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煙織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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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門香掌櫃.上(7)煙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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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37-1~3《農門香掌櫃》全3冊

第十九章 姨母來了
蔡旭帶著眾人遠遠立在清漪殿殿前,默默想著心事。
他的乾兒子朱升立在他身側,心中惴惴,簡直是抓耳撓腮,恨不得長出千里耳,好聽到泰和帝、連貴妃與福王在清漪殿內說話的內容。
不過一盞茶工夫,就見福王慢慢踱出了清漪殿。
他招手示意阿保、阿壽過去,「讓人把母妃的藥方拿來,讓沈寒之看一看。」
阿保答了聲「是」,自去安排此事。
朱升隨著蔡旭上前行禮,狀似恭謹,一雙精光四射的利眼卻一直在窺探,發現福王依舊是弱不勝衣,病懨懨的模樣,這才放下心來。
下值之後,朱升身著青衣小帽出了皇城,直奔京城最繁華的延慶坊。
在延慶坊逛了半日,朱升又拐入了延慶坊專賣文房四寶的書店街,狀似悠閒地進了一家專賣奇石的鋪子。
鋪子內布置雅致,蘭草鬱鬱,雅香嫋嫋,卻沒什麼顧客,只有一個夥計在看鋪子。
朱升走上前,問道:「請問近來有沒有獨玉到貨?」
那大夥計抬頭打量了朱升一眼,道:「這位客官,若是想要獨玉,請去斜對面的玉器鋪子,小店只賣各種奇石。」
朱升見對上了暗號,便趴在櫃檯上,上身前傾,低低道:「福王已見過真君和貴妃,一切如舊。」
那大夥計點了點頭。
朱升這才大聲道:「你這鋪子既然不賣獨玉,我去別的鋪子看看去!」說罷,他轉身離去了。

如今,柳翎正在京畿貢院參加鄉試。
按照大周朝的規矩,各級鄉試在州城的貢院進行,京畿鄉試就在京畿貢院進行。
鄉試從八月初九開始,一直到八月十七早上離開貢院,一共考九天,這九天內參加鄉試的秀才和監生不能離開考場,一直到考試結束才能離開。
因柳翎這幾日不在端王府,秋楓直接把消息傳到了端王趙序那裡。
趙序聽了,思索片刻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趙舒既然回了京城,作為兄長,他自然得去見趙舒以展現手足之情,好讓父皇放心。


陳大姊帶著三個兒子在陳家莊過了中秋節,這才帶著三個兒子預備回京畿祥符縣。
臨行前,陳大姊拉著陳氏的手,「算算日子,妳生產的時候,我家的種子生意正是旺季,我就不來看妳了,到時候捎信給我,辦滿月酒時我再過來。」
陳氏一向依戀姊姊,頗為依依不捨,「姊姊,到時候妳一定要來看我……」
陳大姊安撫了妹子幾句,又看向弟弟陳三郎,「老三,聽說你有了喜歡的女子?你如今年齡還小,再看一年吧,若是真好,就讓爹娘請媒人去說媒,把人家姑娘娶回家中。」
饒是陳三郎一向機靈,也不禁有些害羞,他抬手遮住眼睛,不肯吭聲。
秦素梨卻知道陳三郎如今喜歡的這個女子,將來會拋棄他另攀高枝,最後陳三郎娶的是一個長相普通,性子卻堅韌賢慧的女子,夫妻倆相親相愛,有商有量,堪稱一對佳偶。
見她在一旁微笑,陳大姊又拉過她的手,絮絮交代道:「素梨,下次姨母過來,妳跟著去姨母家住些時日,京城繁華,衣服、首飾都比別的地方好看,到時候姨母帶妳去買幾樣衣服首飾。」
祥符縣雖然和鞏縣同屬京畿,卻因近在京郊,繁華得很。
秦素梨也有些想念京城延慶坊的馬道街夜市和朱雀門外的州橋夜市,當即笑了起來,「等我過去,姨母可別嫌我鬧得慌。」
陳大姊把她攬到懷裡,柔聲道:「姨母沒有女兒,只有妳一個外甥女,不疼妳疼誰?妳只管過去,想住多久住多久!」
秦素梨依偎在陳大姊溫暖的懷中,撒嬌道:「姨母,我一定會去的。」
她進城了幾趟,發現她的貨在海棠紅賣得很好,鞏縣不大,能買得起她的貨的人並不多。她與其在鞏縣城內開鋪子,不如前往祥符縣開鋪子,薛家在祥符縣是大族,也不至於像在鞏縣一樣受人欺凌。
更重要的是,她若是帶著娘親去了祥符縣開鋪子,自然而然就避開她爹和祖母那一大家子。
薛春雨和薛春風去碼頭檢查船隻了,如今只有薛春冰伴著陳大姊。
薛春冰自然知道他和表姊是假訂親,賤兮兮道:「表姊,這些日子,趕緊把《女誡》背熟,以後等我檢查!」
秦素梨抬手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我正要寫一本《男誡》給你呢,以後三從四德你要記住,若有違背,定打不饒!」
薛春冰故意抱頭鼠竄,「哎呀呀,真是太潑辣了,我要退婚、我要退婚!」
陳老太太、陳老爹等人都笑了起來,原本有些感傷的離別氣氛一掃而空,眾人開開心心送了陳大姊母子登船,目送他們揚帆遠去,一直到小船消失在水天相接之處,這才說笑著回家去了。
送走陳大姊母子四人後,秦素梨又帶著王四兒趕了兩日工,製作了一大批香胰子和香脂香膏出來,往海棠紅送了一次貨。
這日陳家莊的里正來尋陳老爹說話,秦素梨在一邊送茶遞水,聽到里正說陳家花圃北邊張家的那二十畝臨河園子要賣,不禁心裡一動,忙凝神細聽。
陳老爹聽了,不禁歎氣道:「咱們莊戶人家還是要教好兒孫啊,要不然像張家一樣,節儉了一輩子,一個銅錢恨不得掰成兩瓣花,結果因為嬌慣兒子,還沒死幾年,兒子就混到了賣房、賣地的地步……」
秦素梨端起茶壺,給陳里正的茶盞斟滿,笑吟吟道:「里正爺爺,這張家的地不知要價多少?」
陳里正很喜歡這個活潑乖巧的堂外孫女,當下笑道:「咱們鞏縣最好的沿河陽坡地的價錢是一畝地十五兩,張家的地也是臨河,卻在金水河西岸,因此價錢略低一些,要價是十二兩銀子一畝。」
秦素梨含笑點頭,又去端了一碟蜜三刀過來,「里正爺爺,這蜜三刀酥甜軟綿,您嘗嘗吧!」
十二兩銀子一畝,共二十畝地,張家園子的總地價應該是二百四十兩銀子。
她剛送了一批貨到海棠紅,如今手裡已經有三百二十兩銀子,倒是足夠買下張家園子,只是她不能出面,得想個妥當的法子……
想到這裡,秦素梨很是痛恨大周律,心道:憑什麼父親和丈夫就可以支配女子名下的財產?這條律法若是能改改就好了!
她當下就想,若是趙舒身子恢復,將來會不會繼承皇位?若是能的話,可得好好請求趙舒,讓他想法子修改這條律法。女子也是獨立的人,憑什麼要受父親、丈夫控制?
秦素梨一向行動力十足,到了傍晚時分,她叫上王四兒,兩人悄悄從陳家花圃的臨河門出去,去看緊鄰陳家花圃的張家園子了。
張家園子當真是很好,可是她卻沒法買,看罷園子,她和王四兒一起沿著河邊小徑往回走。
夕陽西下,金風細細,碧青河面上白帆點點,景致極為美好。
小徑上野草茂盛,踩在腳底下軟綿綿的,甚是舒適。
秦素梨吸了一口混合著水氣、青草香和桂花香的傍晚空氣,和一邊的王四兒說道:「四兒,我即使買房置地,也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王四兒「嗯」了一聲,道:「妳祖母和妳四姑姑若是得到風聲,馬上就會殺過來鬧一場。」他停住腳步,伸手拉住了素梨的衣袖,清秀的臉上一片沉靜,「素梨姊姊,我倒是有一個主意。姊姊可以表面上用我的名義去買房置地,我寫下字據,並簽下靠身文書,以後追隨姊姊,這樣的話,秦家那些人再糾纏姊姊就沒有理由了。」
秦素梨其實早有這個主意,卻沒有讓王四兒簽靠身文書之意,略一思索,道:「不用簽靠身文書,寫在你名下,你我立下字據即可。」看著皺起眉頭的王四兒,她笑了起來,「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說呢,以後做生意,你我合夥,你在前,我在後,你跑腿,我管錢,五五分成,怎麼樣?」
她想把生意做大,可是身為女子,有許多地方是她不方便拋頭露面的,而王四兒聰慧又穩重,雖然年紀不大卻已經很能做事,如今很多需要出去奔走的事情都是他在做的,而且他事事都做得很妥當。
若是她和王四兒聯合起來,生意定會越做越穩,越做越大。
王四兒眼圈立時紅了,凝視著秦素梨,啞聲道:「好。素梨姊姊,我們一起做。」
秦素梨見他這副神情,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兒,咱倆先去把字據給寫了吧。」
一樓作坊裡空蕩蕩的,氤氳著各種花香。
因秦素梨和王四兒都是勤快人,作坊內各種器具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王四兒準備筆墨紙硯,秦素梨拿了朱砂出來,兩人各自動手,很快就把字據寫好,並按了手印。
秦素梨剛把字據收起來,回頭卻發現王四兒已經在寫靠身文書,不由一愣,「四兒,你——」
王四兒寫完文書,又蘸了朱砂按指印,這才把文書遞給了秦素梨。
他眼睛亮晶晶的,盛滿笑意,「姊姊,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想寫下靠身文書,這樣妳心中也安穩些。」
姊姊日日夜夜都要提防著秦家人使壞,過得甚是辛苦,他怎麼能讓姊姊再多一層防備?
秦素梨怔怔看著手中的靠身文書。
王四兒小時候一直在梨花坳私塾的窗外旁聽,私塾丁先生為人和善,索性讓王四兒搬張凳子也跟著上課,只是四兒哪裡有錢購置筆墨紙硯,因此都是用棍子在河邊沙地上寫字練字。
他的字橫是橫,豎是豎,倒不難看,只是一個個瞧著大大的,每個字都自成一家。
見秦素梨盯著手裡那張靠身文書發呆,王四兒鼻子有些酸酸的,啞聲道:「素梨姊姊,我沒爹沒娘,身如漂萍,以後姊姊就是我的家,我願意一直追隨姊姊。」
秦素梨眼睛早濕潤了,吸了吸鼻子,含著淚笑道:「既然這樣說,以後我天南地北的不知道去哪兒,你也跟著吧!」
王四兒用力點了點頭,「嗯。」
秦素梨輕輕道:「我現在有一個想法,這鞏縣咱們始終是待不久,過些日子去祥符縣看看吧,我姨母家在那裡有些勢力,咱們在那裡說不定能立著腳跟,以後咱們可以一邊在祥符縣開鋪子,一邊往鞏縣海棠紅這邊送貨……」
王四兒想了一會兒,道:「素梨姊姊,我聽說祥符縣挨著京城,臨著金水河,那裡的軍營祥符營,駐紮的正是天子近衛,附近還有不少達官貴人的莊園,到時候咱們的生意不愁沒有顧客。」
秦素梨扭了扭腰,晃了晃脖頸,「我也是這個意思呢!」
京城那樣大,達官貴人的女眷那樣多,她的香脂、香膏、香油還有香胰子可是不愁賣了。
想到這裡,秦素梨瞇著眼睛得意地笑了,「四兒,咱們一起努力掙錢,等將來老了,咱們就在外祖父家花圃旁邊建一個莊園,天天養花釣魚飲茶,過悠閒的富家翁生活。」
王四兒眼睛亮晶晶,「我一直追隨姊姊,姊姊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秦素梨只是笑,卻並不當真,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有緣相聚,就珍惜聚在一起的時日;當分離到來,揮揮手,各自走向自己的方向。
經歷過前世被禁錮在端王府四角天空那幾年,她想要自由自在地活一世,而不是重新找一個錦繡牢籠,把自己給關進去。
待王四兒說完,她這才道:「四兒,你明日出去轉轉,看看哪裡有上好的白菊,咱們上次送到海棠紅去的雪菊香脂和雪菊香胰子,海棠紅賣得很好,讓下次多送些過去。」
王四兒點了點頭,道:「正好少東家明日不用馬車,我明日一早就騎著馬出去找。」
他一向慮事周全,當下又道:「我現在去和舅舅確定一下,免得明日出了紕漏。」
王四兒離開之後,秦素梨不知為何想起了趙舒,有些心緒不寧,便去花圃裡做活去了。
到了花圃,秦素梨才發現外祖父也在,正在花圃北端那株解毒藤蔓前忙碌,她拎起裙襬飛快地跑了過去,這才發現外祖父正把解毒藤蔓栽種進一個青瓷花盆裡,忙在一邊蹲下,「外祖父,你這是做什麼?」
陳老爹一邊培土,一邊道:「我在花盆裡移植一棵,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
秦素梨猜到了他的心思,「外祖父,你該不會是想送給趙小哥吧?」
陳老爹自顧自忙碌著,「我老人家不會看錯人,趙小哥雖然嬌氣了些,卻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樣的孩子,能幫他,咱們自然要幫他。」
秦素梨蹲在一邊,思來想去,發現趙舒雖然病弱,卻的確比他哥趙序像男人。
想到趙序做的那些事,秦素梨一陣噁心,不願意再想,馬上轉移了注意力,和陳老爹一起忙碌起來。

八月二十六這日,王四兒又進城往海棠紅送了一次貨,結了六十六兩銀子回來。
秦素梨把六十兩銀票收了起來,在總帳上記下,那六兩碎銀子她和王四兒一人分了三兩零用。她把自己分得的這三兩交給娘親陳氏做家用,王四兒卻跑到陳家莊的王記滷肉鋪買了六斤滷肉,打了一瓶酒,預備晚上請全家人吃一頓。
剛從王記滷肉鋪出來,王四兒就遇到了先前梨花坳開私塾的丁先生,忙迎上前行禮。
丁先生見王四兒衣服整潔,氣色很好,也為他歡喜。
王四兒和丁先生寒暄了幾句,便問起了梨花坳的近況。
丁先生先說了柳翎家全家要搬到京城的事,又要說別的,王四兒忙問起秦秀才家的情形。
一提到秦秀才家,丁先生就直歎氣,「他家啊,如今真是說不得了,先前秦秀才的娘子和女兒在家的時候,有這娘倆操持著倒還妥妥當當,自從秦秀才的娘子和女兒被趕走,秦老太太和秦四姊娘倆不知道做出多少不堪之事……唉!」
王四兒知道丁先生端方,能說出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便不再追問,笑吟吟用雙手把一個油紙包遞給了丁先生,「這包滷肉先生拿去下酒吧。」
丁先生哪裡肯收,再三推讓,最後才收了下來。
目送丁先生離去後,王四兒一溜煙跑回陳家,把滷肉和酒放下,和在院子裡做針線活的陳氏和陳老太太打了聲招呼,便跑去後院作坊找秦素梨了。
秦素梨聽四兒說完,凝神思索片刻,道:「柳翎家搬走了,我祖母定會很羨慕,若是有人提醒她老人家一下胡老爺給我爹安排了住宅……」
「那她老人家一定忙不迭地先搬進去!」王四兒笑咪咪道。
秦素梨眼睛笑成彎月亮,「我祖母和四姑姑搬進了那個宅子,我娘怎麼敢再住進去?那咱們就能繼續待在外祖父家了!」
王四兒笑嘻嘻道:「姊姊,妳繼續做活,我這就回一趟梨花坳。」
秦素梨眼睛發亮,「去吧去吧,不要留下痕跡。」
王四兒點了點頭,飛快地跑了出去,在碼頭上蹭了往梨花坳去的渡航船,直奔梨花坳去了。


這些時日,秦家的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秦老太太和秦四姊支使陳氏和素梨母女慣了,如今沒了這娘倆使喚,卻又有了丫鬟春霞填上,可惜春霞也不是省油的燈,剛開始還算聽話,後來越來越桀驁不馴,先是和秦四姊對罵,後來發展到和秦四姊對打,偏偏秦四姊又打不過她,主動出手,反倒被春霞打了個鼻青臉腫。
秦老太太叫了幾個女兒回來,要把春霞狠打一頓,誰知春霞一打就跑,跑到外面拉著人就哭訴,一跑就一天不回去,如此幾次下來,秦老太太被氣得發暈卻也無可奈何,只得讓秦四姊和春霞一起做活。
這日春霞和秦四姊一邊在院子裡剝玉米,一邊互相嘲罵,正汙言穢語罵得不亦樂乎,西鄰的柳家卻熱鬧起來。
秦四姊已經好久沒見柳翎了,聽到柳家有動靜,顧不得和春霞嘲罵,扔下手裡的活就跑了出去。
春霞索性什麼都不幹,搬了張椅子放在西牆邊,探頭往西邊隔壁柳家看。
原來柳家在搬家,柳翎的娘親和妹妹柳芽早就搬走了,如今回來搬取傢俱的是柳翎的爹柳大郎。
秦四姊見柳家要搬走,簡直恨不得也跟著搬走,纏著柳大郎非要問柳家搬到京城哪裡居住。
柳大郎甚是厭煩秦家人,推托了兩句,便和車夫一起趕著馬車離開。
秦四姊心裡難受,正癡癡望著柳家的馬車轆轆而去,卻聽一起看熱鬧的小廝王小二道——
「四姐兒,柳家搬到京城了,聽說妳家在鞏縣城裡也有宅子,什麼時候也搬走呀?」
秦四姊「呸」了一聲,道:「渾說什麼,我家在城裡哪裡有宅子!」
那王小二揚起眉毛,「我說四姐兒,妳騙我作啥?村裡誰不知道胡老爺在白玉蘭胡同給妳大哥安置了一個宅子,不信妳進城去胡宅問問去!」
秦四姊一聽,正要細問,王小二卻和幾個小孩子玩耍去了。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忙回家找秦老太太。
第二十章 休書與婚約
半個時辰之後,秦四姊雇了輛驢車,載了秦老太太和春霞一起進城找秦三姊。
胡三泉因正妻馬氏這一胎懷得不穩,又擔心家中生意,沒等鄉試放榜就先回鞏縣,這會兒正在內院正房陪伴馬氏。
聽小廝來回報說秦秀才的母親和姊妹過來,正在門房那邊吵著要看秦秀才的宅子,他心中頗不耐煩,便道:「把鑰匙給她們,引著她們過去吧,反正秦秀才過些時日就回來了。」
小廝領了鑰匙離開之後,馬氏柔柔道:「相公,那秦秀才也不知道這一科能不能中,若是不中,咱們把這宅子給他家住,不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這宅子若是租出去,也能得不少租金呢。」
胡三泉知道她慳吝成性,把銀錢看得極重,有心駁她幾句,可是看看她有些隆起的肚子,便溫聲道:「咱們家又不缺那幾兩銀子,就當送秦秀才一個人情,再讓人送些盤纏過去,待秦秀才高中也承咱們的情。」
秦四姊沒想到居然這麼容易就在胡三泉這處宅子裡落下腳來。
她一陣旋風般把前院、正房和後院都看了一遍,又出去打聽一番,這才回來和秦老太太說:「娘,這個宅子是從胡老爺的大宅裡分劃出來的,東邊便是胡老爺家的正門,咱們以後倒是可以和胡宅的女眷來往了。」
秦三姊在一邊羨慕得心都疼了,見紅漆長案上供養著一尊玉觀音,便道:「娘,我如今正要供養觀音,這尊玉觀音讓我拿去吧,我也省得買了。」
秦四姊哼了一聲,倒也沒說什麼,她對什麼觀音的都沒有興趣。
秦三姊又搜刮了一圈,最後搬走那尊玉觀音和一對鍍金香爐,直奔當鋪當了二十兩銀子,美滋滋地回家了。

得知秦老太太母女也搬進城裡胡宅居住的消息,秦素梨不由自主笑了起來,「喲,這下我爹可要熱鬧了!」
一想到她爹焦頭爛額的模樣,她簡直樂得要大笑三聲。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爹都是把秦老太太、秦四姊和家務事扔給她娘和她,自己在外逍遙自在,這一世,他別想再推卸責任,讓她和她娘背鍋了!
秦素梨歡喜得很,在王四兒腦袋上拍了一下,「四兒,幹得好,姊姊晚上下廚,做你愛吃的爛燉豬頭肉。」
王四兒知道秦素梨很會滷豬頭肉,滷好的豬頭肉放涼切片,澆上蒜汁,別提多香多爽口了,忙道:「姊姊,我去打酒,涼調豬頭肉配菊花酒最好吃。」
晚上用罷晚飯,全家人圍坐在院子裡談天說地,秦素梨趁機把秦老太太和秦四姊搬到胡老爺在城裡給秦義成準備的宅子的事說了。
她說著話,一雙大眼睛若有似無只管看自己的娘。
陳氏原本拿了小錘子敲核桃,聽了她的話,一下子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過了一會兒才道:「她們娘倆既然去了,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回去的。」
陳老爹聽了,很是欣慰,「既如此,妳和素梨就安安心心在娘家住著吧。」
陳氏「嗯」了一聲,神情平靜。
陳三郎算了算時間,道:「明日便是八月三十,鄉試該放榜了吧?」
素梨「嗯」了一聲,道:「京畿貢院明日就會放出榜來,我爹中沒中,後日咱們就有消息了。」


這會兒趙舒正在京城福王府。
他難得回王府,如今回來,只覺到處空蕩蕩的,頗為寂寥。
阿保進來,見趙舒裹了白狐裘坐在窗前錦榻上,正單手支頤看著窗外,不由擔心,順著趙舒的視線看了過去,就見一片黃葉正飄落了下來。
他擔心趙舒見了這黃葉落下的蕭瑟景象心中不快,忙道:「王爺,小的剛接到消息,明日放榜,秦姑娘的父親秦義成高中京畿鄉試正榜第三十九位,正是您吩咐的位次。」
趙舒輕輕道:「如此甚好。」
素梨雖然不喜歡她那個爹,可是在這個世上,大家免不了要講究門當戶對,她爹地位越高,對他和素梨就越有利……
阿保又道:「不知何時能再見到秦姑娘……」
趙舒聞言,看了阿保一眼,眼神銳利。
阿保嚇了一跳,忙笑著解釋,「王爺,小的是擔心您……」
趙舒移開視線,輕輕道:「待手上的事忙完,你回鞏縣一趟,見了她,就說秋天天氣乾燥,我夜裡咳嗽得越發厲害了。」
阿保點頭,「是,王爺。」
趙舒想了想,又道:「我給正院題寫了一個匾額,你拿去讓人製了掛上。」
阿保這才發現趙舒身前的黃花梨木小炕桌上放著一張雪浪紙,上書「晴雪院」三字,忙試探著問道:「王爺,不知這『晴雪院』三字有何寓意?」
趙舒望著窗外的落葉,輕聲道:「唐代武元衡曾作《左掖梨花》一詩,中有『巧笑解迎人,晴雪香堪惜』句,晴雪便是梨花的別稱。」
阿保聞言,心中一驚,王爺這來命名王府正院,這是想迎娶秦姑娘為王妃啊!
他垂下眼,道:「屬下這就去安排。」
趙舒隔著水晶窗子看著窗外,又道︰「想法子在晴雪院裡移植六株老梨樹。」
到了春天,梨花盛開時一定很美,素梨應該會喜歡吧?
阿保答了聲「是」,又道:「王爺,晴雪院重新鋪排是要交給阿壽嗎?」
趙舒「嗯」了一聲,輕輕道:「傢俱都用黃花梨木。」
他預備把晴雪院裡裡外外都重新鋪排布置。
「……是。」阿保想了想,又道:「王爺,連尚書昨日又來了一趟……」
趙舒低聲道:「他的吏部尚書已經做不長了。」
舅舅的次女成了端王府的連側妃,在某種程度上,連氏已經進入端王陣營,父皇如何會讓他繼續擔任吏部尚書一職?
阿保抬眼,「王爺——」
趙舒輕笑一聲,「父皇春秋鼎盛。」
這下阿保明白了過來。
泰和帝不好女色,不喜遊獵,得空就打坐煉丹修仙,給人已老邁的印象,其實他老人家如今還不到四十歲,三十多歲的泰和帝,是無論如何不會鬆開權柄的。
想了想如今熱鬧非凡的端王府,阿保也不禁笑了,「王爺,可惜有些人看不清楚這一點啊!」


八月三十這日,天氣一下子涼了下來,朔風漸起,刮落一地黃葉。
天還沒大亮,秦義成就起來了。
他一邊洗漱,一邊想著心事。
昨天他與幾個同窗前往京城郊外的周家花園遊玩,有人派了個十一二歲的小廝偷偷遞了一封密信給他,秦義成拆開信,發現裡面是三個字——「三十九」。
最奇異的是,他正在看信的時候,信紙上「三十九」三個字竟然消失了。
昨夜秦義成一直輾轉反側,到了清晨還沒睡著,索性不睡了。
小廝胡楊侍候罷他洗漱,當下道:「秦大爺,小的這就去貢院看榜吧。」
他是胡老爺借給秦義成的小廝,一直稱呼秦義成為「秦大爺」。
秦義成到底有些忐忑,略一思索,道:「拿件夾袍過來,我也去吧。」
秦義成帶著胡楊過去的時候,貢院門前已經擠滿等放榜的學子和家人,以及一些看熱鬧的人,看著這密密麻麻的人群,秦義成都有些發怵了。
正在這時,隨著一聲鑼響,貢院的大門打開,幾個衙役拿著榜文出來了。
秦義成往後退了幾步,心臟怦怦直跳,雙腿直打顫,顯見是緊張到了極點。
未娶陳氏時,他就考中了秀才,也算是年少得意。可惜自從娶了陳氏,在科舉上他一直未能向上一步,以至於到了三十多歲,依舊只是秀才功名。
這一科能不能考中,對他真是太重要了!
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眾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些衙役刷上漿糊,展開榜單貼了上去,這一瞬間人群開始沸騰著往前擠。
有人在狂呼「我中了」,然後哈哈哈哈大笑起來;有人淚流滿面,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捂著臉向外跑去;也有人面無表情,死死盯著榜單,似乎希望用眼神把自己的名字給印在上面。
胡楊年少靈活,早擠到人群裡,這會兒就擠了出來,眼睛發亮衝到秦義成面前:「秦大爺,您考中了、您中了!」
秦義成臉上一片空白,渾身輕飄飄的,如在夢中的問道:「正榜還是副榜,多少名?」
大周鄉試錄取的榜文一向分為正榜和副榜,名列正榜,就是正式的舉人;名列副榜,卻不能算中舉,只是得到了京城國子監的入學資格。
胡楊滿臉是笑,「恭喜秦大爺,您高中正榜第三十九名!」
秦義成咀嚼了一下,三十九,三十九……
他忽然覺得不對,第三十九,這不是昨日收到的信中寫的數字嗎?
秦義成悚然,要知道,大周科舉之嚴密嚴酷,史所罕有,在這樣的狀況下,也有人能夠作弊?他雖然答應了柳翎的條件,卻根本不敢指望柳翎能讓自己中舉。
如今他考中舉人,到底是不是柳翎出力呢?
想到這裡,秦義成用指甲掐著手心,竭力令自己平靜下來,沉聲問胡楊,「你去看一下柳翎柳公子中了沒有。」
片刻之後,胡楊得到了一個更震撼的消息——鞏縣柳翎高中正榜第六。
秦義成眼睛亮得嚇人,原來柳翎能力如此之大,不但讓他考中舉人,自己小小年紀,舉人也高中正榜第六!
他忙吩咐胡楊,「去準備拜帖,咱們這就去端王府!」
胡楊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秦大爺,蔡二爺說不定在等著您的好消息呢。」
他口中的蔡二爺,正是太尉李修的管家蔡明通,如今秦義成正暫居在蔡明通家裡。
秦義成一聽,當下便道:「我現在便去見蔡二爺。」
到了蔡明通住處,兩人觥籌交錯之際,蔡明通到底說出了太尉府守寡的二姑娘許嫁之意。
秦義成正端著金盞飲酒,聽了蔡明通的話,一時愣住了,飲也不是,不飲也不是,「這……秦某家中本有妻室……」
蔡明通笑了起來,「妻室?休了就是!一個農家粗陋婦人,如何能比得上太尉府的千金?簡直是拿天來比地!」
秦義成端著金盞,沉吟片刻。
因為在蔡府多次偶遇,他倒是記得太尉府那位守寡的二姑娘,雖然是再嫁之身,卻也風韻猶存,氣韻高貴,更重要的是,李二姑娘能送他一條通天梯……
不過片刻,秦義成就做出了選擇,他放下金盞,恭恭敬敬向蔡明通作了個揖,「萬望蔡兄成全!」
蔡明通笑了,「這件事,趕早不趕晚,您先寫信安置令前妻,我這邊安排婚事,待一切齊備,您就可以攜帶嬌妻美眷,衣錦榮歸。」
秦義成按捺住心中的興奮,「多謝蔡兄,一切交給蔡兄了!」
哈哈,他終於搭上太尉府了!


九月初二這日,刮了兩三日的風終於停了,天氣晴朗碧空萬里,王四兒收購了四百斤素菊回來,秦素梨和王四兒這整整一日都忙著在後院作坊內處理這些素菊。
到了傍晚時分,活計告一段落,他們這才出了作坊,相跟著去了前院。
秦素梨正捧著一盞蜂蜜薄荷茶在喝,陳三郎就趕著馬車回來了。
陳氏見弟弟回來,忙扶著肚子過去問:「三郎,縣學那邊放榜沒有?」
陳三郎笑嘻嘻道:「二姊,好消息,二姊夫考中了舉人,我還擔心消息有錯,特地去白玉蘭胡同的秦宅打聽了一下,原來報喜人已經去過,只是秦老太太不肯給賞錢,和報喜人糾纏了好一陣子,最後是胡老爺看不慣,令小廝拿了賞錢給了報喜人。」
陳氏眼淚撲簌簌往下落,「素梨,妳爹……妳爹他考中了……」
素梨端著那盞蜂蜜薄荷茶走過來,悻悻道:「我爹考中舉人,那么蛾子可是在後面一個接一個呢!」
她話音剛落,外面便傳來了一個聲音——
「是花兒陳家嗎?」
王四兒出去應門,很快就帶了一個小廝打扮的人進來。
小廝長得甚是機靈,先行了禮,然後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小的是在胡老爺宅裡侍候的胡楊,被老爺撥去侍候秦大爺,秦大爺在京城有事暫時不能歸來,命小的送回書信一封,給陳家莊花兒陳陳老爹。」說罷,他從褡褳裡掏出一封書信奉了上去。
陳氏歡喜極了,上前一步便要接信,卻被秦素梨攔住了,「娘,這封信是爹寫給外祖父的。」
她覺得這封信一定有問題。
陳老爹笑道:「素梨,妳幫外祖父念吧!」
秦素梨走上前接過書信,當著眾人的面拆開信封,掏出了信紙展開。
信紙只有薄薄兩張,這是一封休書——
陳氏不孝,不能侍奉婆婆,從此休棄,聽憑自嫁。
陳氏所出之女秦素梨,已由秦義成做主,許給了新科舉人柳翎。
秦素梨一目十行看完書信,壓抑住內心的憤怒,先看向陳三郎,「舅舅,你趕緊去請莊子上接生的鄧婆子!」
陳三郎剛才已經跟著秦素梨看罷信,神情凝重,答應了一聲便跑了出去。
姊姊的產期預計是九月中旬或者下旬,不過這件事非同小可,萬一姊姊動了胎氣,可得提前做好準備。
見舅舅跑了出去,秦素梨這才把信紙遞給王四兒,沉聲道:「四兒,你念給大家聽。」
把信紙遞給王四兒後,她才走到陳氏身側,緊緊扶住陳氏,低聲道:「娘,妳還有我,還有外祖母、外祖父、舅舅,還有姨母他們……」
陳氏還不知道秦義成的信裡到底寫了什麼,這會兒見女兒如此凝重,便猜到不是好事,身子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秦素梨攙扶著娘親,心裡滿是悲涼。雖然她一直盼著爹娘和離,卻沒想到秦義成居然無恥到這種地步,一邊拋棄即將生產的髮妻,一邊又把髮妻所生之女許配給人。
王四兒掃了一眼書信,眉頭當即皺了起來,這世上居然有如此無恥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念了起來。
陳氏到底還是受不住,身子一軟就要倒下。
秦素梨畢竟做好了準備,當即抱起母親,在陳老爹的幫助下往西廂房而去——西廂房原本充當客房,裡面常常打掃,潔淨得很。
把陳氏安置在床上後,秦素梨一邊麻利地服侍娘親,一邊竭力安慰,「娘,別擔心,妳還有我,和離了也好,以後咱們娘們可算是自由了!」
陳氏牙齒一直咯咯作響,整個人瀕臨崩潰,聞言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訴說著,「他……他是個……是個畜生啊,他怎能把妳許給柳翎……」
素梨笑吟吟道:「娘忘了,我可是早就和春冰表弟訂婚了,有婚書為證,大不了將來咱們和他們打官司!」
陳氏淚如泉湧,「不是說柳翎也考中舉人了嗎?」
秦素梨依舊輕鬆得很,掖好被角,拿了個靠枕墊在陳氏背後,讓陳氏躺得舒服些,「娘,我告訴妳,趙小哥是河道總督金大人的親戚,真不行咱們去求趙小哥疏通,我不信柳翎一個小舉人能鬥得過河道總督!」
一番話說得陳氏心裡好受了些,一邊陳老太太也是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誰知就在這時,陳氏忽然又「哎喲」起來,「啊,肚子好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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