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煙織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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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門香掌櫃.上(5)煙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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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37-1~3《農門香掌櫃》全3冊

第十三章 難得撒嬌
外面蟬聲嘶啞,一聲接一聲,在這盛夏午後鳴叫著。
因趕上下雨,昨日的活沒做完,今日傍晚,陳三郎又帶了工具來臨河別業修剪月季花。
阿保聽說他來了,忙尋了個藉口見他去了。
趙舒正由阿樂服侍著服藥,聽到外面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知道是阿保來了,垂下眼思忖道:阿保這是遇到了開心的事情,腳步輕快,走路似帶著風……
阿保一進來就開始忙,又是搬動文書,又是查看書信,可是無論做什麼事,他都吃吃低聲笑個不停,顯見是歡喜得很。
趙舒知道阿保等著自己詢問,偏偏就是不理他,服了藥便閉上眼睛。
阿保實在是忍不住了,待阿樂端著藥碗出去,便湊到錦榻上前,笑嘻嘻道:「王爺,您猜秦姑娘今日去相親,相得怎麼樣了?」
趙舒依舊閉目養神,可是阿保發現他的睫毛顫了顫,便又笑了起來,道:「奴才實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聽阿保狂笑不止,趙舒只得睜開了眼睛,低低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保正等他這句話呢,當即手舞足蹈地把秦素梨今日在李家遇到的事說了,好似他就在現場親眼見了一般,「……李老太太舉起茶盞就砸了過去,只聽『嘩啦』一聲,茶盞碎成一片片,熱水四濺,眾女眷都叫了起來。那李老太太這一砸,可算是把秦姑娘給砸醒了,這樣的人家她怎麼敢嫁進去?現如今李老太太砸的是兒媳婦李太太,下次砸的就是孫媳婦了,秦姑娘回家和陳老太太一合計,得了,這門親事就到此為止吧,哈哈哈哈哈哈!」
趙舒聽了,心頭似拂過一陣清風,胸臆之間也清爽了許多,嘴角微微彎起。
阿保瞟了趙舒一眼,道:「王爺,咱們主僕倆如此為秦姑娘擔心,秦姑娘若是有良心,就該過來再給您弄點吃的——」
趙舒聽他說的沒道理,想要反駁,又懶得反駁,便閉上眼睛。
恰在此時,阿壽在外面稟報,「公子,秦姑娘來了。」
阿保一聽,便知秦素梨怕是正在阿壽身旁,因此阿壽稱呼王爺為「公子」。
他瞅了趙舒一眼,眼中滿是驚喜,「公子,我去迎接秦姑娘!」
秦素梨提著一個小小的竹籃進來了。
她一進來,見趙舒倚著錦緞靠枕坐著,因為病弱,越發顯得眉目清秀,弱不勝衣,便道:「趙小哥,你用晚飯沒有呀?」
不等趙舒回答,她便搬了張圈椅在錦榻前坐下來,道:「我外祖父燉了排骨湯,預備做晚飯,我就借花獻佛,用他老人家燉的排骨湯煮了一瓦罐青菜粥,排骨湯甚是鮮美,裡面的青菜都煮化了,米粒也是入口即化,我給你盛一碗吧?」
趙舒本來沒有食慾,卻被她說得腹中有些饑意,便乖乖「嗯」了一聲。
秦素梨見他如此乖巧可人,實在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心中喜歡,便看了趙舒一眼,見他頭頂上綁著深藍緞帶,其餘長髮都軟軟地垂了下來,長髮漆黑柔軟,越發襯得臉白如玉,眉目濃秀,瞧著極像睡醒後面無表情高傲至極的雪白小貓咪,心裡手裡便癢癢的,大著膽子伸出爪子在趙舒頭上摸了摸。
啊,趙舒的頭髮好軟啊,好像小貓咪的軟毛呀!
趙舒猝不及防,被秦素梨給摸著了頭髮,只覺得從頭頂酥麻到了髮根,不由打了個寒顫,瞪大眼睛看著秦素梨。
秦素梨心裡美滋滋,只顧著打開食籃取出瓦罐,接過阿保遞過來的玉青碗給趙舒盛粥,根本沒發現趙舒的異常。
見秦素梨盛好粥遞給阿保,趙舒也終於回過神來,忙道:「妳……妳餵我,好不好?」
他的聲音有些啞,還挺好聽,似乎有撒嬌之意,秦素梨是最受不了這個的,頓時母性大發,「好!」
秦素梨用銀湯匙舀了一湯匙蔬菜粥,輕輕吹著好讓粥降溫,心中卻在思忖,我前世去時都二十三歲了,若是我生孩子早些,說不定我孩子都九歲了,也不比眼前的趙舒小多少。
只可惜,她前世一直不曾有孕……
餵罷一碗粥,秦素梨就告辭離開了,阿保送她從後門出去。
秦素梨在後門的碼頭乘別業的船去了對岸,直接進了陳家花圃,這樣她可以少走幾步路。
天色漸漸黯淡,外面起了風,松濤陣陣,風聲嗚嗚。
趙舒閉目躺在錦榻上,一顆心跳得飛快,都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手腳都輕飄飄的,手心也有些發熱。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狀況。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舒吩咐小廝阿壽,「你去告訴穆青,讓他準備一下,我今夜連夜回京。」
趙序該進京了,他也要回去了。
阿壽答了聲「是」,自去安排。
阿壽剛出去,阿保就進來稟報,「啟稟王爺,端王在外頭。」
趙舒眼神清明,輕輕道:「阿保,你去請我這大哥進來,就說我身子不爭氣,沒法去迎接大哥。」
阿保恭謹地答了聲「是」,自去迎接趙序。
被引了進來,趙序打量著眼前的書房,內中陳設簡單,倒是放了不少書,屋子裡氤氳著藥香和薄荷香混合在一起的氣息,倒也好聞。
看罷書房裡的陳設,趙序這才看向躺在窗前錦榻上的二弟趙舒——他已經好幾年沒見趙舒了。
趙舒似乎沒有多大變化,彷彿還是老樣子,白得嚇人,也瘦得嚇人,整個人如一尊半透明的玉人,偏偏還穿著白衣,越發像是天上的神仙,卻是病得起不了榻的神仙。
這樣隨時都會斷氣的身子,拿什麼和他比?再聰明,再能幹,再心高氣傲命比天高,也只是奄奄一息罷了!
可是看著這樣的趙舒,趙序心底又有一絲內疚——當年熱情活潑依戀哥哥的小孩兒,就這樣被母妃生生給毀掉了嗎?
想到這裡,趙序搬了張錦凳,在錦榻前坐了下來,溫聲道:「阿舒,你如今怎麼樣了?」
趙舒微笑,聲音輕飄飄,「還不是老樣子,大哥,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趙序歎了口氣,「我……唉,不說也罷!」
書房裡靜了下來。
片刻後,趙舒開口道:「大哥,我今夜要乘船回京,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趙序聞言沉吟了一下,他本來打算和太尉李修的兒子李雪蔭一起進京的,柳翎建議他娶李雪蔭的嫡妹李雪芷,好把李修拉入端王府的陣營。
趙序原來想著路上和李雪蔭好好接觸一下,探聽李雪芷的情況,雖然是政治聯姻,卻也不能盲婚啞嫁,免得一不小心娶了個母老虎進門。
見趙舒殷殷地看著自己,似乎生怕自己拒絕一般,趙序一時不忍,便道:「阿舒,如此甚好,你我兄弟正可以聯榻暢談。」
事後,得知趙序要與趙舒一起連夜乘船回京,柳翎思索片刻,微微一笑,「王爺正可以趁機探探福王的虛實,看看他的身子是不是像傳說中那樣病弱。」
這一世許多地方和前世都不一樣了,前世一直到他隨著趙序從邊城回京才第一次見到福王趙舒,因此須得更加小心謹慎。
趙序低聲道:「瞧著是更嚴重了……」
柳翎轉移了話題,「王爺,我命人打聽了,據說那李雪芷生得極為柔美,性情也溫柔嫺靜,而且知書達禮,長袖善舞,擅長治家,堪為王爺良配。」
趙序哼了一聲,「要尋美人,我多養幾個歌姬舞姬不就行了?要人治家,我尋個會管家的嬤嬤不就得了?我想要的是……是能和我心靈相通的女子。」
柳翎微笑,「可是王爺您要娶的不僅是王妃,更是王妃的父兄和家族勢力。」見趙序一臉沮喪,他笑容加深,「王爺,您是聯姻,不是娶妻。」
趙序不說話了。


因為一直在忙碌著製作貨物,一直到了六月底,秦素梨才從陳三郎那裡得知了趙舒進京之事。
她有些憂慮趙舒的身子,難得皺起了眉頭,心道:不知道趙舒記不記得八月中秋的約定……
轉眼到了七月底。
這段時間,秦素梨製了一大批貨物要往海棠紅送去,而且還得去碧青瓷行取新訂製的瓷器。
除此之外,她還有意在城裡尋個鋪面,讓王四兒出面做買賣,專門賣她製作的香脂、香膏、香油和香胰子,因此打算親自進城一趟。
得知女兒要進城送貨,陳氏有些羞澀地拉住她的手,「素梨,妳爹他……他不知怎麼樣了……」
自從命人把春穎捎過來,秦義成已經有一陣子沒來陳家探望了,陳氏有些擔心。
秦素梨打心眼裡覺得她這個爹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是看著娘親殷殷的模樣,再看看娘親高高隆起的腹部,她心裡一陣難過,便微笑道:「娘,妳放心吧,到時候我讓王四兒去尋爹。」
陳氏聽了大喜,忙拿了個大包袱過來,「過些日子天漸漸涼了,這是我給妳爹縫製的夾衣和兩套中衣,還有幾雙布襪,妳都拿去給他吧。」
秦素梨接了過來,看著包袱鼓鼓囊囊的樣子,就知道包袱裡滿滿都是娘親對爹的愛和關懷,她不免有些吃醋,「娘啊,爹這種丈夫可不能慣著,須得隔三差五拾掇他一頓,他才不敢上頭上臉。」
陳氏見秦素梨如此態度,不由笑了起來,抬手捏了捏她的臉,「妳這孩子渾說什麼呢!」
說著,她心裡卻道:素梨又長高了一些,而且發育得也更好,像個大姑娘的樣子了,女兒的親事得再用些心了……

秦素梨這次送的這批貨量很大,海棠紅的女掌櫃卻還嫌不足,「我說秦姑娘啊,下次再多一些吧!」她把一張一百兩面額的銀票遞給了秦素梨,「這是咱們大周朝最大的票號福興隆的銀票,隨時可兌。」
秦素梨知道海棠紅把她的貨送到在京城的總店賣了,因此需要大量的貨,卻佯裝不知,笑吟吟接過銀票收起來,又接過女掌櫃遞來的五兩碎銀子,這才和王四兒一起告辭出去了。
陳三郎正趕著馬車在海棠紅外面等著,秦素梨和舅舅合作愉快,出資為陳三郎購買了一匹馬,因此陳三郎的驢車如今已經升級為馬車了。
秦素梨走到馬車前,見舅舅正專心致志地串珠花玩,便笑著抬手拍了陳三郎一下,「舅舅!」
陳三郎嚇了一跳,忙把手裡的珠花收進袖子裡,訕笑道:「城隍廟這邊不是有賣珠子的鋪子嗎,我尋思著買了一袋子,串好了送給妳外祖母和妳娘戴……」
秦素梨知道舅舅情竇已開,有了喜歡的姑娘,卻不說破,笑嘻嘻道:「舅舅,串好了送我一個珠花戴戴,好不好?」
陳三郎忙不迭答應了。
見他緊張得額頭都起汗了,秦素梨笑著轉移了話題,「舅舅,胡老爺宅子所在的白玉蘭胡同離這裡不遠,咱們不如先去見我爹爹,再去城南清水溪邊的碧青瓷行取訂製的瓷器。」
陳三郎忙答應一聲,和王四兒一起載著秦素梨往白玉蘭胡同去。
到了胡宅外面,陳三郎把馬車停在路邊,自己陪著秦素梨在外面等著,卻讓王四兒提著包袱給秦義成送去。
王四兒很快就抱著包袱跑了回來,他拉開馬車的門急急道:「姊姊,胡宅門房的小廝說,妳爹進京參加鄉試去了。」
鞏縣屬於京畿之地,秦義成要參加鄉試,自然要去京城參加京畿鄉試,秦素梨這段時間只顧忙,卻把這件事給忘了!
正在這時,旁邊傳來清朗的男聲——「是……秦姑娘嗎?」
秦素梨聽著這聲音有些熟,腦子裡開始想到底是誰,她還沒說話,王四兒已經轉身擋在她前面,把她的視線給遮住了。
那人長得高高大大、肩寬背闊,卻有著一張娃娃臉,外加一對小酒窩,生得頗為清秀,正是知縣大人的三公子韓星。
韓星見小廝故意擋住車門,卻不多說,向坐在車前的陳三郎打了招呼,「三郎,你有一陣子沒去我家修剪花木了。」
他正是從趕車的陳三郎,猜想到車裡的人是秦素梨的。
陳三郎笑著跳下馬車,拱手行禮,「見過韓三公子!」又解釋道:「我這陣子太忙了,韓三公子以後若是需要,讓小廝去我家叫我就是。」
秦素梨這會兒聽出來了,外面這人正是知縣大人的三公子韓星,便不再作聲,老老實實地在馬車裡坐好,等著韓星和舅舅寒暄結束。
她既對韓星沒那種意思,又何必牽扯不清呢!
韓星和陳三郎說著話,一雙眼睛卻往車門那邊瞧,見那個小廝擋住了車門,根本見不到秦素梨,心下有些失望。
他知道自己該走了,卻又有些捨不得,直到和陳三郎把所有的話題都聊完,沒法繼續聊下去了,車廂裡的人依舊沒有動靜。
韓星知道,對方這是真的對自己無意,心裡有些涼,只得拱手作別而去。
見韓星朝南去了,陳三郎便趕著馬車往北而去。
秦素梨既然不願與韓星朝面,那他乾脆繞路去城南的碧青瓷行。
趕著馬車行到僻靜之處,陳三郎忍不住放慢速度,低聲問車裡的秦素梨,「素梨,其實韓三公子人挺好的,長得也不錯,性子也好,為人還仗義——」
秦素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可我不喜歡呀。」
陳三郎和韓星相識多年,對這事到底有些不忍心,便決定再幫韓星一次,「素梨,妳連話都不和人家說,怎麼知道韓星不值得妳喜歡呢?」
秦素梨聲音幽幽,「這世上喜歡我的人那麼多,我一個個都去和他們說話,我累不累啊?」
陳三郎被她堵得笑了,「還『這世上喜歡我的人那麼多』呢,素梨,妳臉可真大!」
王四兒在一邊「噗哧」一聲笑了,道:「少東家,姊姊的意思是她不喜歡的人,何必和對方多說話多接觸,免得對方自作多情,以為她喜歡人家。」
陳三郎想了想,覺得還挺有道理,「好像是這個理兒……」
秦素梨在馬車裡一本正經道:「嗯。還是小四兒最懂我。」
她知道韓星人不錯,可是韓星的爹娘怎麼會同意韓星娶她為妻?
至於做妾,她今生今世是絕對不會再做人妾室的。
話本裡說什麼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做人妾室更是苦樂由他人,既如此,她何必非要急著嫁人,先掙一筆銀子,開一間鋪子,買一座宅子再說吧!
須得自己能夠養活自己,這才算走出了做自己的主的第一步。
陳三郎在專心趕車,坐在他身旁的王四兒俊秀臉上現出歡喜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自從到了素梨姊姊身邊,他吃得好,個子長高了不少,已經快要趕上素梨姊姊的個子了……還是得快些長個子長力氣,這樣的話,以後像出來送貨這樣的粗重活計,就不用素梨姊姊拋頭露面了。
到了碧青瓷行,秦素梨下了馬車,讓陳三郎守著馬車,她拿著自己畫的圖紙和王四兒進去見掌櫃。
她舅舅的手可是用來雕刻盆景的,秦素梨一向捨不得舅舅拿剪刀和刻刀的手去做粗重活計,一般搬運貨物,都是她和王四兒去做。
李濟正立在櫃檯後看新製出的一套碧青瓷茶具,抬眼見秦素梨進來,清秀的臉頓時有些發白。
他母親壽日過後,陳家莊的里正娘子去了他家,說了陳老太太拒親之事,李濟這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想到這樣一個幾乎合乎自己未來妻子期望的姑娘就這樣錯過了,李濟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秦素梨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先屈膝行了個禮,便直奔主題,「李掌櫃,我畫了幾張圖,你看看能不能製出來。」
李濟忙打起精神來,「我先看看。」
秦素梨和李濟商議了好久,終於定下最終的圖樣,這次決定訂購一千五百件瓷器。
李濟見了,忙道:「素梨姑娘,這……會不會太多了?」
秦素梨眼中含笑,「我計算過數量的,這樣正好。」
接下來她可是要擴大產量,為自己開鋪子做準備了。
李濟見秦素梨一臉篤定,小小的臉上似閃爍著光,一顆心越發沉重了。
見秦素梨和王四兒開始搬貨,李濟忙叫了夥計上前,自己也捲起衣袖幫忙。
待裝好貨物,秦素梨麻利地拍了拍衣襟上和裙子上沾上的浮灰,正要上車,見李濟神情複雜地立在那裡看著自己,心裡一動,便走向李濟,「李掌櫃,咱們借一步說話。」
李濟引著秦素梨走到瓷行門外東側的一叢芭蕉旁,然後道:「秦姑娘,我娘壽日那天……真是失禮了。」
秦素梨想了想,道:「李掌櫃,你打算娶你的表妹沈麗娘嗎?」
李濟愕然搖頭,「怎麼可能!」
他只是把麗娘當妹妹看。
秦素梨聽了,當即正色道:「李掌櫃,雖說我這是交淺言深,但你若是不想娶你表妹,就不要給對方希望,免得以後更加糾纏不清。」
李濟心亂如麻,低著頭答了聲「是」。
秦素梨想起李老太太當眾拿茶盞砸李太太的情形,又道:「我瞧令祖母似乎不太待見令堂,既如此,何不把她們兩人分開?按照你的財力,買一個別莊讓祖母住進去散心,不是很難的事吧?」
同是女子,她有些同情活到了四十歲還被婆婆當眾毆罵的李太太,因此顧不得許多了。
李濟聞言,當即抬眼看向秦素梨,這個主意太好了!
他從小到大看著爹爹癡迷製瓷,祖母動輒辱罵毆打娘親,自己卻始終無計可施,只能盡力阻攔,原來他可以這樣做啊!
李濟眼睛有些濕潤,鄭重地向秦素梨拱手施禮,「多謝秦姑娘!」
秦素梨見李濟聽勸,心裡也有些安慰,笑嘻嘻道:「不用謝我,以後幫我製出更漂亮的瓷瓶、瓷盒子就行。」
離開碧青瓷行,陳三郎又帶著秦素梨去了鞏縣有名的房屋牙人齊文賀家。
齊文賀家就在城西專賣玉器的臥龍街,是一個花木蔥蘢的小院子。
王四兒看著車,陳三郎帶著秦素梨去見齊文賀。
齊文賀是個瘦小卻極精神的老頭,也不廢話,引著陳三郎舅甥倆在院中葡萄架下坐下,直接道:「秦姑娘說說妳的要求,我來尋合適的房子。」
秦素梨心中早盤算過,因此邊想邊道:「位置要在城隍廟,鞏縣城裡和女人有關的生意都集中在那一帶;須得前有臨街鋪面,後有宅子;朝向要好,得朝陽……」
齊文賀微微頷首,一一記在了心裡。
秦素梨說完了以上條件,鄭重道:「齊先生,最重要的是,不能鬧鬼。」
這小姑娘一臉認真,他還以為有什麼重要的話,原來是這個。
齊文賀笑了起來,道:「秦姑娘,請放心吧!」

回到家裡,秦素梨把給外祖父買的酒肉、給外祖母買的點心交給了春穎去灶房拾掇,自己把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完璧歸趙地遞給娘親,忍不住又離間道:「娘,妳看爹端午節那日來瞧妳後就毫無音訊了,妳還巴巴讓我給他老人家送衣服、送鞋襪,誰知他早撲著小翅膀遠走高飛啦!」
陳氏聽女兒說話,只是笑,待秦素梨說累了,這才遞了一杯涼水給她,「想著妳渴了,我給妳調的蜂蜜薄荷茶。」
秦素梨最喜歡喝涼涼的蜂蜜薄荷茶,接過來挨著陳氏坐下,一口一口喝了。
陳氏摩挲著秦素梨的背脊,柔聲道:「餓了吧,娘去給妳煮碗麵?」
秦素梨瞅了瞅娘親隆起的肚子,「我吃兩塊點心就行,反正快要吃晚飯了。」
這時候陳老太太拿了黃曆遞過來,「素梨,妳識字,看看黃曆,離八月十五還有多少天。」
秦素梨接過黃曆看了看,道:「今日是七月最後一日,距離八月十五不多不少還有十五天。」
陳老太太聽了,和陳氏說道:「二姐兒,中秋節妳大姊要回來,她喜歡吃豆沙餡的月餅,到時候咱們多做一些……」
秦素梨坐在一邊,眼睛看著手中的黃曆,心中卻道:李太太壽日是在六月十五,趙舒是在當天夜裡連夜乘船離開的,如今算來,他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不知道趙舒還記不記得他答應過,八月十五左右要來陳家一趟?
罷了,他們這些達官貴人,每日來往的是高官顯貴,操心的是國家大事,哪裡會記得曾經和一個農家小姑娘有過這樣一個約定……想著想著,秦素梨不知為何心裡有些難受。
她不願沉浸在這種不開心的情緒裡,當下便換了衣物,戴上草帽去花圃陪外祖父一起做活。
陳老爹在花圃最北端的那一大叢灌木那裡。
秦素梨過去的時候,他正立在那一大叢灌木前想心事,見秦素梨過來,他心事重重道:「素梨啊,眼看快到中秋了,妳看這寶貝都開始變黃了。」
秦素梨見先前青色的圓球形果實已經長到梅子那麼大,便低聲問道:「外祖父,這種藥怎麼用?」
陳老爹沉吟了一下,道:「到中秋節左右這些果實會變成金黃色,這時候用銀刀劃一道口,會流出一種青色半透明的汁液,須得立即口服,不然片刻後汁液變成白色,不但不能解毒,而且含有劇毒。這種藥得在夜間子時服用一盞,服後立即用這種藤煮水蒸浴。
「這些果實變黃後只能在枝上掛三五日,過了時間就會自己落下來,也就沒有藥效了。其實這種藥也不能立即解除身中之毒,不過服用一次,毒性就會解一些,咱們不能救治天下人,能幫一個就幫一個吧!」
陳老爹絮絮叨叨地和秦素梨說著,秦素梨用心記著,祖孫倆一直在花圃待到夜幕降臨,這才離開。
第十四章 福王心上有人了
當天夜裡下起了雨。
雨淅淅瀝瀝下著,屋子裡有些潮濕陰涼。
秦素梨裹緊身上的薄被,翻了個身,心道:京城距離鞏縣這麼近,鞏縣下雨,京城應該也在下雨吧?
前世趙舒一直住在金明池行宮,京城福王府一直空著,如今他會不會也在金明池行宮呢?
金明池行宮可真美啊,尤其是春日的時候,碧水一望無際,宮殿壯麗巍峨,柳堤如煙,桃花盛開……趙舒一向在臨水殿居住,臨水殿那樣空曠巍峨,住在裡面應該很寂寞吧?
在細細碎碎的雨聲中,秦素梨不知不覺睡著了。
此時,趙舒還沒有睡。
雨夜的臨水殿高大空曠,趙舒的床孤零零地擺在寢殿深處。
這張床是工部的能工巧匠特地為趙舒設計的,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熏籠,躺在上面暖和卻又不至於燥熱。
黃花梨木床房裡鋪設著厚厚的松江白綾褥,趙舒躺在上面,整個人似陷進去一般。
大大的白綾軟枕熏了秦素梨製的香草香油,帶著微苦的藥香,有清心助眠之效。
錦被白日剛剛曬過,帶著些陽光的氣息,這是最適宜趙舒的睡眠環境了,可趙舒還是睡不著。
煎熬了良久之後,他拉了拉床頭叫人的金鈴。
隨著叮鈴鈴的聲音響起,在房外榻上睡著的阿保跳了起來,「王爺,奴才來了!」
趙舒屏住呼吸,片刻後輕輕道:「明日一早你安排一下,我要去看看金水河的防汛情形。」他說出口了,卻覺得有些不妥,忙補充道:「秋季該到汛期了,我在其位謀其政,還是去看看的好。」說罷,他又意識到自己有些欲蓋彌彰,臉立時有些熱。
阿保先是一愣,接著就笑了,「是,王爺!那奴才讓阿壽進來守夜,這就出去安排,您看可以嗎?」
趙舒「嗯」了一聲。
他已經好幾日沒有好好睡過了,如今卸去了一樁心事,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半個時辰後,穿著斗篷的阿保出現在金明池行宮的摘星樓下。
趙舒一回到京城,泰和帝就駕臨金明池行宮,已經在金明池行宮歇了一個月有餘了。
如此深夜,泰和帝卻沒有就寢——他在修仙。
自從發現太醫沒法子解趙舒身中之毒,泰和帝就試圖寄望於神仙,希望神仙能夠幫自己達到目的,讓小兒子恢復康健。
在試圖與神仙溝通的過程中,泰和帝發現了修仙的妙處——能夠讓他忘記塵世的煩惱。
從此以後,泰和帝再不臨幸宮妃,更把原先三年一度的宮女采選改為六年一次,處理政務之餘,全身心沉浸在修仙與煉丹之中,有空就誦經打坐清潔身心,即使來到金明池陪伴趙舒,他也命人把摘星樓布置成了修仙的精舍。
聽了小太監的稟報,陪伴泰和帝修仙的大太監蔡旭走了出來,也不多說,直接引著阿保進了摘星樓,登上層層樓梯,終於到了最高的第六層。
精舍內紅燭高燒,香煙繚繞。
阿保一進去,就看到了正面供奉的三清牌位,牌位下是一座八卦坐台,上面鋪設著錦緞蒲團,上面盤腿坐著當今天子泰和帝。
泰和帝束著道髻,穿著道袍,正在閉目修煉。
他三十多歲的樣子,形容清瘦,五官和趙舒生得極為相似,堪稱十八年後的趙舒。
阿保行罷禮,稟報道:「啟稟真君,奴才有事稟報。」
泰和帝給自己授了個真君名號——「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元證應玉虛總掌五雷大真人元都寶境萬壽帝君」。
只是這名號實在是太長了,除了泰和帝自己,別人都怕說錯,因此臣下都統一口徑,簡稱泰和帝為「真君」,從此約定俗成,全天下都這樣稱呼他。
泰和帝睜開了眼睛,「阿舒怎麼了?」
阿保忙道:「啟稟真君,王爺剛才睡下了,臨睡前要奴才準備,明日前往鞏縣巡查河道防汛事宜。」
王爺說明日出發,不過依照王爺的狀況,估計做好出發準備,怕是得好幾日後了。
泰和帝揚了揚眉,「誰會秋天去巡查河道防汛?說吧,阿舒到底去做什麼?」
阿舒一向病弱又嬌氣,天一涼等閒是不肯出門的,這次居然主動要離京,定是有什麼動向。
阿保略一思索,字斟句酌把趙舒對秦素梨的異常說了,他不加一句評論,純粹描述事實,言簡意賅,與平時在趙舒面前的嘮叨截然不同。
泰和帝聽了,眨了眨眼睛,簡直是驚喜,「咦,難道阿舒這孩子開竅了?」他看向跪在前方的阿保,「那女孩子家世清白嗎?」
阿保當即道:「啟稟真君,秦氏農門出身,其父是秀才,家世清白。」
泰和帝沉默了下來,「阿舒他……他開心就好,子嗣之事,順其自然吧!」他閉上眼睛,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若是能為阿舒生下一兒半女,也是那秦氏的造化……」
阿保答了聲「是」,又磕了頭,預備起身退下,誰知剛直起身子就被泰和帝叫住了。
泰和帝吩咐蔡旭,「蔡旭,你去傳朕的旨意,今年中秋的貢品,都給阿舒送去吧!」
蔡旭答了聲「是」。
他其中一個乾兒子朱升靜立在側,悄悄吸了口冷氣——陛下對福王可真是疼愛啊,什麼金山銀山都往福王那裡送,就不怕折了福王的福!
將來端王登基,若是給福王來個抄家滅門,今日賞給福王的,明日還不是歸了端王?
阿保又磕了一次頭,起身慢慢退了下去。
蔡旭趁著泰和帝精神健旺,忙上前稟道:「真君,聽說李修有意把嫡女許給端王……」
泰和帝閉目養神,片刻後道:「看端王自己的意思吧。」
他算是一個很開明的父親了,孩子想要什麼,就給他什麼好了。
蔡旭答了聲「是」,眉頭微蹙地退了下去。
作為泰和帝最信任的大太監,在皇位繼承人這件事上,他也猜不透泰和帝的心思。
端王趙序因為其母毒害福王趙舒之事,被幽禁在皇陵守陵讀書多年,不久前剛解除了幽禁,回到了京城。泰和帝見了他,倒也父子相得,也讓他進入禮部見習,看來也有培養之意。
福王趙舒自小聰明可愛,本來最受泰和帝寵愛,卻因身中劇毒,這些年一直病歪歪的,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如今。
雖然工部的河道差使福王做得極為妥當,可是他畢竟沒有那體力、精力治理整個大周朝,如此看來,說不定端王會笑到最後呢。
想到這裡,蔡旭悄悄歎了口氣,自去傳旨。


八月初一這日,秦素梨自己在家裡忙著製作薄荷香胰子,卻讓王四兒騎馬出去,尋找能用的桂花。
王四兒如今已經十二歲了,他聰明又肯學,秦素梨不願拋頭露面,外面的事都交給他去做,每次他都能做得妥妥當當。
秦素梨製作薄荷香胰子的模子還是從碧青瓷行訂製的,一共有十二種模子,十種花的形狀,另有兩個是竹葉和薄荷葉的。
她立在陳三郎請木匠給她打造的長案前,專注地把青色的液體緩緩灌入十二種模子裡,在濃郁的薄荷香中長長舒了一口氣。
上次她去鄰村找木匠訂製的梧桐木匣子,舅舅已經去取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秦素梨打算這香胰子要賣上高價,所以在盛放的器具上一定要合乎女子的心意,她預備把成品香胰子裝進紗袋內,薄荷香胰子就用灰綠紗袋,玫瑰香胰子就用玫瑰紅紗袋,白茉莉香胰子就用玉白紗袋,然後再把紗袋放進雪白的小梧桐木匣子裡,這樣的話,原先五錢銀子一塊的香胰子就可以賣一兩銀子了。
至於有沒有人嫌貴,秦素梨才不在乎,她的香胰子這麼好用,有閒錢卻捨不得買,那是對方傻。
秦素梨剛把這十二個薄荷香胰子裝進灰綠紗袋內,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她拿過一塊白綢,嘩的展開,蓋在了長案上,然後問道:「誰呀?」
春穎走了過來,道:「姑娘,老太太讓您拾掇一下去前面呢。」
秦素梨抬眼看春穎,「什麼事?」
春穎在濃郁的薄荷香中悄悄吸了吸鼻子,道:「是里正娘子陪著來的,好像是要相看姑娘。」
秦素梨一聽便明白了,脫去外面做活時穿的毛青布大褂,對著一邊放置的銅鏡照了照,理了理髮髻,見一切妥當,便笑吟吟道:「走吧!」
春穎見銅鏡不甚明亮,便道:「姑娘,我把銅鏡拿到前邊吧,待有搖驚閨的,我就拿出去讓磨鏡的磨一磨。」
秦素梨隨手拿起銅鏡遞給春穎,一邊往外走,一邊道:「不過外面搖驚閨的,也許是磨鏡的,也許是賣花翠首飾的呢。」
春穎笑著道:「正是呢!」
她發現秦秦素梨有一種特別的氣質,起初接觸,會覺得她什麼都不在乎,不像女子,可是認識久了,又覺得她做事靠譜,能指望住,把什麼事交給她都放心得很。
最重要的是,和秦素梨在一起很舒服,在一起待半日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兩人說著話,一起往前院走去,陳老太太正陪著里正娘子和一個陌生的少婦在吃茶,陳氏也在一邊坐著相陪。
見秦素梨進來,陳老太太笑著招手,「素梨,這是城裡開綢緞行的蘭家的大姑奶奶,過來見見吧。」
秦素梨笑吟吟上前,先見過了里正娘子,又和蘭大姑奶奶見了禮。
那蘭大姑奶奶生得又高又壯,滿頭珠翠,衣裙華美,別有一種明豔之美。
她握著秦素梨的手,笑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這小姑娘真漂亮!」
陳老太太笑得眼睛瞇起來,「哎呀,不小了,過了年就十五歲了!」
秦素梨陪著談笑了一會兒,便出去安排茶點了。
待秦素梨出去,蘭大姑奶奶笑了起來,「生得可真好,我兄弟如今走運河去南京販絲綢去了,約莫過兩日就到家,到時候我帶著我兄弟在咱們村口橋上站著說話,妳們帶著姑娘走一趟去相看相看,若是姑娘不嫌棄,咱們再繼續往下走。」
陳老太太和陳氏都喜歡蘭大姑奶奶做事爽利,滿口答應了下來。
送走里正娘子和蘭大姑奶奶,秦素梨挑眉看外祖母和母親,「那姓蘭的長得怎麼樣?我自己如此好看,自然得找一個聰明又好看的嫁了,這樣才能生出聰明好看的孩子!」
陳氏抬手拍了秦素梨一下,「姑娘家家的說這個,害臊不害臊啊!」
陳老太太卻心疼外孫女,攬著秦素梨道:「放心吧,弟弟一般都隨姊姊,妳看蘭大姑奶奶生得不好嗎?」
秦素梨大眼睛笑成彎月亮,「若是像蘭大姑奶奶,倒是也不錯!」
到了下午,秦素梨午睡起來,又到樓下做玫瑰香胰子。
她忙碌了一下午,到了傍晚時分,終於做成十二個玫瑰香胰子。
秦素梨有些累,伸了個懶腰,又雙手放在腰上扭了扭,正要蹦一蹦跳一跳活動一番,卻聽到外面有說話聲,她從窗子裡探頭往外看,就見舅舅和王四兒一人背著一個巨型包袱過來了——原來她訂製的梧桐木匣子都取回來了。
梧桐木極輕,這包袱瞧著雖大,卻不是太重,秦素梨先接過王四兒的,小心翼翼地放在白楊木鋪的地板上,又去接陳三郎的。
陳三郎見秦素梨和王四兒檢查梧桐木匣子,便道:「臨河別業那邊派人叫我過去修剪花木,你們倆忙,我趕緊過去。」
秦素梨聞言,一顆心似被柔軟的貓毛拂過,一陣癢癢。
難道趙舒回來了?
她忙問陳三郎,「舅舅,臨河別業的那些花木一個多月都沒修剪了,怎麼這時候突然叫你過去?」
陳三郎一邊往外走,一邊道:「說是有客人要來,現在整個別業都忙活起來了,大肆收拾鋪排。」
別業那邊催得急,陳三郎顧不得多說,大步流星地去了。
秦素梨目送舅舅的背影消失在繁花綠葉間,心跳有些快,希望是趙舒來了。
眼看著快到中秋節了,外祖父種的藥快要成熟,趙舒這時候來,恰好能趕上,趙舒若是不來,她就沒辦法了。
即使她能去京城送藥,可金明池行宮也不是她這樣的升斗小民都能進的啊,更何況那藥成熟期就兩三天,一旦錯過就錯過了……
想到這裡,秦素梨心中彌漫著淡淡的惆悵。
一股桂花甜香從背後襲來,她扭頭一看,原來是王四兒拿著兩小袋桂花過來了。
王四兒把兩袋桂花遞給秦素梨,「素梨姊姊,這是皇陵那邊西村桂園的桂花,這是遠一些蘭營的桂園產的桂花。」
秦素梨在長案上放了兩個素瓷小碟子,分別把兩種桂花放在小碟子裡,細細看了起來,最後道:「用西村桂園的桂花吧,香氣更清新,甜味不算濃郁。你明日一早就去桂園訂購,咱們至少得要二百斤。」
王四兒答了聲「是」,又從懷裡取出一個銀簪子遞給了秦素梨,若無其事道:「姊姊,這個玉簪子我瞧著挺好看,妳拿去挽髮吧!」
姊姊老是用一支老銀簪子挽髮,瞧著有些配不上姊姊,今日他出去,順路去了一趟城西臥龍街,用自己攢的銀子給姊姊買了這根白玉梨花簪。
秦素梨接過來一看,見是一支獨山玉雕成的梨花簪,式樣樸拙,別有意趣,便笑道:「喲,四兒知道孝順姊姊了,多謝多謝!」
她順手拔下髮髻上的銀簪子,重新挽了髮髻,把這支白玉梨花簪簪上。
王四兒待她這樣孝順,她自然要回報一二,給他做的那件青布夾袍快要做好了,今晚再趕一趕工,明日就可以給他了。
晚飯做好了,春穎和王四兒把飯菜都在堂屋擺好了,陳三郎卻還沒有回來。
秦素梨正有些擔心,陳老爹卻道:「怕什麼,咱們憑藉手藝吃飯,又礙不著別人什麼事,不用擔心,先吃晚飯吧。」
用罷晚飯,秦素梨和陳氏陪著陳老太太坐在堂屋做針線。
秦素梨給王四兒做的夾袍已經差不多好了,只需熨一下就行了,她實在是懶得做這些瑣碎活計,便把夾袍給了春穎,「春穎,妳去熨一下給四兒吧。」
春穎立在堂屋門口答應了一聲,瞟了一眼正在外面廊下聽陳老爹講古的王四兒,柔聲道:「姑娘放心吧,我這就去熨。」
全家人一直等到了亥時,陳三郎還沒有回來。
秦素梨正打算帶了王四兒打著燈籠去臨河別業尋找,外面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原來是陳三郎回來了。
秦素梨打著燈籠跟著王四兒一起去開門,打開門卻見陳三郎和阿壽在外面,另有幾個青衣僕從,一個打著燈籠,其餘幾人抬著四個大大的竹篋。
阿壽是個斯文清秀的小廝,一見秦素梨便拱手見禮,「小的給秦姑娘請安!」
秦素梨一見阿壽,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趙舒身邊六個貼身小廝分別是阿保、阿全、阿長、阿壽、阿喜和阿樂,既然阿壽來了,那就說明趙舒也快來了。
她心裡鬆了一口氣,眼中便含了笑,「阿壽,是你呀!」
阿壽瞅了瞅四周,道:「秦姑娘,咱們進去說話吧,這裡不太方便。」
秦秦素梨這才醒悟,笑著引了眾人進去。
阿壽一邊走一邊道:「我們公子過兩日就要從京裡過來,我是提前過來準備的。」
秦素梨想起趙舒的排場,不由微笑,趙舒的屋子瞧著挺簡單,其實大有講究,舒適得很,他真是比公主還講究、還嬌氣。
前世的時候,趙序曾經酸溜溜地和她抱怨——
「我這弟弟嬌氣得很呢,床上鋪設的褥子得是上好的松江白綾,而且這些白綾得用水洗軟了才能使用;他那張床,一般人沒法睡,太軟了,屋子裡得一天三遍地擦拭,地板上不能鋪地氈,得一天三遍用軟布擦洗。各地進貢的奇花異果,父皇看都不看,全送到金明池了……」
說完這段話,趙序也覺出了語氣中的酸溜溜,又歎了口氣道:「不過二弟倒是大方,咱們府裡一缺少銀子,我隨口一提,他那邊上萬兩就送過來,這幾年我也花了他不下十萬兩銀子了。」
想到了趙舒的身體情況,他又道:「阿舒病成這樣了,嬌氣些也是應該的……」
誰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撒手去了呢!
憶起往事,秦素梨心下黯然,引著阿壽往前走,「去堂屋吧!」
阿壽停下腳步,道:「這是我們公子吩咐給姑娘帶來的土儀,一份是給貴宅老爺和太太的,一份是給姑娘的,不如讓人直接送到姑娘的住處?」
秦素梨還沒開口,陳三郎馬上道:「我帶他們抬到後院去!」
阿壽去堂屋給陳老爹、陳老太太和陳氏請了安,這才帶著從人離開。
送走阿壽一行人,陳老太太咋舌道:「這阿壽一個小廝,排場也這麼大啊!」
陳氏想了想,道:「我瞧他身上的衣服可不簡單,看上去像是常見的松江青布,可是燈下去看,隱隱有光華流動……」
秦素梨是知道這種布的,在王府當差的人,按照禮制是不能穿絲綢衣服,只能使用青布衣料,就有人想辦法製出了這種特殊的青布,瞧著像是布,其實是上好的綢緞。
她想了想,道:「這種衣料不是青布,是京城流行的青緞。」
春穎在一邊侍候,聽了後記在心裡。
王四兒拆開了兩個竹篋,發現一個裡面是上好的絲綢,全是深藍、灰綠、絳色和棗紅這樣適合老年人的花樣顏色;另一個裡面分了六個格子,分別是各種沒見過的水果,瞧著奇形怪狀,聞上去異香撲鼻。
秦素梨是認識這些水果的,知道是暹羅、安南那邊的貢品,卻不說破,取出來一些收拾了給眾人分享。
陳老太太哪裡吃過這些,一邊吃一邊感歎,「可真甜啊,咱們這邊一向只有蘋菠、梨子和橘子,哪裡見過這些呀!」
秦素梨切了碟芒果服侍外祖母吃,口中道:「這些咱們北方很少見,怕是從運河送到京城的,嘗嘗鮮罷了!」
夜深了,春穎打了燈籠,秦素梨扶著陳氏,一起往後院去。
秦素梨洗罷澡出來,見陳氏已經拆了阿壽送來的兩個大竹篋,便擦拭著長髮走了過去,「娘,裡面盛的是什麼?」
陳氏神情嚴肅,「素梨,妳來看看吧,我瞧著有些不大妥當……」
秦素梨拿著燭台走過去,用燭台照著看,見一個竹篋裡面全是上好的絲綢,而且都是素白、玉白、淺粉、淺綠、大紅、杏黃、石榴紅這樣的顏色,燭光之下,瞧著光華流轉,竟都不是凡品。
陳氏翻著讓秦素梨看,「素梨,妳看這匹,這是什麼?真是精細富麗……天啊,這是緙絲!」
她未出嫁時跟著宮裡出來的老繡娘學過刺繡,見識過緙絲,只是她見過的也只是一柄小小的緙絲團扇,那可是老繡娘壓箱底的寶貝,這裡如今竟有完整的一匹!
秦素梨默不作聲,卻去看另一個大竹篋,發現裡面全是各種瓷器、瓶子、盒子、罐子,全都用精緻的木匣子裝了,不由笑了起來,輕輕道:「娘,趙小哥送了這麼貴重的禮物,咱們退回去也不是,回禮也回不了這麼重的,盡咱們的心就是了。」
陳氏直歎氣,「唉,我還是覺得這禮太重了,一般人家送聘禮也沒送這麼貴重的啊。」
秦素梨默然。
無功不受祿,趙舒送她這麼貴重的禮物,她自然得為趙舒盡心,這次不管怎麼說,她都要想法子為趙舒解毒。
第十五章 賣房有蹊蹺
轉眼到了八月初五。
這日齊文賀託人捎信,讓陳三郎和秦素梨進城去看房子。
房子就在城隍廟,卻不像海棠紅那樣在最繁華的街道上,而是在一個略微僻靜些的小巷,周圍的鋪子不是賣成衣絲綢,就是賣胭脂水粉,或者是賣首飾花翠。
齊文賀正在臨街的門面前候著,見秦素梨三人過來,便引著他們去看,「臨街的門面有些小,只有一間,卻是兩層;門面後有門通往宅子裡,不過門面西邊也有一個門能進宅子。」
秦素梨仰首看了看,見是木造小樓,樓上還有木欄杆,只是瞧著紅漆斑駁,怕是有些年頭了,便道:「外面瞧著有些舊……進去看看吧!」
樓上、樓下都看了一遍後,秦素梨發現小樓外面雖舊,裡面卻還不錯,將來鋪子開起來,可以樓下招待普通顧客,樓上收拾齊整,招待貴客。
看罷臨街房,齊文賀又掀開一樓後壁上掛的布簾,「門在這裡。」
原來,布簾後是一個門,上面掛著一把鎖。
齊文賀拿出鑰匙打開鎖,推開了門,引著秦素梨他們進入後面的宅子。
秦素梨仔細看了看,發現這道門在外可以鎖,在內有門閂可以插上,心下滿意,這樣安全了許多。
穿過門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鋪著青磚,東廂房廊外種著一棵桂樹,如今正是花期,滿院的甜香;西廂房廊外則種著一株老梨樹,枝繁葉茂的,虯枝綠葉間掛著一個個拳頭大的青梨。
秦素梨更是滿意,面上卻是不顯。
看罷三間正房和東西廂房,齊文賀已經看出做主的是這個漂亮小姑娘了,便直接和秦素梨說道:「秦姑娘,後面還有一個小花園,咱們去看看吧。」
秦素梨一行人從正房東邊的夾道進去,眼前是一個小小的園子,靠東牆種著幾竿翠竹,另有幾株梅樹,園子中間是一個青磚粉牆的瓦房,一明兩暗三間,瞧著頗有意趣。
齊文賀引著他們逛了一圈,然後笑著問秦素梨,「秦姑娘,妳覺得這宅子怎麼樣?」
秦素梨心中滿意,面上卻顯出躊躇之色,「不知這宅子原主人是誰,為何要賣這宅子?」
齊文賀很是爽利,「這宅子原先的主人是販布的黃大郎,前面開鋪子賣布,後面兩口子生活。後來黃大郎得病去了,他娘子徐氏嫁給胡老爺做妾,這宅子就荒廢了,因此徐氏想要賣掉。」
秦素梨聽了,故意緩緩道:「原來這宅子曾經有人去世過啊……」
那齊文賀笑了起來,「我說秦姑娘,『千年房舍換百主,一番拆洗一番新』,這是千古不變之理,要是糾結這個,只能買地自己建房了。」
秦素梨一笑,又道:「不知房主要價多少?」
齊文賀直接道:「我就說實話吧,徐氏進了胡老爺府裡,胡老爺的妻子為人慳吝,想要霸攬這個宅子,徐氏急著出手,好得了銀子自己拿著,一口價二百兩,若是姑娘願意,今日就可交銀子寫文書去衙門登記。」
陳三郎聞言,心中意動,給秦素梨使了個眼色。
秦素梨微微一笑,道:「這樣吧,我們回家和家裡人商議一下,過幾日再給您回話吧。」
與齊文賀作別之後,秦素梨低聲吩咐王四兒,「四兒,你去這附近好好打聽一下黃家這宅子,打聽好了,去前邊麵館找我和舅舅。」
王四兒點了點頭,一溜小跑往前去了。
秦素梨和陳三郎去了麵館,點了四樣小菜,要了一壺茶,坐在那裡一邊吃,一邊等著王四兒。
陳三郎夾了一筷子清炒蒿芽吃了,覺得有些鹹,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這才道:「素梨,妳若是要買這宅子,差多少銀子,舅舅可以先借給妳。」
秦素梨聞言,心中感動,笑嘻嘻道:「謝謝舅舅,我若是需要再向你開口。」
她如今手裡總共二百一十五兩銀子,買這個宅子是足夠的,只是擔心如果她買下這個宅子,宅子記在她的名下,按照大周律,她還未出嫁,名下所有財產她爹都有處置權,這就很可怕了。因為,這意味著她祖母也擁有處置權,她的四個姑姑隨時可以撲上來瓜分了這宅子。
秦素梨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把自己的憂慮和舅舅說了。
陳三郎這會兒也想起這茬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日方道:「這大周律真是——」
在外甥女面前不好說髒話,他把剩餘的話強嚥了下去,也沒心思吃菜了,看向秦素梨,「素梨,妳有什麼打算?房子不能記妳名下,妳娘名下也不行,按照大周律,除了嫁妝,妳娘的財產也歸妳爹處置。」
秦素梨低頭道:「我再想想……」
若是她爹與她娘和離,她和娘親就可以單獨定居頭,而她就是戶主了……
過了約莫兩盞茶工夫,王四兒急急地回來了。
他坐下後,接過秦素梨遞過來的茶盞,把裡面的溫茶一飲而盡,這才道:「我的天啊,這房賣得真的很急!」
秦素梨把帕子遞給他,「擦擦汗再說。」
王四兒用帕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這才道:「我打聽了好幾家,大致說的都一樣,胡老爺的妻子實在是有手段,如今逼著徐氏交出這宅子。徐氏賣得急,要價低,不過一般人不敢買,胡老爺如今做著提刑所的副提刑,大家怕買了宅子得罪了胡老爺的妻子,最後落了個銀子、宅子一場空!」
秦素梨沒想到還有這內情,眼睛瞪得圓溜溜,「天呀,這胡老爺的內宅可真是龍潭虎穴啊!」她端起茶壺斟滿茶盞,道:「算了,這宅子咱們可不敢買。既然來了,就好好吃一頓吧。」
秦素梨招手叫來跑堂的,要了三碗肉臊子扯麵,又點了一壺桂花甜酒,三人開開心心大吃了一頓,秦素梨結了帳,由沒飲酒的王四兒趕著馬車,三人一起出城回陳家莊。
秦素梨獨自躺在馬車裡,馬車行走著,晃晃悠悠,很快就睡著了。
她正睡得香,不想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身震了一下,人當即就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敲了敲板壁,「四兒,怎麼了?」
王四兒在外面道:「姊姊,臨河別業外面停了好多馬車,擋住了路,咱們先等一會兒。」
秦素梨剛睡醒,還有些迷糊,靠在板壁上緩了一會兒,清醒了一些,這才看清情況。
難道是趙舒回來了?
太好了,這下她可以和趙舒好好聊聊解毒的事了!
過了一陣子,前面的馬車都駛入別業,門前的路能通行,王四兒這才駕著馬車過去了。
一下馬車,秦素梨就去花圃找陳老爹。
陳老爹正在製作松樹盆景,見秦素梨過來,招手道:「素梨,來看看外祖父這幾個盆景怎麼樣?」
秦素梨過去欣賞了一下,大大誇讚了一番,一邊給陳老爹打下手,一邊把今日看房的事說了。
陳老爹到底是經過世事的,道:「素梨,一則民不和官鬥,咱們惹不起那個胡老爺;二則妳爹那邊實在是不靠譜,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他和妳祖母,或者妳那幾個姑姑知道這宅子的事,那這宅子妳就白買了。這樣吧,咱們一邊繼續看房,一邊再觀望觀望,說不定會遇到更好的。」
秦素梨得了外祖父這句話,心裡有數了,便沉下心來,認認真真跟著陳老爹學做盆景。
一直忙到了傍晚,這幾個盆景才算完成。
陳老爹累了半日,坐在葡萄架下泡茶喝茶。
秦素梨精力充沛得很,又去北端看了解毒的灌木,發現上面的果實已經開始變黃了,當下就摘了一個拿去讓陳老爹看,「外祖父,那些果實全都變黃了!」
陳老爹自在地端起小茶壺嘬了一口,道:「得黃透了才行,不過估計也就這兩日了。」又道:「等趙小哥到了,咱們祖孫倆得請他過來,和他好好分說分說。」
秦素梨點了點頭,「這件事交給我吧!」
到了晚上,臨河別業那邊還是沒有消息,秦素梨有些心神不定,根本沒用幾口飯。
回到後面小樓,秦素梨洗完澡睡下,躺了半日還是毫無睡意,見一邊床上的陳氏已經睡得熟了,秦素梨便輕手輕腳地起床,去一樓作坊裡幹活去了。
她越忙越精神,做出了十二個梔子花香胰子和十二個木槿花香胰子,期間還縫製了十二個用來盛放木槿花香胰子的淺紫色紗袋,這才覺得有些疲憊,預備上樓睡覺。
到了二樓,她忍不住往河對岸臨河別業方向遠眺,發現已是子夜時分,可臨河別業燈火點點,顯見眾人還都沒有歇息,應該真的是趙舒到了,心下大定,便回屋睡下了。
此時臨河別業後花園書齋內,趙舒正躺在錦榻上閉目養神,頭上、身上扎了不少根銀針,瞧著有些怪異。
他原本要出發了,卻因為病重又耽擱了幾日,最後勉力乘著馬車過來了。
跟隨趙舒來到別業的太醫沈寒之立在錦榻前,正用藥水搓手,藥水裡似含有烈酒,濃烈的酒氣彌漫在書齋內,與書齋內原本的香草氣息混合在一起,嗆得趙舒有些難受。
趙舒忍耐不住,閉著眼睛輕輕道:「嗆死了,出去。」
沈寒之乖乖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又不請自來,「王爺,在下給您拔針。」
待沈寒之提著藥箱離開後,阿保一邊收拾,一邊道:「王爺,阿壽來時給陳老爹和秦姑娘帶的禮物,阿壽已經送了過去,秦姑娘給阿壽賞銀,阿壽沒有收,咱們這次過來帶的禮物,小的已經讓人備好了。」
見王爺雙目微闔,一動不動,阿保忙住口不說了。
趙舒等了半日,沒有等到下文,便開口輕輕道:「這次的禮物,我親自上門送去,畢竟陳老爹曾經收留過我,對我有恩……」
他的聲音輕細至極,阿保湊近了才聽得清楚,忙道:「王爺,那咱們從河上乘船過去,還是坐轎子過去?」
趙舒蹙眉道:「幾步路還用坐轎子?步行就行了。」
阿保不敢吭聲了。
京城秋季異常乾燥,這次回去,王爺的病又重了幾分,成夜的咳嗽,好幾次咳血,陛下已經吩咐蔡旭監製壽材了。
阿保眼睛有些酸,鼻子也澀澀的,趕緊低下頭,轉身用衣袖拭去眼淚。
臨行前,陛下又把他召去,黯然良久,方道——
「你這次過去,小心服侍,阿舒想做什麼讓他做就是……若是真有什麼不測,朕打算讓阿舒附葬皇陵,待朕百年,阿舒在黃泉之下,有朕在,他也不至於孤苦無依……」
趙舒聽出了阿保的哽咽聲,卻裝作沒聽到。
這次回京,他只見了母妃一面,母妃一見他就開始流淚,一直到母子分別,母妃也一句話沒說,只是流淚。
他知道自己的情形,之所以勉強撐著要來鞏縣,其實是想見秦素梨最後一面。
因為胸腔的疼痛,趙舒一夜未眠,一直熬到天色大亮,這才鬆了一口氣——他又活了一日。
阿保也一夜未眠。
王爺一夜未睡,他就靠著錦榻那頭坐在地板上,這樣王爺有什麼事,他能立即知道。
阿保正指揮著阿長、阿樂幾個小廝服侍趙舒洗漱,負責外院的阿壽急急跑了過來,匆匆給趙舒行了個禮,然後道:「王爺,秦姑娘過來看您。」
愣了片刻後,趙舒輕輕道:「快請。」
話音剛落,他便急促地咳嗽起來。

昨夜半夜才睡,可是天剛濛濛亮,秦素梨就醒了。
似乎是在作一個噩夢,她一個激靈就醒了,醒來卻忘記了是什麼夢,抬手摸了摸臉,一臉的淚。
秦素梨起身,一邊洗漱,一邊想著心事,待洗漱罷,她也做出了決定——不管了,人命關天,她上午就去臨河別業求見趙舒。
用罷早飯,秦素梨把陳老爹拉到一邊,低聲問道:「外祖父,咱們說的那種祕藥,沒中毒的人吃了會不會中毒?」
陳老爹聽了笑了,「這種藥就是清心解毒,妳吃得再多,也不過瀉肚罷了。」
得了外祖父這個保證,秦素梨心中大定,急急去了花圃,一路小跑到最北端那叢灌木前,彎下腰去細看,發現無數黃中透青的果實中,有五六個居然黃透了,在晨曦中透出黃澄澄的光暈來。
秦素梨深吸一口氣,伸手摘了一顆塞進袖袋裡,隨便找了個理由,徑直出門去了臨河別業。
到了別業,看到趙舒的瞬間,秦素梨一下子愣住了,短短一段時日不見,趙舒怎麼到了這個地步?
她有些遲疑,腳步很輕,有些怕自己的腳步重一些,趙舒就會消失。
秦素梨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錦榻邊,看著晨光熹微中病體支離的趙舒,輕輕問道:「你怎樣了?」
眼前的趙舒和前世在金明池行宮見到的趙舒很像,臉瘦得只剩下巴掌大,一向色澤淺淡的唇帶著一抹血痕,越發顯得肌膚雪白,眉目濃秀,整個人彷彿如一股輕煙,隨時都會消散
見到秦素梨,趙舒忽然覺得有些委屈,眼睛濕潤,抬起白得快要透明的手,落在自己胸前,「我……這裡好疼……」
當著父皇、母妃的面,他也未曾如此,不知為何,此時見到秦素梨,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老是想撒嬌,想要秦素梨照顧他。
秦素梨見狀,抬手抹去眼淚,聲音有些啞,「我有話要單獨和你說,讓侍候的人都退下,好不好?」
趙舒「嗯」了一聲,眼睛看向立在一旁的阿保等人。
阿保拱手行了個禮,做了個手勢,帶著侍候的人全都退了下去。
秦素梨搬了張錦凳坐在錦榻前,略想了想,從袖袋裡掏出那個黃澄澄的果實來,身子前傾,靠近趙舒,用極輕的聲音道:「這是我外祖父家傳了很多代的傳家祕藥,每年到了中秋節左右,這些果實會變成金黃色,用銀刀劃一道口,會流出一種青色半透明的汁液,立即口服的話能解毒,片刻後等汁液變成白色,不但不能解毒,而且含有劇毒。」
她看向趙舒,「這種藥得在夜間子時服用一盞,服後立即用這種藤煮水蒸浴,雖然不能立即解除身中之毒,可是服用一次,毒性就會解一些。」說罷,她繼續湊近趙舒,輕輕道:「我不能保證一定能解你的毒,不過我建議你試一試。」
見趙舒怔怔看著她,秦素梨以為趙舒擔心自己下毒,便湊得更近,幾乎要靠近他耳畔,「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先服用——」
「我信,」趙舒咳嗽了好幾聲,輕輕道︰「咱們做好準備,今夜子時服用。」
秦素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眼睛眨了眨,呆呆看著趙舒,「真的?你相信我?」
趙舒「嗯」了一聲,見一向鬼靈精似的秦素梨變得呆呆的,心中滿是歡喜,輕輕道:「妳若是下毒,我就在黃泉下等妳。」說完,他意識到這句疑似調情,臉一下子紅了,耳朵也紅紅的,忙垂下眼不說話了。
秦素梨沒有發現他的異常,身子移開,抬頭尋找叫人用的金鈴,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你用早飯了沒有?」
因為擔心連累家人,她剛才幾乎是耳語,就是怕外面侍候的人聽到她和趙舒的對話,這會兒話談完,自然要提高聲音,讓外面的人聽得見。
阿保在外面靜候,他耳朵好得很,聽到秦素梨這句話,擔心趙舒又不肯用飯,顧不得許多,當下便在窗外道:「秦姑娘,我家公子還沒用早飯呢!」
接著一碗排骨湯小餛飩很快就送了進來。
潔白細膩的素瓷小碗,噴香的排骨湯裡浮著一粒粒晶瑩剔透的小餛飩,上面漂著碧綠的碎香蔥,單是看著就令人食指大動。
趙舒看了端著托盤的阿保一眼,阿保會意,當即一臉的哀求,「秦姑娘——」
秦素梨見阿保如此,知道餵趙舒用飯是件苦差事,她從來都不怕麻煩,當下便捲起衣袖道:「我來吧!」
餛飩小小的,餛飩皮薄而透明,內餡又彈又鮮,趙舒第一次覺出了食物的美好滋味,眼波流轉看向秦素梨。
秦素梨會意,知道他還要,便用銀湯匙又舀了一顆,吹涼了才餵他。
阿保立在一邊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待秦素梨餵到第五粒小餛飩,他的崇拜已經噴湧而出了——王爺能吃兩粒餛飩就很罕見了!
秦素梨有些稀奇古怪的講究,最愛「六」這個數字,待趙舒吃了六粒小餛飩,便不再餵了,舀了一湯匙排骨湯,吹涼後,小心翼翼地餵給他喝了。
阿保侍候趙舒漱口的時候,秦素梨在一邊道:「這會兒太陽正好,不知道趙小哥能不能曬太陽散步?」
阿保聞言大喜,忙道:「沈……沈大夫說可以的!」
秦素梨看向趙舒,「外面太陽很好,又沒有風,出去散會兒步,然後曬一會兒太陽,怎麼樣?」
趙舒不說話,可是清泠泠的眼睛卻似會說話一般看著秦素梨。
秦素梨總覺得趙舒就像那嬌軟可愛的雪白小貓咪,正抬著雪白的貓爪祈求自己帶他出去玩,她的心似被小貓咪的軟毛拂過,軟得一塌糊塗,便反客為主吩咐阿保,「阿保,你讓人在背風朝陽處準備好躺椅,我扶著你們公子過去。」
阿保歡喜無限,生怕秦素梨後悔,喜孜孜答了聲「是」便兔子般竄了出去,指揮著人擺放躺椅。
秦素梨見旁邊衣架上搭著一件寶藍緞面雪貂斗篷,便拿來服侍趙舒穿上,把他裹得嚴嚴實實,才攙扶著他往外走。
趙舒身子極輕,秦素梨扶著他出了屋子,走到鋪著雞翅木地板的廊上,見青石台階對趙舒來說有些難行,便低聲道:「我抱你下去。」
說罷,不待趙舒反應過來,秦素梨便打橫抱起趙舒,輕輕鬆鬆下了台階。
她抱著趙舒單到陽光照射的地方走,一直走到前面平緩些的青磚小徑上,眼看著離前面的躺椅沒幾步了,這才把趙舒放了下來。
趙舒俊臉微紅,垂下眼,扶著秦素梨慢慢往前走。
一個多月不見,秦素梨似乎比先前又豐滿一些,身上依舊香香的,個子似乎也高了一些,如今已經到他耳下了……趙舒眼波流轉看了秦素梨一眼,心道:素梨不會長得比我還高吧?
他在男子裡面算得上高䠷了,秦素梨若是比他高,會是什麼樣子呢?
秦素梨專心致志地扶著趙舒走到了躺椅前,見躺椅上鋪著厚厚的青竹紋白綾褥,趙舒自己躺下去有些費時,便直接抱起趙舒,把他輕輕放在躺椅上,然後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阿保,「把錦被給我。」
阿保聽話得很,雙手奉上了疊得齊齊整整的錦被。
秦素梨展開錦被搭在趙舒身上,又細細掖好,然後笑吟吟道:「這下舒服了些吧?」
趙舒輕輕「嗯」了一聲,抬眼看了阿保一眼。
阿保會意,輕輕一擺手,與其餘侍候的人一起悄悄退了下去。
秦素梨要和趙舒商議夜間子時用藥的事,見狀便搬了張錦凳放在趙舒右手邊,自己坐了下去,低聲道:「咱們商議一下晚上的事吧!」
趙舒眼神溫潤看著她,「我頭有些疼……」
他全身都疼,不過這疼痛對他來說早已習慣,他只是忍不住要向秦素梨撒嬌而已。
趙舒的眼神就如稚兒渴求的眼神,柔軟、祈求、嬌氣……秦素梨沒法拒絕這樣的眼神,當即道:「我幫你按按。」
她解開趙舒束髮的髮帶,讓他的長髮全都披散開來,心道:他的頭髮真好,跟緞子似的。
一般長期生病的人會頭髮枯黃乾燥,趙舒的長髮卻烏黑柔軟似烏緞一般。
秦素梨一邊按摩著趙舒的頭,一邊和趙舒說著今晚子時的安排。
趙舒閉著眼睛享受著按摩,待秦素梨說完了,這才道:「不去妳家,妳把使用的法子告訴我,再悄悄把藥給我,到時候我吩咐人來做。」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死了,秦素梨和她的家人要受連累。
秦素梨聽了,手上的動作一下子停了下來。她自然明白趙舒這樣安排的用意,半日方道:「不讓我外祖父過來,我來陪著你。」
趙舒默然。
秦素梨見狀,當即停下手裡的動作,把茶盤裡倒扣著的素瓷小盞拿過來,拿起水晶盤裡切柳丁的銀刀,取出袖袋裡的黃果,用銀刀在黃果上拉了一道口,對準了素瓷小盞,只見那道裂口上開始湧出半透明的青色汁液,一滴滴滴了下來,落進了小盞裡。
一陣奇異的清香彌漫開來。
趙舒正要開口,誰知秦素梨已經端起素瓷小盞,一口把那青色汁液給喝了,然後微微一笑,「是甜的。」
她把已經擠扁了的黃果送到趙舒鼻端,「你聞聞!」
趙舒聞到了一股怡人的果香,甜絲絲的,卻又不膩。
秦素梨這人頗有求知的精神,索性拿了水晶茶盤放在躺椅的扶手上,然後用銀刀把這黃果給細細剖開,一邊解剖一邊解說,還把黃果被肢解後的殘骸杵到趙舒眼前讓他看。
趙舒專注地看著秦素梨忙活,心裡彌漫著歡喜,暫時忘記了身體的疼痛。
原來這世上有這樣有趣的人,說她善良吧,她又莽撞得很;說她莽撞吧,她偏偏又細心……
秦素梨忙活完,阿保送來清水、手巾和香胰子,親自服侍秦素梨洗手。
秦素梨一邊用香胰子搓著手,一邊道:「你們這香胰子沒我製的好,我送你們一盒香胰子——不要錢!」
阿保笑咪咪行禮,「多謝秦姑娘!」
趙舒捨不得秦素梨走,他人躺在躺椅上,眼睛卻一直追隨著秦素梨。
秦素梨察覺到趙舒對自己的依戀,更加覺得趙舒像小貓咪,而且是剛斷奶的那種,心裡越發憐惜起來,便好人做到底,洗罷手,繼續給趙舒按摩。
秋陽溫暖,河邊空氣濕潤,秦素梨身上的馨香縈繞,她的手指令趙舒頭皮酥麻,他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
待趙舒睡熟了,阿保這才長長吁了一口氣,神情肅穆,端端正正給秦素梨行了個禮,「秦姑娘,我們公子已經一夜未曾入睡了,多謝。」
秦素梨看著趙舒的睡顏,微笑了起來,「趙小哥好像嬌氣的小貓咪呀!」
阿保,「……」
秦素梨要回家了,見趙舒睡熟,便和阿保告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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