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煙織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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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門香掌櫃.上(2)煙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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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37-1~3《農門香掌櫃》全3冊

第四章 財運與桃花運
早上天不亮,秦素梨就起來了。
陳家經常雇傭短工做活,為了管短工的飯,便在後院花棚裡砌了個大灶,上面放著一口大鐵鍋。
秦素梨先把那二十斤玫瑰花都處理好,又在陳三郎的幫助下開始提煉玫瑰香油,製作玫瑰香膏、香脂。
她用的是前世她和趙序一起鑽研出的法子與別人都不同,以蒸餾法提煉出的玫瑰香油色澤清澈、香味濃郁,比市面上賣的要好得多。
秦素梨忙了整整兩日,這日到了傍晚時分,終於製成五盒玫瑰香膏、五盒玫瑰香脂和六瓶玫瑰香油。
她忙拿去前院堂屋讓外祖母和娘親看。
陳老太太雖然年紀大了,年輕時卻也愛這些花兒粉兒、香膏香脂的,便拿了靶鏡過來,讓秦素梨試用給她看。
秦素梨也想試試效果,便讓陳老太太拿著靶鏡,她用清水洗了臉,用布巾拭乾後,打開盛香脂的碧青瓷盒子,用指尖蘸了些淺粉色的玫瑰香脂,對著靶鏡均勻地塗抹在臉上,然後湊過去讓陳老太太看,「外祖母,是不是又細膩又潤澤又白皙?」
陳老太太笑得眼睛瞇著,「我的外孫女,即使不塗這些,也好看得很呢!」
秦素梨又湊過去讓陳氏看,「娘,怎麼樣?」
陳氏自然是滿口誇讚。
得了外祖母和娘親的肯定,秦素梨又拿出一盒玫瑰香膏擰開,用指尖挑了些,對著靶鏡細細塗抹在唇上,然後跳下竹榻,得意洋洋地擺出好看的姿勢,眼波流轉,笑容嫣然,「好看嗎?」
見秦素梨雖然布衣木釵,可是烏髮如雲,肌膚似雪,雙目盈盈,唇色嬌豔,俏生生立在鋪著青磚的地上,真是美麗可愛至極,陳老太太和陳氏都喜歡得不得了。
陳老太太招手讓秦素梨過去,攬著她道:「我的素梨可真好看啊!」
秦素梨注意力卻在別處,「看來這香膏、香脂還不錯,我得再進城一趟試著賣出去。」
三人正說著話,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
陳老太太納悶道:「妳外祖父和舅舅在花圃幹活呢,這會兒是誰過來……」
秦素梨見陳老太太打算去開門,忙道:「外祖母,我去應門!」
見秦素梨一陣風般出去了,陳氏笑了起來,道:「娘,素梨一日大似一日了,她的婚事您得幫著操操心了,我擔心拖得久了,她祖母有了什麼壞心思……畢竟素梨她爹最是孝順……」
陳老太太明白女兒的心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吧,我正在張羅呢,到時候讓素梨先見見。」
秦素梨繞過影壁,這才問道:「誰呀?」
外面傳來帶著童稚的聲音,「素梨姊姊,是我,王四兒!」
秦素梨打開門,讓王四兒進來,先問:「什麼事呀?」不等王四兒回答,她就又問道:「你餓不餓、渴不渴?」
王四兒的肚子彷彿有自己的意識一般,秦素梨話音一落,馬上咕咕響了一聲。
王四兒不由有些尷尬,撓了撓頭,「素梨姊姊,我……是有點餓了……」
秦素梨笑了,引著王四兒往灶房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道:「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
王四兒沒爹沒娘,孤兒一個,也就靠給人跑腿送信掙點吃的,這個時候過來,怕還是餓著肚子呢!
到了灶房,秦素梨舀了水讓王四兒洗手,自己拿了一顆饅頭和一碟黃豆醬,又端了一碗涼茶,招呼著王四兒吃。
王四兒著實餓了,拿起饅頭先咬了一大口。
秦素梨待他吃了幾口,這才問道:「是我祖母或者四姑姑讓你來傳話?她們要我和我娘回去?」
王四兒一仰脖子,嚥下口中的饅頭,又拿起碗喝了一口涼茶,眼睛裡都是笑意,「我的姊姊,妳猜對了,就是秦老太太讓我來跑這趟腿,說讓妳們娘倆回去呢,還說了,妳娘是做兒媳婦的,兒媳婦侍候孝敬婆婆是正理,若是再不回去,等妳爹回來,讓妳爹休了妳娘。」
秦素梨聽了,冷笑一聲,大眼睛裡滿是譏誚,「她想得美,我們就是不回去侍候她,省得被她們母女欺負!」
王四兒點了點頭,「素梨姊姊,我正要和妳說呢,妳還是別回去好了,妳不知道妳和妳娘這幾日不在家,她們母女過的什麼日子。」
秦素梨對秦老太太和秦四姊母女倆一點興趣都沒有,當下轉移了話題,溫聲問王四兒,「四兒,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王四兒有些茫然,「我原想著等到了十四歲,就去城裡做學徒……」
秦素梨心裡早有打算,便問王四兒,「我和我舅舅要雇一個人幫忙做各種瑣碎活計,一個月二錢銀子工錢,以後幹得好工錢還會漲,包吃住,跟著我舅舅一起吃,住在花圃的暖房裡幫著看花圃,你願意嗎?」
前世王四兒後來投奔了她,隨著她和趙序去了邊城,後來就留在了邊城軍中。
王四兒眼睛亮晶晶,連饅頭也忘了吃,連聲道:「我願意!我願意!素梨姊姊,不給我工錢我也願意!」
秦素梨笑了,「傻孩子,不給你工錢可不行。等你吃完,我帶你去見我外祖母和我娘,你不要說是我祖母讓你來的,就說你是來我舅舅這裡找活幹的。」
王四兒機靈得很,「姊姊,放心吧,我知道,妳擔心妳娘要回去,回去又會被秦老太太那老婆子欺負。」
他三兩口把饅頭吃完,又端起碗把涼茶一口飲盡,一抹嘴,「走吧,素梨姊姊!」
兩人到了陳老太太和陳氏跟前,陳老太太打量著眼前這個長得還挺清秀乾淨,只是衣衫甚是襤褸的少年,「我家倒是正要尋一個夥計……」
陳氏在一邊笑道:「娘,四兒很可靠懂事的。」
秦素梨也道:「外祖母,四兒可是我的小跟班呢!」
其實她很願意雇了王四兒,可是她才比王四兒大兩歲,怕人說閒話,這才想著用舅舅的名義雇傭王四兒。
陳老太太聽女兒和外孫女都這樣說,便讓秦素梨帶著王四兒去花圃找陳三郎,讓陳三郎做決定。
她又吩咐秦素梨,「妳舅舅有幾件衣服穿著小了,我收了起來,都是乾乾淨淨收著的,等一會兒你們從花圃回來就過來拿吧。」
秦素梨答應了一聲,帶著王四兒從後院門出去了。
陳家的花圃同陳家後院連著,後院門出去就是花圃。
花圃裡一望無際,到處是各種花木,而且井然有序,這一塊地是玫瑰,這一塊地是月季,這一塊地是臘梅……一時也看不清陳三郎在哪裡。
秦素梨剛要開口叫舅舅,陳三郎正在不遠處的葡萄架下修剪盆景,見秦素梨分花拂柳,引著王四兒來了,忙高聲道:「素梨,我在葡萄架這兒呢。」
秦素梨讓王四兒留在外面,自己先去葡萄架下找舅舅去。
王四兒聽說秦素梨想要和他一起雇王四兒,他管吃住,秦素梨管工錢,便笑著答應了,「這孩子幫妳跑過幾趟腿,又勤快又機靈,難得的是心地也好,就留下吧,妳帶他去安置,讓妳外祖母把我以前的衣服找出來給他,暖房裡有鋪蓋就不用另拿了……」
秦素梨見舅舅又要開始滔滔不絕,便一邊豎著耳朵聽,一邊走到葡萄架外,招手示意王四兒過來,讓他拜見陳三郎以後,迅速帶著人離開去梳洗。
待王四兒洗了澡,換了潔淨衣服出來,陳老太太一見,先喝了聲采——
「我說呢,人靠衣服馬靠鞍,妳看這四兒,拾掇一下多有精神!」
王四兒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老太太,該做晚飯了吧?我去做飯吧!」
秦素梨笑道:「我去做晚飯,你幫我燒鍋。」
陳老太太忙道:「今日家裡多了四兒,咱們得吃些好的,素梨,妳去莊子裡的王記滷肉鋪買一分銀子的滷肉,再買一分銀子的豬蹄,順便再給妳外祖父打一罈黃酒。」
秦素梨答應了一聲,卻不肯接陳老太太遞來的碎銀子,笑吟吟地帶著王四兒出去了。
前世她娘去了後,她在陳家莊住了兩年,對這裡自然熟悉得很,一出門便沿著河往王記滷肉鋪去。
一路上,自然遇到了不少村民,他們見了秦素梨,認出是花兒陳家的外孫女,紛紛和秦素梨打招呼,秦素梨一概笑容可愛,一一答話。
前面是一棵百年白楊樹,巨大的樹冠提供了一大片樹蔭,此時正是夕陽西下,大樹下的石桌上有人在下棋,周圍圍了一大圈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熱鬧非凡。
秦素梨指給王四兒看,「四兒,那兒就是王記滷肉鋪,他家的滷肉肥而不膩,軟硬正好,特別美味。」
王四兒嚥了口口水,「我知道,我早就聞到肉香了,滷肉香可是世上最好聞的香氣。」
秦素梨見他饞成這樣,瞇著眼睛笑了。
前世她在邊城的時候,偶爾還能吃到滷肉,後來進了京,住進了端王府,卻再也沒吃過了。
滷肉這樣的粗糙食物,又怎能上得了端王府的黃花梨木餐桌?
就像她,即使進了王府,戴著珠冠、穿著華服,也依舊是鞏縣鄉野的農女……
王記滷肉的老闆王屠戶正在給客人切肉,見秦素梨進來,忙笑著招呼。
秦素梨走了過去,買了二分銀子的滷肉,二分銀子的豬蹄,又買了一分銀子的滷大腸。
王屠戶秤好滷肉、滷豬蹄和滷大腸,一一放在圓木墩上,拿起沉甸甸的刀飛快切了,一邊用油紙一一包了,然後拿了紙繩子一一捆了,一邊和秦素梨搭話,「秦姑娘,聽說妳爹爹在胡老爺宅裡坐館,胡老爺甚是倚重妳爹爹,如今進京去做生意,也帶著妳爹去了。」
秦素梨聞言,笑道:「嗯,我爹過年時才回了一趟家。」
胡老爺名叫胡三泉,是鞏縣首富,先前還在鞏縣城裡住,後來巴結上京城李太尉府的管家做親家,便闔家進京謀劃前程了。
秦義成就是隨著胡三泉去了京城的。
王屠戶一臉得意,「妳爹端午節就要回家了。」
他女兒王蓮娘本是胡三泉得力夥計來福的娘子,後來做了胡三泉的外室,因此王屠戶知道胡三泉宅裡的不少事情。
秦素梨自是知道爹爹端午節要回家的事,只是笑,又讓王屠戶另切了塊滷肉秤,「這塊不用包,切片後放在荷葉裡就行。」
出了王記滷肉鋪,秦素梨把用荷葉包著的滷肉遞給王四兒,「四兒,你先嘗嘗味道吧。」
王四兒用手拈了一片滷肉吃了,只覺又香又鮮又美味,簡直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秦素梨聽了,忍不住道:「說起世上最好吃的東西,其實是鮮鰣魚……真的特別好吃。」
這時候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昏暗,晚風漸起,河邊白楊樹的葉子被風刮得啪啪直響,秦素梨的布裙也被刮得呼啦啦作響。
秦素梨正覺得愜意,卻聽到一陣馬蹄聲從前面傳來,逐漸往這邊過來了。
她凝神看去,就見有兩個人騎著馬過來,當先一人正是剛在城裡見過的知縣公子韓星,與韓星並轡而行的則是一個身穿紅衣的青年。
秦素梨不想與韓星有過多接觸,便低下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韓星目力甚好,早已認出秦素梨,心中歡喜,瞬間腦子裡閃過無數搭訕的話,可是等他下馬攔住了秦素梨,卻一句都說不出來了,臉紅耳朵也紅,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隨著韓星一起的青年見狀,簡直是恨鐵不成鋼,當即牽著馬走過來,把韓星往旁邊一撥,自己笑吟吟向秦素梨拱了拱手,「秦姑娘,在下秦霽,這位是在下的世侄,鞏縣知縣韓大人的三公子韓星,我這世侄想和妳認識認識!」
韓星沒想到秦霽居然會這樣唐突,當下俊臉紅得發紫,眼淚都快出來了,用力拉著秦霽就要走,「秦叔,您老人家說什麼呢!」
看著眼前容顏昳麗紅衣似火的秦霽,秦素梨心跳很快,為何秦霽會出現在這裡?
秦霽是當今泰和帝的親信大太監,前世常去端王府傳旨,還曾經開玩笑,非要和她連宗……
電光石火間,秦素梨已經想起來了,如今秦霽看著二十來歲的模樣,怕是還沒到泰和帝身邊侍候,他是宮裡大太監蔡旭的乾兒子,大周的宦官除了在內廷任職之外,還能出任各種外頭的差事,秦霽這時候應該也是出任外差。
王四兒見狀,忙拉了拉秦素梨的衣袖,上前一步,擋在她前面,大聲道:「我姊姊是良家女子,若是敢再胡言亂語,我們叫了族人把你們打死!」
秦霽正被韓星推著走,聞言扭頭冷笑一聲,「敢威脅老子,活得不耐煩了你!」
韓星急得快哭了,一邊用力搡著秦霽離開,一邊低聲求告道:「秦叔叔,秦大哥,小弟求您了,別說了,好不好!」
秦霽扭頭瞪了秦素梨一眼,卻見暮色蒼茫中,秦素梨清澈眼中似有一絲茫然,風吹著她的衣裙,她孤零零站在那裡,瞧著分外瘦弱纖細。
他的心猛地一顫,瞬間抽疼一下。
秦素梨見韓星拽著秦霽上馬離開了,便和王四兒一起往回走。
這時候夜幕已經徹底降臨,前面傳來陳三郎的聲音,「素梨,快回來吧!」
原來是舅舅來接她了。


韓星騎著馬,隨著秦霽沿著河邊道路往前慢慢行。
想到方才的情形,韓星心裡有些發苦,這下子秦姑娘怕是要把他當成浪蕩無行的登徒子了。
秦霽瞅了並轡而行的韓星一眼,悠悠道:「韓世侄,花兒陳家的那個女孩子有什麼好的,瞧著瘦巴巴的,兩個眼睛大得跟妖精似的,她分明還小呢,青澀的果子能有什麼滋味,即使弄到了手也得將養兩三年,怪麻煩的!」
韓星知道秦霽看著秀美飄逸,其實裡子粗魯俗氣得很,再加上又是宮裡的公公出身,能懂什麼男女之情?
他輕聲道:「我不是想把她弄到手。」
秦霽沉默了一陣子,忽然笑了,「我說韓世侄,你也別不開心了,你和那位秦姑娘沒緣分,不說你爹,單是你娘那關你就過不了,不過——」
韓星聽了他前面的話,心裡更沉重了,聽到後面,忙道:「秦世叔,不過什麼?」
泰和帝為了監督文官,把太監派到各地去與文官互相節制,秦霽即是派到鞏縣監督治理金水河的河道監管太監,與他父親正是同僚,因此他要叫秦霽一聲「秦世叔」。
黑暗中,秦霽昳麗的臉沒有一絲表情,聲音卻依舊是清亮,帶著懶洋洋的語氣,「你若是納她為妾的話,倒是還好辦些。」
韓星想也不想,便道:「不,不行。」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和秦霽說話語氣過於隨便,這些太監性情都古怪得很,秦霽可以和他鬧著玩,他卻不能太隨意,當下又緩緩道:「秦世叔,一則我若是納她為妾,實在是玷汙了她;二則韓家家訓,四十無子方可納妾。」
秦霽不知為何,心裡有些煩,便不做聲了。
行了良久,卻見前面碼頭上並排停著幾艘船,船上掛著的燈籠上書寫著「河道監管」四個大字。
聽到馬蹄聲,在碼頭上候著的一個小太監探頭張望了一下,驚喜地叫了聲,「是咱們乾爹!」他又扭頭招呼船上的人,「乾爹回來了!」
大小太監一下子從船艙裡湧了出來,齊齊整整迎上去行禮,「見過乾爹!」
秦霽笑嘻嘻地下了馬,把韁繩扔給小太監,大步流星地上了船。
韓星也跟著上了另一條船,他的小廝試劍正在船上候著他,見他過來,忙上前迎接。
幾艘船劃破河面的黑暗,向前方駛去。
艙房內掛著幾盞半透明的料絲燈,燈光瑩潔。
秦霽若有所思,單手支頤坐在黃花梨榻上,大紅紗袍的衣襬撩了上去,露出了雪白的綾褲。
小太監楊昭坐在腳凳上,正拿了話本讀給秦霽聽,低低的讀書聲清晰入耳。
秦霽忽然開口道:「楊昭,你明日悄悄去查一下陳家莊花兒陳家的那個外孫女。」
楊昭忙闔上書,起身答了聲「是」。
秦霽想了想,又道:「主要是看看誰能做她的主。」
楊昭又答了聲「是」。
此時的秦素梨也沒有睡著,她還在盤算著明日進城賣香脂、香膏的事。
她一直等到娘親睡熟了,這才翻了個身,繼續想心事。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來了。
洗漱後,梳了頭,用青色絲帶綁了兩個花苞小髻,換上舅舅給她買的青杭絹窄袖衫,繫上白綢裙,對鏡一看,發現越發顯得年紀小小臉龐稚嫩,這才略微放心了些。
前世十四歲時的她也是這個樣子,瘦巴巴的,一直到了十五歲,才一天天地豐潤起來。
秦素梨看看自己並不豐滿的胸前,再次認定那個韓三公子有些不正常,居然會喜歡她。
上午,陳三郎的驢車駛入城隍廟,在鞏縣最有名的胭脂水粉鋪子「海棠紅」前停了下來。
跟著陳三郎坐在前面學駕車的王四兒跳下了車,打開了車門,扶著秦素梨下了車。
秦素梨把繡花褡褳掛在王四兒身上,向陳三郎擺了擺手,「舅舅,記得半個時辰後來接我們。」
陳三郎答應了一聲,趕著馬車往前去了。
他要往前面的生藥鋪送玫瑰花、薄荷和金銀花。
海棠紅這會兒剛開門,鋪子裡還沒有顧客,只有女掌櫃和一個女夥計在對鏡描眉畫鬢妝扮。
女掌櫃聽到有人進來,忙抬頭看了過去,見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帶著一個年紀小小的小廝進來了,便給女夥計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上前招呼。
秦素梨笑吟吟走上前,開口道:「我想見一下妳們鋪子的掌櫃。」
那女夥計聞言,看向靠著櫃檯站著的女掌櫃。
秦素梨見狀,微微一笑,走到櫃檯前,接過王四兒遞過來的繡花褡褳,從裡面取出了一盒玫瑰香脂,一盒玫瑰香膏和一瓶玫瑰香油。
她也不多說,擰開盛玫瑰香脂和玫瑰香膏的瓷盒的蓋子,把兩個瓷盒並排放在女掌櫃面前,又拔出盛玫瑰香油的瓷瓶塞子,把瓷瓶也放在女掌櫃面前,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滿是自信地看著女掌櫃,「掌櫃的,您瞧瞧我的香脂、香膏和香油,我敢說,咱們鞏縣城內還找不出比我的貨更好的!」
那女掌櫃原本覺得好笑,可是方才那蓋子一擰開,清甜芬芳的玫瑰清香就飄逸開來,實在是好聞得很,她忍不住湊過去細看,發現色澤也極完美,不禁心裡一動。
那個女夥計聞到沁人心脾的玫瑰芬芳,忙也湊了上來。
秦素梨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才又開口道:「不如我自己在臉上試一試,掌櫃的,您來看看吧。」
王四兒機靈得很,忙上前拿起櫃檯上放著的靶鏡給秦素梨照看。
秦素梨淨手潔面後開始忙碌,原本脂粉未施的她美則美矣,卻顯得青澀稚嫩,如今她不過在臉上敷了一層香脂,在唇上抹了香膏,整張臉便變得晶瑩,似乎泛著一層珠光,而原本粉色的櫻唇則變得瑩潤飽滿,似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看著眼前肌膚晶瑩剔透櫻唇嫣紅的小美人,女掌櫃心裡有了主意。
她知道這是她見過最頂級的玫瑰香脂、香膏和香油,須得籠絡住這姑娘,慢慢把她的手藝給問出來。
除了送了一套給海棠紅做樣品,剩餘的四盒香膏、四盒玫瑰香脂和五瓶玫瑰香油海棠紅全都留下了。
海棠紅的女掌櫃交給了秦素梨一張十兩面額的銀票和一兩碎銀子,約定好十日後讓秦素梨繼續過來送貨。
兩刻鐘後,卸了妝的秦素梨素面朝天,一臉平靜地出了海棠紅。
王四兒背著空褡褳跟在後面。
等到了和陳三郎約定好的地方,秦素梨這才得意地笑了起來,在王四兒腦袋上拍了一下,「四兒,姊姊我很厲害吧?」
王四兒還沉浸在震驚中不可自拔,「姊姊,這些擦臉抹嘴的玩意兒怎麼這麼值錢?」
一盒香脂五錢銀子,一盒香膏一兩銀子,一瓶玫瑰香油一兩銀子,這可比劫道還掙錢啊!
秦素梨笑得大眼睛瞇成了弦月,「傻四兒,這世間屬女子最美好、最可愛,因為她們捨得斥鉅資購買頂級的香脂香膏香油、華美的珠寶和美麗的衣裙——以後我想要發家致富,可要靠她們了!」
她下定了決心,這輩子要專心致志地做女子的生意大發女人財,讓世間的女子更美麗、更優雅,讓她自己活得更自在、更快活。
前世的經歷令她明白了一個道理,女子也得手裡有銀子、有產業,才能活得更自在些。
和陳三郎會合後,秦素梨今日財大氣粗,便請陳三郎和王四兒去何家老店品嘗鐵鍋燉大鵝。
鵝肉鮮香,土豆軟糯入味,鍋邊貼的玉米麵餅子焦香,何家老店還提供免費的玉米糝粥,整整一大鍋鐵鍋燉大鵝都被秦素梨三人給吃完了。
秦素梨付了帳,又在點心鋪買了幾盒外祖父、外祖母和娘親愛吃的點心,這才心滿意足打道回府。
王四兒心細得很,早上出發的時候,向陳老太太討了麥草編的枕頭和潔淨厚實的褥子,這會兒空車回去,他就把褥子鋪在車廂裡,上面放上枕頭,讓秦素梨在車廂裡歇息,他和陳三郎在前面趕車。
秦素梨吃得飽飽,躺在褥子上,在驢車的晃晃悠悠中,很快就睡著了。
第五章 媒人上門
此時,梨花坳的秦家午飯還沒有做好,家裡如今只剩下秦老太太和秦四姊母女倆。
秦四姊不會做飯,秦老太太只得親自出馬煮飯炒菜,讓秦四姊燒鍋。
可是秦四姊出生的時候,陳氏已經嫁過來了,家裡的活都是陳氏做的,就連秦老太太生秦四姊坐月子都是陳氏侍候的,秦四姊什麼都不用做,如今她連燒鍋都燒不好,灶膛裡火沒燃起來,灶房裡卻全是煙。
秦四姊被濃煙熏得受不了,鑽出了灶房,在院子裡跳腳大罵,「那王四兒死哪兒去了?陳氏和小蹄子怎麼還不回家?娘,妳快讓我大哥回來教訓她!」
自從兒媳進門,秦老太太連褻褲、布襪都沒洗過,廚房更是再沒進過,如今也是扎手扎腳被灶房的烏煙瘴氣給熏了出來。
她咬牙切齒道:「妳哥再過十幾日才回家過端午,到時候妳瞧我的吧,非讓陳氏跪下舔我的鞋不可,還有那小蹄子,看我怎麼拾掇她!」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接著便是極甜美的女聲——
「老太太在家嗎?」
秦四姊眼睛一亮,「娘,聽著像是城裡的媒婆海婆子!」
她去年就開始議親,只是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到現在還沒定下來,倒是和鞏縣有名的幾個媒婆都熟了。
秦老太太正要讓秦四姊回屋洗臉梳頭再見人,卻聽秦四姊道——
「娘,海婆子不是也往金水河上的花船送人嗎?秦素梨那小蹄子不知道能賣多少兩銀子……」
秦老太太聽了,抬手在秦四姊肩膀上打了一下,「傻姑娘,說什麼呢,她若是去花船上做了婊子,妳大哥還怎麼見人?若是這事被人揭了出來,妳大哥還怎麼去參加科舉?」
秦四姊很不服氣,「大哥都考了十幾年了,也沒從秀才考成舉人啊,白費了家裡這許多錢。」
這些錢若是全攢下來給她做陪嫁,她也不至於到如今親事還沒有著落了。
秦老太太知道閨女一向任性,便不再多說,壓低聲音道:「妳回屋洗臉梳頭拾掇一下,我去應門。」
當秦四姊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從房裡出來,就見她娘正與一個髮髻上簪了朵紅花的中年婦人站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下說話。
她忙上前見禮,又堆起笑道:「海嬤嬤,請到屋裡坐下,我給妳點盞茶吃。」
那海婆子正忙得不可開交,一手牽著驢子,一手翹著手指把一綹鬢髮塞回耳後,「我說四姐兒,我今日是有事路過,順路來瞧瞧妳們娘倆,說完話就走,不必點茶了。」
秦四姊見海婆子那驢子一個勁的要吃花圃內的荊芥,上前奪過驢子的韁繩,道:「就拴這樹上吧,這點荊芥吃了就吃了。」
她把驢子拴在梧桐樹上,讓驢子正好能夠吃到花圃裡的嫩荊芥,然後上前挽住海婆子的胳膊,一陣風般把海婆子拉進堂屋裡去了。
海婆子到底沒嘗到秦四姊點的茶,倒是吃到了秦四姊親手奉上的一盤櫻桃。
見海婆子一粒接一粒吃櫻桃,秦四姊有些不耐煩,便給她娘使了個眼色。
秦老太太會意,把盛櫻桃的盤子往海婆子那邊推了推,開口問道:「大妹子,我上回託妳的事有眉目沒有?」
海婆子「噗」的一聲,吐出了兩粒櫻桃核,用手接了放在方桌上,這才道:「哎呀,姑娘家的親事哪有那麼快的,需得慢慢挑慢慢選,有合適的我再來和您老人家說嘛!」
梨花坳的人都長著一雙眼、一對耳朵呢,秦四姊欺負嫂子和侄女的事,四鄉八村誰不知道,哪家敢娶這樣一個攪家精回去?
更何況,秦四姊還一心一意只想嫁那富貴有錢人家,這樣的人家,又有哪個能看上她這樣的?
秦四姊聽出了海婆子的推托,頓時惱了,正要開口,卻見海婆子又笑吟吟問道——
「老太太,怎麼不見您孫女?」
秦老太太掀了掀眼皮,「她跟她娘去陳家莊她外祖母家走親戚了。」
海婆子親親熱熱拉住了秦老太太,「老太太,告訴妳一個好消息,妳家素梨被貴人看上了!」
秦老太太眼中精光閃爍,「竟不知是哪家?」
秦四姊悻悻道:「不管是哪家,能拿出一百兩聘金再說吧!」
海婆子眼神滑過秦四姊,落在秦老太太身上,聲音甜蜜蜜的,「妳家養大個姑娘不容易,十多年的吃穿都是錢,自然該要聘金的,老太太想要多少聘金啊?」
見海婆子如此積極,秦老太太和秦四姊母女倆心裡都是一動,母女倆相視一看,彼此會意。
秦老太太點了點頭,耷拉著眼皮不說話。
秦四姊雙目炯炯盯著海婆子,「海嬤嬤,到底是哪家想娶秦素梨?」
海婆子心道:不是娶,是買。人家秦公公不是娶妻,是買個美人兒放在屋裡當花兒看呢!
她面上卻笑了,「告訴妳們吧,這人富貴得很,錢過北斗,米爛陳倉,家裡擺的都是花梨木傢俱,一百兩聘金,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秦四姊聞言,忙問:「是哪家,生得怎樣?」
海婆子笑容更加燦爛,「生得好得很,貌壓潘安宋玉,堪稱咱們鞏縣第一美男子。」
秦四姊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半步,「是哪家呀?」
海婆子拈了粒櫻桃送入口中,待吊夠了秦家母女倆的胃口,這才不緊不慢道:「那人正是朝廷派到鞏縣監管河道的秦公公,他老人家一眼瞧上了咱們家素梨,著我來說合呢!」
秦四姊一愣,「是公公啊……」她伸手也拈了一粒櫻桃,「既然是公公,那聘金可不能少了,一百兩可不行,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海婆子看向秦老太太,見她耷拉著眼皮不說話,便知這秦老太太是讓女兒出面,秦四姊畢竟是小輩,漫天要價她老人家也好就地還價,就笑道:「四姐兒,妳說多少聘金合適?」
秦四姊沒想到居然有富貴有錢的太監看上秦素梨,心裡有些酸溜溜,又有些幸災樂禍,便開始獅子大開口,「起碼得二百兩銀子,再加一套赤金頭面。」
海婆子一聽,笑了,看向秦老太太,「老太太若是能做主,我這就尋秦公公回話。」
秦公公那邊給的話是「五百兩銀子內儘管答應」,這個主她倒是可以做。
秦老太太這才點了點頭,道:「這件事不要聲張出去。」
那小蹄子性烈如火,是絕對不同意的,兒子秦義成也不會同意,他是讀書人,怎麼會讓女兒嫁給太監,因此須得使些手段。
海婆子聽了,心滿意足,陪著秦老太太和秦四姊嚼了一會兒舌頭,說了些家長裡短,這才騎著驢子去了。
送罷海婆子,秦四姊得意得很,「娘,這下子秦素梨那小賤蹄子可有得受了,我聽說公公們都不行,床笫之間愛掐人……」
秦老太太白了她一眼,「妳一個大姑娘,說這些做什麼。這件事妳大哥不會同意的,須得趕在端午節他回家之前辦好。」
秦四姊點了點頭,道:「等海婆子下回過來,我和她說。」
想到即將到手的二百兩銀子再加一套赤金頭面,她簡直想要狂笑三聲,有了這麼多陪嫁,她什麼有錢人家嫁不了?


家裡人得知秦素梨製作的香膏香脂居然賣出去了,都替她開心。
陳老爹吃著外孫女給他買的桂花餅,心裡比蜜還甜,道:「素梨,妳辛苦了,想吃什麼,外祖父下廚給妳做!」
秦素梨親熱地攬著陳老爹的胳膊,「外祖父,我想吃你做的紅燒黃牙鯁,再來個爆炒雞,好不好?」
她剛才去灶房取涼茶喝,發現外祖父已經把雞宰殺剁成塊,把從金水河裡釣上來的黃牙鯁洗剝好醃上了。
陳老爹聽了,哈哈大笑,「妳這小鬼靈精!妳去打黃酒,外祖父再給妳燒一道酸辣白菜和一道蒜蓉油菜苔!」
這些食材他已經準備好了,全是素梨愛吃的,原本就打算晚上做給素梨吃呢!
秦素梨清脆地答應了一聲,卻起身叫了王四兒過來,給了他一塊碎銀子,「四兒,給外祖父打一罈黃酒,剩下的是你的跑腿費。」
昨晚在莊子上遇到了韓星和秦霽,讓她心裡毛毛的,能不出去還是不出去好了。
王四兒最喜歡跑腿,笑著答應了一聲,接過銀子就要走,卻被秦素梨拉住了。
秦素梨拽著王四兒的衣袖走到影壁那裡,低聲道:「昨晚咱們遇到的是知縣大人的三公子和監修河道的太監秦公公,你去村裡悄悄轉一圈,看他們還在不在。」
王四兒臉上的笑意一下子不見了,認真地點了點頭,一溜煙出去了。
天擦黑時,王四兒提著一罈黃酒回來了。
他尋了個機會,悄悄和秦素梨說道:「姊姊,我逛遍了村子都沒見他們,我去里正那邊和他家小廝扯了半日閒話,也沒問出什麼來。」
秦素梨點了點頭,暗自記在心裡。
她對韓星不怎麼感興趣,能避開則避開好了,若是避不開,她自有打算。
到了晚上,陳老爹下廚做了兩葷兩素四樣菜,秦素梨熱了酒,又調入梧桐花蜜,一家人連帶著王四兒坐在院子裡吃酒聊天。
今日正是十五,天空一輪圓月,撒下漫天清輝,陳家眾人在水聲花香中喝得都有些醉了,各自回去歇息。
秦素梨自己洗了澡,又服侍娘親洗澡,然後母女倆一起坐在窗前竹榻上閒聊。
陳氏有些思念丈夫,撫著有些隆起的腹部,歎息道:「不知妳爹現如今怎麼樣了……」
秦素梨默然。
前世她借柳翎之力,把秦老太太弄得半死不活癱在了床上,她爹要做孝子,和她斷絕了父女關係,後來一直到她死,她都再也沒見過她爹。
秦素梨心裡對她爹不是不怨恨的。
這一世,若是秦老太太還敢欺負她娘,她不必借助柳翎的力量,也能弄得老虔婆生不如死。
陳氏扭頭看窗外明晃晃的月亮,聲音中帶了些甜蜜,「妳爹也真是辛苦,這些年來一直在外奔波著掙錢養家……」
秦素梨還是默然。
一個男人,只顧愚孝,連自己妻子都護不住,這樣的男人沒有了也沒什麼。
她不想再聽到娘親提她爹,「娘親,咱們早些睡吧,明日舅舅叫了短工過來,我要帶著她們採摘玫瑰花。」
陳氏最疼愛女兒,聽了秦素梨的話,忙道:「妳睡吧,我坐在這兒陪陪妳。」
女兒是她的心頭肉,她想多和女兒待一會兒。
秦素梨在娘親身邊躺了下來。
陳氏輕輕捋著秦素梨披散的長髮,哄她入睡,打秦素梨小時候起,每次哄她睡覺,只要捋著她的頭髮,再撫一撫她的背,她就很快睡著。
素梨剛洗過澡,長髮涼陰陰的,散發著玫瑰的芬芳。
陳氏過了一會兒再看秦素梨,發現她縮成一團緊緊貼著自己,已經被自己哄睡著了,不由在月光中微笑起來。
幫女兒蓋好薄被後,陳氏索性攬著素梨也在竹榻上睡下了。
素梨從小就愛貼著她睡,真不愧是屬小狗的,愛和人親近……


夜已經深了,可是河道衙門內宅依舊燈火通明。
滴翠樓外花木掩映,樓內燈光幽微。
秦霽穿著大紅圓領袍子,腰圍玉帶,越發顯得容貌昳麗、膚白似雪。
他坐在黃花梨木榻上,隔著黃花梨木小炕桌和柳翎祕密懇談著。
柳翎滿頭青絲用一根白玉簪挽住,一身月白直裰越發顯得清俊秀致。
他垂下眼,修長的手指輕輕在小炕桌上敲擊了兩下,輕輕道:「……福王的沉屙經名醫診治,據說是肺癆,您若是不信,自可去宮裡探聽消息。」
這些太監沒有根,沒有家,總是想找個情感上的依靠,前世他便是利用秦霽對素梨的迷戀,把秦霽牢牢籠絡在端王身邊。
這一世既然不打算利用秦素梨了,就得以利誘之,以權勢惑之。
秦霽心中暗驚,端王這位少年幕僚為何消息如此靈通?
心中雖驚,他面上卻依舊笑嘻嘻,與柳翎又說了幾句,這才親自從後面的小門送柳翎離開。
目送著一群甚是剽悍的青衣人護送柳翎騎馬離開,秦霽眼睛瞇了起來,看來端王不聲不響的,手裡還是有些本錢的……
正在這時,小太監輕手輕腳走了過來,低聲道:「乾爹,楊昭回來了。」
秦霽微微頷首,轉身進了後花園的小門。
聽了楊昭的回稟,秦霽不耐煩地把腿伸了出去,「她親爹是秀才,就眼看著她被賣了?」
在一邊侍立的小太監忙湊上去,躬身替秦霽脫掉皂靴和布襪,把秦霽白皙的雙足放進了盛著熱水的銅盆裡。
楊昭躬身道:「啟稟乾爹,這位秦姑娘的爹秦義成在縣裡大戶胡老爺家中坐館,如今跟著胡老爺進京,已經幾個月沒回來了,不過這位秦秀才很是孝順,家裡的事情都聽他娘秦老太太的。」
秦霽聽了,懶洋洋道:「既如此,你去安排吧,務必讓那個秦老太太在文書上簽字畫押。」
他想起一心一意喜歡姓秦的小丫頭的韓星,又補了一句,「明日就把聘金送去,讓老太太婆簽字畫押,三日內把人送過來。」
楊昭答了聲「是」,卻沒有立即離去,想了想又問了一句,「乾爹,那秦姑娘既然要進來了,您房裡的……傢俱要不要換一換?」
他是秦霽手下第一得用的小太監,考慮問題自然周到而全面,秦霽房裡的床有些窄,似乎不夠兩個人睡。
秦霽聞言一愣,抬眼看向楊昭,「我房裡傢俱都是新的——哦,把後花園的萬花樓好好拾掇一下,讓她住吧!」
他又不是真男人,要個小丫頭放房裡做什麼?
當閨女養著吧,看著一朵蓓蕾在嬌養中慢慢綻放,似乎也別有樂趣。
楊昭有些摸不清頭腦,難道乾爹買秦姑娘不是為了暖被窩?
他心裡納悶,面上卻更恭順了,答應了一聲,便下去安排人明日拾掇萬花樓。
屋子裡靜了下來,偶爾有布穀鳥鳴叫聲傳來,令這初夏之夜越發靜寂起來。
秦霽倚著錦緞靠枕歪著,默默想著心事。
小小的鞏縣,因位於京畿重地,又有運河支流金水河經過,更是大周朝皇陵所在地,因此越發熱鬧起來。
河道衙門設在鞏縣,河道總督金雲嶺是二皇子福王的人;大皇子端王在鞏縣皇陵守陵讀書,卻暗中培養了不少勢力;手握軍權的太尉李修在鞏縣經營多年,鞏縣首富胡三泉便是他的門人。
這鞏縣的水是越來越深、越來越渾了……
待秦家那件事結束,他得進京見見乾爹,打聽一下朝中的風向,以及福王的身子。


送走海婆子和那叫楊昭的小太監,秦老太太一直到關上大門,臉上這才露出了笑容,「咱們家這下子可真是有錢了,那套赤金頭面給妳做陪嫁,再給妳五十兩銀子,其餘讓娘先收著。」
只要她手裡有銀子,不管兒子還是女兒,就都會巴結她奉承她,讓她舒舒坦坦做老封君。
秦四姊聞言,剛要發作,想起接下來的事還得母親做主,便暫時把怒氣壓住了,「娘,妳打算怎麼做?」
秦老太太一邊往堂屋走,一邊隨手從花圃裡揪了幾片荊芥葉子擦去手指上的紅色印泥,「第一件事,是另尋個媒婆過來,花幾兩銀子給妳大哥買通房丫鬟,這樣既堵了妳大哥的嘴,又多了個人侍候我,還有人幫我拾掇陳氏。」
秦四姊眼睛一亮,「娘這個主意好,我現在最擔心大哥回來了不依。」
秦老太太又道:「第二件事,是妳等一會兒出去一趟,去妳三姊家,讓妳三姊帶妳三姊夫過來,我自有計較……」
秦四姊笑容燦爛,「還是娘高明,我不用等了,這就過去請三姊和三姊夫!」


陳三郎按照秦素梨的安排,請了十個短工來到花圃,不過兩日時間,就採集了秦素梨需要的八十斤玫瑰花。
秦素梨趁熱打鐵,趁著天色還好,帶著王四兒把這些玫瑰花都處理了,用紗罩罩著,掛在二樓的欄杆上晾著,預備明日開始製作香油、香脂和香膏。
忙完這些,素梨累得胳膊發麻,趴在欄杆上想心事。
王四兒坐在二樓門口的小凳子上陪著秦素梨,他也累得夠嗆。
秦素梨正想得入神,卻聽到王四兒在一邊問道——
「素梨姊姊,老太太說的那個親事,妳覺得怎麼樣?」
昨日陳家莊里正娘子過來串門,和陳老太太提了個親事。
陳家莊西邊不遠的安家營有一個有錢的錢老爹,他只有一個兒子錢大郎,錢大郎該說親了,偏偏發誓要娶一個極標緻的娘子,因此婚事一直沒成,如今都二十多歲了,家裡人都急得不得了。
聽到了陳老太太放出的消息,錢老爹兩口子便打算讓錢大郎親自來相看相看,若是合適,儘快成親,好早早為錢家生兒育女、開枝散葉。
秦素梨想了想,道:「就算那個錢大郎看上我,我也不願意嫁。」
她雖是女子,卻也想做出一番事業來,等自己有了能力,若是想嫁人再嫁也不遲,何必十四歲就嫁到錢家去生孩子?
秦素梨看向王四兒,見他雙目清亮看著自己,等著自己解釋,不由微笑,道:「我自己能掙錢養活自己,將來我還要掙錢置宅子,開鋪子,自己也能過得很好,何必要嫁那個只娶美人兒的錢大郎?再說,他都二十多歲了,我才十四歲呢!」
說罷,秦素梨笑了起來,她其實也二十多歲了呢!
王四兒眼睛亮晶晶,連連點頭,「姊姊,妳說的對,妳這麼會賺錢,何必要錢大郎那個老男人!」
秦素梨一聽「老男人」三個字,不由一笑,正要說話,卻聽到東邊牆外有人叫她,聽著像是秦四姊的聲音,便探頭看了過去。
秦四姊笑吟吟站在河邊小路上,仰首道:「素梨,我正要找妳呢!」
秦素梨總覺得秦四姊不懷好意,一眼瞥見王四兒要過來,便扭頭低聲道:「四兒,你悄悄去河邊看看,我四姑姑怕是不安好心。」又吩咐道:「後門牆下放著幾桶村裡人送來,做花肥用的糞尿……」
王四兒答應了一聲,貓著腰起身悄悄下去了。
秦素梨倚著欄杆好整以暇問秦四姊,「四姑姑,妳找我做什麼?我外祖母、外祖父要留我和我娘再住些時候呢。」
秦四姊發現這些時日沒見,秦素梨比先前胖了些,氣色也好許多,似乎更好看了,心裡恨極,面上卻笑得燦爛,「素梨,妳從後門出來,我有句悄悄話要和妳說。」
秦素梨大眼睛裡滿是笑意,「四姑姑,到底什麼事呀?」
秦四姊見她似乎還比先前高了些,身上穿著嶄新好看的綢裙,心中更是不忿,便從衣袖裡掏出一封信,一臉神祕道:「妳還不知道呢,柳翎昨晚過來了,拿了封信讓我給妳送來。」
這小蹄子一向暗中喜歡柳翎,若是假託柳翎給她寫信,她怕是要飛奔下來了。
秦素梨聽了,雙手托腮趴在欄杆上,「四姑姑,妳把信讀給我聽吧!」
秦四姊聽了,氣得銀牙幾乎咬碎,「妳這小——妳明明知道我不識字!」
大哥真是偏心,教秦素梨這小蹄子識字卻不教她,明明陳氏和這小蹄子才是外人,她們姊妹和娘才是他的親人。
秦素梨一邊拖著秦四姊,一邊觀察著秦四姊身後,卻見河邊蘆葦叢裡似有人影晃動,心中頓時明白了,這四姑姑怕是想要把她騙出去拐賣了。
前世她娘去後,她來到了外祖母家,秦四姊卻帶了秦三姊的丈夫在路上攔截她,要劫了她去賣掉,多虧趙序和柳翎救了她。
她就是那時候認識趙序的。
秦素梨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聞到了刺鼻的臭氣,忙招手道:「四姑姑,妳靠近一些,我聽不到妳在說什麼。」
秦四姊被秦素梨氣得發瘋,氣哼哼上前一步,皺著眉頭道:「我說我不識字,妳得自己下來拿信,妳若是再不出來,我可是要走了。」
「四姑姑,妳在說什麼?」素梨一臉嬌憨,「再近一些嘛,我聽不清!」
秦四姊氣得兩頰鼓了起來,又上前了半步,整個人都要貼到陳家的院牆上了,「夠近了吧?」
素梨笑吟吟道:「夠了夠了!」
她示意王四兒靠著牆壁把那兩桶屎尿提過來,免得被秦四姊看到,然後閃電般提起那桶屎尿,對準秦四姊兜頭澆了下去。
秦四姊一時沒反應過來,待被屎尿澆了滿頭滿身,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張開嘴就尖叫,卻不防從頭上淋下的屎尿就這麼進了她的嘴巴裡。
她一下子想死的心都有了,轉身就往河邊跑,撲通一聲跳進了金水河裡,以洗去全身上下騷臭的屎尿。
在蘆葦叢裡藏著的秦三姊和她的丈夫白大治見狀忙鑽了出來,他們也顧不得樓上的秦素梨了,急著要去撈跳到河裡的秦四姊。
秦素梨見狀,彎腰一把提起另一桶屎尿,深吸一口氣,向秦三姊和白大治兩口子用力潑了過去。
秦三姊和白大治冷不防也被屎尿潑中,這下子也顧不得救秦四姊了,兩口子也跳到水裡洗身上的屎尿去了。
王四兒見了,心裡解氣得很,正要湊過來,卻被秦素梨摁著腦袋給摁了回去。
秦素梨低聲道:「他們沒看到你,你悄悄回梨花坳打聽打聽,看秦四姊他們為何要來找我。」
王四兒見秦素梨神情凝重,忙點了點頭,一溜煙跑了下去。
秦素梨忍著四周彌漫的騷臭氣,趴在欄杆上看著秦三姊、白大治和秦四姊在水裡撲騰,只覺神清氣爽。
白大治七手八腳地爬到了藏在蘆葦叢裡的小船上,用舊衣服擦了擦臉,這才伸手先把秦三姊拉了上來,又拉了秦四姊上來。
三個人渾身上下濕淋淋,在揮之不去的騷臭氣味中,坐在甲板上喘氣。
秦素梨這才冷冷道:「你們還不走嗎?陳家莊的里正帶著人快要到了。」
陳家莊裡絕大部分人家都姓陳,彼此同屬陳氏家族,陳家莊的里正正是陳老爹的從兄,若遇到大事,陳家莊必會一致對外。
白大治聽了,不敢耽擱,急急划著小船離開了。
秦三姊和秦四姊姊妹倆趴在甲板上,一邊撈水漱口,一邊乾嘔著。
他們不敢直接上門來搶秦素梨,原本打算假託柳翎的書信把秦素梨騙出去,神不知鬼不覺塞了嘴一綁,直接把她送到河道衙門內宅去,沒想到秦素梨居然不上當,而且還備有兩桶屎尿,把他們三人澆了個渾身臭。

天擦黑時,王四兒才跑了回來。
他喝了一氣涼茶,抹了把嘴,這才低聲道:「姊姊,咱們莊子裡從來沒有祕密,媒婆海婆子去了妳家好幾趟,還有小太監騎著馬去了妳家,村裡人早都打聽清楚了,說是監管河道的公公看上了妳,妳祖母把妳賣給監管河道的公公了,好像買家要得挺急……」
秦素梨聽了,思索片刻,沉聲道:「我這就找外祖父去!」
她外祖父雖然只有她舅舅一個兒子,可是她外祖父的從兄,陳里正卻有三個成年兒子,定不會坐視不管。
第六章 巧遇福王
秦素梨當著外祖母、舅舅和娘親的面,把秦三姊夫妻倆和秦四姊今日做的事對外祖父說了。
陳老爹聽了,再和氣的人也生氣了,抬手拍在了八仙桌上,「秦家真是一家畜生!」
陳三郎當即站了起來,「爹,咱們不能這樣算了,這件事咱們若是不追究,秦家的人還會過來欺負素梨和二姊。」
陳氏眼圈早紅了,淚水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陳老太太攬住女兒和外孫女,「秦家那老虔婆帶著四個女兒欺負二姐兒和素梨,咱們就不說了,如今還要拐走素梨賣了,這事不能這麼算了!」
陳老爹點了點頭,「咱們再軟弱下去,人家會以為咱們陳家沒男人。」他起身道:「三郎,你跟我去你大伯家。」
秦家如今打起了拐賣素梨的主意,陳家若是不給素梨出頭,以後秦家會更囂張的。
秦素梨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外祖父,既然咱們要去鬧,就鬧大一些,多叫些人,拿上火把,把秦家砸個稀爛,鬧得全梨花坳都知道這件事。」
秦霽走到今日也不容易,他雖然瞧著囂張,其實特別謹慎,這時候應該還沒有投靠哪方勢力,他又不是皇帝特別寵信的大太監,若是事情鬧大他反而會收斂一些。
陳老爹點頭,帶著陳三郎出去了,秦素梨站在堂屋裡,看著外祖父和舅舅消失在影壁後,一顆心又是酸澀,又是感動,又是歡喜。
前世也是這樣,娘去了後,是外祖父和舅舅帶了里正家的三個舅舅趕到了秦家,大鬧了一場,把她接了過來。
陳家雖是外家,卻是真真愛護她的親人!


船行到半道,秦三姊、白大治和秦四姊又跳到金水河裡洗了又洗,一直到身上的髒汙洗乾淨了,這才上了船。
可他們根本沒在船上準備換洗衣服,又怕下船時被村人看到,因此一直等到衣服晾乾,這才駕著船回了梨花坳。
這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秦三姊拉著秦四姊的手,跟在丈夫後面跳下了船,摸黑往娘家走。
白大治三人剛走出夾道,就覺得不對,秦家門口被火把照得亮堂堂的,四周擠滿了人。
有人認出了秦三姊和秦四姊,當即高聲道:「秦三姊、秦四姊回來了!」
人群自動閃開了一條通道,人人都看向秦三姊、秦四姊和白大治,眼中情緒複雜。
他們雖是同村,可秦家姊妹也太不是人了,連自己的侄女也要賣,而且是賣給太監,這不是畜生是什麼!
聽到那些議論聲,白大治低下頭不敢說話,秦三姊和秦四姊卻昂首走了過去。
他們還沒走到大門口,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秦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聲,於此同時,院子裡響起瓷器碎裂的清脆響聲。
秦四姊拎起裙襬飛快地跑了進去,就見剛給她大哥買的丫鬟春霞正扶著她娘站在院子裡,一群壯漢正拿了大棒打砸,有人在灶房裡砸,有人在堂屋裡砸,還有人從東廂房儲藏室裡把她家的米缸抬了出來,一下子掀翻在地,雪白的米粒淌了一地。
見此情景,秦四姊再難忍耐,大吼一聲撲了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就要咬上去,卻被人揪住髮髻拽開了。
她扭頭一看,發現是秦素梨。
秦四姊恨極,嘶聲喊道:「秦素梨,妳今日澆了我一頭屎尿,還來砸我的家,我和妳拚了!」
她一頭撞向秦素梨,秦素梨早有防備,抬腳就踢了出去,她力氣極大,秦四姊一下子被她踢飛了出去,「砰」的一聲落到了鋪著青磚的地上。
秦素梨看了看四周圍觀的人,高聲道:「大家剛才也都聽到了,秦四姊說我澆了她一桶屎尿,她若是不跑到我外祖父家,想要拐了我賣給宮裡出來的公公,我何必澆她一桶屎尿?我外祖父家又何必為我出頭?」
她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明麗的大眼睛被水霧籠罩,帶著哭腔高聲道:「我爹不在家,我四個姑姑就攛掇我祖母把我和我娘趕了出去,我原想著忍到我爹回來再說,可是她們母女這是不想讓我們娘倆活啊!」
秦素梨掩面大哭起來,哭聲淒慘。
村裡人都知道秦老太太想要賣孫女給河道監管太監的事,聽秦素梨這樣說,都交頭接耳議論起來,幾個有女兒的大嬸、大嫂也跟著拭起了眼角。
秦素梨用衣袖抹了抹眼睛,含著淚道:「我祖母和我四個姑姑是要逼死我們母女,我外祖父家來給我們母女主持公道,今夜我在這裡放出話來,這個家門,我和我娘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說罷,她轉身朝著陳里正、陳老爹、陳三郎和幾個舅舅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多謝里正爺爺、外祖父、舅舅們為我母女主持公道,救我母女兩條命。」
梨花坳的人看著跪在陳家人面前的稚弱少女,心裡滿是酸楚,看這孩子都被逼到什麼地步了!
秦素梨起身,走到秦老太太身前,道:「祖母,我知道妳已經給我爹買了妾,好堵我爹的嘴,這樣的話,您弄死我娘、賣了我,我爹也不會追究。妳要的是我們母女的命,我們卻不能站在這裡讓妳弄死我們,從今以後,我和我娘離了這秦家,再不礙妳的眼,我們不是秦家人,不分秦家的家產,妳也不必費心再害我們了。」說罷,她向秦老太太磕了三個頭,起身昂首道:「里正爺爺、外祖父、舅舅們,咱們回陳家莊!」
見秦素梨含著眼淚無限委屈,卻依舊昂首挺胸故作堅強,梨花坳的人都唏噓起來,有好心的大嫂就開口道:「大姑娘,妳走吧,等妳爹回來,我們自會和他說實情!」
秦素梨褔了福身,眼淚撲簌簌落下來,「多謝。」
陳老爹和秦素梨一行人回到陳家莊,先去了陳老爹家。
是王四兒來開的門,家裡男人都出去了,他得留下保護陳老太太和陳氏。
見秦素梨沒事,只是眼皮有些浮腫,王四兒悄悄鬆了一口氣。
陳老太太、陳氏和陳三郎陪著陳里正父子四人在堂屋坐著,陳老爹帶著秦素梨去了灶房。
陳老爹掌灶,秦素梨打下手,祖孫倆很快就準備好了幾樣下酒菜,陳老爹又取出自己珍藏的一甕好酒,一家人痛痛快快吃喝了一番,這才各自散了。
秦素梨陪著陳氏回到了小樓,把今夜在秦家的事都說給了陳氏聽。
陳氏眼淚早落了下來,聲音也有些啞,「這樣也好,咱們娘倆若是回去,早晚會被妳祖母和姑姑們害死……」她抱住了女兒瘦弱單薄的身子,「素梨,這都是命啊,咱們娘倆命不好……」
秦素梨反抱住娘親,低聲道:「娘,這不是命,只要咱們努力,只要咱們願意做出改變,這命就會越來越好。」
前世她眼睜睜看著娘全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裙子被鮮血浸透,血甚至滲進院子裡鋪的青磚裡……
這怎麼是命?
這明明是別人作惡,而她們娘倆是受害者!
接下來的這幾日,秦素梨帶著王四兒在家忙碌著製作香脂、香膏,連大門都沒有踏出過。


到了約定的日子,楊昭騎著馬、押著馬車,媒婆海婆子跟車,四個小太監和一隊排軍跟隨,一起來到梨花坳秦家接人。
秦家哪裡還能交出人?
秦老太太扶著買來的那個丫鬟春霞站在那裡耍賴,「人在陳家莊花兒陳家,你們去花兒陳家接吧!」
楊昭又好氣又好笑,居然有人敢在他們面前耍賴?誰給她這麼大的臉?
海婆子也被嚇住了,忙拉住秦老太太問:「老太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四姊走了出來,「秦素梨那小蹄子看不上秦公公,和我們莊子上的王四兒私奔了唄,你們若是有本事,去陳家莊花兒陳家找她吧!」
楊昭冷笑一聲,言簡意賅,「搜!」
跟隨而來的太監和士兵齊聲答了聲「是」,衝進去把秦家搜了個底朝天,除了那套赤金頭面,還搜出了二百三十多兩銀子。
秦老太太和秦四姊見她們娘倆的體己錢都被搜出來,一下子都急了,嚎哭著就要撲過來,卻被士兵們拽起來踹倒在地,都沒聲了。
楊昭皺著眉頭,揮了揮手,「走吧!」
他得好好想想回去怎麼和乾爹交代……

聽了楊昭的回稟,秦霽倒是笑了,「秦家這小丫頭還挺聰明。」
把事情鬧大,他也就不好再出手了,起碼短期內不會了。
他瞅了跪在酸枝木地板上的楊昭一眼,道:「這件事先放下吧,以後得空再說,我接到一個消息,福王祕密來鞏縣了,你告訴咱們的人都小心些,別被福王的人拿住把柄。」
福王雖然拖著病體,卻畢竟是陛下次子,生母又是聖眷最隆的連貴妃,能不得罪他還是不得罪的好……
楊昭答應了一聲,暗中鬆了一口氣,從地上爬了起來,這才發現背上涼津津的,不知何時竟然出了一層冷汗。


前些時候秦素梨拜託陳三郎去碧青瓷行訂了一批瓷瓶子、盒子,待瓶子盒子取回來,她就開始緊鑼密鼓製作香脂、香膏,終於在和海棠紅約定的日期前做好了十盒玫瑰香膏、十盒玫瑰香脂和五瓶玫瑰香油。
秦素梨依舊不肯出門,讓王四兒跟著陳三郎進城送貨去了。
到了下午,原本晴朗的天一下子陰了下來,接著就是電閃雷鳴,很快就劈里啪啦下起了雨。
秦素梨擔心下了雨,莊子裡道路泥濘,陳三郎和王四兒趕著驢車不好回來,就和陳老爹一起打著傘到村口迎接。
村口有一棵兩人合抱的白楊樹,濃密的樹蔭下有兩人在避雨,光線有些暗,倒也看不清臉。
秦素梨見了,忙道:「打著雷不能待在樹下,你們快過來吧!」
一個藍衣小廝很快就攙扶著一個白衣少年走了過來。
秦素梨見他們主僕沒帶傘,就把自己的油紙傘遞了過去,「這傘借給你們用。」
她自己則跑過去和陳老爹合打一把傘。
小廝接了傘,忙跑回去為白衣少年打著。
陳老爹也是熱心人,見那白衣少年甚是纖弱,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而且瞧著臉色白裡透青,忙道:「你們若是不嫌棄,我家就在河邊,先去我家避會兒雨吧。」
那白衣少年低低咳嗽了兩聲,扶著小廝慢慢走上前,慢慢騰騰拱手道:「多謝姑娘、多謝老爹。」
秦素梨好奇地看向他,待看清時卻呆住了,福王趙舒怎麼在這裡?
前世她第一次見到福王,是在京城西郊的金明池行宮。
那時福王已經病入膏肓了,明明和她年齡差不多卻瘦得嚇人。
那時候她還和趙序感歎,老天真是作弄人,給了福王這麼俊秀好看的長相,這麼高貴的出身,卻又給了他這樣病弱的身子……
當時柳翎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趙序默然片刻,道:「他是中了毒,身子毀了。」
這會兒雨越發大了起來,雨滴打在地上濺起水泡,劈啪直響。
白衣少年看著眼前這瓢潑大雨,又低低咳嗽了幾聲,咳嗽的時候單薄的背脊似乎都在顫抖。
他抬起頭時,眼中微微潮濕,「我還是不去了,我這病,怕是肺癆……」
父皇尋來的名醫已經說他是肺癆了,肺癆可是會傳染的,何必拖累別人。
秦素梨知道他的病根本不是肺癆,正要開口,誰知陳老爹卻先道——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你這才不是肺癆,肺癆不是你這樣的,你這樣倒像是——算了,我不怕,走吧,我家不是有錢人家,不過還供應得起一盞熱茶。」
秦素梨見趙舒雖然打著傘,可是腳上的鞋子和衣襬都被雨淋濕,瞧著很是狼狽,不由想起前世自己臨死前,福王也病入膏肓,怕是自己死後他也沒活多久。
想到這裡,再看向趙舒時,她眼神中不知不覺帶了些同情,輕輕道:「雨越來越大了,還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呢,天也黑了,先跟我們回去吧。」
趙舒恰好與她四目相對,見這女孩子用憐惜的眼神看向自己,不由一愣。
秦素梨忙又和陳老爹說道:「外祖父,這會兒雨越來越大了,舅舅和王四兒怕是也留在路上避雨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陳老爹點了點頭,看向眼前這羸弱的白衣少年,只覺得說話聲音大一些就能把他震倒,便刻意壓低聲音,溫聲道:「這位公子,請到我家坐一坐,喝盞熱茶吧。」
趙舒答了句「多謝」,便扶著小廝阿保,隨著陳老爹祖孫倆往莊子裡走去。
進了陳家,陳老爹和陳老太太陪著趙舒在堂屋說話,秦素梨去了灶房,麻利地煮了一鍋紅糖薑茶送了過來。
這時候陳老爹已經笑著稱呼趙舒為「趙小哥」了,「趙小哥,今晚若是雨不停,你不妨在我家歇下,舒舒服服地睡一夜,待到明日雨停,再離開也不遲。」
秦素梨正在上茶,聽到外祖父稱呼福王為「趙小哥」,抬眼看了過去,卻再次與趙舒四目相對。
見趙舒清澈的眼中似有探究,她不禁一笑,把原先要擺在他面前的茶盞放在陳老爹面前,另端了一盞放在趙舒面前,然後笑吟吟看向陳老爹,「外祖父,天太冷,你喝一口薑茶暖暖身子吧。」
趙舒見狀,不由微笑,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熱熱的,甜甜的,喝下去似乎沒那麼冷了。
陳老太太心軟得很,見這姓趙的病弱少年俊秀的臉如玉雕就,好看得很,可是此時端著茶盞,手指似在顫抖,顯見是被雨淋了受了涼,忙道:「素梨,妳娘剛給妳舅舅做了一套新衣,剛洗過,還沒沾身,就在妳舅舅床上放著呢,妳去拿了過來,請這位趙小哥去西廂房換上。」
秦素梨答應了一聲,很快就去了。
陳老太太熱心得很,待衣服取了過來,又親自帶著趙舒和小廝去了西廂房,取了乾淨衾枕被褥鋪設了,把他們主僕安置好,這才回來。
秦素梨正在收茶盞,見陳老太太回來了,便輕聲道:「外祖母,安置好了?」
陳老太太點了點頭,「唉,可憐見的,年紀小小身子就這麼弱……」
陳老爹端起自己的茶盞,把裡面剩餘的薑茶一飲而盡,起身道:「既然留了客人在家,就不能怠慢了,今晚我下廚殺隻雞待客,上次的酒還有一罈,用梧桐花蜜調了,讓客人熱熱地喝了,暖暖和和地睡一覺!」
陳老太太和秦素梨知道陳老爹是饞酒了,不由相視一笑,卻都不肯點破。
秦素梨忙道:「我給外祖父打下手去!」
她跟著陳老爹一起去了灶房。
西廂房內,阿保把屋子裡都檢查了一遍,見確實潔淨乾燥齊整,這才輕手輕腳地扶了趙舒在床邊坐下,「公子,這家人倒是好心,屋子裡也甚是乾淨整潔。」
趙舒「嗯」了一聲,身子軟軟地靠在床頭,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致。
趙舒一進這屋子就聞到了淡淡的薄荷氣息,這會兒才發現原來是被褥、衾枕上帶的薄荷香氣。
阿保見狀,忙服侍他脫去外衣和鞋子,讓他在床上躺下,又展開被子為他蓋好。
趙舒低低咳了良久,在薄荷和陽光混合的氣息中,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晚飯時分,一隻小公雞被陳老爹做出了兩種做法,一半加上土豆燉了一盆紅燒雞塊,另一半用砂鍋燉成了雞湯。
飯菜剛做好,陳三郎就帶著王四兒回來了。
他們回來時,剛走到黃家崗就遇到了大雨,索性把驢子和車子留在黃家崗一個熟人家裡,兩人借了兩把傘,冒著雨回來了。
這時候,陳氏也從小樓過來了,正和陳老太太一起在堂屋擺飯。
陳老爹見陳三郎和王四兒正端著秦素梨送來的紅糖薑茶在喝,便吩咐秦素梨,「素梨,妳去西廂房請趙小哥主僕兩個過來吃晚飯。」
秦素梨答應了一聲,拎起裙襬,沿著走廊快步去了西廂房。
是阿保來應的門。
他聲音極輕,生怕驚醒了在屋子裡熟睡的人,「秦姑娘,我家公子難得睡熟,讓他再睡一會兒吧。」
秦素梨前世也聽趙序說過,趙舒因病成夜成夜失眠,難得連著睡過一個時辰,聞言忙壓低聲音道:「那等他醒了,你去叫我,我用雞湯給他煮湯麵。」
阿保笑容燦爛,「多謝秦姑娘!」
秦素梨回到灶房,盛了一碗紅燒雞塊和一碗大米粥,又拿了兩個饅頭,用托盤給阿保送去,然後去了堂屋,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飲酒閒話。
用罷晚飯,秦素梨帶著王四兒收了碗盤,一起去灶房洗涮收拾。
盛過葷菜的碗盤上面有一層油,須得用鋸末擦去油漬,再用清水沖洗。
王四兒用鋸末擦著碗盤,秦素梨舀水沖洗,兩人配合得極為默契,一邊有條不紊地幹活,一邊說話。
王四兒麻利地把鋸末在盤底蹭了一遍,把鋸末倒在下一個盤子裡,把盤子遞給了素梨,口中道:「姊姊,這次總共是十盒玫瑰香脂、十盒玫瑰香膏和五瓶玫瑰香油,一盒香脂五錢銀子,一盒香膏一兩銀子,一瓶玫瑰香油一兩銀子,總共賣了二十兩銀子,我讓海棠紅的掌櫃給了十五兩銀票,五兩散碎銀子。」
秦素梨聞言,歡喜得很,「你做得對,十五兩銀票咱們存起來,以後開鋪子用;五兩碎銀子咱們正好和舅舅結算玫瑰花的錢,短工的工錢,還有別的零碎費用。」加上上次那十兩銀子,如今她一共攢了二十五兩銀票了。
這可是她用自己的雙手掙來的錢,不靠男人養活,她也能養活自己。
想到這裡,秦素梨不禁微笑,能靠自己活著,可真好啊!
拾掇好灶房,秦素梨見外祖父、外祖母他們還在堂屋談笑,便又煮了一鍋甘草薄荷蜂蜜茶,盛了一壺送到堂屋去了。
這茶既有解酒之效,又能潤喉止咳,還甜甜的,挺適合這時候飲用。

趙舒終於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睛,只覺得渾身骨頭都是疼的,肺腑之間悶悶的,喉嚨又癢又疼——一切如前,只是他又多活了一日……
阿保正趴在床邊打盹。
他常年侍候趙舒,趙舒一醒,他條件反射便就醒了過來:「王——公子,您醒了!」
趙舒輕輕「嗯」了一聲。
阿保忙又道:「奴才這就去找金雲嶺——」
河道總督金雲嶺是福王府的人,趙舒這次離京散心,正是住在金雲嶺在河邊的別業。
他難得精神健旺些,便帶了阿保出來散步,還不讓人跟隨,誰知竟然遇上了這場雨。
趙舒只說了聲「不」,就又開始乾咳起來。
在陳家,他感覺到些許舒適,因此想要再待一段時間。
阿保忙道:「公子,我去給您要茶。對了,那個秦姑娘說您若是醒了,她給您做雞湯麵吃。」
想到那個叫素梨的美麗少女,趙舒心裡有些妒忌,這個秦素梨明明年紀和他差不多,卻那樣康健壯實,氣色好得令人羨慕……
他不禁笑了,覺得自己病久了,心胸也有些狹隘了,居然妒忌人家一個善良可愛的小姑娘。
阿保見趙舒的眼睛亮晶晶的,顯見心情很好,忙道:「公子,我這就去拜託秦姑娘。」
陳老爹、陳老太太畢竟上了年紀,又有了酒意,這時已經睡下了。
陳氏有四個多月身孕,身體沉重,也被素梨送回後院小樓睡下。
陳三郎、素梨和王四兒正是少年,都精神奕奕,便湊在堂屋說話。
秦素梨正說起自己的打算,「玫瑰花期很長,五月、六月和七月都能採摘,製出的香油還好,八月的玫瑰雖然依舊又紅又香,卻已經不能製作香油和香脂了,到時候我就用桂花製作香脂、香膏和香油,不過製桂花香膏時得還得加上玫瑰花,不然色澤不夠……」
她暢談一番之後,看向陳三郎,「舅舅,咱們家花圃裡的桂花可不夠多啊,你知道附近哪裡有桂園嗎?」
陳三郎皺著眉頭道:「讓我想想……」
還沒等陳三郎想出來,外面就傳來阿保的聲音——
「秦姑娘,我家公子醒了!」
素梨忙答應了一聲,起身往外走。
經過陳三郎時,她抬手在陳三郎腦袋上敲了一下,笑嘻嘻道:「舅舅,你慢慢想,想不起來的話,咱們現在租地種桂花還來得及。」說罷,她怕陳三郎反擊,小鹿般輕捷地跑了出去。
陳三郎道:「秦素梨,我是妳舅舅,不要再敲我腦袋了!」
秦素梨在外面笑了一聲,帶著阿保去了灶房。
她把放在後鍋溫水裡溫著的那壺甘草薄荷蜂蜜茶遞給了阿保,「你先服侍你家公子喝口茶,一刻鐘之後雞湯麵就做好了。」
醒好的麵,洗好的青菜,煮好的雞湯,什麼都是現成的,這雞湯麵快得很。
阿保回到西廂房,倒了兩盞茶,先端起一盞自己嘗了,這才端起另一盞奉給趙舒。
趙舒見了,輕輕道:「我都這樣了,還怕人家下毒?」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味甚好,甜而不膩,帶著清涼之意,喝下去喉嚨似乎舒服了些。
阿保不看他,低聲道:「這裡和端王那裡就隔了一條金水河,端王的母妃那樣狠毒,誰知道端王是不是像他母妃……」
趙舒聲音微冷,「這樣的話以後不可再說。」
他都是要死的人了,父皇只有他和趙序兩個兒子,他死後,母妃還得在趙序手底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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