娘見了肯定都不想認他這個兒子。娘愛乾淨的性子,他可是自小體會到大。
「喔。」蘭郁華聞言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只能喔一聲表示她知道了。其實她早發現他渾身清爽,一點都沒有遠行歸來那種風塵僕僕的感覺,她只不過是想盡妻子的責任,加上找個暫時逃避的藉口脫離他的視線罷了。
眼前這個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她兒子的爹爹,也是她心心念念的思念了兩年多的男人,可是未熟識就分離兩年多的隔閡卻不會因為這些原因就消失不見,所以此刻的她真覺得緊張又尷尬,尤其是在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
「妳都沒有話要與我說嗎?」她的沉默讓他主動出擊。
蘭郁華愣了一下,直接反應的開口道:「歡迎夫君回家來。」
裴翊頓時有種無言以對的感覺,在心裡輕嘆一口氣後,他走到床邊坐了下來,然後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道:「過來這裡坐。」
蘭郁華不由自主的僵了一下,但還是慢慢地走了過去,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了下來,然後渾身僵硬。她也不想這樣,但身不由己。
「謝謝妳。」他忽然開口道,令她茫然不解的轉頭看他,僵硬的身子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一些
「謝什麼?」她問他。
「一切。」他說。「替我孝敬照顧母親,替我生了一個兒子,還有等我回來。」
「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事,我是你的妻子。」她說。
他搖了搖頭,認真的凝望著她,肯定道:「該做,卻不見得可以像妳做得這般好。我看得出來娘是發自內心喜歡妳,妳平日待娘肯定是至誠至孝,所以妳們婆媳倆的感情才會情同母女。」
「娘待我有如親生女兒,我自是要投桃報李。」她理所當然的回答。
「所以謝謝妳,還有辛苦妳了。」他溫柔的凝望著她,柔聲的說道。「這兩年多的日子我音訊全無,生死不明,妳要照顧婆母,照顧兒子,還要撐起這個家,一定很辛苦、很累,對嗎?」
他所說的話和眼裡明顯的心疼與歉疚,讓蘭郁華完全措手不及,眼淚啪答一聲就從眼眶中迅速溢出,然後掉落了下來。
其實過去兩年多來她並沒有他所以為的那麼辛苦,因為她有個絕無僅有的好婆婆,還有個乖巧的兒子,以及情同姊妹的彩袖幫助,所以即便偶爾會覺得疲憊,但卻從未覺得辛苦,反而常覺得自己很幸運,是受老天所眷顧的人。
可是不知怎麼的,聽見他這麼說,她突然就覺得過去兩年多來她真的既辛苦又疲累,還覺得滿心的委屈,然後眼淚就掉了出來,接下來便哭得不能自已。
看見她的眼淚,裴翊感覺就好像回到兩年多前,他要離家遠行的那天早上,她原本也是擺出平靜無事的模樣,一切都好好的,卻在他稍微表露一絲體貼的時候,她的眼淚就這樣無聲的滑落下來。
這個女人啊,明明是那麼的得體與堅強,為什麼卻總是讓他感覺到心疼呢?
裴翊輕嘆一聲將她擁進懷裡,輕輕地拍撫她瘦弱的背,開口吐露的還是那一句,「別哭。」他安慰女人的功力在經過兩年多之後,依舊沒有絲毫的精進。
蘭郁華完全無法自已,她的身體就好像積了過多的淚水,在積壓了兩年多後終於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不讓它們流完流光根本就停不下來,所以她只能繼續的哭。
安撫無果,裴翊只能認命的讓她窩在他懷裡繼續哭,因為他知道這是宣洩,這兩年多的日子她肯定不好過,即使不是生活壓力,也是心理壓力。
她原是個千金小姐,名門閨秀,若非事出有因也不會下嫁於他這個平民百姓,結果成親沒幾天他這個夫君就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只留下一個體虛的婆婆要她照顧,這對向來疼寵女兒的岳父岳母來說絕對無法接受,肯定會想接女兒回家。
有了孩子或許可以做為留下來的藉口,但卻不是絕對。第一,從他出事到傳回家的時間算來,她有孕最多也不會超過三個月,要處理掉一個成形的孩子不是什麼難事,如果蘭家人真要做的話。第二,蘭家沒有子孫後代,將有孕在身的女兒接回家,再招贅個女婿進門,等孩子出生後直接姓蘭也無不可。
光是從這兩點便可以得知,她能夠留在這裡有多麼的不容易,又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除此之外,雖然他們家在這半山腰上而不在京城之內,但應該也無法阻止一些有心人的落井下石吧?
裴翊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冷硬,眼神銳利而嘲諷,只因為他想起了今日在城裡客棧之中無意聽到的一席話。
席家人,名叫席世勳是嗎?
他不介意那傢伙與旁人提起曾與蘭家女兒定過親與退親之事,但是將它拿出來嘲諷他人捧高自己就太過分了。
什麼有眼無珠、不知好歹、後悔莫及,什麼殘花敗柳、賤人賤命、活該受報應,雖然這些話並不是出自他口,而是圍繞在他身邊那群狗腿子所說的,但正所謂物以類聚,那傢伙若不愛聽這些話,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人會這麼說,而且還說得如此順口嗎?簡直就是一群人渣!
不過沒關係,他回來了,他會讓那些人怎麼說出那些話就怎麼吞回肚子裡去,至於姓席那傢伙既然如此愛被人捧高的話,他就讓他狠狠地摔落谷底,再無翻身之日。
「以後有我在,我會保護妳,再也不會讓妳受累,受人欺負與非議。」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輕柔卻堅定的向她承諾道。
蘭郁華淚眼婆娑的抬頭看他,為他最後那句受人欺負與非議,不知道他這句話從何而來?過去兩年多來,她除了偶爾有事一年會回娘家個一兩回之外,根本都沒進京,也沒接觸以前的朋友與生活圈,所以並不清楚至今還有人在非議她。
不過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意,因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別人怎麼說那是別人的事,事實上她過得平安又幸福那就夠了,雖然她的幸福圈中始終少了一個人。
面對她明顯帶著疑惑的神情,裴翊沒有開口解釋,只是伸手輕柔的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水,感受她吹彈可破,細滑如凝脂的肌膚觸感,然後情不自禁的低下頭親吻她。
這個吻來得太突然,突然的讓蘭郁華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的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做何反應,而他卻是食髓知味,原本只是親吻臉頰的唇瓣,一瞬間便移到她因呆住而微張的嘴上,舌頭長驅直入的探進她口中,迅速攪亂她所有的思緒與感官。
她想開口與掙扎——這是本能反應——他卻完全不讓她有機會,一個用力便將她壓倒在床上,雙手更是俐落的扯掉她身上的衣裳,直接佔有的覆在她因懷孕生子後變得更加飽滿渾圓的酥胸上。
就在這一刻,她終於放棄掙扎,認命的讓他在她身上滿足欲念。
男人好像都一樣,不管是不是孝子,平時溫不溫柔、體不體貼,當欲念一起就會化身為野獸,只為滿足自己的歡愉,其他任何的人事物都能不管不顧。
或許因為他與她前世那位惡夢般的夫婿有著極大的不同,就像光明與黑暗,以至於讓她對他充滿了幻想與期待,不過在房事上,男人好像終歸還是男人啊。
她有些嘆息也有些小小的失望,決定逆來順受的讓夫君盡情在她身上發洩並滿足他所有的欲望,怎知那本該傳來帶著疼痛的刺穿卻遲遲未來,反倒是他的手竟來到令她羞赧之處,用著她無法想像的方式撫摸、揉弄、探索著她。
她不由自主的弓身而起,低柔的呻吟出聲,這才發現他原本覆在她嘴上的雙唇早已移開,轉而往下,然後突然一口就含住了她的乳尖,用力的吸吮舔弄,讓她不由自主的再度發出一聲呻吟。
感覺有些不對,她茫然的想,他這是在做什麼,他不是該壓在她身上,用力的刺穿她以滿足自己的欲望,怎麼——
「啊。」她不由自主的低喊出聲,因為感覺到被刺穿,但是刺穿她的卻不是所知的那一部分,而是他的手。
他到底想做什麼?她迷茫恍惚的才這麼想,便感覺到他的手開始在她體內移動著,帶給她一種全然陌生而且從未感受過的感覺,令她再也無法思考,逐漸落入欲望所帶來的狂喜之中,與他——這一世她最親密與親近的夫君一起。
 
 
隔天早上在裴翊的懷中醒來時,蘭郁華因想起昨晚的事,整個人羞得想裝睡到天荒地老,不必面對任何人。
不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她還得去向娘請安,去看顧兒子,也不知道那小傢伙昨晚跟奶奶睡有沒有乖乖的,倘若沒有而吵到他奶奶的話,那她就得想辦法讓娘收回成命,打消讓孫子今後都跟她睡的決定才行,她不能讓娘太過操勞。
想到這些,她終於鼓起勇氣張開雙眼,準備起床,卻一眼就落入他深邃專注而溫柔的目光之中,並沉醉其中。
他突然朝她咧嘴微笑,然後接著低頭親吻她。
「早安。」他說。
瞬間,她整張臉都熱燙了起來,完全不由自主,她只希望自己的臉沒有紅。
「早安。」她學他道,語氣平靜而柔和,但——
「妳的臉紅了。」
他只一句話就讓她自以為完美的冷靜自如破功,然後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通紅,整個人嬌羞不已。
他倏然輕笑一聲,又低頭吻她一記,說:「該起床了,說不定咱們的兒子已經在找娘了。」說完,他逕自翻身而起,還破天荒的吹起了口哨,心情顯得極好。
蘭郁華見狀都不知道自己該有何想法了,這樣的他是她第一次看見,也不知道是本性還是今天的他心情特別好,總之就是,嗯,兒子可能真的已經醒來在找娘了,她得趕快起床才行。
見他換上練功服,如過去每天早上都要練拳一樣的離開後,她出聲喚來丫鬟為她準備熱水,迅速的梳洗著裝後,朝婆婆的廂房走去。
「娘,媳婦可以進去嗎?」她站在房門外出聲問道,已經從丫鬟那裡知道娘早已經起床梳洗過了。
「進來吧。」婆婆的聲音從房裡傳出來。
她立即推門而入,然後一眼就看見乖乖坐在婆婆懷裡,吃著婆婆所餵的麵糊的寶貝兒子。
「娘,娘。」兒子一見到她就興奮的朝她叫道。
她立即笑逐顏開的走上前,抱起了伸長雙手要她抱的兒子,然後坐在婆婆對面,讓婆婆繼續餵兒子吃麵糊。
「娘,您昨晚睡得還好吧?小寶沒折騰得讓您整夜無法入睡吧?」她帶著些許歉意的表情,關心的問道。
「沒,小寶一向都很乖,妳應該知道才對。」裴母搖頭道,隨後笑咪咪的問孫子道:「對不對啊,乖孫?」
「對。」近來積極學說話的小傢伙總是有問必答,而且永遠是選擇一個字的那個答案,例如是不是啊,他一定答是;對不對啊,他一定答對;好不好啊,一定答好;要不要啊,一定答要,總是讓人覺得可愛又好笑。
蘭郁華抱著寶貝兒子失笑的搖了搖頭。
「翊兒呢?還在睡嗎?」婆婆抬頭問她。
「在院子裡打拳。」她搖頭道。
「還能繼續這個練拳的習慣不錯。」婆婆點點頭,頗為欣慰的說道。一頓後又問她,「昨晚你們兩人還好吧?」
蘭郁華不由自主的紅了臉,莫名心虛的避開婆婆探究的眼神,弱弱的答道:「還好。」
裴母是什麼人,光看媳婦通紅的臉就知道昨晚兒子和媳婦之間肯定是有戲,頓時展露笑臉,覺得心滿意足。
唉,這樣真好,兒子平安歸來了,媳婦又孝順賢慧,夫妻倆感情看樣子也不錯,而且還有一個這麼聰明乖巧又可愛的孫子,她往後的人生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真是夫復何求。她笑呵呵的想著。
裴翊走進房門時,看見的便是母親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感覺既滿足又快樂,這讓他在微愣了一下之後嘴角也跟著揚了起來。他順著母親的視線轉而看向與母親對坐的妻兒,瞬間完全明白,感同身受母親所感受的滿足與快樂。
他的妻子溫柔賢淑、美麗動人,婆媳相處愉快,情同母女。他的兒子可愛乖巧,不管是昨晚睡著的模樣,或是現今醒著的模樣都萌得讓人心泛柔情,恨不得給他一切所有。
他們母子倆有著一樣的臉型,一樣的笑容,不一樣的五官,卻絲毫不會讓人懷疑其母子關係,只因為母愛的光芒太盛,稚子的孺慕太明顯,母子倆給人的親密感覺太令人羨慕,恨不得加入其中成為他們之間的一份子。
「咳。」不由自主的,他輕咳一聲宣布著他的到來。
三人聞聲同時轉頭看向他,母親立即笑逐顏開的對他展露開心的笑靨,妻子臉泛紅霞,輕淺微笑,目光卻羞澀的不敢與他對視,至於兒子卻是睜著一雙圓滾滾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看,沒有羞怯只有好奇。
「翊兒,你來啦,昨晚睡得好不好?」裴母笑容滿面的開口道。
「好。」裴翊點頭道,忍不住看了妻子一眼,只見她臉上的紅霞都蔓延到耳朵和脖子上去了,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勾了一勾。
裴母沒錯過兒子臉上的任何反應,笑容又更盛了些,笑意盈滿眼底。
「睡得好就好,來,過來,讓小寶看看你這個失蹤許久、不負責任的爹爹。」她開口招手道,心情愉悅的忍不住開了兒子的玩笑。
對於母親心情好時偶爾會有的黑色幽默,裴翊早已習以為常,倒是一旁的蘭郁華有些當真了,趕緊緩頰的為夫君說話,道:「娘,夫君也是身不由己,不是故意的,您別這麼說。」
裴母忍不住笑出聲來,對於媳婦的護夫舉動相當滿意。
「娘開玩笑的。」她對媳婦道,然後白了一眼兒子,「還不過來,站在那裡傻笑什麼?」
「娘,兒子這哪是傻笑,明明就是開心的笑好嗎?」裴翊走上前,為自己臉上的笑容辯駁。說傻笑多難聽啊。
「你在開心什麼?」裴母問兒子。
「母親身體健康,媳婦溫柔賢淑,兒子乖巧可愛,一家人和樂安康,您說兒子能不開心嗎?」裴翊笑道,不讓妻子起身讓座,自個兒搬了張椅子坐在母親與媳婦之間,然後轉頭看著因他的靠近而微微地向母親懷抱裡縮了些的兒子。
「小寶,這是小寶的爹爹喔,叫聲爹給爹爹聽。」裴母對乖孫說。
小傢伙臉上雖有著些許害羞怕生的表情,但卻乖巧聽話的應了奶奶的要求,開口用著稚嫩的嗓音,清晰明確的叫了一聲,「爹。」
裴翊頓時眼泛淚光,感動的不能自已。
「讓爹抱抱好嗎?」他伸手柔聲問兒子。
小寶轉頭看娘親,見娘對他點頭,他又轉頭看向奶奶,奶奶對他說:「小寶給爹爹抱抱,以後爹爹會和娘和奶奶一樣的疼小寶喔。」
「娘疼,奶奶疼。」小寶開口說,然後轉頭看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爹爹,猶豫了一下,終於緩緩地伸出手道:「爹疼。」
裴翊忍不住笑出淚來,伸手將兒子抱進懷中,沙啞的笑說了一句,「小機靈鬼。」然後一顆心激盪難抑的看著懷中的兒子,對兒子承諾的點頭道:「嗯,爹會疼小寶,很疼,很疼。」
裴母和蘭郁華不由自主的也都紅了眼眶。
三個大人激動了一陣子後,情緒慢慢地緩和了下來。裴母繼續餵乖孫吃麵糊,蘭郁華則是在請示了婆婆與夫婿之後,讓丫鬟直接將早膳送到娘房裡,一家人在經過了將近兩年半的分離後,第一次圍桌吃飯。
食不語,寢不言。裴家雖是平常百姓之家,但家中兩位女主人的教養都不似尋常百姓,一舉一動都極有規矩。裴翊則是自小耳濡目染,舉止亦是氣定神閒,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教養與貴氣。
以前裴翊並不覺得母親的舉止有何異處,也不太明白母親對他的教養為何與眾不同,只當是母親個人的與眾不同。而今看著母親與一個殿閣學士的官家嫡女一同用餐,儀態舉止卻依舊優雅講究得毫不遜色時,他這才明白這一切可不是用「與眾不同」四個字便可以解釋的。
他的母親有個祕密,一個在心裡藏了超過二十年的大祕密,有關他生父的祕密。
原來他的父親還活著,原來他的身分竟是……
 
第十一章
結束一家人的溫馨早膳後,裴翊先去處理昨晚那批賊人,讓王大進城去請官兵來押人,同時順便將他回歸的消息送回蘭家,讓岳父岳母也能放下心來。
鄰居們也是要通知的,尤其是擒獲的那群賊人還需要葉家大叔、大嬸來指認,確定沒錯後半山腰上的居民也才能徹底安心。
總之,待裴翊處理好一切瑣事,其中還包括岳父岳母親自前來確定了他的平安無事,有時間坐下來與母親和媳婦仔細說起過去兩年多來在他身上所發生的事時,已是三天後了。
簡單來說,一切就和裴母所想的差不多,當年裴翊被人設計陷害落入軍中後,在他表明身分以及被人陷害之事卻仍得不到自由時,不願做一個逃兵的他就只能接受事實去從軍。
然後,拜他身手不錯,識知精明,謙默自守,腦子又好使等原因,他在軍中也算是如魚得水,不僅受長官賞識,還屢建奇功,僅兩年的時間就弄到一個六品校尉的武官軍銜,只是一切還得等朝庭正式封賞下來才算。
至於秦家商團的人當年去了城外兵營為何找不到他,那是因為負責徵召他那一批新兵的長官突然接到緊急命令,沒時間將他們這群民兵送到歧州城的新兵營去,便直接帶著他們動身趕往關城的原故,因而秦家人自然也就找不到他了。
裴翊說的很簡單,而且專挑在軍中的趣事來說,戰事都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帶過,但要在短短的兩年時間,從一個被人陷害而從軍,而且毫無靠山的民兵爬到六品校尉之職,那絕對是他一次又一次出生入死,用血與汗所換來的。
裴家婆媳倆都不是什麼無知蠢婦,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既然裴翊不想說出來讓她們心疼,她們也就順著他的意,聽他說說笑笑,沒有追根究底去詢問戰時那些驚險過程。
邊關戰事在兩個月前已獲得勝利,雖然偶爾還會有一些不死心的殘兵出來作亂,但大致來說戰事可以說是已經結束,因此他在獲得長官的理解與允准之後,才會以驛騎的身分送軍情文書回京,比其他戰士們先行一步返家。
說到這兒,裴翊又順道說了那天林立進京報信晚歸之事,林立就是因為在城裡意外看見他,因距離太遠無法確認便一路追蹤他而去,結果卻因太過靠近皇城被當成可疑之人而落得被捕的下場,待他辦完正事得知此事將他從牢裡救出來時,時間已晚,兩人才匆匆出城趕回家來。
結果怎知又在山路上遇到怪異的埋伏,剛把人解決就見王大匆匆尋來,三人頓時察覺不對勁,又迅速飛奔,終在千鈞一髮之際力挽狂瀾,挽救一場劫難。
裴翊說完他那方的事之後,轉而問起家裡的事,裴母便將過去兩年多家裡所發生的事一一說了出來,同時間狠狠地讚美了兒媳婦一番,把坐在一旁的蘭郁華讚得臉都快要燒起來了,不時羞窘的開口說「這是媳婦該做的」、「娘,沒您說的這麼好」、「這不是媳婦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的功勞」之類的謙讓語。
可是即使如此,裴翊看向妻子的目光依舊愈來愈溫柔,愈來愈深情。
裴母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所以很開心,滿臉笑容之外,眼底的笑意與欣慰也愈來愈濃厚。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這樣的情感與幸福她沒那個福分可以得到,只願她的兒子和媳婦能夠擁有,能夠相親相愛,互相扶持,白頭偕老,那麼她此生也將了無遺憾。
「媳婦,家裡有沒有酒?咱們還沒為翊兒的平安歸來舉杯慶祝呢,今晚就讓咱們三人好好的喝上幾杯慶祝慶祝。」她心血來潮的對媳婦說。
「娘,您的身子……」蘭郁華有些猶豫。
「偶爾為之又不是常常。今天我特別高興,妳就睜隻眼閉隻眼,別壞我興致嘛。」裴母說。
蘭郁華猶豫的看向夫君,見夫君對她點點頭,她只好起身去喚丫鬟準備酒和一些下酒小菜送過來。
婆婆今晚的心情好像真的很好,喝了不少酒,也說了不少話,等喝得約有七、八分醉意還想繼續喝時,終於被兒子強制送回房裡休息,不許她再喝。
蘭郁華在婆婆房裡侍候到婆婆確定入睡之後,這才留下青兒上夜服侍,以防婆婆半夜醒來需要喝水或如廁卻酒意未過而發生什麼意外之類的。
兒子小寶今晚自然是跟他們夫妻倆睡了,不過倒是不需要與他們共擠一張床,因為裴翊在回家的隔天便差人到城裡找木匠連夜趕工做了張小床,小床今日下午剛送來,正好派上用場。
待她回房時,兒子已在他的新床上睡得打呼嚕,夫君則半躺在床上,拿了本書冊翻看著,似乎在等她。
「娘睡了嗎?」見她進房,他放下手上的書,轉頭問她。
「睡了。」她點頭道,走到兒子的小床邊,仔細的為兒子蓋好被子,確定不會半夜翻身就被踢掉。待她做完這一切轉身時,卻見夫君側身躺在床鋪上,隻手撐著臉在看她。
「怎麼了?」她問道。
「妳好美。」他說。
她整張臉瞬間紅透,然後是不知所措,再接著則是拚命努力的找話題想轉移注意力。
「娘今晚好像有些奇怪,雖然是高興,但真的和平常有些不同,夫君覺不覺得?」她說。
「過來。」
蘭郁華不由自主的頓時渾身一僵,最怕聽他說這句話了,因為自從他回家後,每天晚上都會熱切與她行夫妻敦倫之事,讓她在害羞與歡喜之餘又有些吃不消,連日下來真覺得有些疲累與睡眠不足啊。
不過她可不敢抱怨,能得夫君的疼愛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之事,她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所以在微僵了一下之後,她還是舉步走了過去。
他在她舉步走來時便從床鋪上坐起身來,在她走到床邊坐下之後,立即從後方將她擁進懷中,然後下巴枕在她肩上,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她,半晌沒有其他舉動。
「夫君?」她等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側頭看他,發出詢問之聲。怎麼今晚不只婆婆有些奇怪,連夫君好像都變得奇怪了?
「妳剛說今晚的娘有些奇怪,和平常不同對不對?」裴翊緩慢地沉聲開口道。
「嗯。」
「妳知道為什麼嗎?」
她搖頭。
「因為看咱們夫妻倆感情好,有感而發。」
裴翊說道,卻讓蘭郁華聽得一頭霧水,滿腦子的莫名其妙。
「呃,這是什麼意思?」她不恥下問。
「娘剛剛不是對我說,不許我始亂終棄、朝秦暮楚、三妻四妾,如果我讓妳傷心,敢對不起妳的話,她以後只會認妳這個媳婦,而不會認我這個兒子嗎?」
「娘她喝醉了,那是醉話。」
「不,那是真話,因為我爹就是這樣傷了娘的心,娘才會離開他,一個人千辛萬苦的將我撫養長大,也沒有回頭去找那個男人。」
這是蘭郁華嫁住裴家兩年半來,第一次聽見有關公公的事。她驚訝不已的瞠大雙眼,迅速轉身面向夫君,脫口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公公他還健在,娘與你並不是真正的孤兒寡母?」
「很驚訝嗎?」裴翊苦笑了一下。「其實我也很驚訝,因為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沒有父親,他不是早死了,就是一個拋妻棄子的惡棍,根本就不配做我的父親。」
「但結果並不是?」蘭郁華覺得自己的腦袋此刻有些紊亂。
「不是。」裴翊緩緩地搖頭道。
「那是……」
「蒼天弄人。」
「什麼意思?你別賣關子了,快點把話說清楚。」蘭郁華都快要急死了。這還是她第一次對夫君如此不客氣,只是她還沒注意到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娘誤會爹要再娶,將對娘的所有承諾都忘得一乾二淨,在傷心絕望之際,決定在爹對她始亂終棄之前主動退讓離開,導致夫妻倆因誤會而分離了整整二十餘年。」
「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
「你怎會知道這件事,不可能是娘告訴你的,對不對?」
「因為我遇見我爹了。」
蘭郁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的瞠大了雙眼。「你的意思是說,你遇見了公公,這些事全是公公告訴你的?」
「嗯。」
蘭郁華又目瞪口呆了一會兒,才問他,「你怎能確定公公所說的都是真話,也許——」
「爹他孤家寡人一個,至今都沒有再娶,也沒有子女,家中甚至連個通房小妾都沒有。」
蘭郁華張口結舌,整個人都被嚇呆了。半晌後,她難以置信的開口,有些結巴的問道,「你、你說的是真的嗎?這件事也、也是公公與你說的嗎?也許——」
「妳可曾聽說過,在咱們朝廷之中有一位異姓王爺。」裴翊突然緩慢地開口說。
蘭郁華先是輕愣了一下才點頭答道:「項王爺。」
這位項王爺在他們大漢王朝中很有名,不只因為他是朝中唯一的一位異姓王爺,也因為他是當今皇上親口承認過的金蘭兄弟,更因這位王爺是一位龍陽君,對女人毫無興趣,聽說在他的王府後院裡連個女人都沒有,貼身服侍的也全都是小廝,斷袖之癖令人津津樂道。
也因此,即便這位項王爺已經超過十年沒出現在京城眾人眼中,有關他斷袖之事的傳言依舊未止息,在達官貴人的圈子裡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妳可知道有關他的傳言?」
「夫君指的是?」
「斷袖之癖。」
雖然這話題讓人感到有些不自在,蘭郁華還是老實的點了點頭,然後忽然之間,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她就像被人打了一棍一樣,渾身一震,腦袋嗡嗡作響的在瞬間瞠大雙眼,以不可思議的語氣脫口而出那突然閃過她腦袋、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個想法。
「你的意思是說,項王爺的斷袖之癖不是真的,他之所以會不近女色的原因全是因為娘的關係……他、項王爺他、他便是公公,是娘的夫婿,夫君的親爹?」
說完這些令自己也震驚與難以置信的一席話之後,蘭郁華自個兒先驚呆的愣在那裡,然後讓她在下一刻更加呆若木雞的是裴翊的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說:「娘子果然聰明。」
腦袋,一片空白。
四周,一片沉靜。
心跳很紊亂,呼吸也有些亂,讓蘭郁華一會兒有窒息的感覺,一會兒又有頭暈的感覺。
「你先讓我冷靜一下。」她抓著夫君的手,虛弱的開口要求道,然後半躺在夫君懷中平復紊亂的呼吸和心跳,過了好一會兒感覺自己終於夠冷靜之後,才又挺起身子面對夫君,認真的問道:「你剛說的是真的嗎?」
裴翊對她點了點頭。
她忍不住又深呼吸了一口氣,道:「據我所知,項王爺已經在京城中消聲匿跡了十餘年,沒多少人知道他的去向,你怎會遇見他,又怎能與他相認?你不是說在此之前你並不知道他的存在嗎?」她有一堆無法理解的問題。
「他就在檒州,邊關守將就是他。」裴翊回答她第一個問題。「至於怎能相認……妳覺得我與母親長得像嗎?」他突然問道。
蘭郁華認真的打量了他一下,老實的搖了搖頭。婆婆的五官柔美,夫君卻偏粗獷,雖然有時笑起來眉眼間和左臉頰上深陷的酒窩讓母子倆看起來很神似,但老實說這對母子長得真的不像。
「因為我像爹,我和我爹長得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裴翊嘆息般的告訴她。「在檒州的邊關將士只要與我父親相熟,或是見過我父親幾面的,在見到我時都是一臉呆滯的表情,然後會不斷地搖頭說真像。」
他這才告訴她之前沒與母親老實說的話,「其實我當初會決定將錯就錯的入伍從軍,有一半的原因是聽那些見過我父親的士兵不斷地議論說我與他們的將軍長得真的很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知道的人肯定會以為我們倆是父子,我這才會決定去邊關見見這個人。可是像我這樣一個無名小卒要見到大將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整整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有資格走到他面前讓他看見我。」
「公公他一眼就將你認出來了?」
「怎麼可能?如果我長得像母親的話,他或許能一眼認出,但是長得像他,沒有人不斷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的話,他根本就不會注意到。」
「那你們到底是怎麼相認的?」
「在戰場上,有回我軍中了敵軍的埋伏,我為他擋了一箭,他後來關注我的傷勢,知道我便是與他長得極像之人後,也沒有太在意,而是以打趣的方式隨口問了我家裡的情況,在得知我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之後,又問了母親的姓名與我的生辰,才知道我竟然真是他的兒子,他在這世上竟然有一個兒子。」
「公公他不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裴翊搖頭道。「母親應該是在離開他之後才得知有我的存在,之後也沒與父親連絡將這件事告訴他,因此他根本從頭至尾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公公他一直都在等母親?」
「嗯。」裴翊點頭,「聽說是找了幾年都沒找到之後,就回到當初與母親相識相戀的地方守著,期盼母親某天或許會想舊地重遊。」
蘭郁華突然覺得有些心悶與悲傷。「夫君,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母親?不都說是誤會一場了嗎?為了一場誤會而讓娘和公公分離了二十餘年,老天祂太殘忍了!」說著她忍不住紅了眼眶,她想著婆婆離開王府後便完全脫離了這個圈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否則怎會不知道項王爺身邊連一個女人都沒有的事,一想到這裡便覺得心疼,真是造化弄人。
「不是我不想說,而是我不是當事人,想說也說不清楚,加上娘又有心疾,我怕一個說不好沒能解開爹和娘之間的誤會,反倒讓娘的心疾復發,這才不敢提。」
「那怎麼辦?咱們不能明知道是誤會一場,還讓公公和娘分隔兩地啊。」蘭郁華著急道。
「妳覺得爹等了娘二十幾年,在得知娘的下落之後,他還會乖乖地待在邊關嗎?」
「可是公公不是邊城守將嗎?」
「守將不是他的職責,他只是正好待在邊城,適逢其會的替皇上解勞,才會暫時擔任守將,戰事結束隨時都可以卸任。所以我算算時間,大概過不了幾天,妳就能見到他了。」
「你的意思是公公會到這裡來?」
裴翊露出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緩慢地答道:「當然,娘在這裡不是嗎?」
 
 
裴翊所說的話僅隔了兩天便獲得證實。
這一天是入冬難得的好天氣,雪停了,太陽難得從連日厚重的雲層後頭探出臉來,照得昨晚下在庭院裡和樹梢上的白雪一閃一閃的。
裴母將乖孫小寶裹成一個粽子一樣,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張紅通通的臉頰出來見人,其他處都包得緊緊地,然後帶著小乖娃到庭院中堆雪人玩雪。
未滿兩周歲的小人兒走路原就還不穩,加上身上厚厚的穿著和軟綿的雪一樣的襖子,讓他在雪地裡玩時,就像個不倒翁一樣東倒西歪,倒下又爬起,爬起又倒下,樂此不疲的讓人看了好笑。
裴母的笑聲因而沒有停過,笑聲連連。
她愉悅的笑聲向四周飄散而去,傳到了踏雪而來的一群人耳裡,其中被眾人護衛在中間,衣著貴氣卻不奢華,長相粗獷卻又帶著一股清貴之姿,眉宇間則透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的中年男子,聞聲後頓時渾身一震的停下腳步。
他一停下,護衛在他周遭的五名侍衛也跟著停住步伐,一行人就這樣停在山路小徑上,聽著不斷從前方飄來的開心笑聲,偶爾夾雜了幾句諸如「小寶好棒」、「小寶好勇敢」、「小寶來奶奶這裡」之類溫柔慈愛的話語。
一行人在雪地裡站了許久,其中一名護衛終於忍不住輕聲喚道:「王爺?」
衣著貴氣的中年男子正是項王爺裴成項,裴翊的親生父親。他聞聲後驀然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之後才對屬下點了點頭,一行人再度出發往前走。不過再往前十來步,上了一個小坡之後,位在路的盡頭的民房已出現在眾人眼前。
護院王大和林立一見山徑上出現一群陌生人,立刻從門內閃身而出立在院門邊,不過臉上倒是沒有什麼緊張的神情,因為兩天前少爺已事先告知過他們,這幾日可能會有客人上門,來人應該不少,而且因為是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身上可能會有明顯地殺伐之氣,讓他們不需要擔心或緊張。
「是與少爺一起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嗎?」王大當時曾這樣問少爺,結果少爺卻給了一句令他與林立摸不著頭緒的回答。
少爺說:「你們看了就知道。」
他和林立想了半天仍沒想透,不懂少爺是要他們看什麼,又怎會看了就知道呢?
王大和林立兩人不約而同的對看了一眼,同時在對方臉上看見答案終於要揭曉的表情,有些好奇,有些期待。
來人一行共有六個人,他們愈走愈近,六個人的長相也愈來愈清楚,王大和林立突然看見被護衛在中間那個中年男子的長相時,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對看了一眼之後又再度看向那張與他們家少爺可謂長得一模一樣的臉,接著喃喃自語般的說道:「果然是看了就知道。」
一群人靠近的聲音終於引來在院子裡玩雪的祖孫二人注意,裴母直起身來轉頭看去,先是看到一群人,然後才看到站在那群人之中目光筆直、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的那個男人,那個被她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去碰觸,更不敢隨意去翻閱回憶的男人,頓時呆若木雞。
「奶奶。」小寶不知何時來到她腳邊,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她緩緩地低下頭,神情有些僵硬恍惚,想伸手去摸摸乖孫的頭,卻發現自己全身無力,連想抬個手都抬不起來。
一雙穿著男子皮質冬靴的雙腳突然來到她面前,停在她身前。她一動也不動的看著那雙靴子,恍惚的研究著鞋面上所繡的圖案。
「爹,您來了。」
聲音來自她後方,是兒子的聲音,所以他們父子倆已經見過面,已經相認了?也是,兒子長得幾乎與他一模一樣,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不為過,只要見著面,沒有認不出對方的道理。只是他們是在何時見面,怎會遇見,兒子怎麼連提都沒與她提過?
「爹。」
是媳婦的聲音,恭敬而柔和,沒有一絲驚慌、驚訝或疑惑在裡頭,平平靜靜的,似乎早有預料、早有準備的那種感覺。所以,媳婦也知道這個人會出現了?
兒子突然微彎下身來出現在低著頭的她面對,先是給了她一個充滿溫暖與安撫的微笑之後,接著便將她腳邊的乖孫抱了起來,然後便聽見他說:「爹,這是您的孫子,名叫裴熙,小名小寶。小寶,這是爺爺,叫爺爺。」
或許是因為爺爺與爹爹長得太像了,小寶這回甚至連猶豫都沒有,直接便乖乖地開口喚道:「爺爺。」
「好,好,乖,乖。」
他的聲音即便是超過二十年的時間沒聽到了,依然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容易從中分辦出他的喜怒哀樂,只是不管是激動、緊張或傷心、難過,抑或是恐懼、害怕,她記得他的聲音之中始終從未出現過哽咽與顫抖的情緒,因為他總是說男人流血不流淚。所以,剛剛應該是她聽錯了吧?
「爺爺哭,爺爺,不哭,不哭。」
小寶的聲音令她頓時渾身一僵,猛然抬起頭來。抬頭的瞬間她還在想,這個向來流血不流淚的男人是絕對不可能會哭的,更何況是在這麼多晚輩與外人面前。
可是當她抬頭看見一張臉上布滿歲月風霜,鬢髮已霜白,淚流滿面的臉時,過往的一切嗔癡怨恨似乎在都在那一瞬間隨風而逝,留下的只有滿心的思念與柔情,還有濃濃的歉意。
他們都老了,不再年輕了啊,曾經他們倆是那麼地相愛,那麼地依賴彼此,結果卻因她的獨佔欲與任性而毀了一切,使兩人分離了二十多年,使他這個寧願流血也不流淚的男人淚流滿面的出現在她面前,她真的覺得好對不起他。
「對不起。」她伸手輕輕地撫上他的臉,為他拭去臉上的淚水,自己卻反倒淚流滿面。
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力的伸手將她緊緊地擁進懷中,緊得就像要將她揉進他的身體裡面一樣,但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或是不適,只有一種終於回家的心安感受。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聽見兒子柔聲道:「爹,娘,外頭下雪了,咱們先進屋吧。」
她猛然回過神來,急忙從孩子他爹的懷中掙脫開來,感覺自己整張都好像要燒起來了一樣。唉,怎會忘了兒子和媳婦還在一旁呢?而且還有其他外人也在,這下子真是丟臉丟大了。
算了,不管了,還是先進屋吧。
「來,乖孫,奶奶抱,咱們回屋裡去。」她轉身伸手將乖孫從兒子手上抱過來掩飾自己的尷尬,然後率先頭也不回的往屋裡走去,迅速逃離現場。
「爹,您先進屋裡去陪娘吧,兒子先安排一下陪您上山來的那些人,一會兒就進去。」裴翊對父親說,隨即又轉頭對妻子說:「郁華,妳也留下來幫我。」
裴成項當然知道這是兒子為他製造的機會,立刻毫不猶豫的點頭,大步尾隨妻子走進屋裡去。
「有告訴丫鬟了嗎?」目送父親的身影消失後,裴翊轉頭問妻子。
「嗯,讓她們送上茶果點心之後就全部退下,不許留在屋裡。」蘭郁華點頭道。「不過我擔心小寶在會打擾到爹娘說話。」
「不會,小寶的存在只會讓氣氛更融洽,讓娘和爹更有話題可說,還能免除尷尬。」裴翊的看法正好與妻子相反。
蘭郁華想了下自己乖巧聰明又討人喜歡的兒子,然後點了點頭,同意了夫君的看法。
「夫君,你說娘會答應隨爹回城裡的王府居住嗎?」她開口問道。
「這是遲早的事,總不可能要爹搬到山上來和咱們住吧?只怕這小院子容不下項王爺這尊大佛。」裴翊說,一頓後又疑惑的問她,「妳怎麼會這麼問呢?」這麼簡單的道理她不可能不知道才對。
「雖然只在這裡住了兩年多,但已經習慣這裡的寧靜與四周的美景,想到要離開就有點捨不得。」
蘭郁華轉頭看向四周,雖然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但卻隨青皮古松,懸崖峭壁,高低起伏錯落有致,待風起一吹拂,那千樹萬樹梨花開的景色只能用嘆為觀止來形容,而這還只是四季中最清冷的冬季景色,還有春夏秋三季美景呢。
「有什麼好捨不得的,以後這裡會成為項王府的別院,妳想來隨時都可以來。」裴翊說。
「這是真的嗎?」蘭郁華倏然驚喜的轉頭望向他問道。
裴翊牽起她的手,柔聲對她說道:「不管妳想要什麼,只需要告訴我,我來幫妳達成心願。」
蘭郁華突覺眼眶發熱,鼻頭發酸,她怔怔地看著他,沙啞的問他,「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滿臉柔情的凝望著她,緩聲說道:「妳是我的妻子,我不對妳好,對誰好?」
 
第十二章
項王爺不是龍陽君,而是一位專情癡情的男子,為了等待因誤會而分離的王妃回到身邊,即使被傳成斷袖之癖也不在乎,依然深情癡守,如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等到王妃攜著兒子、媳婦與孫兒回歸項王府,閤家團圓。
這是京城近來大街小巷最讓人議論紛紛的事,它並不是謠言,而是真真確確的事實,因為在王妃回歸王府之後,在短短的三日之內,皇上就為項王府連下了兩道聖旨,一道是為敕封項王妃為一品皓命夫人之敕命,另一道則是為敕封世子。
也因此,項王爺不是龍陽君,而是一個癡情人,甘願為項王妃一生一世一雙人這件事的確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而且羨煞京城之內的所有女人。
這麼癡情又專情的項王爺大夥是不用想了,因為他的深情已經全給了項王妃。那麼項王世子呢?不求他在用情上全像其父,只要像個三成就足夠了。
為此大夥開始打探項王世子,得知他僅有一正妃,沒側妃也沒妾室,有心人便開始動作頻頻了起來,拜帖、請帖紛至沓來。
只可惜這些人全都要失望了,因為煩不勝煩的世子在受邀參加了幾次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聚會後,終於忍無可忍的當眾宣布他從沒有要娶側妃及納妾的念頭,只想與世子妃一生一世一雙人,就像他們的父母親一樣。
此話一出,京城之內頓時哭倒了一片未出嫁許人的姑娘們。
不過有些人卻不死心,開始想盡辦法打探起世子妃的事,想從世子妃那方下手,順便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人能讓項王世子傾心,說出要與其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樣令人羨慕嫉妒恨的話語。
結果當真是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嚇一跳,這位項王世子妃竟然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一位故人,也就是三年前因雲隱山遇劫之事而失了名節,遭席家退婚的那位蘭學士的獨生愛女蘭郁華。
「這不可能!」
第一次聽見這事的人皆紛紛搖頭,拒絕相信這麼離譜的謠言。
但當一些與蘭學士交好的人去了趟學士府回來之後,謠言不再是謠言,成了千真萬確,令人匪夷所思與難以置信的事實。
大夥頓時回想起當年蘭學士嫁女兒時那清冷的場面以及寒酸的迎親隊伍,還有事後讓人當成笑料談資的一切。
其中最讓人回想起來腳底發麻、渾身發冷的就是,在蘭氏成親不到半年便聽聞其夫婿遇難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這事之後,他們這些人全沒少落井下石的,不僅把那蘭氏說成了剋夫命,還把其夫當成傻子、呆子來嘲諷取笑。
天啊,他們那時到底曾對哪些人公開說過那些話啊?那些人該不會在此時為了討好聖眷正隆的項王府,就在他們背後捅刀,踩著他們的屍身往上爬吧?
京城中大多數的達官貴族們開始人心惶惶,勾心鬥角,猜忌叢生,不知不覺間竟在不費一兵一卒的情況下就瓦解了不少在京城中結黨營私的派系,讓皇上在得知此事之後,整個龍顏大悅,直讚項王爺就是朕的福星。當然,這話只是在私底下說,除了貼身幾個太監之外,沒人知道。
總而言之,京城近來因項王府之事顯得異常熱鬧,大街小巷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沒一處不為這些事津津樂道著。
相對於外頭的熱鬧,被全城百姓所議論紛紛的項王府卻是寧靜而祥和的。
項王爺的歸來讓原本因少了主子而顯得死氣沉沉的項王府頓時整個都鮮活了起來,下人們一個個笑容滿面的。
王府中雖然一下子多了好幾位主子,但每一個主子都出乎意料之外的好服侍,讓原本有些擔憂的下們人全都放下心來,尤其在見過世子妃的掌家能力與手段之後,不管是老奴少僕沒有一個不心悅誠服的。
不過事實卻是,下人們在見識過王爺對王妃的寵愛,世子對世子妃的疼愛,以及王妃與世子對世子妃的絕對信任之後,根本沒人敢再倚老賣老的起什麼心思,府中的一切自然也就因此而變得井然有序了。
「辛苦妳了,媳婦。」裴母對媳婦說,知道管家的辛苦。
「娘說什麼呢,這本來就是媳婦該做的事,倒是這些日子小寶都交給娘您照顧,沒讓娘累著吧?」蘭郁華微笑的搖搖頭道。
「小寶乖的很,怎會累?況且還有妳爹在。」一頓,裴母似吃味似投訴般的對媳婦說:「他們爺孫倆現在感情可好了,看得我都要吃味了。妳瞧,現在兩個人手牽著手又不知道跑哪兒去玩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蘭郁華聞言遏制不住的笑了起來,安撫婆婆道:「娘,別理他們,媳婦陪您。」
「嗯,還是媳婦好。」裴母一臉認真的牽起媳婦的手拍了拍,滿是欣慰的點頭道。
蘭郁華忍不住又笑了一會兒才止住笑意,陪婆婆閒話家常。
她們討論到府中後院那一片荒地的應用,決定闢出來種些蔬菜,養些小雞,和在山上時一樣,也能多點樂趣,畢竟她們婆媳倆都不熱衷交際。
提到山上,她們討論到蓋在她們以前住的地方的那座別院聽說再過一個月就能完工,到時她們隨時都可以去那裡住上十天半個月。婆媳倆都對那裡的美景念念不忘。
她們接著又討論到在彩袖手上的那些生意的事,過去她們行商是為了考慮到生活與生計,而今王府的產業多不勝數,那兩間鋪子的存在也就沒麼重要了,要留、要賣或是併入王府產業,婆媳倆討論了半天也沒結果,最後決定晚些再問彩袖的意見,畢竟彩袖為那兩間鋪子所付出的心血比她們婆媳倆加起來還多。
接著兩人又不約而同的想到彩袖的終身大事,對視一眼,忍不住雙雙的嘆息煩惱了起來。
彩袖今年都二十了,卻尚未婚配,之前為裴翊失蹤之事,她們婆媳倆明知在耽誤她,卻又不得不依靠她,而今不僅裴翊回來了,他們一家人的身分也變得尊貴了,但彩袖的婚事卻反倒變得更加困難。
雖是項王的義女,卻是奴婢出身,年紀又大,聽說過去兩年多來還以姑娘家的身分,拋頭露面的周旋在一群商賈莽夫之間行經商之事,至今依然。
總而言之,因這一堆原因,彩袖的婚事就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難題,如意郎君很難尋覓就對了。偏偏那丫頭還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樣,說終生不嫁也挺好的,能一輩子陪在義母和嫂嫂身邊她求之不得,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
「這件事媳婦再請我娘家母親幫忙留意一下好了,也許我娘那邊能找到不錯的人選。」蘭郁華嘆息道。
「妳們要找什麼人選?」項王爺手上抱著孫子,身後跟著兒子走進屋裡問道。
「爹。」蘭郁華起身喚道,看向跟在公公身後進門的夫君,眼裡有著明顯的疑惑。
因為王爺公公與王妃婆婆的不管事,他們夫妻倆只好一肩扛起項王府的所有事,男主外,女主內。
她倒是還好,因為不管是公公或是夫君,除了她們婆媳兩位正妃之外,後院裡根本就沒有其他女人,少了那些勾心鬥角、明爭暗鬥的後宅事,掌家對她是遊刃有餘。倒是夫君可就累壞了,不僅要管理王府產業,還得學習朝庭之事,以及想辦法獲得公公屬下們的認可,以獲得權力與軍權的傳承,總之就是忙得焦頭爛額就對了。
所以,這個時間夫君怎會有空在府裡呢?
看出她的疑惑,裴翊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對她微微一笑後,轉頭對娘說:「娘,小寶就麻煩您和爹了。」
「去吧。」裴母微笑的點頭道。
蘭郁華一臉茫然的看著他們母子倆,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小寶近來不是一直都在麻煩爹娘照顧嗎?夫君現在才說這話不嫌太遲嗎?還有,娘說去吧是什麼意思?難道夫君是有要去哪兒嗎?怎麼都沒與她提過?
在她還在疑惑茫然不解時,夫君卻突然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對她微笑道:「走吧。」
「走去哪兒?」她眨了眨眼,呆呆的問道。
「跟我來妳就知道了。」夫君只是微笑著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轉頭看向爹娘,兩位長輩皆笑咪咪的看著她,卻也沒有替她解惑,而且很明顯的,爹娘都知道他在賣什麼關子。
「去吧。」娘微笑的再次說道,但這回卻是對著她說。
然後,她就被夫君拉走,牽著她穿越半個項王府邸,走出王府大門,坐上了馬車,任馬車將她載往不知名的地方。
 
 
「讓讓,讓讓。」
一群穿著華貴的年輕公子擠過人群來到漓河畔,臉上全帶著些許的不耐與怒氣,其中有人忍不住開口抱怨。
「今天這漓河畔是怎麼一回事?怎麼聚集了這麼多人,把河岸兩旁的景緻都給破壞了。」
「就是,看這些人的樣子也不像租得起畫舫遊河,全跑到這來湊什麼熱鬧?吃飽太閒了嗎?」
或許這人話說得大聲了些,瞬間引來周遭好幾個人對他們這群人回頭張望。
「看什麼看?難道公子我說錯了嗎?」那年輕公子瞪眼道,瞧這些人的穿著就是沒錢沒勢的老百姓,他就不信這些窮鬼敢與他鬥。
「公子難道不知道嗎?」回頭張望的其中一人將身子轉過來面向他們說道。
「知道什麼?」
「今晚的漓河從這裡到甫亢河段,整個都叫人給包下來了。」那人說。
「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年輕公子群中有人愕然叫道,語氣中充滿了懷疑與不信。包下來要花多少銀兩啊?五萬兩還是十萬,還是更多?是哪個暴發富或敗家子在幹這種蠢事?
「這是真的,不然您看現在河面上怎會連艘船都沒有?因為這裡的所有船隻畫舫都被人給租下來,今晚都不開船了。公子們今天若是想來遊河的話,恐怕得失望而歸了。」
眾公子們面面相覷,其中家世最好的李尚書之子臉色有些難看的出聲質問,斥責道:「到底是誰膽敢如此擾民?這漓河是我朝京城中最重要的運輸水路之一,不是私人能夠包下來的,他可有向朝庭官府請示報備過?真是太亂來了!」
那人道:「聽說好像是項王世子爺。」
此話一出,李公子臉色一變,頓時無話可說。
「項王世子爺怎會突然包下這段河道,他要做什麼?」其中一位公子疑惑的說。
「聽說好像是要替世子妃慶生。」
那人就像是個包打聽似的,竟是有問必答,只是此話一出,變臉的卻換成同在這群公子群中的席世勳了,尤其是在同伴們聽見這個答案之後,又一個個同情的轉頭看向他時。
「做什麼這樣看我?」他牽強的微笑,出聲問道。
「聽說項王世子妃溫良恭儉讓,集各種美德於一身,不僅世子對她情有獨鍾,項王爺和王妃也對這個媳婦讚譽有佳,滿意得不得了。」平常便與席世勳有些不和的齊公子口若懸河的開口道。
「所以你想說什麼?」席世勳瞬間冷下臉。
「沒,只是覺得有人有眼無珠,不識金鑲玉還挺蠢的。」齊公子聳肩道。
「齊桀!」席世勳咬牙切齒的怒吼一聲,突然就爆發了。
他猛然衝向齊桀,一拳揮向他的臉,打得他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幾步,齊桀也怒吼一聲衝向他,兩個人倏然你來我往的打成一團。
這邊因有人打架而顯得有些熱鬧,那邊卻因項王府的馬車終於出現在前方而騷動了起來,大家爭先恐後的往前擠,就是想目睹現今名滿京城的項王世子與世子妃的真面目。
隨著馬車愈來愈靠近,人群自動往兩側分開讓道,馬車一停下,馬車前後兩側的十名侍衛立刻從馬上跳了下來。從戰場上下來,經過血的洗禮的他們一個個都有如一把出鞘的劍,銳利而充滿凌厲之氣,令人望之生畏,不敢試其鋒芒。
現場人雖多,卻因此而逐漸的安靜下來,就連先前大打出手的那片紊亂之地都停手了,一群人朝著那輛富貴而充滿氣勢的齊頭三駕馬車行注目之禮。
在異常安靜的氣氛中,長相粗獷卻不凶猛,氣勢剛毅卻不跋扈的項王世子身輕如燕的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轉身伸手去扶世子妃下車轎。接著只見一個氣質溫柔婉約,膚如凝脂,明眸皓齒,秀麗端莊中透著一股雍容華貴之姿的美麗女子從車轎中探出頭來,令人眼睛一亮之後,忍不住想深呼吸的讚嘆一句:好個郎才女貌啊!
因沒丫鬟侍女跟隨而忘了備踩踏,世子爺手一伸,只見眼前彩影翻飛,世子妃已被他輕巧的從車轎上抱了下來,安然落地。但世子爺的手卻沒有因此而從世子妃腰上拿開,反正順勢一滑就圈摟住她那不盈一握的小蠻腰,讓秀麗端莊的世子妃臉上頓時染上一抹紅雲,美豔絕倫。
侍衛開路,這對令人稱羨的尊貴夫妻穿過圍觀人群,朝停泊在河岸上的美麗畫舫移動而去,途中路遇那群衣著華貴的世家子弟時,突然的停下了腳步。
「啊,那是席家的大少爺!」人群中有人眼尖的認出席世勳而脫口叫道。
「那是誰?」
「就是席學士家的嫡長公子席世勳,也就是和項王世子妃有過婚約的人。」有人不解,有人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帶著看熱鬧的心情,熱心的開口為不明就裡的人們解惑,接著又將項王世子妃未出嫁之前曾經遇劫,名節受損,被席家厭棄退婚之事加油添醋的說了一番。
說明中,席家成了背信忘義之流,席家大少則是薄情寡義之輩,而項王世子妃卻是個忍辱負重的良善之人,不僅未報復席家,還為了還報當初遇難時的救命之恩,以學士府千金女的身分下嫁至家中只有一對孤兒寡母的貧窮百姓之家,並在夫婿遇難生死未卜之際,責無旁貸、任勞任怨的擔負起養家與照顧寡母、幼兒之責,這也難怪這對孤兒寡母翻身成為尊貴的項王妃與項王世子之後,依舊對這個媳婦疼愛珍惜不已了。
那邊口若懸河的說著,這邊卻是安靜無聲。
這群人的頭頭,李尚書之子忍不住瞄了一眼因和齊桀打架而顯得衣著凌亂神情狼狽的席世勳一眼,只見他就那麼低著頭,一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毫無反應,他即便再不悅再不願,還是得當這個出頭鳥。
李公子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在下李剛,見過世子爺、世子妃。」
「你是李尚書的公子。」裴翊當下便將有過一面之緣的李剛給認了出來,然後問道:「你們是要來搭畫舫遊河的?」他的目光緩緩地從這群公子哥身上掠過,在看見席世勳那狼狽的模樣時,忍不住輕挑了下眉頭。
李剛沒錯過世子這挑眉的舉動,看樣子世子是知道席世勳的,以後他還是少和席世勳連絡的好。
倒是世子妃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那人的存在,雍容華貴的朝他輕點了下頭之後,就端莊賢靜的站在世子身旁,在世子開口說話時溫柔地凝望著他,靜靜地聽他說話。夫妻情真,眾人有目共睹。
李剛很想轉頭去看席世勳現在是什麼表情,但還是強忍住了,只是回想剛剛他狼狽的樣子,再對比眼前這對鶼鰈情深、幸福美滿的夫妻,頓時他就只覺得席世勳這個人當真是愚蠢至極。
「是,不過看樣子這心血來潮的遊河之行勢必是得作罷了。」李剛回答世子爺問話,攤了攤手,一臉認命的表情。
世子爺只是輕笑了一下,卻沒多做解釋,也沒有抱歉的表示,只道:「不能遊河也有其他精彩節目可看,若是沒事倒是可以多待一會兒。」說完便攜著世子妃朝河岸上那艘最大最豪華美麗的畫舫走去,登上了船。
天色漸暗,河岸兩側平日總是三三兩兩各自點亮的燈火,今天卻在同一時間此起彼落的點亮了起來,就像跳舞一樣,不一會兒昏暗的漓河岸上便燈火輝煌的有如白晝,盞盞精妙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美不勝收。
河面上唯一的畫舫在輕波蕩樣中緩緩地往前行,絲竹樂聲從畫舫內悠揚的響起,緩緩加入清亮的歌聲,優美得讓人不由自主的駐足聆聽。
畫舫上,蘭郁華滿臉藏不住的驚喜與新奇,四處走動,流連忘返的張望著,只因為不管是上輩子或這輩子,這都是她第一次上畫舫遊河。這種畫舫飄香,絲竹聲慢的美人窩、溫柔鄉向來都是紈褲們與才子們的天堂,與名門閨秀和良家婦女無緣,所以她真的作夢都沒想到他會帶她到這裡來。
「你怎會突然想到要帶我來這兒?」她帶著掩藏不住的驚喜與開心轉頭問夫君。
「看樣子妳真的忘了。」裴翊表情有絲怪異,又有些心疼與無奈。
「忘了什麼?」蘭郁華眨了眨眼睛,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今天是妳的生辰。」
「啊?」蘭郁華呆若木雞的看著他,認真的想了一下日子,這才發現好像是真的,今天是她十八歲的生日。
回想起來,她嫁給他都快要滿三年了,但兩人卻分別了近兩年半的時間,也因此她十六歲和十七歲的生辰因他的失蹤與忙碌都沒心情過了,連同這十八歲的生日她都在不知不覺間習慣遺忘了,沒想到他卻記得,還送了她這麼一個意想不到的生日禮物。
「謝謝你,夫君,我很喜歡這個生日禮物。」她對他說,眼中溢滿了柔情與愛意。
「生日禮物是別的。」他說。
「別的?」她訝然的看著他,然後忽然想到。「對了,你剛才好像和那位李公子說還有別的精彩節目可看。是什麼?」她好奇的問。
他沒有回答,卻突然反問她一個問題,「剛剛妳有看到那個人吧?」
「看到誰?」她眨了眨眼,滿臉茫然與疑惑。
「席世勳。」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說出這個她幾乎都快要遺忘的名字。
蘭郁華微愣了一下,明顯疑惑的開口問道:「他剛剛也在那裡嗎?」
「妳沒注意到?」
她搖頭,只見他仍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看得她莫名其妙。「怎麼了?」她問他。
「我有點吃醋。」他老實說。
「啊?」她目瞪口呆,問他,「吃什麼醋?」
「過去妳和他曾經定過親。」
蘭郁華頓時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但看夫君有些陰鬱的表情又不似在與她開玩笑。她想了下,柔聲的開口說:「既然夫君都說是過去了,又何必在意呢?我的確和那個人在兒時定過親,但那都是過去的事,對我早已無任何意義,而夫君卻是我的現在和未來,以及我生命的全部。」她認真地凝望著他,對他說:「我愛你。」
裴翊的心情頓時整個都飛揚了起來,雙眼閃閃發光。「我突然變得有點感謝他了。」他說,「謝謝他退了與妳的婚約,讓我能夠娶到妳,擁有妳。郁華,我也愛妳。」說完,他牽起她的手將她帶往甲板的方向。
蘭郁華還在為他那句「我也愛妳」暈乎乎的,感覺心跳得好快,整個人都飄飄然的好像要飛起來一樣,因為她壓根兒就沒想過他也會對她這麼說。我也愛妳。今晚除了畫舫和這句令她心情激盪的表白之外,他到底還要給她幾個驚喜呢?她突然有些期待了起來。
畫舫的甲板上已備好了軟榻、美酒與美食等他們入座,樂工在一旁奏著樂,伶人唱歌,舞姬跳舞,輕風微拂,明月高掛,繁星點點,織成了一幅旖旎景象。
這氣氛這美景絕對能讓男子沉醉其中不可自拔,但對蘭郁華這個女子來說,渡過了一開始的新奇與嘆為觀止之後,好像就變得有些無聊了,還不如找個戲班子唱戲要好聽好看的多。
所以陪夫君半躺在軟榻欣賞了好一會兒歌舞樂曲之後,她終於忍不住轉頭問夫君,「這就是你說的精彩節目?」語氣中有著濃濃的懷疑。
裴翊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突然伸手拍了兩下。
瞬間,樂聲、歌聲和舞姬的舞蹈全都停了下來,並且安靜地退到一邊。
「妳看。」他對她說,伸手指向天空的明月。
蘭郁華抬頭看去,突然就聽「啪」的一聲,一朵絢爛的煙花倏然在黑暗的夜空中綻放,有如星子盛開,一片繁星點點,閃爍生輝,而這只是開始而已。
空中閃爍的花火未熄,地上又響起另一聲「啪」聲,接著同樣的聲音此起彼落的響起,隨之而來的則是一朵又一朵絢麗的煙花升空,在天空中繽紛盛開,那五顏六色色彩繽紛的花火璀璨而絢麗,照亮整個夜空,美不勝收,也讓蘭郁華看得目不暇給、如癡如醉,整個心花朵朵開。
煙花綻放過後,蘭郁華依然久久回不了神,只因為太震撼、太美麗了,她一輩子都會記得今晚,記得夫君送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謝謝你,夫君。」她轉頭對他說,嗓音微啞,眼眶微紅,真的很感動。
「這是我該做的。」他搖頭道,想到前兩年都沒能陪在她身邊為她慶生,感覺很愧疚。他伸手將她擁進懷中,柔情萬千的凝視著她,感謝的對她說:「郁華,謝謝妳讓我的人生幸福而美滿。」
甲板上的其他人早已在煙火放完後退進船艙中。
望著他眼中和臉上的深情,蘭郁華怕自己會因為太幸福太感動而哭出來,便故意用著輕鬆的口吻對他說:「這樣你就覺得美滿了嗎?」
「怎麼,難道不是嗎?」他覺得她好像話中有話。
雖然強忍住,蘭郁華依然眼泛淚光,在畫舫的燈火照耀下閃爍著。她帶著幸福的微笑,伸手拉起他的手,輕輕地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無聲的訴說著今晚的另一個驚喜——這個驚喜是她給他的。
裴翊一開始還沒反應,接著他慢慢地睜大雙眼,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驚喜的抬眼看向妻子,有些緊張,有些顫抖,又有些不可思議的輕聲問道:「妳的意思是……是……」
「我好像又有了。」她笑著對他點頭道。
「這是真的嗎?」他沙啞的問,顫抖的手輕輕地在她小腹上移動著。
她點頭,微笑的說:「雖然還沒請大夫來診脈,但已經遲了一個月,應該是有了。」
裴翊的反應是低下頭,柔情密意、溫柔繾綣的給了她一個深深地長吻,然後才抬頭啞聲對妻子說:「謝謝妳讓我的人生幸福又更幸福,美滿又更美滿。我愛妳,郁華,今生今世,一生一世。」
蘭郁華帶著幸福的淚水,笑著偎進他懷裡,伸手圈抱著他,在他懷中輕聲唸道:「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山無稜,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一生一世一雙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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