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煙織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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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門香掌櫃.上(4)煙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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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37-1~3《農門香掌櫃》全3冊

第十章 新的姻緣
今日秦素梨賺了不少銀子,她先把原料錢給了陳三郎,又給了王四兒二錢銀子當零花錢,最後給了她娘二兩銀子家用,再除去在碧青瓷行用下的,剩下的約莫有十五兩多一些,她全收了起來。
如今,她已經有三十兩銀子的積蓄了。
這些銀子雖然不算多,卻是她自己掙的。
接下來的這幾日,秦素梨一邊選適合製作香油的香花,一邊和王四兒一起幫陳老爹父子在花圃幹活,雖然戴著草帽,卻依舊曬黑了不少。
阿保訂下的月季花終於準備齊備,因為量大,陳三郎便分了兩趟和王四兒一起送過去。
雖是夏季,可是臨河別業內古木參天,花木繁茂,倒也涼爽。
趙舒倚著錦緞靠枕,半躺在窗前榻上,身前的黃花梨木小炕桌上放著一摞帳冊。
河道監管太監秦霽和河道總督金雲嶺穿著官服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上,俱背脊挺直,等待趙舒問話。
屋子裡靜極了,外面蟬的鳴叫聲清晰入耳,金水河河水的澎湃聲隱約傳來。
趙舒修長白皙的手指翻過帳冊,找出自己折了頁做標記的那幾頁,聲音輕緲,「這二十萬兩的河道清淤費是怎麼回事?前年的清淤費是十五萬兩,大前年的清淤費是十四萬兩,同一條河道,這幾年又風調雨順,為何清淤費一下子漲了這麼多?」
秦霽看了金雲嶺一眼,見金雲嶺垂著眼,正襟危坐,絲毫沒有回話的意思,只得起身回道:「啟稟王爺,去年的清淤費其實只有十二萬兩,多出的八萬兩是為陛下運送金絲楠木進京的費用,李太尉下令把這筆開支記在河道衙門帳上。」
這金絲楠木是去年福王病危,陛下命人從海外尋回的千年古木,據說做壽材可以保屍身不腐,只是後來福王福大命大,被救了回來,此事出於陛下一片愛子之心,卻不能被福王知道,這李太尉用心甚是惡毒,分明是要讓福王知道內情。
趙舒沒有說話,手指在帳冊上敲了敲,末了卻歎了口氣,「好了,你們退下吧。」
他知道這些金絲楠木是為他準備的壽材,人人都以為他忌諱這些,其實多次瀕臨死亡的經歷,早已令他看淡了生死。
死就死了吧,對他來說,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秦霽知道自己這下算是過關了,忙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與金雲嶺一起退下。
到了外面,他才發現外衣裡層的白綾中衣被汗水浸透了。
一直走到了花園月亮門那裡,秦霽這才笑著問金雲嶺,「金大人,這樣的暑天,你怎麼不往王爺房裡送冰?」
金雲嶺約莫三十七八年紀,原是泰和帝在潛邸的舊人,素來沉默端正。
他笑了笑,並沒有多說,引著秦霽去了外面書房,河道衙門的那些官員們都在外書房候著呢。
大人們退下後,一直靜立在側的阿保走上前,「王爺,我把這些收了,您歇一會兒吧。」
趙舒沒有吭聲,阿保知道王爺只是懶得說話,他不反對就表示同意,便捲起衣袖,上前搬起黃花梨木小炕桌。
趙舒聞到了一股幽香,似乎是白茉莉的香氣,便看了阿保一眼。
阿保就等著他這一眼呢,當即把小炕桌放在一邊,然後笑嘻嘻湊了過來,「王爺,這茉莉香氣是不是很好聞?」
趙舒知道阿保有話要說,便抬眼看他,等他往下說。
阿保從袖袋裡掏出從秦素梨那裡討要的白茉莉香油,「王爺,這是花兒陳家的秦姑娘親手製的,秦姑娘還會製好多種香油呢,我讓她給咱們各樣都製一些,放屋裡擺著,到時候您都看看,喜歡哪一種咱們就留哪一種……」
趙舒閉上眼睛聽著阿保嘮叨,待阿保的長篇大論終於告一段落,他這才輕輕道:「我有些冷,去船上待一會兒吧!」
他一向怕冷,即使是夏季,就這樣待在屋裡還是覺得冷,像是骨頭縫裡透出寒意來。
阿保知道趙舒怕冷,這是要出去在夕陽下曬一曬,好得些暖意,便答應了一聲,自去安排。
此時的秦素梨目送陳三郎和王四兒趕著驢車離開,便關上大門,回花圃繼續忙活去了。
她已經採摘了足夠量的玫瑰花、白茉莉、梔子花、蓮花和玉簪花,已經炮製好備上了。
因趙舒畢竟是男子,渾身香噴噴怪怪的,秦素梨打算再採集一些薄荷和竹葉,製出與眾不同的薄荷香油和竹葉香油,說不定更合趙舒的心意。
陳家花圃的薄荷田就在河邊,碧盈盈的一大片,秦素梨戴著草帽,提著籃子去了河邊。
她採了半籃子薄荷,腰彎得有些酸,便站起身扭了扭腰,就見河上有一艘畫舫緩緩行駛著,甲板上有三個青衣人抬著一張躺椅出來,其中負責指揮的人正是阿保。
秦素梨如今看阿保是如同看財神爺一般的,見了當即打了個招呼,「阿保!」
阿保正指揮著小廝把躺椅放下,又服侍趙舒躺好,聽到有人叫他,抬眼一看,見是一個戴大草帽的姑娘,不由一愣。
秦素梨見狀,便摘了帽子,撩著裙裾輕捷地跳出薄荷田,輕輕巧巧地落在河邊的草地上,「阿保,是我呀!」
趙舒躺在躺椅上,自是看到了秦素梨從薄荷田一躍而出的「英姿」,心裡很是羨慕,便一直看著秦素梨。
阿保覷了趙舒一眼,見他專注地看著秦素梨,便吩咐人把船停泊在岸邊,然後笑著問秦素梨,「秦姑娘,天這麼熱,要不要過來喝杯茶?」
秦素梨正有些渴,也想看看趙舒的情形,見阿保已經命人放下木梯,便拎著她那個大草帽大大方方走了過去。
阿保親自搬了一張錦凳,隔著黃花梨木雕花小几,放在了趙舒對面,請秦素梨坐下,讓侍候的人迴避,自己親自去艙裡取茶果點心了。
秦素梨上前與趙舒見禮。
因為前世見過趙舒病入膏肓之際的慘狀,所以她對趙舒總是懷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憐惜,她看向趙舒,「趙小哥,近來好嗎?」
趙舒總覺得秦素梨看他,有些像母妃看剛出生的小貓咪、小狗崽,簡直像是下一刻就要伸手摸摸他、揉揉他。
他謹慎地「嗯」了一聲,輕輕道:「請坐。」
秦素梨是真的想伸手摸摸趙舒的額頭,看看他是不是發燒了,這麼熱的天,他居然在甲板上曬夕陽,只有發高燒了才會這樣吧?
她七八歲的時候曾經發過高燒,冷得直打哆嗦,大夏天的包了兩層被子還冷,她爹不在家,祖母不讓她娘請大夫,最後是她娘抱了她衝出家門,一路飛奔跑到梨花坳的大夫家,讓大夫開了方子,在大夫家煎藥喝了,發了汗退了燒,這才恢復過來。
秦素梨在錦凳上坐了下來,用帕子拭了拭額頭的汗。
趙舒雙目清澈,靜靜觀察著秦素梨,發現和上一次見面相比,秦素梨長高了些,也豐潤了些,而且黑了不少,不過眼睛亮晶晶的,肌膚細膩,黑也黑得好看。
秦素梨見趙舒一直看她,不由也笑了,臉頰上一對小小的梨渦深深顯出,「趙小哥,我是不是變黑、變醜了?」
想到自己變成黑丫頭,秦素梨挺開心的,覺得自己這樣安全了,秦霽再看見她就不會起色心了。
她笑得得意洋洋,伸出手放在面前的小几上,「你看咱倆的手,黑白分明,哈哈哈哈!」
趙舒的手如白玉雕就,白裡透著些青,而她則是細膩的淺褐色。
趙舒還沒見過女孩子因為變黑這麼開心的,眼中浮起笑意,凝視著秦素梨。
這時候阿保用托盤送了溫開水過來,秦素梨端著茶盞剛喝了一口水,他又送了一水晶盤的鮮果過來,笑咪咪請秦素梨嘗嘗。
水晶盤是蓮花形狀的,裡面擺滿切好的甜瓜、西瓜、仙桃和海棠果,另有洗好的黃杏、葡萄和櫻桃,分明都是上貢的果品。
秦素梨心中清楚,卻裝作不知,拿起銀叉叉了片仙桃吃,只覺鮮美香甜,入口即化,便又吃了一片。
見葡萄紫瑩瑩的,甚是圓潤,她也拈了一粒來嘗,果肉甜中帶著微酸,好吃得很。
趙舒原本吃不下這些,可是看她吃得這樣香,竟有些想吃了,便看了阿保一眼。
阿保會意,上前扶了趙舒起來,在他身後放上錦緞靠枕,另拿了根銀叉遞了過去。
趙舒學著秦素梨叉了片仙桃放入口中,慢慢嚼著,這片桃子漸漸化為甜蜜的汁水。
原來這桃子這麼好吃啊!
他又叉了一片。
秦素梨見了,瞇著大眼睛笑了,道:「俗話說『桃養人,杏傷人,梅李樹下臥僵人』,這桃子最是滋養人了,你得多吃一些。」
說著話,她拿了一片黃澄澄的杏送入口中,酸甜軟綿,好吃!
趙舒愣了,「……不是『杏傷人』嗎,妳怎麼還吃?」
秦素梨大眼睛笑成了彎彎月亮,「就是因為『杏傷人』,我才替你吃了呀!」
見秦素梨如此淘氣,趙舒不由笑了起來,夕陽中,他黑泠泠的眼睛在濃長睫毛掩映下,似閃著波光。
秦素梨見了,心裡一動,心道:原來趙舒笑起來這樣好看呀!
她知道自己禁不起美人兒的誘惑,忙低下頭拿了一片西瓜咬了一口。
阿保在一邊侍候,見有了秦素梨,趙舒不但吃了好幾片桃子,說了好幾句話,而且還被秦素梨給逗笑了,簡直是罕見好不好!
他忙趁熱打鐵,「秦姑娘,不如留下用晚飯吧?」
秦素梨聞言,這才意識到天晚了,扭頭看了看西方,見夕陽已經落山便笑著婉拒了。
這時候她忽然想起外祖父的話,便身子前傾湊近趙舒,低聲道:「趙小哥,你……記得八月十五前後來我外祖家一趟,切記切記!」
趙舒見她甚是認真,便點了點頭,輕輕道:「我既然答應了,一定會去的。」

秦素梨回到陳家前院,發現家裡有客人,原來是里正娘子帶著一個中年婦人過來說話。
那位李太太見了秦素梨,笑吟吟地盯著看了又看,道:「你們家姑娘還小吧,瞧著還不到十六,今年十四歲,還是十五歲?」
陳氏在一邊微笑道:「今年才十四呢!」
李太太笑,「小了也好,可以再留兩年。」
里正娘子和陳老太太一聽,都笑了起來。
陳老太太道:「那是,我們家起碼要留素梨到十六歲!」
秦素梨一看,就明白里正娘子這是帶人來相看自己了。
秦素梨大大方方行了禮,準備了茶水和點心送過去,然後立在一邊侍候。
那李太太肌膚白皙,面如滿月,瞧著很是和善,她叫了秦素梨上前,細細打量著秦素梨,見秦素梨雖然不算白皙,可是肌膚細緻滑嫩,雙目盈盈,身材婀娜,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小美人,能配得上自家兒子,便看向陳氏,含笑道:「六月十五是我的生日,小兒備辦薄酒,請兩個唱的來家裡,邀請眾親朋為我過生日,請各位到時候一定要去。」
里正娘子、陳老太太和陳氏都笑著答應了。
送走里正娘子和李太太,陳老太太、陳氏和秦素梨祖孫三代在晚風中一起慢慢往回走。
陳老太太慢慢走著,和秦素梨絮絮說道:「這位李太太是里正娘子的娘家侄女,她兒子就是碧青瓷行的掌櫃,今年二十一歲了,妳也見過的,這事他家不急,咱們家也不急,妳好好相看相看,看上了再說,看不上外祖母再託別人做媒。」
得知相看自己的人是李濟的母親,秦素梨覺得還算靠譜,便點了點頭,「我看看再說吧!」
因為前世的教訓,這一世她必定要好好相看,尋一個能相伴一世的人。
陳氏伸手攬著秦素梨單薄的肩膀,「她家兒子李大郎先前定下了姑家表妹,誰知那姑家表妹去年竟一病去了,李大郎很是重情,便要給表妹守孝,所以即使定下了親事,也不急著成親,兩家都能慢慢來。」
秦素梨聽了,慢慢道:「先不急著定下來,得好好看看。」她想了想,又開口問陳老太太,「外祖母,即使成親了,我還是要做香脂、香膏生意的,李太太知道這事嗎?」
陳老太太笑了,道:「我自然一開始就提了,李太太一聽,拍著手直叫好,說她家兒子只顧著研究製瓷,將來娶了兒媳婦,可是需要兒媳婦出頭露面做生意的,妳這樣更好!」
秦素梨回想一下李濟的模樣,覺得似乎還不錯,雖然並沒有動心之感,卻是最適合自己的,便沒有再說了。
今日秦素梨有些累,用罷晚飯就陪著娘親回了後園小樓,匆匆洗了個澡就睡下了。
陳氏一時還不渴睡,想著女兒怕熱,就拿了把蒲扇坐在榻邊,左手給秦素梨搧風,右手輕輕撫著她的肩膀。
秦素梨在母親溫柔的撫摸下,很快就睡熟了。
一河之隔的趙舒還沒有睡。
他闔著眼睛,倚著靠枕躺在錦榻上,幕僚穆青在一邊的黃花梨木圈椅上坐著,另一位幕僚劉興隆立在書案前,「王爺,宮裡傳來消息,陛下有派端王去邊城歷練之意。」
趙舒睫毛顫了顫,竭力抵抗著胸腔的痛楚,聲音輕而飄渺,「何必呢,不如成全父皇一片愛子之心,劉先生,你親自進京去見舅舅,就說我說的,讓趙序進京,請舅舅設法與趙序聯姻……」
與其讓趙序前往邊城逐步掌握西北軍隊,不如讓趙序進京,再設法讓連氏與趙序聯姻,既讓趙序承他一個人情,也給連氏一族留一條退路。
劉興隆聽了,臉上顯出不忍之意,上前一步,「王爺——」
連一直靜坐一側的穆青也站了起來,「王爺,您這又是何必!」
趙舒胸口悶得快要窒息了,他睜開眼睛,抬手撫在胸前,「穆先生,我大哥身邊那個姓柳的少年幕僚不是與你搭上了嗎?你去見他,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他。」見穆青和劉興隆都要開口勸阻,趙舒輕輕道:「都退下吧,我累了。」
穆青和劉興隆離開之後,阿保輕手輕腳走了進來,拿帕子拭去趙舒嘴角的血跡,低聲道:「王爺,您這一日就只用了幾片桃子,這怎麼行,奴才讓小廚房給您煮碗雞湯麵吧。」
趙舒說了聲「不」,閉上了眼睛。
阿保心裡難受,道:「奴才瞧著秦姑娘煮的麵似乎還不錯,王爺要不——」
一陣劇痛襲來,趙舒雙手緊緊抓緊身下的錦褥,「出去吧。」
阿保也不說話,悄悄拿了一個小小的廣口水晶瓶,把秦素梨給的那瓶白茉莉香油倒了些進去,然後把水晶瓶敞著口放在錦榻旁側的黃花梨木雕花博古架上,這才悄悄離開了。
趙舒在疼痛中聞到了白茉莉淡雅的清香,腦海裡浮現出白日秦素梨盛滿笑意的眼睛,整個人漸漸放鬆下來,胸腔的劇痛也似緩解了許多。
他自然是知道阿保的意思,可是這樣美麗活潑善良的女孩子,怎麼能禁錮在他這將死之人身邊呢?
秦素梨就該像那潔白梨花一般,在春日陽光中盛放……
趙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素梨一大早就起來了。
夏天天熱,陳老爹和陳三郎都是一早一晚去花圃做活的。
太陽出來後漸漸熱了起來,秦素梨他們便回前面去了。
上午秦素梨正陪著陳老太太、陳氏一起在堂屋裡做針線,里正娘子帶著孫女陳秀芹過來了。
秦素梨去灶房煮了茶、洗了桃子送過來,恰好聽到里正娘子正在說話。
「我那侄女說了,她是一眼瞧中咱們家素梨了,不過她家阿濟還不知道她來相看的事,阿濟這孩子性子執拗,須得慢慢來,下個月她過生日,咱們一起過去,正好讓阿濟相看相看……」
秦素梨聞言,低頭微笑,她其實已經見過李濟了。
眼看著阿保訂製的那些香油快要做好了,可是在碧青瓷行訂的貨還沒送到,秦素梨都有些急了,正要讓王四兒去碧青瓷行催一催,誰知碧青瓷行那邊就捎信過來,說她訂製的那些瓷器都好了。
秦素梨原本要進城往海棠紅送新一批用玫瑰和白茉莉製成的貨物,當下決定一趟去辦好,由王四兒趕著車,一起進城去了。
海棠紅的女掌櫃自是認識王四兒的,見這清秀小廝陪著一個戴著紗帽的青衣女子進來,不由一愣。
秦素梨摘下紗帽,笑吟吟道:「是我呀!」
女掌櫃見是變黑了的秦素梨,先是吃驚,接著就笑了,「秦姑娘怎麼變成黑裡俏了?」
秦素梨笑容甜美,「因為我天天在花圃裡做活呀!」
海棠紅女掌櫃一邊驗貨,一邊道:「我說秦姑娘,妳也掙不少銀子了,何不去尋了牙婆,買一個勤快得用的丫鬟,這樣妳也省些力。」
秦素梨聞言,心裡一動,眼波流轉地看了一眼身旁抱著梧桐木箱子的王四兒,她雖有王四兒跟著,年紀又小,但畢竟是男孩子,有些時候還是不太方便。
王四兒見狀,忙笑嘻嘻道:「素梨姊姊,我可是不可缺少的,跑腿、下力、保護妳,哪個不得靠我?」他眼睛閃了閃,別有深意道:「就算姊姊妳要嫁人,我也要跟著陪嫁過去!」
秦素梨知道王四兒心裡依賴自己,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放心吧,我出嫁時,你就是嫁妝。」
王四兒瞇著眼睛狡黠地笑了。
接過海棠紅掌櫃結算的十七兩貨款後,秦素梨又笑吟吟地拿出一個小小的碧青瓷瓶子送了過去,「夏天到了,蚊蟲也漸漸多了,這是我製的薄荷油,和市面上賣的不太一樣,用來熏香沐浴驅趕蚊蟲,或者擦在頸後提神都是極好的,今日就送給掌櫃試用吧。」
女掌櫃接了過來,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涼津津的薄荷氣息就飄了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滴在手腕上,發現這薄荷香油是淺綠色的,極為清澈,一點都不油膩,不由點頭,「秦姑娘,這個下次能送來些試賣嗎?」
秦素梨自然答應了下來。
這次的十七兩貨款,秦素梨還是要了十五兩銀票和二兩的碎銀子。
她收好銀票,帶著王四兒去吃早飯,他們早上走得太早,現在還都餓著肚子呢!
因縣衙和河道衙門都在這城隍廟一帶,秦素梨不想遇到韓星和秦霽,當下戴上紗帽,帶了王四兒悄悄離開。
離開城隍廟有一段距離了,秦素梨這才和王四兒尋了個潔淨的松針包子鋪,要了四籠鮮肉包子和兩籠韭菜素包子,一人一碗餛飩,舒舒服服地吃了早飯,這才直奔城南清水溪邊的碧青瓷行。
李濟正好在鋪子裡,見秦素梨帶了王四兒進來,也不廢話,直接吩咐夥計把準備好的四箱瓷器都搬了出來,「秦姑娘,妳先驗驗貨吧!」
秦素梨笑著答應了,抬眼看向李濟,見李濟落落大方,雙目清澈,分明還不知議親之事便也放下心來,專心致志地開始驗貨。
李濟不愧是癡迷製瓷,他親手燒製的瓷器就是與眾不同,釉面更細膩,而且色澤更瑩潤,秦素梨滿意得很,當下就掏出五兩銀票結了帳。
李濟接過銀票,隨手遞給了一邊的夥計,自己卻珍而重之地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梧桐木匣子,打開讓秦素梨看,「秦姑娘,這是我新製成的流水碧,妳看看怎麼樣?」
秦素梨一聽這名字就很喜歡,凝神看去,卻見梧桐木匣子內鋪著素白緞子,上面嵌著六個半透明的淺碧瓶子,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好漂亮,好像翠玉!」
李濟得意地笑了,細長眼睛亮晶晶的,「前段時間我一直在忙著試製這個,秦姑娘若是喜歡,就送給妳吧,覺得好的話,在我這裡多訂些貨就是了。」
秦素梨連連點頭,「那是自然。」
這六個流水碧瓶子,她正好用來盛放賣給阿保的香油,這樣的話,一看就很貴,堪能配上福王的身分,說不定阿保看了一高興,能訂購一大批,讓福王用來賞人,那她就多了許多顧客了!
李濟一本正經,「這一套流水碧,連帶盒子一共一兩銀子。」
秦素梨心疼道:「……好貴!」
李濟認真分辯道:「一分價錢一分貨,流水碧製起來費事費時,自然要貴一些了。」
秦素梨見他如此認真,噗哧一聲笑了,「那我訂購十套流水碧,能不能便宜一些?」
李濟認真地拿過算盤「啪啪啪」撥了幾下,道:「十套的話,八兩銀子吧,再少我就不划算了。」
秦素梨答應了下來,交了四兩銀子做訂金,訂購了十套流水碧,然後開始與王四兒一起往車上搬運那幾箱瓷器。
李濟見狀,瞪大了眼睛,哪裡能讓女子搬取重物?他捲起了衣袖,上前要去幫秦素梨,誰知秦素梨把兩箱瓷器摞起來,輕而易舉地搬了出去。
李濟滿心崇拜地緊跟著秦素梨出去,口中連連讚歎,「秦姑娘,妳力氣可真大!」
又聰明,力氣又大,又會做生意,將來哪個男子要是娶了她,豈不有福?
秦素梨輕輕地把兩箱瓷器放在車廂裡,口中甚是遺憾,「我這樣的氣力,若是男子,說不得還能上戰場殺敵報國,可惜了!」
李濟認真地點頭附和,「秦姑娘的確屈才了!」
王四兒聽了只覺一陣無語,素梨姊姊這樣美貌的女孩子上戰場殺敵……
她和李濟的腦子是不是都有洞?
第十一章 給福王送香油
胡三泉接到京中李太尉府管家蔡明通命人送來的密信,信中提到了京中近來的動向,讓他想辦法和在皇陵守陵讀書的端王搭上關係。
胡三泉雖然把女兒送給李太尉做妾,平時以李太尉的岳父自居,卻連李太尉的面都沒見過,他真正結交的人是太尉府的管家蔡明通,一向和蔡明通書信來往不絕。
他雖然有錢,最近又做了鞏縣提刑所副提刑,在鞏縣也算得上既富且貴,卻也沒法子和端王搭上線,便命小廝請了在家坐館的秀才秦義成過來商量。
秦義成看了密信,心中暗驚,思索片刻,緩緩道:「東翁,學生倒是認識一個人……」
胡三泉是個乾脆性子,當即道:「什麼東翁不東翁,學生不學生的,你我相交多年,不必客氣!」
秦義成當即改口,「大人,我有一位姓柳的遠房親戚,如今正在皇陵,與端王一起隨著前科探花金凌雲讀書。」
胡三泉聞言大喜,「你所說的這個姓柳的遠房親戚,莫不是端王的同窗兼幕僚柳翎?」
秦義成微笑,「正是。」
胡三泉摩拳擦掌,「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正要說話,貼身小廝胡桂在外面道:「啟稟大人,胡楊來尋秦先生,說是有一位姓柳的拿了拜帖求見先生。」
胡楊正是胡三泉撥了去侍候秦義成的小廝。
胡三泉一聽,抬眼看向秦義成。
秦義成當下道:「送進來吧。」
看罷拜帖,秦義成把拜帖奉到了胡三泉面前,「大人,來見我的人正是柳翎。」
胡三泉雖然不會寫字,一般的字還是認識的,他看了一眼,「我陪你一起去會會這位柳翎!」
秦義成吩咐胡楊,「你去引著柳公子在書齋等我。」
胡宅花園甚大,花木蔥蘢。
胡三泉和秦義成分花拂柳,往秦義成居住的東北角書齋而去。
到了書齋外,胡三泉一眼便看到一個鳳眼朱唇、身材高䠷的白衣少年正和胡楊說話,心下一驚,這柳翎居然如此年輕,如此清俊,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柳翎見秦義成與鞏縣赫赫有名的胡老爺一起過來了,有些驚訝,面上卻絲毫不顯,滿面春風上前廝見了,彼此寒暄著坐了下來。
這位胡三泉前世和他的交集並不多,因為太尉府的關係,柳翎倒是知道胡三泉的結局。
胡三泉攢了好大一副家業,結果因為縱慾無度,三十來歲染上了花柳病,一命嗚呼去了,偌大的家業也在一兩年內就煙消雲散。
聊了片刻,柳翎幾句話就打發走了胡三泉,書齋裡只剩下他和秦義成了。
柳翎把話題引到了秦素梨身上,「表哥,宅子如今安頓好了,為何還沒去接素梨娘倆過來?」
秦義成有些尷尬,道:「我這裡雖然拾掇好了宅子,卻沒有做雜活的人,她們母女來了,怕有照管不到之處。我打算等賤內生產後,再接她們母女回來。」
柳翎沒想到秦義成這麼沒用,連秦素梨都鬥不過,當下瞥了他一眼,心中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
秦義成總覺得柳翎看自己那一眼有些不對,卻也沒多想,只是訕訕地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柳翎微微一笑,道:「表哥,這有何難,有人送了我幾個侍候的人,我又在讀書,到底用不著,我送一個過來,表哥正好送去侍候秦素梨母女。」
秦義成聞言大喜,忙放下茶盞,「啊,這可怎麼敢當!」
就算是未經調教的粗使丫頭,身價銀也得五六兩銀子呢,更何況柳翎是端王身邊的紅人兒,能送到他手裡的人哪裡會差了。
柳翎笑容和煦,「我們是自家親戚,計較那麼多做什麼,只是——」
秦義成當即看向柳翎,等待柳翎下文。
柳翎做出沉吟之態,道:「素梨年紀雖小,氣性卻大,倔強得很,她若知丫鬟不是表哥您買回來的,怕是不會收……這樣吧,到時候我讓小廝把丫鬟的身契拿過來,表哥親手交給素梨收著就是。」
秦義成沒想到如今已非吳下阿蒙的柳翎這麼關懷自己,簡直有些受寵若驚,當下慨然應了。
到了下午,柳翎的小廝秋楓果然領著一個白衣衫藍布裙的丫鬟過來了。
他笑著行了個禮,「秦大爺,這丫鬟名叫春穎,今年十三歲了,這是她的身契,您先收著吧。」
秦義成把丫鬟叫過來問了幾句話,見這春穎鵝蛋臉、雙眼皮,中人之姿,話語不多,心中滿意,便拿了一錢銀子給秋楓做賞錢,「回去答覆你家公子,就說人我收下了,先安頓在這裡,明日我送她去陳家莊。」
秋楓笑了,伶牙俐齒道:「秦大爺,我一個相熟的朋友正好要去陳家莊西邊的何家莊,順路送這妮子過去,就說是大爺您讓人捎去的,再奉上大爺您的親筆書信,豈不省了大爺您的事?」
秦義成樂得自己省事,便道:「如此甚好,只是麻煩你了。」
他吩咐胡楊準備筆墨紙硯,提筆寫了封信交給秋楓。
秋楓謙遜了兩句,接過書信,便帶著這個叫春穎的丫鬟出去了。


秦素梨和王四兒出城回陳家莊,半路路過賣桶仔雞的鋪子,又買了個桶仔雞和半斤花生米,最後在酒坊內買了兩瓶桂花酒,這才趕著車回陳家莊去了。
因路上在車裡睡了一路,秦素梨回到家倒是有精神,洗了手臉便去後面製作薄荷香油去了。
她午飯也沒吃,整整忙了半日,到了傍晚時分,這才出了被她改為作坊的小樓。
王四兒正提了一壺茶往花圃送,見秦素梨出來,忙招呼秦素梨,「妳在裡面也忙半日了,出來見見日頭吧!」
秦素梨笑著迎了一聲,和王四兒一起往花圃走去,「外祖父和舅舅還在裡面幹活?」
王四兒看了秦素梨一眼,見她氣色甚好,沒有疲累之態,這才放下心來,口中道:「少東家被金大人別業的人叫去修剪花木,如今就只有東家在花圃裡忙呢!」
秦素梨知道如今河對岸的金大人別業是自家的大主顧,單是花木盆景這一項,這個月就訂了二三百兩銀子的貨,自是怠慢不得,便不再多問。
陳老爹正在花圃北端忙著插玫瑰枝條,見秦素梨過來,忙道:「素梨,最北邊那叢灌木該澆水了,妳去澆一下。」
秦素梨一聽,就知外祖父說的是那叢據說能解毒的傳家寶,忙拎了水桶去河邊打水。
給灌木澆罷水,秦素梨在夕陽中觀察那叢灌木,發現上面結的青色小圓果實變大了一些,先前只有綠豆大小,如今已經長到花生米大小了。
這些圓圓的玩意兒能把趙舒治好嗎?
那樣一個溫和善良的人,卻因為幼年身中劇毒,以致身子孱弱,受盡苦楚……希望他身上的毒能解掉啊!
此時,河對岸的別業花園內,秦素梨心目中溫和善良的趙舒提筆蘸了朱砂,卻沒有立即落筆——他這一落筆,可就是幾百條人命。
枝江河道總督范武勇,剋扣河工銀子,貪汙治河款項,貪墨銀兩五十萬兩。
這且不說,他居然敢介入朝廷黨爭,阻攔往東北運送軍糧的船隻,以至於延誤戰事,犧牲將士性命。
抄家滅門已經是便宜他了……
趙舒提筆在密摺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劉興隆拿了趙舒的印章蓋上,當著趙舒的面密封,然後退了下去——他今晚出發前往京城。
旁邊侍立的阿保這才上前收拾了筆墨紙硯,服侍趙舒躺下。
待趙舒睡著,阿保這才出去了。
他令小廝拿了些茶水果品,徑直去見正修剪月季枝條的陳三郎。
見陳三郎正在忙碌,阿保忙招呼道:「三郎,過來歇歇吃杯茶!」
陳三郎答應了一聲,拿著剪刀走了過來。
阿保給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忙送上溫水和手巾,侍候陳三郎洗手擦臉。
陳三郎有些不好意思,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走到大樹底下,在阿保身旁的木椅上坐下。
阿保先遞了一盞茶給陳三郎,又拿了兩個洗好的桃子,給了陳三郎一個,兩人一邊吃桃一邊聊天。
聊了幾句家常之後,阿保尋機問陳三郎,「三哥,你家素梨現如今還沒說親事吧?」
陳三郎吃著桃子道:「她還小呢,再等兩年。」
阿保笑了,「才十四歲,是小呢!」
陳三郎又道:「不過素梨畢竟十四歲了,明年就要及笄,家裡也在幫她相看。」
阿保笑咪咪道:「不知道素梨姑娘想嫁什麼樣的公子?」
陳三郎想了想,噗哧一聲笑了,「第一條,得長得好,長得不好,素梨絕對不喜歡!」
阿保也笑了,心道我家王爺生得好,這條符合,口中卻問:「第二條呢?」
陳三郎回答,「素梨打算成親了也繼續做生意,若是對方是生意人家,那就最好了——她如今正相看的人,就是做瓷器生意的。」
阿保挑眉,「做瓷器生意,不知是哪家呀?」
陳三郎只道︰「事情還沒成,我不和你說!」
送走陳三郎,阿保叫了小廝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待小廝出去,他這才回了後花園書房。


陳家一家聚齊,正在用晚飯,就有人順路送了個丫鬟過來,說是城裡秦秀才讓人捎過來的,還帶了封秦義成的親筆信過來。
秦素梨心中納悶,接過信看,發現的確是她爹寫的信,只得暫且收下這個叫春穎的丫鬟,安排在前院西耳房住下。
這些時日陳氏的腿腳略有些浮腫,秦素梨便每晚給陳氏泡腳並按摩腿腳。
晚上,秦素梨服侍陳氏泡腳,娘倆又提起了春穎這丫頭。
秦素梨納悶道:「娘,我還是覺得爹沒這麼大方,明明有我侍候妳,他會肯花好幾兩銀子給妳買個丫鬟?」
陳氏默然,她再依戀丈夫,也不能睜著眼說瞎話,素梨她爹可不是這麼體貼的人。
第二天,秦素梨叫了春穎到一邊,問她家裡的情形,為何被賣,是誰去買她的。
春穎怯怯道:「姑娘,我從小被人牙子拐來的,不記得家裡的情形了。」她想了想,又道:「去牙婆那裡買我的是一個小廝,他帶著我就去見大爺了……」
秦素梨什麼都沒問出來,也不著急,便另尋了王四兒過來,交代了一番,讓王四兒進城去了。
一直到天黑,王四兒才從城裡回來。
他把給秦素梨買回的筆墨紙硯交給她,這才道:「素梨姊姊,我都去問了,春穎確實是人牙子拐賣來的,養了好幾年,被妳爹派小廝買去了,我按照妳的交代,又去白玉蘭胡同的胡老爺家尋妳爹,妳爹也說是他買的。」
王四兒又從袖袋裡掏出疊得齊齊整整的身契遞給秦素梨,「我按照妳說的去尋妳爹,妳爹倒是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就給我了。」
秦素梨展開身契,細細看了一遍,到底沒發現什麼破綻,只是心裡總是覺得不太對。
她想了想,把春穎的身契收了起來,安排春穎在前院幫著陳老太太、陳老爹做雜活,自己在後院侍候娘親。
轉眼間到了六月十四,秦素梨這幾日緊趕慢趕,終於把阿保訂做的香油做好了。
她精挑細選了六種香油,用李濟給的那套流水碧瓶子裝了,又取出在碧青瓷行訂製的碧青瓷蓮花香爐,都裝進梧桐木匣子裡。
她剛收拾齊備,這日臨河別業那邊就派小廝來催了,秦素梨就趁著傍晚時分陳三郎去臨河別業修剪月季花,也跟著一起去了。
她在碧青瓷行訂製的這種香爐,是她前世自己琢磨出來,畫了圖讓瓷匠燒製的,和一般常用的那種焚燒香餅的香爐不同,須得她親自向阿保講解用法。
別業後,花園廊外的薔薇花牆邊擺放著一張躺椅,上面鋪設著錦褥和靠枕,趙舒躺在上面,身上搭著薄被,雙目微闔曬夕陽。
旁邊擺著黃花梨木小几,阿保端坐在小几前,拿了一摞書信文書之類,一一看了,揀緊要的讀給趙舒聽,然後模仿趙舒的口氣寫了回話,再讀給趙舒聽。
其實這些書信都是外書房幕僚看過後挑選出來的,需要趙舒親自回覆,這才送到後面書房來。
趙舒一直不曾出聲。
阿保自小跟他一起長大,字跡模仿得相似度十足,就連回信也是簡短異常,從無廢話,像極了他平時處理政務的風格。
正在這時,一個小廝走了過來,遠遠地向阿保做了個手勢。
阿保見了,放下筆,輕手輕腳走了過去,低聲道:「阿樂,什麼事?」
小廝阿樂怕吵著了前面歇息的王爺,低低道:「阿保哥,花兒陳家陳三郎來了,他外甥女秦姑娘也跟著過來送你訂製的鮮花香油。」
阿保聞言大喜,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讓阿壽帶陳三郎去修剪花木,你引著秦姑娘過來,切不可怠慢了秦姑娘!」
阿樂答應了一聲,自去安排。
阿保笑容滿面,腳步輕快地走了上前,輕輕稟報道:「王爺,陳家的秦姑娘來送鮮花香油,奴才把這些都收起來吧?」
趙舒依舊闔著眼睛,濃長睫毛微微顫了顫,「嗯」了一聲。
阿保把書信文書等送回房內,剛回到薔薇花牆這裡,便聽到王爺的聲音——
「阿保,扶我起來。」
秦素梨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隨著阿樂走了過來,一眼便到了趙舒,見他背著光面對著這邊,身量細長瘦削,越發顯出了身上白袍的寬大,在金色夕陽的映襯下,顯得飄然欲仙,心裡不由咯噔一聲,有一種不祥之感,卻依舊微笑,「趙小哥,好久不見了!」
趙舒扶著阿保,看著笑容明媚燦爛的秦素梨,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委屈,輕輕道:「是啊,整整二十日沒見了。」
秦素梨聽出了趙舒話中的委屈,想著他久病寂寞,心裡怪可憐他的,不知為何竟有些內疚,忙道:「我最近有些忙……」見趙舒身子單薄,肌膚白皙得像玉一般,再加上眉眼烏濃,顯得病弱無依,秦素梨心裡越發憐惜,看向趙舒的眼神很是溫柔慈和,「不過我平時就在河對岸的花圃裡做活,若是有事,讓人叫一聲就行了。」
她覺得趙舒像前世她在金明池行宮見過的一種渾身雪白,極可愛的小貓咪。
趙舒若真是隻小貓咪那就好了,她就把這小貓咪抱走,餵牠吃好吃的,給牠洗澡梳毛做按摩,去做活時也可以帶著牠……
唉,可惜了!
趙舒垂下眼,「嗯」了一聲,不知道在秦素梨的臆想中,自己已經化身為貓。
阿保瞅了自家王爺一眼,又看了看秦秦素梨,心中挺開心,卻又不敢表現出來,也低下頭去。
秦素梨把包袱擺在躺椅邊的小几上,反客為主,熱情地招呼趙舒,「趙小哥,你身子弱,還是坐下吧,咱們先瞧瞧我帶來的貨。」
阿保扶了趙舒倚著錦緞靠枕坐下,又請秦素梨在錦凳坐下,然後帶了阿樂去取茶點了。
秦素梨解開包袱,露出裡面的梧桐木匣子,待匣子蓋打開了,笑吟吟地讓趙舒看,「這是六瓶香油,這是我訂製的碧青瓷蓮花香爐,等一會兒阿保過來,我演示用法給阿保看。」
趙舒伸手拿起一個瓶子,拔出塞子,聞了聞,發現是一種從未聞到過的草藥香,便抬眼看向秦素梨。
秦素梨笑咪咪,「你看背面!」
趙舒把瓶子轉到背面,這才發現上面是兩個秀麗的墨色小字——「香草」。
秦素梨身子前傾,指給趙舒看,「這是我外祖父花圃裡種的一種藥草,香氣有些像青蒿,藥性卻不同,有安寧鎮靜、潔淨身心的功效,就是俗話說的助眠。」
趙舒放下這個瓶子,另拿了一個瓶子,見瓶身上寫著「蓮花」二字,便拔開塞子聞了聞,香氣甚是清雅,像是早晨帶著露水的清風,很是好聞。
秦素梨見他看向自己,頓時眼睛亮晶晶,得意洋洋道:「我提煉的蓮香與一般不同,沒那麼濃郁芬芳卻更淡雅。」
趙舒微微一笑,又拿起了一個瓶子,「玉簪花……」
介紹罷玉簪花香油,秦素梨又拿出一個瓶子讓趙舒看,「你看這一瓶!」
這可是她的得意之作。
趙舒接過來一看,發現瓶身上是兩個墨色小字——「青竹」。
他端詳了又端詳,輕輕道:「妳練的是前宋的瘦金體?」
秦素梨大眼睛瞇著,滿是得意,「對呀,我的隸書也好看!」
趙舒每次和秦素梨在一起總是開心,他看了秦素梨一眼,見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分明是在等自己誇她,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笑意,輕輕的聲音中也帶了笑,「嗯,真漂亮!」
秦素梨美滋滋地笑了起來。
她不怎麼愛彈琴什麼的,卻喜歡習字,每當有煩心事的時候,她要麼提煉香油,要麼習字,不知不覺就沒那麼煩了。
秦素梨拔開塞子,讓趙舒聞聞這青竹製成的香油。
趙舒聞了聞,閉上眼睛,只覺得如置身於清晨雨後竹林,有一種青竹特有的氣息,清新好聞,令人放鬆。
秦素梨把帶來的六種香油都介紹了,卻還不見阿保過來,索性自己擺弄起蓮花香爐,一步步演示給趙舒看,「你看,往上面的小碗裡滴入香油,點燃下面的蠟燭,蠟燭燃燒加熱,香油會散發香氣……」
趙舒專注地看著秦素梨擺弄那個蓮花香爐,默默把步驟記在了心裡。
他體力有限,大都用在處理政務上,哪有這樣輕鬆地擺弄這個的時候?
不過他還真是喜歡這種感覺。
秦素梨正熄滅蠟燭,忽然手背一涼,上面滴了一滴水,原來是突然下雨了。
秦素梨懵了,起身看了看,一邊是金色夕陽,一邊下著雨,可真奇怪啊!
見雨滴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劈里啪啦直響,趙舒已經抬手遮住了臉,秦素梨知道趙舒體弱,對別人來說極尋常的夏季淋雨,對他來說可能就是致命的。
她來不及叫人,當下上前,打橫抱起趙舒,飛快跑向不遠處的廊下,待急雨淋不到趙舒了,這才叫道:「阿保!」
沒有人應聲。
趙舒發現自己肩膀挨著秦素梨柔軟的胸前,秦素梨身上特有的體香氤氳在他的鼻端,他忙積聚力氣掙扎了一下,低聲道:「放我下來吧。」
秦素梨此時顧不得別的,抬起膝蓋頂開了門,抱著趙舒走了進去。
見西暗間兒門上掛著水晶簾,她便抱著趙舒走了進去,窗前有精緻錦榻,靠窗處整整齊齊擺放著一排書,應該是趙舒平時起居之處。
她小心翼翼地把趙舒放在窗前錦榻上,又替他理好錦緞軟枕,拿起錦被展開搭在趙舒身上,確定他躺得舒適了,這才去觀察趙舒的情形。
見趙舒閉著眼睛,臉頰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紅,她心中擔憂,忙道:「趙小哥,我覺得……得讓阿保請大夫來看看你……」
此時的趙舒,連薄薄的眼皮也有些微紅,耳朵亦透出些紅意來。
秦素梨見狀,很是擔憂,忙出去尋阿保。
這時候阿保沿著走廊跑了過來,「秦姑娘,我家公子——」
秦素梨忙道:「快請大夫來吧,趙小哥剛才淋了雨。」雖然只淋了幾滴。
派了人去請,沈寒之很快就提著藤製醫箱趕了過來。
秦素梨坐在外間等著,她記起前世在金明池行宮見到趙舒的情形。
當時泰和帝在臨水殿舉行宮宴,參加的人除了趙序和趙舒兄弟,就只有皇后和連貴妃了,連公主們都沒有過來,算得上是皇室的家宴了,她作為趙序唯一的妾室也參加了這個宴會。
那時候她在趙序身後,趙舒就在她和趙序對面坐著,他沒有妻子,沒有妾室,甚至連房裡人也沒有,身後空蕩蕩的,只有他獨自一人端坐在那裡,煢煢獨立,形影相弔。
秦素梨清清楚楚記得當時的情形,泰和帝端起酒盞祝酒,趙舒不過是端起酒飲了一口,緊接著就咳嗽起來,整個人一下子倒了下去。
後來,她聽說趙舒陷入昏迷。
再後來,趙序娶了李雪芷為王妃……
想起往事,秦素梨垂下眼,默默在心裡禱祝,希望外祖父的祖傳祕藥能解趙舒的毒,哪怕是能讓趙舒不再這麼受罪,也是好的啊!
這時候水晶簾子被人從裡面撩起,阿保陪著沈寒之走了出來。
他向秦素梨點了點頭,送了沈寒之出去,這才回來招呼秦素梨,「秦姑娘,不用擔心,我家公子沒事。」
秦素梨確定趙舒沒事了,這才舒了一口氣,「沒事就好……今日天晚了,我也該回去了。」
阿保忙道:「秦姑娘,外面還下著雨,妳舅舅也在花亭那邊避雨,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秦素梨側耳聽了聽外面的雨聲,便道:「你們公子睡下了嗎?若是沒睡,我進去看看他。」
阿保眼睛一亮,「自然還沒睡,秦姑娘請進去吧!」
王爺剛用完針,怕是正疼呢,一時半會兒還睡不著。
秦素梨想了想,「這時候你們公子該用晚飯了,我還是回去吧,這點雨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她淋了不知道多少次雨了,一次病都沒生過。
阿保神情變得黯淡,「我們公子今日整整一天水米不進了……」
秦素梨吃了一驚,心道:怪不得趙舒抱起來輕飄飄的呢!
身子這麼弱,還不肯吃飯,趙舒這是要修仙啊!
阿保忙道:「秦姑娘,妳上次做的雞湯麵,我們公子倒是吃了半碗。」
秦素梨從不忸怩,當下慨然道:「既如此,那我再下廚煮碗麵,看看你們公子能不能用一些。」
雞湯麵做好了以後,是秦素梨親自端進房裡的。
阿保餵趙舒吃麵的時候,秦素梨坐在一邊,目光炯炯看著趙舒吃。
其實別業後花園的小廚房裡什麼都有,廚子什麼都準備好了,她只是把麵煮熟而已。
在秦素梨的監督下,趙舒勉力吃了小半碗麵,又喝了幾調羹麵湯。
這是他這些年的極限了,阿保心中驚喜萬分,看向秦素梨時,眼中滿滿都是驚喜。
服侍趙舒漱罷口,安置好趙舒,阿保忍不住道:「秦姑娘,不知明日妳有沒有空……」
趙舒原本在閉目養神,聽到阿保這句話,不由也豎起了耳朵。
秦素梨知道阿保的意思是讓她明日過來再給趙舒做一次飯,當下微一沉吟,道:「明日我要陪我外祖母和我娘去李家吃壽酒……這樣吧,我明晚若是回來得早就過來一趟。」
阿保聞言,當即道:「李家?是碧青瓷行李家嗎?我聽妳舅舅說,家中正在議妳和碧青瓷行李濟的親事。」
秦素梨大大方方道:「八字還沒一撇呢,明日只是去李家相看一下。」
她其實早見過李濟了,這次去是想看看李濟家裡的情形。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清晰可聞。
阿保正要開口,誰知趙舒睜開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趙舒這一眼明明很平靜,卻令阿保如被冰雪凍著,他身子一凜,把差點說出來的話硬生生給嚥了下去,低下頭去,默默不語。
趙舒輕輕道:「恭喜。」
這樣一個如燦陽般溫暖熱烈的女孩子,應該嫁一個身子康健、品行端正的好男人,生兒育女,相伴到老。
第十二章 到李家相看
雨停了。
秦素梨告辭離開,阿保去送她和陳三郎。
下雨的時候,陳三郎在花亭那邊和小廝阿壽下了半日棋,這會兒正興奮,摩拳擦掌和阿保說道:「阿保,下次過來,我還要和阿壽下棋,我一定要戰勝他!」
阿保情緒低落,瞧著蔫蔫的「哦」了一聲,心道:能在王爺身邊貼身侍候,阿壽又哪裡簡單了?
以阿壽的棋藝,能下過他的人怕是不多。
他忍不住又看了秦素梨一眼,見她容光煥發、神采奕奕,便悄悄歎了口氣,把想說的話又嚥了下去。
三個人正走著,阿樂忽然追了上來,遞了一個錦袋給阿保。
阿保一愣,他已經準備好給秦素梨結算的銀子,王爺怎麼又派阿樂送了過來?
他把錦袋奉給了秦素梨,「秦姑娘,這是這次結算的銀子。」
秦素梨收在衣袖裡,笑吟吟的與阿保告別,同陳三郎一起往南邊石橋那邊去了。
用罷晚飯,見月色甚好,陳家一家人便坐在院子裡乘涼說話。
秦素梨搬了張凳子坐在陳老太太身旁,拿了剪刀在修剪花枝插瓶。
陳老太太知道秦素梨怕熱,拿了蒲扇一下一下給秦素梨搧風。
秦素梨剛插好瓶,擺在石桌上,正欣賞月光中鮮花的美態,卻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木屐聲,接著便是嬌俏的女孩子的聲音——
「素梨,快來開門!」
聽出是陳秀芹的聲音,秦素梨忙起身去開門,原來里正娘子帶了孫女來串門子。
秦素梨笑吟吟的向里正娘子屈膝行禮,「里正娘子!」又伸手拉住陳秀芹,「秀芹,我有一樣東西正要送妳呢。」
三人一起進了院子,大人們在一邊聊天,秦素梨則和陳秀芹在一邊說話。
秦素梨拿出一個白紗袋子遞給了她,「這是我做的薄荷香胰子,送妳一塊洗臉用。」
陳秀芹聞了聞,甚是清涼好聞,忙謝了秦素梨,又問她,「明日去李家吃壽酒,妳穿什麼衣服?」
秦素梨其實沒什麼衣服,想了想,道:「我只有兩套能見人的衣服,上次李太太過來,我已經穿過一套,明日就穿我舅舅給我買的那套青杭絹窄袖衫和白綢裙吧。」
陳秀芹便道:「那我穿那件大紅色的裙子。」
兩人正在說話,春穎用托盤端了兩盤洗過的黃杏送了過來,一盤放在大人那邊,一盤放到了秦素梨和陳秀芹面前的石桌上,然後便搬了張小凳子,在一邊凌霄花架的陰影裡坐下了。
陳秀芹見大人們正在聊村裡的事,便壓低聲音問秦素梨,「素梨,我聽說那個李濟今年都二十一歲了,也太老了吧,妳不嫌棄嗎?」
秦素梨笑了,「二十一還好吧,我覺得不算老啊!」
二十一歲還很年輕好不好!
待送走里正娘子和陳秀芹,秦素梨扶了陳氏往後院去了。
洗澡後,秦素梨正坐在竹榻上晾頭髮,忽然想起阿保給的那個錦袋,忙探身拿了過來,鬆開繫帶,從裡面倒出來八個白晃晃的小銀錁子,每個約一兩重。
陳氏走了過來,拿起一個看了看,見下面有字,便遞給秦素梨,「素梨,這字怎麼讀?」
「這是安樂的『安』。」
秦素梨把八個銀錁子都翻了過來,發現下面都有字,合在一起湊成了「平安喜樂、萬事勝意」八個字。
看著這八個精緻的銀錁子,秦素梨笑了,「趙小哥的小廝阿保可真是好心,知道我明日要去人家家裡相看,給了這八個銀錁子,倒是好意頭,只是原本說好的是六兩銀子,多給了二兩,下次我送他幾塊香胰子好了。」
陳氏也喜歡這意頭,道:「正是,咱們不能占人家的便宜,老想著占便宜,將來總是要吃大虧的。」
秦素梨把這八個銀錁子裝進錦袋內,拉緊繫帶遞給陳氏,「娘,這些家用妳收起來吧,需要的時候隨便花。」
能給娘家用,感覺好開心啊!
前世她們娘倆一直過得緊緊巴巴的,娘去得早,即使後來她手裡有了許多銀子,卻也沒法暢快地給娘家用了。
前世的遺憾,這一世能彌補,真好。
陳氏接過沉甸甸的錦袋,鼻子有些酸楚——她沒從丈夫那裡得到家用,卻從女兒這裡得到了,丈夫還沒閨女靠譜呢!
她怕女兒看到自己濕潤的眼睛,掩飾著起身去把錦袋收起來,卻拿了一條嶄新的裙子走過來,展開給秦素梨看,「素梨,這條石榴裙整整用了一匹布,妳若是穿上這條裙子轉個圈,裙襬展開就像蓮葉一樣,而且裙襬處用深紅絲線繡了密密的花,我原想著給妳做嫁衣的,明日帶上備用,我聽說講究些的人家的女孩子出去,都要帶備換的衣服的。」
秦素梨接過裙子,抬眼看著陳氏笑了,大眼睛裡似有星光閃爍,「娘,真好看!」

夜深了,距離陳家莊不遠的皇陵別院內燈火通明。
書房內,除了端王趙序和柳翎,另有三人,正是趙序的老師、前科探花金凌雲,金凌雲的好友、前任江南都御史薛琛和當朝太尉李修之子李雪蔭。
李雪蔭端起茶盞啜飲一口,微笑著看向趙序,「陛下命臣來迎接殿下進京,從今日起,殿下就是自由的了,天下之大,任君遨遊。」
趙序俊美的臉上現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歎了口氣道:「被關在這四角天空裡這麼久,我已經忘記自由是什麼滋味了……」
柳翎神情平靜,「王爺,福王如今正在距此不遠的金雲嶺的臨河別業。」
趙序和柳翎一向配合默契,當即歎了口氣道:「我也該去看看二弟了……我畢竟是兄長,當年的恩怨,唉!」
當年母妃果斷出手,令最得父皇寵愛的趙舒身中劇毒,他自己也被牽連了進去,這些年被圈禁在皇陵讀書。
他曾暗自埋怨過,現在看來,母妃果真是女中梟雄。
父皇子嗣不盛,只有他和趙舒兩個兒子,趙舒半死不活,父皇再不待見他,也不得不把皇位傳給他了。
想到這裡,趙序心中得意,俊美的臉龐卻越發的肅穆。
眾人散去後,書房內只剩下趙序和柳翎。
趙序不再裝模作樣,笑嘻嘻地在柳翎肩上拍了一下,「柳翎,老子要回京了,哈哈哈哈!」
柳翎也微笑起來,想到趙序要回京,他也很歡喜呢!
一則,趙序回京後,就要正式作為大周朝的繼承人被培養,以後距離那九五至尊就更近了;二則趙序一離開鞏縣,他就不用擔心趙序繼續惦記秦素梨,也不用擔心趙序再次遇到秦素梨了。
經歷了那場突如其來的死亡,柳翎才發現真正愛自己的女人是秦素梨,可惜前世他眼中只有功名富貴天下大事,一直裝作不知,硬生生把秦素梨推入了趙序懷中。
這一世終於有挽回的機會了。
安頓好興奮的趙序,柳翎回了自己的住處。
秋楓急急從外面進來,低聲道:「公子,陳家那邊的信過來了!」
得知秦素梨明日要去給人相看,柳翎沉吟一下,吩咐道:「秋楓,你去找劉宜真,讓他親自安排明日李家的事,待事情辦妥再來向我回話。」
劉宜真是他的親信,雖身在梨園內,卻能做許多別人不方便的事。
秦素梨還是像前世一樣倔強,她以為重生一世就能脫離他的掌控了?
前世不可能,這一世更不可能。
上輩子他辜負了秦素梨,這一世他必不辜負。
柳翎垂目思索片刻,進浴間沐浴去了。


第二天早上,太陽還沒出來,陳三郎提前雇來的兩輛馬車就過來了。
陳老太太、里正娘子和陳氏坐在前面那輛馬車上,秦素梨、陳秀芹和抱著包袱的春穎坐在後面那輛馬車上,陳三郎和王四兒坐在車夫旁跟車,一行人在夏季晨風中往城南清水溪旁的李宅而去。
李宅就在碧青瓷行後面,是個二進帶花園的院落。
今日是李太太的生日,請的都是女眷,眾女眷花枝招展,齊聚在後院正房內。
婦人們陪著李老太太和李太太在堂屋內坐著說話,未婚的姑娘們則由李濟的妹妹李淑帶著在東暗間兒裡玩耍。
李淑約莫十五六歲,生得有幾分像李濟,五官清秀,妝容嚴整,滿頭珠翠,衣裙鮮麗,很是出眾。
她陪著李太太出來迎接客人,一見秦素梨下車就吃了一驚,眼波流轉看向娘親,用極低的聲音道:「娘,這個就是秦姑娘?長得可真美!」
李太太自得一笑,低聲道:「妳哥哥眼光那樣高,不美的話,妳哥哥怎麼看得上?」
李濟先前的未婚妻是他姑母家的表妹沈豔娘,是李老太太做主定下的。
沈豔娘容顏極為清麗,李濟對她很是鍾情,只是她身子不好,早早去了。
李淑抿嘴一笑,湊近李太太,攙扶著她的手臂,輕輕道:「娘,麗娘今日也來了,正在屋裡陪著祖母呢。」
說著話,她扶著母親上前迎接陳家一行人。
沈麗娘是沈豔娘的嫡親妹子,今年十六歲,是李老太太早就看中的,只是李太太不喜歡,嫌沈麗娘母女脾氣不好,因此一直不同意。
秦素梨和陳秀芹隨著李淑進了起居室,那裡已經有兩個女孩子,見她們進來,笑著起身相迎。
李淑笑吟吟地介紹,原來那兩個女孩子一個是李淑和李濟的姑家表妹沈麗娘,一個是李太太的乾女兒許昭君,許家也是做瓷器生意的。
沈麗娘生得眉目清麗,中等身量,她一見秦素梨,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意味深長道:「原來是妳呀……」
這就是舅母替濟哥哥看中的姓秦的女孩子?雖然長得還行,不過衣著打扮看著可是有些寒酸了。
秦素梨覺得小姑娘這樣鬥心眼很好玩,不肯接招,笑嘻嘻道:「就是我呀!」
沈麗娘瞟了她一眼,上前拉了李淑的手撒嬌,「表姊,妳不是說在海棠紅買了新香膏,要送我一盒嗎?」
見李淑被沈麗娘拉走了,秦素梨知道沈麗娘是要排擠她,但她才不在意這些小妮子的小把戲,和陳秀芹相視一笑,也跟了過去。
秦素梨關心李淑在海棠紅買的新香膏,因此雖然沈麗娘一直不理她,她卻依舊關注那邊的動靜。
李淑果真拿出一盒玫瑰香膏遞給沈麗娘,「這是海棠紅新出的香膏,一兩八錢銀子一盒,雖然貴,卻有貴的道理,又香又紅又細膩滋潤,別的香膏都比不上,與這香膏一起賣的還有玫瑰香油和玫瑰香脂,玫瑰香油香氣持久,香脂特別滋潤,一點都不油膩……」
沈麗娘聽了,忙道:「真的這麼好?那我讓濟哥哥去給我買一盒玫瑰香脂和一瓶玫瑰香油!」她說著話,還抬著下巴示威般瞟了秦素梨一眼。
秦素梨聽人家誇她的貨物好,心中美滋滋,才不在意這些,笑咪咪地坐在那裡繼續聽。
她在這起居室裡待了沒多久,便把其中的糾葛弄得清清楚楚。
李家老太太想要孫子李濟娶外孫女沈麗娘,李太太卻不喜歡沈麗娘,想要在外面給李濟聘娶妻子,婆媳倆如今正在打擂台。
一時酒席齊備,總共三桌,都擺在花園假山下納涼用的清涼洞中。
酒席很豐盛,旁邊又有從鞏縣勾欄裡請的歌女彈唱。彈琵琶的歌女叫申莉兒,約莫十七八歲,打扮得粉妝玉琢,輕舒玉筍,含笑彈撥著懷中的琵琶。唱曲的歌女叫劉新香,約莫十六七歲,生得甚是嬌美,大眼睛,挺秀的鼻梁,櫻唇嫣紅,正款跨鮫綃,輕擺腰肢,唱著時新的「漏夜相會」。
李淑悄悄和秦素梨說道:「這兩個歌女都是鞏縣勾欄內的頭牌,請到家裡唱一次得二兩銀子。」
秦素梨微笑著打量這兩個歌女。
李淑又道:「那個劉新香,小名叫『香兒』,是鞏縣首富胡老爺的相好,也常去監修河道的秦公公宅裡唱……」她正說得興起,卻覺得有些不對,再一細看,發現劉新香長得竟然有幾分像秦素梨,只是劉新香妝容濃豔,秦素梨素面朝天,乍一看不像,細看的話卻有些肖似,忙住口不說了。
秦素梨打量了一番,含笑點頭,心中也覺得這個劉新香生得有幾分像自己,這種感覺有些奇怪……
劉新香一曲唱罷,給申莉兒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上前遞酒。
劉新香執壺,申莉兒端酒,兩人先遞了李老太太,待李老太太飲罷,劉新香的手指在壺身上摸了摸,這才斟了酒又去遞陳老太太。
秦素梨總覺得劉新香的動作有些不對,正悄悄打量暗自琢磨,卻聽那邊席上李老太太吩咐丫鬟,「去請大公子過來,讓他見見親戚。」
這李老太太約莫六十左右,生得又矮又胖,整個人跟圓筒似的,一張大方臉上眉毛直豎,一臉凶相,看著很不好惹,她既然發下話來,那小丫鬟不敢違逆,急急出去傳話。
李濟很快就來了。
他行罷禮,直起身子,一眼看到了在旁邊席上坐著的秦素梨,吃了一驚,正要說話,卻聽李老太太道——
「阿濟,你麗娘表妹也來了,她難得來一趟,你帶她去花園逛逛吧!」
李太太最怕兒子再和沈家牽扯不清,忙道:「我們大人說話,未免拘束了這些女孩子,阿濟,你帶著這些妹妹一起去吧。」
秦素梨在一旁看李家婆媳打擂台,卻見李老太太忽然爆發,拿起手邊的碧青瓷蓋碗朝著李太太砸了過去,李太太習慣了婆婆的突然襲擊,頭一偏,只聽「嘩啦」一聲脆響,碧青瓷蓋碗砸在清涼洞的壁上,熱水四濺,劉香兒和申莉兒距離最近,臉上、身上被熱水濺到,頓時驚叫起來。
秦素梨當即衝上前,護住了自己的母親,同時喝令春穎護住陳老太太。
李濟也上前護住了自己的母親,清涼洞內亂成一團,尖叫聲叱罵聲不絕。
秦素梨見狀,忙道:「洞裡地方小,都不要動,先靜下來再說!」
在秦素梨和李濟的安排下,眾人離開了清涼洞,不歡而散。
回到陳家,陳老太太直接和里正娘子說道:「嫂子,這門親事就到這兒吧,以後咱不提了。」
里正娘子也是沒想到當著自己這李太太娘家人的面,李老太太還如此任性,也是無奈得很,道:「李家老太太也實在是……罷了罷了,這事就此作罷,以後遇到好的,我再來給素梨做媒人!」
送走里正娘子和陳秀芹,秦素梨見陳老太太和陳氏面面相覷地坐在那裡,忙上前給她們斟了茶,笑吟吟道:「幸好今日李老太太發作了一番,不然等我嫁過去,她再發作,豈不是晚了八百年?到時候我怎麼辦,只能上去和李老太太對打了!」
只是這李濟那樣好的一個人,居然攤上這樣的祖母,真是可歎可惜。
陳老太太原本在生氣,聽了秦素梨的話,噗哧一聲笑了,「這樣一看,今日這事倒也是好事,只是妳的親事還得重新謀劃了。」
秦素梨左手擺在腰肢上,右手抬起翹了個蘭花指,學著沈麗娘的模樣一臉傲氣,「我這麼美麗,怕什麼呀!」
眾人都笑了起來,就連在門口立著的春穎也抿著嘴悄悄笑了。
秦素梨安頓好陳老太太和陳氏歇午覺,自己帶了王四兒去後院作坊準備海棠紅訂的貨。
她在馬車上睡了一路,這會兒一點睡意都沒有,見王四兒坐在那裡直打盹,忙笑著推醒他,讓他去一邊的竹床上睡。
待王四兒睡醒,秦素梨已經把十斤薄荷全處理好了,就等著明日榨取薄荷油。
此時,不遠處的皇陵別院內,柳翎正在見剛趕來回話的劉宜真。
聽罷劉宜真的回話,柳翎笑了起來,道:「宜真,這件事你做得很好,就該如此。」
李老太太當眾發瘋,秦素梨那樣謹慎,怎麼可能答應李家的親事?
這件事罷了,秦素梨起碼會安生一陣子了,他正好用這段時間陪著端王進京。
劉宜真是個俊美而帶著些脂粉氣的青年,嫣然一笑,道:「公子,我妹子在酒壺上做了些手腳,給李老太太斟的酒裡加了些藥,李老太太原本就暴躁易怒,這些藥不過是讓她更煩躁罷了,誰知她直接在客人面前動手了。」
他的妹子正是劉新香,兄妹兩個是樂戶出身,他家世世代代都從事這一行業,女為娼妓,男為優,苦不堪言。
柳翎正是利用讓他家闔家轉為良籍做誘惑,把劉家兄妹籠絡到麾下的。
柳翎微微一笑,從衣袖裡掏出一張銀票,「我這段時間要離開鞏縣,這些銀子你拿去,記得我交代的話。」
劉宜真答應了一聲,接過了銀票,向柳翎行禮,「多謝公子。」
柳翎雙手負後,姿態優雅,「以後別讓你妹妹接客,我自有用途。」
那劉新香一個卑賤的樂戶女子居然生得與秦素梨有幾分相似,柳翎不能忍受她頂著這樣一張臉去和別的男人翻雲覆雨,一想到這個畫面就覺得手心作癢,恨不得把誰給弄死。
劉宜真答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秋楓進來通稟,「公子,王爺請您過去呢。」
柳翎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見一切妥當,便帶著秋楓去見趙序。
傍晚時分,他要陪著趙序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雖是夏季午後,天氣炎熱,可是臨河別業後花園內古木參天,還算涼爽。
昨夜後半夜,趙舒一直咳嗽,又是服藥,又是扎針,一夜沒怎麼睡,這會兒正躺在窗內錦榻上假寐。
阿保提了食盒進來,把六碟小菜和一碗碧粳粥擺在小炕桌上,口中嘮嘮叨叨,「王爺啊,昨日秦姑娘可說了,您還是得用些飯,這樣才有氣力,這粥您多少用一些……」
趙舒闔目不語。
阿保把小炕桌搬到錦榻上,自言自語道:「這會兒秦姑娘怕是正在那個李濟家吃壽酒,不知道李家是什麼情形……秦姑娘生得美,性子又好,李濟若是眼睛不瞎,定會看上秦姑娘吧?這樣的話,說不定咱們很快就能吃到秦姑娘的訂婚酒——」
趙舒忍無可忍,蹙眉低聲道:「滾。」
阿保不敢違逆,抱頭出去,臨出門,卻又扭頭補了一句,「王爺啊,這粥您還是嘗嘗吧!」
趙舒輕聲道:「端出去。」
阿保見狀,知道趙舒是真的心情不好,忙飛快進來,端了小炕桌出去了。
屋子裡終於靜了下來。
趙舒掙扎著翻身,把臉埋進錦緞軟枕中,整個人縮成一團,竭力抵禦突如其來的疼痛。
他是這樣的有今日沒明日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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