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月瀾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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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嫁.上(5)心月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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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84-1~3《慶嫁》全3冊

第十三章 安然無恙回到家
就在顧慈心如死灰之際馬車突然猛烈一晃,她和謝子鳴猝不及防,朝旁邊歪倒過去。
車簾被震起半片,顧慈抬眸看去,外頭不知何時突然多出一排錦衣衛,飛魚服被斜陽映照得熠熠生輝,一下點亮她灰敗的眸子。
可馬兒還在跑,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大幅度急轉彎,從北向直接改向東行,顧慈死死抱住座椅,才沒被甩出去。
謝子鳴則沒這麼好運,沒有及時抓住東西穩住身子,直接從車窗摔了出去。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幾隻耕牛聽見了,嚼著草慢慢抬頭,一蹄子蹬開壓在草上的不速之客,不滿地甩甩尾巴,「哞」了聲,低頭繼續吃草。
顧慈一口氣才剛放鬆下來,餘光往外瞥了眼,心又頓時吊了起來。
馬車的前方是一座湖!
馬兒還未從驚嚇中恢復,不知眼前狀況,仍舊噴著鼻響,加速往前狂奔。
若照這速度下去,不出半炷香,馬車就將直接衝入湖底,即便馬兒到時發現不對勁,也剎不住腳。
風穿過車窗,些些帶上仲秋的寒意,如刀子般順著骨頭縫鑽入心坎。
顧慈眼尾沁出星星淚珠,咬了下唇。
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還沒看著家人都和和美美過上好日子,還沒和戚北落一塊將兩隻小貓養大,怎麼能就這麼死了?
她扶著椅子,緩緩向車外挪去。
狂風吹亂她長髮,幾綹抿到她嘴邊,幾綹迷亂她的眼,她仍舊不願放棄,雙目炯炯,透過紛亂的髮絲,直直盯著轅座上搖搖欲墜的韁繩,慢慢伸出手,一點點努力靠近。
指尖即將觸摸到的瞬間,車轂轆忽然叫道上的石頭絆了下,車身一歪,韁繩便從她指尖擦過,順著傾斜的車板滑落,她再也觸碰不到,她的心也隨之跌入谷底。
就在這時,她眼前突然閃過一片玄色,迅速抓住滑落的韁繩,飛一般直接躍上馬背,用力一拉。
馬鳴撕裂長空,顧慈一怔,錯愕地仰面望去,驚馬高高揚起前蹄,草屑飛濺,脖頸四肢上的健肉塊塊分明。
戚北落穩穩坐在馬背上,斜陽撣下大片的光斕中,緋紅橙金滾滾翻湧,他的玄色衣袍獵獵招展,彷彿也流淌著金光,別具一種恣意張揚的力量。
馬兒還欲踢跳掙扎,試圖將他從背上甩下來。
戚北落雙腿夾緊馬腹,身若磐石巍然不動,雙手緊緊攥住韁繩,再用力一扯,馬兒順勢揚起脖子,再次仰天長鳴,蹬跳兩下,慢慢地停下動作。
四周重歸寂靜,顧慈凝望著他,愣了好一會兒神,眼裡才慢慢聚攏出一層光。
戚北落跳下馬,將手伸向顧慈,幽潭般深邃的眼眸裡有火,定定的盯著她,炙熱得彷彿能把人心融化。
「沒事了,有我在,什麼事都不用怕。」戚北落嗓音如空山漱玉,溫柔中略略帶著顫抖。
顧慈哽咽著,拚命點頭,將自己的手遞到他手中,任由他將自己拉起身。
他托住她的腰,將她抱下馬車,改抱到他騎來的馬上,而後他翻身上馬,緊緊將她擁入懷中,熟悉的溫暖隔著細薄衣料層層湧入,沿血脈涓涓奔向心田,她驚慌了一整日的心,此刻才終於安定下來。
方才被謝子鳴欺負的時候,顧慈都咬緊牙關,硬是沒掉一顆金豆子,眼下被他抱在懷中,不會再有任何危險,她卻控制不住,眼淚決堤般淌下。
「誰准許你抱我的!你不是說不來花宴,不再見我了嗎,現在又來做什麼?」
這本不是顧慈想說的話,可不知怎的,她一張口,這些話就自作主張地從嘴裡蹦出來。
若不是他今日非要吃什麼莫名其妙的飛醋,自己哪會遇到這些可怕的事?若不是他沒看緊謝子鳴……
她越想越委屈,手捏成拳頭,邊哭邊捶他胸口,還不解氣,雙手扒在他肩頭,張嘴狠狠咬了一口。
戚北落悶哼一聲,卻一點也不感覺疼,寶貝失而復得的欣喜之感漸漸清晰,落到實處。
先前的患得患失,也因這真切又甜蜜的痛而煙消雲散。
何必糾結那些有的沒的,而今小姑娘就在他眼前,他想疼她、護她,那就放心大膽地去做,管旁人做什麼?只要她每日都能由衷而笑,他也就能由衷開心。
「我錯了,妳若還生氣,另一邊肩膀也可以給妳咬。」
戚北落低頭,側臉貼上她額頭,遲疑片刻,輕輕蹭了蹭,最後慢慢收緊臂彎,臉深深埋入她頸窩。
顧慈還在生氣,想推開他,忽有滾熱的濕意鑽入她髮叢,滑過她脖頸肌膚,無聲無息地沒入衣襟,漸漸的,他雙肩輕顫起來,臂彎越來越緊,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嵌入他的骨血中。
自己失蹤這麼久,他一定也嚇壞了吧……
上次見他哭,還是前世在自己靈位前,而這輩子,這是第一次。
他這麼倔強高傲的人,在戰場上受傷,都沒掉過一滴眼淚,每次卻都因為她而泣不成聲。
顧慈的心緩慢而清晰地緊縮了下,雙手環抱住他腰身,輕輕拍撫他後背。
「好了,我沒生你的氣,真的。」
沉吟片刻,顧慈從戚北落懷裡鑽出來,摸出幾張泛黃的信紙遞過去,「喏,我同柳眠風互通過的書信,能找到的都全在這了,你拿去瞧吧,我和他當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戚北落一怔,勾了下嘴角,接過信,看也沒看就全撕了,隨手一揚,紙片雪花般紛紛揚揚。
顧慈驚訝,「你……當真不看看嗎?」
她眼前突然一花,額間落下一抹溫熱的吻,堵住她所有未來得及出口的話語。
「不必看,我信妳。是我不對,不該疑神疑鬼,叫人鑽了空子,害妳遇險。」戚北落邊說邊舉起右手,朗聲道:「我發誓,從今往後,再不會因為這些沒頭沒腦的事懷疑妳,只要有我戚北落在,就不會讓妳再遭遇今日這樣的險境。」
他眼裡彷彿天生帶著蠱術,顧慈看久了,就好像要被吸進去,她趕忙錯開目光,眸中釀著春露,臉上慢慢泛起緋雲,直比此刻天上的晚霞還絢爛。
燙人的目光還在打量自己,顧慈臉頰熱燙,伸手推他的臉,亦嬌亦嗔道:「誰、誰誰准許你親的,那麼多人都看著呢!」
戚北落挑了下劍眉,餘光漫不經心地朝兩側瞥去,兩隊錦衣衛心領神會,立刻調轉馬頭,背對他們。
「哪有人看?嗯?」戚北落捏了捏她俏挺的鼻尖,似笑非笑地問。
顧慈無話可說,恨恨捶他肩膀,這世上怎麼會有這般不要臉的人!捶完,她還是嘟著嘴,卻乖乖靠上他胸膛,笑意從唇角蕩漾至眉梢。
戚北落將她牢牢圈入懷中,修長的手指環在她頸側,揉捏她雙肩,又順著她後頸,穿過她烏髮,幫她打理亂髮。
力道不輕不重,像這傍晚的風,不冷不熱正適宜。
顧慈起初身子還有些僵硬,在他溫柔的安撫下,漸漸放鬆下來,瞇起眼,懶洋洋地窩在他懷裡,像隻被順毛的奶貓,幸福地蹭著他肩膀。
鳳蕭拖著被五花大綁的謝子鳴過來,「啟稟太子殿下,犯人謝子鳴已帶到,聽候殿下發落。」
謝子鳴摔斷了雙腿,又被牛蹄子踩得鼻青臉腫,趴在地上嗚嗚求饒,但他知道戚北落不會理睬他,伸出唯一能動的手指,喪家之犬一般,向顧慈搖尾乞憐。
「慈兒……我錯了……求妳……放過我這回,好不好?我保、保證……日後都繞著妳走,再不去煩妳了,慈兒……」
顧慈眼皮不抬,知道戚北落會幫她討回公道,她乾脆躲起懶。能說的她剛才都已經說了,這輩子無論謝子鳴是殘是死,她都不會再看他一眼。
謝子鳴咬牙,硬著頭皮轉向戚北落。
戚北落充耳不聞,繼續幫懷中小姑娘打理頭髮,眉眼溫柔,動作更是輕柔,細細幫她把最後一綹髮絲繞到耳後,他才睨向謝子鳴,雙眸森寒如數九寒天的暴雪。
謝子鳴心肝都顫了一下,吞了吞口水,不安地移開目光。
左右木已成舟,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扯著嗓子大吼,「戚北落,就算你是太子又如何?我怎麼說也是承恩侯世子,有陛下賜封的寶冊在手,你若敢隨意動我,小心你的太子之位!」
「承恩侯?」戚北落劍眉散漫地一挑,打馬行至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謝子鳴本能地瑟縮起來。
「你可知承恩侯承的是誰的恩?」戚北落寒聲道。
謝子鳴心頭一凜,咬咬牙,不說話。
戚北落輕蔑哂笑,嘴角幾乎沒怎麼揚起,「不說?還是不知道?」
謝子鳴仍是一聲不吭。
戚北落笑意更濃,波瀾不興的外表下暗藏千軍萬馬,「那孤便告訴你,承恩侯承的是天家的恩,而孤就代表天家,孤要收了你的命,你又能如何?」
伴隨一聲馬嘯,鐵蹄噠的一聲踩在謝子鳴伸出的手指上,他頓時慘叫連連。
懷中小姑娘不知何時睡著了,眉心輕擰,似被吵到,戚北落使個眼色,鳳蕭隨手抓了一抔土塞進謝子鳴嘴裡,他便咳得再叫不出聲。
「幫你逃出東宮,又逃出皇宮,甚至逃出帝京城的人,是誰?」
謝子鳴抽搐了下,雙目駭然,似想起什麼可怕的事。
戚北落鳳眼微瞇,緩慢而冷戾地吐出三個字,「戚臨川。」
謝子鳴再次抽搐,眼珠子彷彿要瞪出來。
戚臨川正是潞王,因先天不足,一直在瀘州皇家別莊裡養病。
隔這麼遠還能把手伸過來,實在是難為他了。
戚北落不屑地勾了下唇,看了眼鳳蕭,聲線陰鷙,「將人帶回去,關進詔獄,就這麼死在這裡實在太便宜他,總得讓他開開眼。」
說完,他又低頭幫懷裡的小姑娘挪了挪身子,捏了捏她泛粉的臉頰。
小姑娘皺著漂亮的五官,不耐煩地拍開他,偏頭繼續睡。他笑了笑,森寒的眼眸頃刻間流光溢彩。
「她睡著了,你們動靜小些,別吵醒她。」說完便打馬向前去。
撕心裂肺的長嚎驚起林中陣陣寒鴉,顧慈被驚醒,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著眼睛,仰面瞧他。
夕陽染上他的五官,稜角分明中有種別樣的溫潤美好,照得她的心也暖洋洋的。
周圍寧靜,風聲輕巧。
顧慈恍惚感覺今天一整日的驚慌都是錯覺,他們只是一對尋常老夫妻,不過在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黃昏,沐浴夕光,攜手歸家。
她軟糯糯道:「我餓了……」
戚北落輕笑,揉揉她腦袋,將她又擁緊了些,「傻瓜,繼續睡吧,我送妳回家,家裡人都等著妳呢,到了家,就什麼都有了。」
「嗯。」顧慈抱住他的窄腰,安心地進入甜甜夢鄉。


定國公府燈火通明,除了顧家人外,壽陽公主和奚鶴卿也在。
顧老夫人坐在堂屋正中,自顧慈被擄走的消息傳來後,她便一直這麼坐著,滴水未進。
向嬤嬤捧著食盤勸了許久,她只搖頭,伸長脖子往外瞧,「我的慈寶兒還沒吃飯呢,她打小身子骨就弱,這一天沒吃東西可怎麼得了?」
裴氏伏在案上泣不成聲,她一向好脾氣,家裡下人犯錯,她都沒說過重話,這會子卻將平生知道的所有罵人的詞全用在謝子鳴身上。
壽陽公主勸完左邊,勸右邊,揣著袖子在門口徘徊,心裡也如刀割油煎。
顧飛卿兩眼紅紅,想起戚北落的教誨,強忍著淚水,指揮底下人做事,像個真正的男子漢,挺起小小的脊梁支撐這個家。
廊下光影搖曳,丫鬟小廝進進出出,各個面色沉肅,腳步踩踏出一陣風雨飄搖之感。
顧蘅蹲在影壁前不肯走,嗚嗚一直哭,「都怪我不好,慈兒當時要以身犯險的時候,我就該攔著的……慈兒要是回不來可怎麼辦?」
雲錦和雲繡忍著眼淚,哽咽著勸她回去歇著,結果一開口,自己先哭出來。
奚鶴卿只會嗆人,不會哄人,難得見這位老是同自己鬥嘴的大小姐這樣難過,他本想趁機好好挖苦一番,報過去被欺凌的仇,可瞧見她澄澈的眼眸泛紅,薄唇哆嗦著,纖瘦身子一抽一抽,像風雨中無根飄萍,好不可憐,他左胸口那塊拳頭大的地方,生生柔軟下來。
不耐煩地長歎一聲,擺擺手,雲錦和雲繡福禮退開,他才慢吞吞靠過去,抱膝蹲下,同顧蘅隔開一尺距離,手懸在空中,遲疑許久,飛快拍了下她肩頭,又飛快收回來。
「莫哭了,真要怪,也該怪我,領了禁軍統領的職,卻鬧出這麼大紕漏,橫豎有那傢伙在,陛下也把整個北鎮撫司的錦衣衛都抽調過去,保准能把顧慈好模好樣給妳帶回來。」
顧慈沒回來,顧蘅什麼安慰的話都聽不進去,眼淚不斷往下流,哭得都快喘不過氣。
奚鶴卿沉眸凝睇著她,左手肘支在膝頭,掌心托腮,臉撇向反方向,抬起右手遞去,「莫哭啦,眼睛哭腫就不好看了。」
顧蘅一愣,揚起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看他。
絹布燈籠晃出昏黃團光,籠罩在奚鶴卿身上,側顏線條俐落,白皙肌膚上泛起些微紅暈。
這是喝她家茶水喝上頭了?過去只聽他變著法子嘲笑自己腿短個子矮,在他眼裡,「好看」這類字眼可從沒跟她畫上過關係,怎的突然就轉了性?
有毛病。
顧蘅奇怪地收回視線,抓起他袖子,毫不客氣地抹了把淚,順便擤了個鼻子,然後低頭繼續哭自己的。
奚鶴卿倒吸口氣,眉梢跳得跟抽筋一樣。
這女人當真一點也不值得同情!他方才定是叫豬油蒙了心,才會傻乎乎地過來安慰她。
他僵著手不敢動,眼裡醞釀風暴,琢磨了好幾句直捅人心窩的狠話,才剛張開嘴,肩頭突然一重,竟是顧蘅哭累了,歪靠在他肩上打哭嗝。
女孩兒的馨香絲絲縷縷蔓延開,一下紮進心坎。
奚鶴卿偏頭,從上方覷著她沾滿淚痕的粉白面頰,喉結上下滾動,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還未來得及細品這個中滋味,外頭突然衝進來一名小廝,一邊歡喜地報信,「回來了回來了!二姑娘回來了!」
顧蘅立時魚似的從地上彈起,歡天喜地直奔大門,獨留奚鶴卿一人蹲在冷冰冰的石頭前吹冷風。
「這沒良心的死丫頭!」
雖是這麼說,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嘴角高高翹起。

「祖母!母親!姊姊!卿兒!」
顧慈剛被戚北落抱下馬,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裡頭跑,還沒到門口,就先被顧蘅一把抱住。明明她才是姊姊,最後卻要妹妹摟著她一頓安慰。
「慈寶兒!快過來,讓祖母瞧瞧。」
裴氏扶著顧老夫人隨後趕來,一人拉著顧慈的一隻手,又哭又笑。顧飛卿蹬蹬跑來,忍了許久的眼淚此刻再也憋不住,衝上去抱住顧慈的腿哭得稀里嘩啦。
顧慈在家人的圍簇下,心裡既溫暖又酸澀,想伸手將他們全都抱入懷中,可恨自己手短,只能挨個抱過去。
壽陽公主在旁摁了摁眼角,露出今晚第一個輕鬆的笑容,「都別在這站著了,廚房早就備了好吃的,慈兒累了一日,快吃些東西。老夫人、夫人,還有兩個小的也是,別讓人平安回來了,倒在自己家裡餓出個好歹。」她又過去刮了下顧慈的鼻子,「今兒的菜全都是妳愛吃的。」
裴氏第一個應聲,吩咐人擺飯,雲錦和雲繡抹了把眼角,過去幫忙,一大家子人又簇擁著顧慈往堂屋去。
「喵——」
一個小黑團子突然竄出來,蹦到顧慈懷裡。
顧慈「哎喲」了聲,佯怒要去捏牠的臉,手剛伸出去,小黑團子就把腦袋湊過來,將嘴裡的小魚乾放在她掌心,小臉蹭著顧慈的手,烏溜溜的眼睛愛惜地望過來。
這小東西跟戚北落一樣,傲氣得很,誰碰牠東西牠就撓誰,眼下竟主動把寶貝魚乾給了自己?
顧慈心頭泛暖,揉揉牠的腦袋,將魚乾還牠,牠卻不滿地「喵」了聲,轉身跳走。
還真是……跟某人一個脾氣。她不由勾起嘴角,直覺有兩道炙熱目光黏在背後。
她回身望去,人群周邊,戚北落立在馬前,眸子裡漾著星海,滿滿皆是起伏的情緒,微笑著朝她抬了抬下巴。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簡簡單單無須多言,顧慈就明白了,這是讓她安心去和家人團聚,不必管他。
隔著老遠,她頷首回了個禮。
戚北落唇畔笑意漸濃,目送她繞過影壁,再看不見,方才翻身上馬。
「殿下留步,可否聽老身說一句話?」顧老夫人在裴氏的攙扶下,顫巍巍從門裡出來。
戚北落忙下馬去扶。
先不論她老人家和自己皇祖母本就是血親,便是眼下,因著顧慈的關係,他早已將顧老夫人視做自己親祖母。
可顧老夫人卻避開他的手,領著裴氏要跪下行禮,戚北落再三阻攔,她才作罷。
「今日還要多謝殿下出手相助,慈寶兒才能平安回來。」
戚北落笑笑,「老夫人不必客氣,這是晚輩應該的。」
顧老夫人聽見他這般自稱,愣了愣,旋即明白過來,蒼老的手捏緊龍頭杖,似下定很大的決心,正聲道:「還有一事,老身必須幫慈寶兒討回公道。這賜婚的事,宮裡究竟是個什麼意思?成與不成,可否給個準信?殿下是男兒,拖得起,女孩兒家就這麼幾年好時光,可不能這般平白糟踐了。」
這番話真可謂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裴氏光是在旁邊聽著,手裡都直冒汗。
然而女子本弱,為母則剛,想起女兒近來的遭遇,從沈貴妃到岐樂郡主,還有那謝子鳴,都是因為這起遲遲沒著落的賜婚,她便壯起膽子道:「這裡本沒有我說話的地兒,可為了慈兒,我必須說,殿下若真有意,就莫要這般拖延,若無意也煩請給句話,我們顧家的女兒不是沒人要。」
戚北落深諳她們愛女心切,對她們的失禮並不以為意,還以晚輩的身分朝她們行大禮,「請老夫人和夫人放心,這門親事絕不會有任何差池。」
發生這麼多凶險之事,他心中亦是惶惶,便是上沙場打仗,他都沒這麼怕過,只有趕緊把人娶進東宮,護在身邊,他的心才能安定下來。
思量間,他人已翻身上馬,再次朝她們鄭重頷首,策馬朝皇城方向去。
其背影堅定若磐石,不可轉移。
第十四章 帝后特有的相處模式
接下來幾日,顧慈因禍得福,在家享受了一番國寶級待遇。
終日躺在床上,將養四肢上的幾點擦傷,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懶散至極,就連如廁,雲錦和雲繡也恨不得代她做了。
東宮和公主府每日都會送滋補品過來,隨便挑出一樣,都是能在生死關頭續命的寶貝,千金難求,甚至連岑皇后身邊的秦桑,也隔三差五過來探望。
一不小心,她臉就補圓了一圈。
顧蘅每日都來玉茗軒,將外頭的新鮮事告訴她解悶。
頭一遭,就是岐樂郡主和葉蓁蓁的事。
那日花宴,壽陽公主擔心顧慈身體,中途離席過去探望,結果迎面撞見那活色生香的一幕。
宮闈深處竟鬧出這等骯髒事,帝后二人勃然大怒,直接命人將她們捆去城外鐵杵庵,此生都不許再出來。
鐵杵庵並非尋常庵堂,而是勳貴之家挪送犯錯的女眷去受罰的地方,吃不飽睡不香倒也罷,每日還得勞作,一不小心就得被姑子一頓打,但凡進去的,不死也得褪層皮。
岐樂郡主嚇得直向沈婉兮磕頭求救,可沈婉兮也是自身難保。
宣和帝這回是徹底厭惡了她,她才幫岐樂郡主說一句話,貴妃頭銜中的「貴」字就被摘了去。
鳳雛宮原是宮中最奢靡的宮殿,轉眼就成了最冷清的所在。
沈家亦難逃一劫。
削爵的聖旨下來時,榮昌伯還在花街醉生夢死,被老鴇一把從溫柔鄉裡拽出來,威逼著還債。
他拿不出銀子,叫人暴打一頓丟出門,衣衫不整地站在大日頭底下,在滿街嘲笑聲中灰溜溜躲回家。
葉蓁蓁則是最懵的,醒來時得知自己清白已失,目力毀損大半,本就已近崩潰,求顧老夫人進宮幫她說項。
顧老夫人只給了她一封斷絕信,讓她自生自滅,轉頭就忙著去處置顧慈交給她的名單。上頭全是各處莊子裡,和葉蓁蓁沆瀣一氣,巴在顧家身上吸血的蝗蟲,她得儘快將他們一口氣兒全處理乾淨。
據說葉蓁蓁和岐樂郡主剛到鐵杵庵的第一日就大打出手,撓花了彼此的臉;第二日就被庵堂裡的姑子們教訓得連根頭髮絲兒都不敢亂顫。
等顧慈手腳上的擦傷復原,長華宮再次送來帖子,邀她入宮一道用膳。
這回只請了她一人,沒有顧蘅,也沒有別家貴女,這其中的意思再明確不過,親事成不成,就端看這回了。
顧家眾人心有餘悸,顧慈倒比之前赴花宴時要輕鬆,大約是皇后娘娘上回待她態度還不錯,讓她有了自信。


宮中夾道狹長,兩側高牆聳立,仰頭看去,浩瀚天宇只剩窄窄一條,人行其間,不知不覺就會被這巍巍皇權壓矮一截。
顧慈原本還開闊的心,漸漸打起突,回頭想尋個人說話緩解氣氛,可身邊的宮人都是木頭臉,只管奉命引路,多餘一句廢話也沒有。
顧慈雙手在袖中交握,心裡一陣忐忑,宮人們突然止步跪地,齊聲道:「參見太子殿下。」
顧慈眼睫一顫,頭才抬起,腦門就被敲了一記。
「想什麼呢?走路不看路,仔細再把腦袋摔出個大包。」
戚北落身穿深紫燕居服,立在她面前,眉眼清冷,望著她時卻泛起一絲柔色。
「你怎麼來了?」顧慈使勁揉兩下眼,眼睛睜得大大的,瞧了又瞧,還是不敢相信。
戚北落拳頭抵唇,咳嗽一聲,「上回沒去花宴,害妳遇險,是我不好,今日我隨妳同去。」
顧慈愣住,原來他還在為上回的事愧疚,心頭有點暖,適才那點子不安都煙消雲散了,捏著手支吾道:「我、我一個人不妨事的,你有那麼多事情要處理,快去忙吧,別耽誤了。」
邊說,邊抬起眼睛瞥著他,小心又期待,嬌俏的眼尾分明就是枚鉤子。
戚北落忍笑,揉了揉這個口是心非的小東西的腦袋,「無妨,左右還有奚二在,他因上回的失職,眼下還得將功補過。」
顧慈眼睛湛開一縷光,依舊有些猶豫。
戚北落一笑,「我隨妳同去,倘若妳再出什麼事,妳祖母和母親大約會生吃了我。」俯身,微微偏頭,唇瓣有意無意地輕輕擦過那只白玉小耳朵,聲音低醇,帶著點戲謔,「我說的對不對,慈寶兒?」
顧慈陡然一激靈,自己的乳名他是怎麼知道的?
想起他送自己回家那日,祖母特地繞出去尋他說話的事,她恍然大悟,他定是那時候得知的。
顧慈羞紅臉蛋,沒好氣地推開他,「祖母從前叫慣了這名,改不了口,只有她能這樣叫,你、你不許這麼叫!」
「好。」戚北落輕笑,態度甚至敷衍。
顧慈狠狠剜他一眼,氣鼓鼓繞開他,走到前頭,還沒動幾步,又聽他散漫地喚了聲——
「慈寶兒……」
顧慈從來不知道,這廝竟然可以壞到這地步,知道她乳名就死揪著不放,「慈寶兒」長「慈寶兒」短地喚了一路,無論自己怎麼反抗,他都不住嘴。若不是快到長華宮門口,他估計能樂此不疲地喊上一整天。
邊上那些不苟言笑的木頭臉宮人也都被逗樂了,亮著眼打量他們,掩嘴偷笑。
顧慈羞臊地捂住臉,跺跺腳,用力哼了一聲,兀自氣呼呼地往前走,再不理他。
可戚北落要理她,雙手抱胸,垂首低笑了會兒,追上去同她並肩而行。
顧慈沒好氣地瞥他一眼,加快腳步。戚北落哼笑,步子稍稍邁開些,就輕輕鬆鬆追上,還得意地朝她揚了下眉。
簡直……太討厭了!
夾道邊,內侍們舉著黏竿,在樹下黏聒噪不停的知了,聽見動靜紛紛扭頭,瞧見戚北落臉上的笑,不是平時那種陰惻惻、凍人三尺寒的笑,而是真心實意的喜悅,個個目瞪口呆,黏竿從手裡滑落,砸得他們腦袋生疼。
戚北落這笑,一直保持到跨入長華宮正殿。


岑清秋此時正靠坐在美人榻上,一雙雪白赤足踩著榻沿,海棠紅裙裾鬆鬆堆在踝間,讓宮人用鳳子紅花汁幫她染指甲。
聽到動靜,她轉頭,漂亮的遠山黛眉幾不可見地一挑。
這臭小子,從前每次過來都板著一副死人臉,彷彿誰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似的,今兒都快笑成牡丹花了。
果然是有了媳婦就忘了娘!
「顧慈給皇后娘娘請安。」顧慈上前見禮。
岑清秋淡淡點頭,由秦桑攙扶著下榻,往偏廳走去,路過她身邊時,又停下來,側過半張嬌面打量。
審視的目光帶著上位者獨有的迫人氣場,在顧慈身上來回梭巡。顧慈的心一下揪緊,面上不顯,恭敬低頭,垂視足尖。
戚北落唇角抿得筆直,手心亦在出汗,正要開口解圍,岑清秋忽然笑了笑,轉頭目視前方,繼續走,「過來吧。」
不鹹不淡的語氣,叫人揣摩不準心思,顧慈難掩緊張,莫名有種感覺,依照皇后娘娘現在的態度,她就算吃了這頓飯,這門親事也難成。
戚北落從她身邊行過,用袖子掩飾偷偷捏了捏她的手,「莫怕,凡事有我。」
她勉強扯了個笑,心頭大石並未因為這句話而鬆動多少。
南窗下的圓桌上頭早已擺好午膳,都是些最適合夏日裡吃的清爽小食,味道先勿論,模樣都是一等一的精緻,讓人捨不得下嘴。
隔牆花影動,一枝純白茉莉穿過深檀色步步錦斜斜探進來,暗香浮動,別有一番風韻。
顧慈心念微動。
都說帝后二人鬧僵後,皇后娘娘越發冷性,對俗事皆提不起興趣,可今日看來,又是搗弄花汁染甲,又是佈置餐桌,她分明是個最懂得生活情調的人。
「都坐吧,站著怪累的。」岑清秋坐在上首,點了點自己邊上的位置看向顧慈。
顧慈踟躕片刻,正要過去,外頭突然響起內侍尖著嗓門的通報,「陛下駕到。」
許久不曾駕臨長華宮的宣和帝,怎麼這時候突然來了?屋內人皆是一愣,忙出去迎駕。
岑清秋只輕輕蹙了下眉,坐在凳子上沒起來,夾了塊金乳酥,撥了些丁子香淋膾在自己碗裡,悠哉地吃著。
顧慈暗暗吃驚,詢問地望向戚北落,他只撇了下嘴角,並無太大反應,顯然已經很習慣了。
顧慈無語,今日這情形,怎麼瞧著比上次花宴還麻煩?
一片整齊的問安聲中,宣和帝緩步入內,神情平靜柔和,氣韻清雅,濯濯如春月柳,同岑清秋的雍容華貴截然相反,並無帝王架子,彷彿就只是個尋常大家子弟。
「都起來吧。」
他抬抬手,餘光瞥見屋子裡唯一一個旁若無人坐在凳子上、吃得津津有味的人,面色一沉,又覷了眼桌上的筷箸。
自己都進來這麼久了,換成別宮妃嬪,這會子早就命人添好碗筷,讓出首席,笑吟吟地侍奉他過去,只有她……
宣和帝倔脾氣上來了,黑著臉,負手在背,就站在那,八風不動,跟她槓上了。
可岑清秋比他還沉得住氣,吃完了金乳酥,又慢條斯理地去吃醉蟹,纖纖十指在蟹殼上翻飛,才染的蔻丹襯著蟹肉越發誘人。
宣和帝不自覺嚥了嚥口水,收回目光,又站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開口了,「皇后,朕來了,妳還不出來接駕?」
「哦。」岑清秋終於肯抬眼瞧他,吃一口蟹肉,還是不動彈,「陛下是來看臣妾的?」
宣和帝睨她一眼,有些不願承認,「朕只是剛好路過。」
「哦,那陛下路過完了嗎?」
「……路過完了。」
「那就請陛下趕緊走吧,臣妾還要招待客人,別叫人家等急了,不高興。」說完,岑清秋又繼續吃。
底下人暗笑,竟一點也不害怕。
這場面他們早已司空見慣,帝后兩人素來一見面就互嗆,可從沒真鬧出個好歹來,每次都是皇上輸,但他也從沒急過眼,回自己窩裡憋屈幾日,再氣勢洶洶地殺回來,然後又被懟得找不著北。
倒是顧慈抖了抖,她還真不急,更沒膽子在皇上面前著急……她偷偷抬眸,宣和帝的視線正好轉過來,眼神裡帶著怒,像是在說「妳多事了」。
顧慈心裡打了個突,忙低頭要跪下,他卻先調開目光去看戚北落,視線又在岑清秋身上轉了圈,最後回到顧慈這,笑道:「妳便是這臭小子每日都要念上八百遍的顧慈?」
底下人又是一陣竊笑。
顧慈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只能捏著帕子尷尬一笑,側眸怨懟地剜了眼戚北落。
戚北落抵唇咳嗽一聲,頰邊閃過一抹紅暈,偏頭假裝看窗外風景。
「人瞧著不錯。」宣和帝點頭道。
岑清秋剝蟹的手一頓,抬起頭,終於拿正眼看過來,陰陽怪氣地笑道:「陛下瞧柔弱的女子都不錯,臣妾瞧著,還差十萬八千里。」
這話指桑罵槐,明裡在說顧慈,暗地裡指的卻是鳳雛宮裡的那位,酸味甚濃,滿屋子的人都聞到了。
顧慈低頭絞著帕子,全身的血液都沖到腦袋,別因著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真把親事攪黃了呀……
不知不覺,手又被握住,還被捏了捏,她抬眸,戚北落笑著朝她抬抬下巴,她詫異地循著望去,心頭蹦了蹦。
宣和帝微微抬起下巴,盯著岑清秋的眼,倨傲道:「朕覺著就是不錯,剛好,她未嫁,臭小子也沒娶,就湊一對吧。」
「兒臣多謝父皇賜婚。」
幾乎是宣和帝話音剛落,戚北落便趕緊接上,見顧慈還傻站著不動,伸手把她拎來,一道跪下謝恩,餘光睇向宣和帝身邊的大太監王福,讓他快去準備。
王福錯愕地看向宣和帝,見他頷首,他便邁出一隻腳,可岑清秋一眼瞪來,他又嚇得縮回去,哈腰訕笑,不知該如何是好。
岑清秋皺眉,波瀾不興的臉色終於露出一絲裂痕,「他是本宮的兒子,他的親事該由本宮做主。」
「他也是朕的兒子。」宣和帝拔高音量,神情挑釁。難得能噎皇后一回,他豈能輕易錯失良機?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示意顧慈上前,「朕今日只是路過,只是路過,真的就只是路過,所以沒來得及準備什麼禮物,這玉成色不錯,跟了朕好些年,送妳了,算作見面禮,改日會再有正式封賞,跟聖旨一塊送去定國公府。」
顧慈呆呆地接過,又呆呆地謝恩,最後更呆呆地被戚北落拽出去。
屋裡伺候的宮人跟著他們一塊退下。
岑清秋再坐不住,提著裙子追去,「喂!誰讓你們走的,都給我回來!」
跑到半路,身子突然騰空,眼前的景致都顛倒了,等她醒神,人已經被宣和帝扛在肩頭,她腦袋一陣暈眩,使勁拍他,才喊了句「你放我下來」,就被他輕輕放在了床上。
她狠狠瞪去一眼,扭動身子要下床繼續追,視線突然變暗。
宣和帝一條腿貼著床沿,筆直立在地上,另一條腿曲起,跪在床上,兩條長臂將她牢牢圍困在自己和床褥之間。
久違的龍涎香充盈鼻尖,岑清秋忽地心頭亂撞,為了掩飾,她錯開眼不看他,語氣依舊強硬,「放我出去,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毀。」
頂上響起一聲輕笑,「還嘴硬呢,妳明明就很喜歡那丫頭,不然這幾日幹麼總送東西去定國公府?」
「臣妾沒有。」
「妳沒有?東西都偷偷混入東宮,跟著一塊送去,有幾樣還是朕送妳的,東宮可沒有,妳還不承認?」
「臣、臣妾……」岑清秋噎了一下,面色漲紅,「那些東西臣妾不喜歡,就順手丟過去了,怎的,陛下不高興了?」
宣和帝一笑,低頭用額頭抵住她的,鼻尖輕輕蹭著她的鼻尖,「唉,妳啊妳……想答應這門親,又拉不下臉,朕幫了妳一把,妳還不領情,真是個不誠實的小東西。」
邊說,手邊繞上她腰間的裙絛。
岑清秋一把拍開他的手,冷笑道:「陛下不是喜歡柔弱的女子嗎,怎的今日到臣妾這裡來了?」
宣和帝覷了眼自己的手,又瞧向她,挑眉,「吃味了?」
岑清秋翻了個白眼,懶怠回答,推開他下床,小臂卻被攫住,他輕輕一用力,她人便倒入他懷中,同他一道滾入這繡著百子千孫圖的錦被中。
「朕現在就喜歡妳這樣嘴硬的。」
宣和帝溫熱的呼息噴吐在耳畔,岑清秋控制不住紅了臉,咬唇,抓住他的手,「你、你不是路過嗎,怎的還不走?」
語氣略略帶了點柔意,連她自己都未察覺。
宣和帝望著她那水霧涳濛的眼難得露出點小女人的嬌羞,能叫後宮佳麗皆失顏色,他心頭悠蕩,抬起她的下巴,「剛才是路過,現在不是了。」說完,便扯下帳幔,低頭吻上。


顧慈手捧著玉佩,走在夾道上,人還有點懵。
這事真就這麼定了?也太容易了吧。
仰面瞧見戚北落臉上的笑就沒停過,隱約還有點怪,她思忖良久,終於想明白了。
「陛下是你找來的?」
戚北落揚眉,點了下她的鼻尖,「知我者,慈兒也。」
顧慈鄙夷地拍開他的手,暗自腹誹,這人真是……為達目的,連自己的親爹親娘都算計。但轉念一想,方才皇后娘娘瞧見陛下時的眼神,比見到任何人都要明亮,應當是很想念陛下的,只是礙著身分不好直說,也不好霸占著人,不讓他去寵幸別的女人。而陛下心裡應也是惦記皇后娘娘的,否則也不會縱容她在御前這般放肆。
明明心裡有彼此,卻因為這條條框框的規矩,只能憋著。
那他呢?顧慈望著身邊的男人,心頭悵然,他將來也會做皇帝,為了各種原因,也得廣納後宮,到時自己會如何?
戚北落似是猜到她的想法,垂眸正色道:「不會。」
顧慈一愣,「什麼?」
戚北落笑笑,「妳不是在擔心自己將來會不會和母后一樣,要接納別的女人嗎?我現在就告訴妳,不會,只有妳一個。」
顧慈的心用力一跳,一邊驚訝於他怎麼能夠看穿自己的心事,一邊又感動不已,縱使知道這樣的保證很難兌現,但依舊高興。
見他還在看著自己,她瞥了眼身後的宮人,紅著臉瞪他,「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哪裡擔心這個了。」
戚北落點頭,「是沒什麼好擔心的,畢竟這事不會發生。」
顧慈又橫去一眼,低頭走自己的路,不再理睬他。
日頭穿過雲翳,一線天光照在足前,她踩著往前走,袖子突然被扯住,她手一抖,就被他抓了去,緊緊攥入掌心,寬袖下垂,將獨屬於兩人的祕密妥善掩藏,旁人瞧著,也只會覺得他們走得近些,不會生疑。
顧慈微微偏頭瞧身後的宮人,猶豫了下,沒把手抽回來,悄悄地張開五指,和他十指握。
戚北落目不斜視,神色如常,漆黑的眼眸卻一點一點漾起和煦的笑意,忽覺這夾道有些短了,竟一下就走完了。
左右今日無事,他便問:「出宮後,妳可還有想去的地方?」
顧慈點頭,「想去集市買些鮮魚,給貓吃。」
「妳還挺喜歡牠的。」戚北落笑了笑,讓王德善去備車,隨口問道:「貓的名字想好了?」
顧慈點頭,側眸看去,眼裡寫滿狡黠。
戚北落的心驀地一沉,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叫什麼?」
「叫……」她調皮地眨眨眼,一字一頓道:「蘿、北。」
放眼全天下,敢拿堂堂一國太子的名諱這般開玩笑的,也就只有她了。
戚北落臉上黑一陣紅一陣,內裡騰騰竄火,可一對上小姑娘那雙清潤的小鹿眼,這口氣就嗤的一聲,煙消雲散。
他是不是中了什麼毒?要知道從前若有人敢這樣消遣他,早就被他收拾得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小姑娘報了方才被喊一路「慈寶兒」的仇,眼下得意得不行,要是長了條尾巴,這會子大概已經翹到天上去。
巧笑嫣然,一如那年星空下衝他微笑的小姑娘。
而這小姑娘,馬上就要成為他的妻。
戚北落凝睇著她,笑意從嘴角漾開,連眼波都跟著蕩漾,胸中一股躁動再抑制不住,突然伸臂往她膝窩一抄,將小姑娘打橫抱起,旁若無人地大搖大擺往前走。
身處東宮十幾載,他早已練就一身處變不驚的本事,可眼下這些本事都因她這一笑而去了九霄雲外。
這等喜悅,他過去從未經歷過,比打了十場勝仗還高興,什麼也不想做,只想抱著她一直走,去只有他們兩人的世外桃源,將她藏起來。
顧慈身子忽然懸空,一嚇,尖叫著慌忙勾住他脖頸,拚命拍他肩胛,「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這麼多人看著呢!」
戚北落充耳不聞,低頭蹭蹭她的額頭,笑容邪肆,「妳若再這般鬼吼鬼叫,可就真要招來一大群人,沒準兒還能把父皇和母后招來。」
顧慈睫尖一顫,忙如鶴一般伸長脖子,探過他肩頭望去。
王德善和適才領路的宮人們都立在原地,哈著腰,遙望他們,憋笑憋得五官抽搐。只怕不出半個時辰,這事就能圍著皇城跑上三四圈來回。
紅暈如漣漪般,一絲絲從顧慈的雙頰蔓延開來,她趕緊縮回戚北落懷裡,羞憤地捶他胸膛,「都怪你!」
仰面卻又呆住,兩輩子頭一回見他笑得這般開心,她不自覺看癡了,心頭柔軟下來,半嗔半嬌地罵了聲「呆子」,鼓著雪腮佯怒扭頭,老老實實在他懷裡窩好,沒再掙扎。
嬌嬌小小的一團,蝴蝶般輕若無骨,綿綿散著暖香,幾綹青絲隨風鑽進戚北落襟口,酥癢得厲害。
戚北落梗起脖子避開,垂眸,一截嫩藕般小巧潤白的頸子在髮叢中若隱若現,鉤子般吊著他的眼。
他的呼吸有些不順,熱潮從手臂流經全身,令他越發清楚地感覺到懷中的無窮溫軟,不由心猿意馬,使勁咬牙,方才勉強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
悔意漸生,方才不該抱她的……明明被占便宜的是她,怎的最後吃苦受罪的卻是自己?
他已瀕臨崩潰,而懷中的小東西還無知無覺,小細腿掛在他手臂上,愜意地一晃一晃,就差哼個小曲兒助興。
許是窩得不舒服,她還不停扭動身子調整位置,夏衣輕薄,柔軟隔著衣料依舊清晰可辨。
越是無意識的撩撥,越是勾人。
戚北落這回連鼻腔都熱了,心裡惡狠狠道:這婚期必須趕緊定下來,否則實在太磨人!
第十五章 不答應就親妳
馬車出了宮門,直奔西市而去。
除了買鮮魚,顧慈還要去趟寶萃齋。
再有兩日便是祖母的甲子壽,她早早就在寶萃齋訂做了一對翡翠手鐲,並一雙翡翠耳璫,再加上自己題的一幅字,想送給祖母賀壽,今日便是約定好的取貨之日。
顧慈知道戚北落對首飾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便讓他自己隨便去別處逛逛。
原以為他應當能聽出自己的言下之意,會說要留下來陪她,可沒想他真就這麼走了,而且轉身的時候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顧慈在原地怔了好一會,方才醒過神,扯著帕子,跺腳哼罵一聲「這個呆子」,而後氣鼓鼓地進了鋪子。
寶萃齋是帝京城第一珠翠鋪子,只為達官貴人訂製首飾,尋常人家便是荷包再鼓,若身上沒占著這個「貴」字,連門都進不來。
而定國公府是帝京城中一等一的名門,顧老夫人又和皇家沾親帶故,能給她打造首飾,還屬寶萃齋的榮幸。
是以顧慈一進門,何掌櫃就親自將她迎入二樓雅間,沏了杯釅釅的茶,哈腰雙手奉上,「顧二姑娘還請稍候,小人這就給您取鐲子去,您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不必客氣,夥計們都在門外候著。」
顧慈道了聲謝,坐下歇息,翻了兩頁桌上的首飾畫冊,便懨懨放下。
從前她沒少來這兒逛,每次都有顧蘅她們陪著,姑娘家聊起這些,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可眼下只有她一人,便是再好的首飾她也沒心思試戴,戴了又能給誰看?她只想拿了東西趕緊走。
都怪那呆子!
明明送她海棠步搖的時候還知道投其所好,怎的這會子就這般不解風情?
她心情鬱悶,一手托腮,一手手指揪著畫冊一角,把它當作戚北落,不停揉捏翻折,越揉越用力,恨不得將其撕碎。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女子的怒聲——
「這鐲子有人要了又如何?事急從權,你先把鐲子給我,我有急用,大不了我出雙倍價錢,改日你再給那人打一副便是,又不是什麼稀罕玩意。」
「王姑娘,這可使不得,那買主可是……」
「誰呀?在哪?你不敢同她說,我去同她說便是。」
「誒,王姑娘,使不得啊!王姑娘……」
話音未落,雅間的門便被推開,顧慈抬頭看去,眉梢幾不可見地一揚。
來人是武英侯家的嫡三姑娘,王若,才名冠帝京,一雙桃花眼生得極好,左眼下方還有顆淚痣,本該是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偏生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自負疏離,生生敗壞了美感。
大約才女都是這副人憎狗厭的神情吧……
顧慈暗暗腹誹,三指穩穩托住茶盞,輕輕吹動水面上的浮沫,氣定神閒地品著茶,並未因她的失禮闖入而折損半分雅興。
王若微微昂起下巴,瞇眼打量顧慈。
她今日之所以非要這鐲子不可,蓋因自己早間不慎將母親最喜歡的陪嫁鐲子打碎,急需個頂替的。
這鐲子品色絕佳,比母親那只要好上不只一倍,送給母親,母親定不會再生她的氣,她便想先討來應急。
若是旁人,她或許還會好聲好氣地坐下來商量,可是顧慈……呵呵,還真是說來話長。
她打小被冠以才女之名,詩詞文章皆可與翰林學子媲美,全帝京貴女無人能出其右,便是當朝幾位閣老也常誇讚她,若為男兒,定有一番建樹。
可這一切美好偏偏都叫白衣山人打破。
那年他老人家雲遊至帝京,但凡帝京城中懂點文墨的,無不削減腦袋想拜入他門下,自己也四處求人託關係,還將過去的詩文畫集都整理出來,送去給他老人家過目。
可是他連眼皮子都沒掀開,就將這些東西還了回來。
為此,她消沉了許久,後來聽聞連當今狀元也沒入他老人家的眼,她的心才稍稍平衡。
然而不久後她又聽說他老人家竟一眼相中一位稚童,甚至讚其姊姊才華不凡,若為男兒,他定要收入門下,好生栽培。
這是她第一次聽說顧慈的名字。
而第二次,就是最疼愛自己的哥哥因為說了幾句辱沒顧慈的話,被太子打傷。
她一直在想,若有朝一日遇到顧慈,該如何報仇,不想這日子這麼快就到了。
一盞茶畢,雅間門口已聚集了小一圈人,卻沒人敢吱聲。
顧慈卻彷彿不知道,自顧自品完茶,笑讚了聲「好」,伸手向何掌櫃討要鐲子。
何掌櫃「噯」了聲,正要把首飾盒子遞去,面前突然橫過來一隻手。
「這鐲子雖是顧二姑娘訂製的,但不該給妳。」王若倨傲地睥睨著她,「我哥哥因為妳而受傷,到現在都還下不來床,可你們顧家連個上門道歉的人都沒有。如今正好,這鐲子就算是對我哥哥的補償,我代他收下,錢妳照付,如此我們武英侯府也就不追究妳什麼了。」
她說完,翻了個白眼,伸手去拿何掌櫃手裡的首飾盒。
何掌櫃卻敏捷地避開,恭敬地將首飾盒捧到顧慈手中。
顧慈慢條斯理地打開盒蓋,取出裡頭的翡翠鐲子,對著光,翻轉手腕反覆驗看。
日頭透過玉質打下的光,在王若眼前晃蕩。
她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上去搶,但又怕把這個鐲子也摔壞,到時連個頂替的都沒有,這才勉強忍著怒氣,磨著後槽牙,陰陽怪氣道:「想不到顧二姑娘瞧著溫和,原也是個愛搶人東西的主,與強盜無異。」
「王姑娘說的沒錯,好搶人東西占為己有的,的確是強盜。」顧慈不鹹不淡地拋來一句。
周圍人聽了皆掩嘴暗笑,明眼人都瞧得出真正的強盜是誰,王姑娘這是挖了個坑給自己跳。
王若的笑容僵在臉上,瞥了瞥兩旁,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抬手將碎髮繞到耳後,「那照妳的意思,我哥哥的傷,你們顧家是不打算賠了?那好,咱們這就去御前講理,看陛下怎麼判!」
顧慈張張嘴,欲言又止,看著她的目光,微微露出同情。
王若打小被捧慣了,向來只有她同情別人的分,從沒被人這般居高臨下地對待過,心底火苗漸漸旺起,「怎的,妳還想耍賴?太子打人的時候,不止一人瞧見,妳想賴也賴不掉!」
顧慈差點笑出聲,趕緊憋住,兩眼圓溜溜,臉也憋得圓溜溜,看向她的目光比方才還要同情。
王若五指捏緊,平素的優良教養告訴她,越是這時候,越要沉得住氣,遂舒展眉眼,輕蔑一笑,「怎的,妳難不成還想讓太子殿下過來,把我也打一頓?」
話音落下,滿屋皆靜。
何掌櫃抖著唇瓣,輕輕扯了下王若的衣袖,王若氣惱地甩開他的手,他又拉上來,比前一次拽得還用力,一勁兒使眼色,眼睫毛都快眨掉,「王、王姑娘……可莫要再說了……」
王若哼笑,「為何不許說?他敢做我就敢說!是太子就可為所欲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無故打人,就該……」
「咳。」
沉悶的咳嗽聲自身後傳來,王若身形猛地一定,全身血液好似都被這聲音召喚到腦袋上,她緩緩轉過頭,但見方才擠了不少人的雅間門口,這會兒竟一個人都沒有。
戚北落側倚門框,雙臂抱胸,一手拎著幾尾新鮮鯽魚,另一手伸出一指,緩而慢地叩打著胳膊,面黑如鍋底,目光釘子般擲來,忽而挑起一側唇角,笑容陰鷙。
王若呼吸驟然一窒。
戚北落還在笑,神色和煦,底下卻暗藏千軍萬馬。
「怎的不繼續說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孤無故打人就該……如何?」
冷銳的聲線切過耳畔,王若唇瓣血色幾乎在瞬間就完全褪盡,哆嗦著道:「不、不如何……」
戚北落抬手,散漫地彈了彈指尖的灰,眼裡沒有情緒,「王姑娘,人是孤打的,妳為何要為難她,她何辜?這鐲子……」
王若知道今日是自己失策,怎麼也想不到,全大鄴第一大忙人竟會出現在這裡,陪一個姑娘買首飾?心裡雖一千一萬個不服氣,但也只能認栽。
畢竟這位主,可是出了名的護短,想起哥哥現在的慘狀,她不由打了個寒顫。
「鐲子、鐲子……鐲子本就是顧二姑娘的,理應給她。」
「道歉呢?」
王若咬了下唇,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磨出一句,「對不起……」
語氣不情不願,說完便趕緊溜之大吉。
不就是個翡翠鐲子嗎,哼,就當她積德行善,拿來打賞乞丐,大不了再買個成色差些的同母親解釋,又不是混不過去。
人才剛跑到樓梯口,就聽身後有人幽幽道——
「掌櫃的,今日你們鋪子裡的首飾孤全包了,一樣也不留。」
王若腳底打滑,扭到腳,險些從樓梯上摔下去,痛意快速蔓延開來,疼得她「嘶嘶」倒抽氣,眼淚啪嗒掉。
外頭天色越發暗淡,母親快回了,要是叫她知道鐲子的事,還不揭了她的皮?
她顧不上疼,扶著丫鬟的手,一瘸一拐地急忙往別家首飾鋪子趕。
才剛到門口,又聽樓頂上輕飄飄來了句——
「王德善,吩咐下去,今日全帝京的首飾鋪子孤全包了,沒有孤的命令,誰若敢擅自賣出去一件,孤絕不輕饒!」
待一切瑣事都處理完,戚北落一個眼神,所有閒雜人等便都做鳥獸散,雅間內,只剩下他和顧慈。
他想著小姑娘眼下一定非常需要他溫暖的懷抱,遂含笑展臂去攬她腰肢,不料卻被她一巴掌拍開。
「你方才去哪兒了?這月還沒上柳梢頭呢,你就打算人約黃昏後了?」
她的小臉脹得鼓鼓圓圓,眼睛也瞪得鼓鼓圓圓,還有那語氣,細細一聞,嘖,酸!
戚北落怔了怔,不禁輕笑出聲。
顧慈一瞪眼,他便老實了,安靜地覷了會兒她的臉色,伸手戳了戳她的臉,俯身湊到她耳邊,忍笑道:「妳生氣的模樣還挺可愛的。」
戚北落不知道小姑娘究竟在氣什麼,但既然她生氣了,而且生的還是自己的氣,那他就得哄。
可是要怎麼哄?《孫子兵法》上又沒寫……
方才偷覷她臉色的時候,他就一直在腹內琢磨說辭,想了許多種,臨到嘴邊又覺不好,斟酌半天才憋出一句誇她可愛的話。
為了表現自己的真誠和對她的親暱,他還故意戳了戳她的臉蛋,好像姑娘們都愛這樣,可他萬萬沒想到——
「你這話是何意?我不生氣就不可愛,所以你想天天看我生氣?」顧慈氣得每根眼睫毛都在發顫,再也不想瞧見他,起身就往外頭走。
戚北落腦袋瓜頓時嗡了聲,空白一片,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就衝過去,攫住她的手,將她往懷裡拽。
「你放開我!放開!」顧慈魚一般拚命扭動身子,踢蹬雙腳,想掙脫出來。
奈何力氣實在懸殊,越是掙扎,圈著她的懷抱就越緊,宛如銅澆鐵鑄而成。
灼熱而沉重的氣息漸漸伏低,像一團火,就燒在她頸窩,連帶撩動幾根碎髮,似有若無地輕撓她側頸肌膚,又順著她優美纖長的頸部線條,一點點蹭到那白玉小耳朵旁。
她心頭一蹦,人漸漸安靜下來。
「妳莫要再亂動,否則……最後倒楣的還是妳自己。」
戚北落用的是氣音,嗓音略顯澀啞,像是在努力隱忍什麼。
因兩人太過靠近,他的唇瓣輕輕擦著她耳垂翕動,每動一下,便掠起一陣酥麻,那片被吹拂過的柔軟白膩,隨之灼滿一片誘人的粉紅,像枝頭才結出的鮮嫩蜜桃,誘人去啃。
圈著她的懷抱似被燙到,竟也跟著越發滾熱,像個小火爐,烈焰比外頭的烈日還要旺盛,直要將屋子裡的每一寸空氣都燒著。
顧慈感覺到他的身體變化,動也不敢動,發熱慌張,心兒亂跳,彷彿隨時要從嗓子眼蹦跳出來。
過了許久,這股熱浪才慢慢從他們身上消退。
「我方才不是去私會佳人,而是去集市幫妳挑鮮魚去了,妳莫要多想。」
戚北落輕輕磨蹭她頸間秀髮,淺淡的馨香鑽入鼻尖,如一泓清泉,漸漸撫平他心底焦躁。
自打他開始監國以來,就甚少能睡個安穩覺,政務繁多的時候,更是連閉眼小憩片刻的時間都沒有,太醫院給他開過不少方子,內服外用,甚至還有安神香,都沒能讓他安睡。
可小姑娘身上的氣味卻莫名叫他安心。大約這就是命吧,自己的病灶,只有她能醫。
倘若能就這麼抱著她不分開,該有多好?
顧慈垂眸覷了眼他手裡的兩尾鯽魚,知道自己鬧了個大笑話,面上有些掛不住,訕訕道:「我我我這也是……是……」
「是什麼?」戚北落偏頭,側臉枕在她肩頭,目光懶洋洋地向上瞧。
小姑娘臉色漲紅,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嫣然唇瓣印出半弧月輪,輕輕一抿,唇珠若隱若現,嬌豔欲滴。
戚北落想起春日裡剛熟透的櫻桃,不禁口乾舌燥,艱澀地吞嚥一下,手指自作主張地伸過去,在那嫣紅上輕輕一點。
顧慈睫尖一顫,垂眸看去。
清澈的眼波如兩條溪澗,被忽然躍起的魚驚動,輕輕顫動,在戚北落心底漾開層層漣漪,將他眉宇間的戾氣瞬間洗去,他捏了捏她鼻尖,勾唇一笑,「妳也是蠢,我身邊都已經有一位傾城佳人了,何必還要去尋別人?」
許是他目光太過認真,顧慈不敢同他對視,慌慌垂下腦袋,抿唇微笑,笑意有些羞澀。
這呆子,方才還笨嘴拙舌,怎的這會子突然就會說話了?
見他還在看自己,烏黑的眸子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盈盈泛著光,顧慈漸漸有些支撐不住表情,一把推開他,背過身去。
「天色不早了,還是快些回去吧。」
方才掙扎得太厲害,顧慈右腳上的繡鞋不慎被她踹飛到角落,她只好穿著一隻鞋,右腳腳尖點地,慢慢走。
才走了一步,人再次被戚北落打橫抱起。
「這麼大的人了,連鞋子都能跑丟,蠢。」
嘴上一面嫌著,人還是乖乖走去繡鞋旁邊,一膝跪地,一膝支起,給顧慈當凳子坐,撿來那隻繡鞋,低頭幫她穿。
小小繡鞋,不及他一掌大,緞面繡海棠花,同鞋的主人一樣嬌俏可人。戚北落捧著打量了會兒,眼底慢慢浮出一抹笑,有些愛不釋手。
顧慈亦低頭看他,他肩背寬闊,如一座巍峨小山,獨立於世,任憑風吹雨打,都巍然不動。
相比前世,而今的他五官尚顯青澀,眉宇間不見滄桑,笑起來的時候,帶著幾分清逸明朗的少年氣,唯一不變的,便是那顆寵著她、護著她、將她的一切看得遠重於自己的心。
顧慈眼眶微熱,恐他發現後擔心,急忙眨兩下眼睛,將眼淚都憋回去。
想起方才,自己差點又要因為一些芝麻大的小事錯怪他,心中懊悔不已,又感慨萬千。
「北落。」
戚北落指尖抖了抖,神思微微恍惚,笑意逐漸在眼底放大。
比起「太子」或是「殿下」,他更喜歡她這般毫無忌諱地直呼自己名字,就像尋常夫妻一般。而自己,也不會在她面前自稱「孤」,有她相伴在側,他又怎還會孤單?
「嗯?」戚北落回應道,繼續低頭幫她穿鞋。
「我們以後會吵架嗎?」顧慈覷著他的臉色,手指不安地絞在一塊。
每對夫妻都會吵架,許多沒經歷過患難的夫妻,架吵多了,心也就散了,他們已經錯過一輩子,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可不想因為這些事再次同他分離。
「不會。」
他回答得很乾脆,顧慈微微鬆口氣,可這氣才吐到一半,她又聽他道——
「因為妳吵不過我。」
顧慈一愣,感覺到他的胸膛微微發震,定是他又在取笑自己,壞透了!
她氣恨地捶了下他肩膀,賭氣要走,戚北落忙收緊懷抱,「是我吵不過妳,行了吧?慈寶兒瞪我一眼,我就什麼脾氣都不敢有了。」
瞧這話說得,怎麼感覺自己是個母夜叉?顧慈拉長臉,當下又要發作。
戚北落已將她從自己腿上拉起來,將魚塞到她手裡,試圖轉移話題,「那黑貓喜歡自己獨自吃東西,妳把魚給他就走,莫要在旁邊盯著,免得到時牠生氣,反身撓妳一爪,妳這麼蠢鈍,肯定躲不開。」
「蘿——北——」顧慈斜眼瞥向他,眸子裡暗藏狡黠,「你別總是黑貓黑貓地叫,牠有名字,快叫蘿北。」
戚北落一噎,知道小姑娘是在為方才的事同他算帳,緩緩吐出口氣,正色道:「這名字不好,莫要頑皮。」
顧慈看著他不說話,白嫩小臉繃得緊緊,目光明媚軟糯,卻又不屈不撓,彷彿只要他不鬆口,她能這樣同他對峙一輩子。
最後戚北落先敗下陣來,佯裝凶惡地輕輕捏了把她的臉蛋,無奈歎道:「好,蘿北就蘿北。」顧慈才剛得意地揚起下巴,戚北落又彎腰,平視她的眼,壞笑道:「那我身邊那隻白貓就叫小慈。」
顧慈一個「不」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他嘴邊的壞笑先放大,粗礪的指腹摩挲著她的唇,惡狠狠道:「妳要是不答應,我就親妳。」
那模樣,像個十足的無賴惡霸。
什麼叫「不答應就親妳」,不要臉!
顧慈顫著眼睫,瓷白小臉慢慢飛上霓霞,還想說「不」,可撫在唇角的指尖越發滾熱,一如他此刻的眼神,她心頭亂撞,小小地嚥了下口水,最後還是沒出息地點頭答應。
第十六章 終於等來賜婚聖旨
直到回到家裡,顧慈臉上的熱意仍不減分毫。
雲錦和雲繡以為她中暑或是發燒了,趕忙取來冰帕要給她敷上。
不想她盯著冰帕瞧了許久,臉頰更紅了,燙得幾乎能烤地瓜,以至於夜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裡還全都是戚北落壞笑的模樣。
沒想到這個呆子,表面瞧著一本正經,私底下竟這樣油腔滑調,到底跟誰學的?
如此恍惚度過了一夜,翌日一早,賜婚的聖旨便送到了定國公府。
婚期定在來年開春,東風解凍,百花初盛之時。
連同聖旨一道送去的,還有一箱接一箱的賞賜,一部分是宣和帝和岑皇后送給顧老夫人的壽禮,另一部分則是賞給顧慈的。
抬箱子的內侍在顧府門前排成長隊,銜頭咬尾,足足占去大半條街。路人伸長脖子遠遠眺望,依稀能窺見其中奢靡,無不欣羨。
定國公府也一躍成為帝京第一名門,風光無限。
上門道賀的親友絡繹不絕,都快把顧家門檻踏破,就連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也攀親帶故特來道喜。
裴氏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嘴上一勁兒抱怨麻煩,眼角眉梢卻喜色難掩。顧老夫人亦是日日掛笑,整個人容光煥發,彷彿越活越年輕。
顧慈照舊窩在自己的玉茗軒裡看書,可目光卻平滑過書卷,落在案頭供著的聖旨上,兩眼彎彎,癡癡低笑,一整日下來,書都沒翻幾頁。
轉目望向窗外,昨夜一場瓢潑大雨,不知把院子裡才開的花朵打落多少,她盯著滿地紛散的花瓣,眸光隱隱染上些許落寞。
今年雨水頗豐,黃河洪汛頻傳,沿岸幾處地勢低窪的村莊直接成了川河,朝廷多次下發賑災銀兩,終究杯水車薪,治標不治本。
戚北落這幾日為這事焦頭爛額,已許久不曾來顧家教習顧飛卿劍術,都讓鳳蕭代替。
細算起來,自那次寶萃齋一別,他們已有十數日不曾見過面,顧慈心中雖想念得緊,但也知輕重緩急,遂從未抱怨過。
左右現在親事已經定下,他們將來還有無數日子可以黏在一塊,不必計較這幾天。
可……如果能見一面,還是很好的。
顧蘅就這麼瞧著她一會兒喜,一會兒憂,受不了的搖頭嗟歎:自己好好一個妹妹,就這麼傻了。


日子忽忽又過幾日,轉眼便是顧老夫人大壽。
顧老夫人禮佛多年,好清靜,不喜大操大辦,往年都是自家人聚在一塊吃頓便飯,說幾句吉祥話,便算作過壽。
今年原也打算如此,家裡的福壽宴都已經預備妥當,門外卻突然來了幾輛馬車。
王德善笑吟吟從馬車上下來,進門先給顧老夫人道了聲喜,轉向顧慈又問了個安,才道:「太子殿下說,今日逢老夫人甲子壽,應當好好慶賀,殿下已在豐樂樓訂好上等廂房,知道老夫人愛聽戲,還特地請來城中最好的戲班子,您想聽什麼戲,他們就給您唱什麼。」
豐樂樓是帝京城裡出了名的銷金窟,宮中這幾年一直尚儉,東宮更是如此,今日卻這般奢侈,當真就只是為了祝壽?其中暗含的心思,誰人看不穿?
眾人齊齊看向顧慈。
顧慈亦震驚不已,很想馬上點頭答應,但畢竟是祖母的壽宴,她不好替祖母決定,只能忍下心思,眼巴巴地望向顧老夫人。
自己的孫女什麼心思,顧老夫人一眼就能瞧出來,肚裡暗罵了句「沒出息」,到底還是笑著應道:「那就請公公帶路了。」
王德善拱手福了個禮,哈腰在前頭引路。
一家人陸續坐上馬車,在路人們充滿欣羨的目光中,緩緩向豐樂樓駛去。

豐樂樓正門口。
掌櫃的早已領著幾位夥計一字排開恭候。
眼瞧馬車就快到眼前,旁邊忽然冒出個多事的女子,氣勢洶洶地指著他鼻子叫罵,正是王若身邊的大丫鬟侍畫。
「我家姑娘早在半月前就已經訂好頂樓廂房辦詩會,錢也付了,眼下人都到齊了,你怎能臨時變卦?」
掌櫃的斜她一眼,不耐煩地擺擺手,招呼人將她轟走。
侍畫被人推搡著,卻還不停回頭,不依不饒道:「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誰?說出來嚇死你!」
豐樂樓開在鬧市,周圍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大夥聽到動靜都紛紛湊過來看熱鬧,馬車已經很近了,而門口卻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掌櫃的心下焦急,朝她呵道:「妳家姑娘怎麼了?身分再矜貴,難道還貴得過太子殿下?去去去,趁貴客來之前趕緊走,別擋爺爺的財路!」
說完,朝身邊人使眼色,方才推搡侍畫的人便一左一右架起她,不由分說地將她拖走,丟麻袋似的將人往角落重重一扔。
侍畫氣急敗壞,回去馬車上,將這事加油添醋地告訴王若。
王若腳踝的扭傷還未好全,今日也是為保自己顏面,強行拆了布巾,忍著疼來的,不想最後竟落了這麼個下場,纖手緊捏成拳,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目光裹著霜雪,透過車窗,寒森森地漫掃過才從馬車上下來的顧家人,最後定在顧慈身上,緩緩扯起一抹冷笑。

顧慈下車後,挽著顧蘅的手,一塊跟在祖母和母親身後上樓。
才走兩步,鳳蕭突然走來,拱手行禮,起身時四下溜了眼,張張嘴,欲言又止。
顧蘅心思玲瓏,很快了然,抽回手,用肩膀推了下顧慈,擠眉弄眼道:「去吧,太子妃。」
顧慈剜她一眼,紅著臉隨鳳蕭過去。
今日天色不錯,墨藍夜空懸著半圓的鏡月,淺淡月華柔柔潑灑,照得池塘波光點點,蟋蟀簌簌叫著,從一片草葉尖蹦到另一片葉上,池邊一株老木樨樹才剛抽芽,花骨朵凝了層薄薄的白光,隱含暗香。
樹下站著個人,衣袍翩翹,豐神俊朗,正凝神盯著枝頭花朵,若有所思,像一幅畫,安靜地妝點了這個月夜。
許是太久沒見面,又許是彼此的關係已徹底明朗,顧慈有些緊張,胸口像揣了隻不安分的兔子,沒完沒了蹦跳個不停。
戚北落耳朵微動,彷彿聽見了,轉過身來,看見她,眉眼間立即染上笑意,張開雙手,柔聲道:「過來。」
顧慈躁動的心突然有了歸處,蹦跳著過去,撲進他的懷抱。
「這幾日實在忙得抽不開身,並非有意不理妳,妳莫要生氣。」戚北落專注又小心的覷著她的臉色。
想是還在對前幾日自己在寶萃齋發火的事心有餘悸,才會在壽宴開始前,特地先尋她過來解釋。
顧慈忍笑,下巴抵在他胸膛,仰面瞧他,有些訕訕道:「我沒生氣,真的,那日是我不對,不該問都不問就衝你發脾氣,日後我一定注意,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
戚北落一笑,輕輕捏了下她的臉,「無妨,在我面前,妳想笑便笑,想發火便發火,不必刻意拘著自己。我娶妳,又不是讓妳做個只會笑的泥塑木雕。」隨即又皺起眉頭,語氣陡然凶了幾分,「只兩點不行,不可再歎氣,更不可哭,聽見沒有?」
這幼稚的霸道模樣還是沒變。
顧慈抿唇憋笑,抬了抬眼皮,故意道:「那傷心了怎麼辦?不讓哭,眼淚都憋在心裡,憋壞了怎麼辦?」
戚北落一愣,像是被她問住了,抿直唇角想了想,抬手拍撫她後腦杓,帶到自己胸前貼好,下巴擱在她髮頂,嗓音微帶悵然,「倘若真有那時,就是我戚北落無能,妳若真忍不住,就來尋我,到我懷裡哭,有我哄著妳,應當能好受些。」
顧慈本有些感動,聽到最後又忍不住差點笑出來。
要他這木頭腦袋來哄,只怕自己要哭得更厲害。
心裡如是想,手還是很老實地擁緊他,輕輕「嗯」了聲。
「還有一事……」戚北落撫著她如瀑長髮,歉然道,「明日我要離京去治洪,可能要些時日才能回,妳……」
他不說話了,身體微微僵硬。
隔著衣裳,顧慈依舊能清楚感覺到他的緊張,她不禁失笑,抬手在他後背輕輕拍撫。
災情傳入帝京的時候她就有所預料,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方才鳳蕭來尋她時,她便猜到會是這麼回事。
若從自己的本心出發,她當然不願他走,可他畢竟與常人不同,先是太子,然後才是她的未婚夫婿,她也要先做好太子妃,才能是他的妻。
「嗯,你去吧,我在京中等你。路上小心些,你要是敢出事,我就敢改嫁,絕不給你守活寡!」邊說邊凶神惡煞地瞪他。
戚北落原已做好她大發雷霆或是泣不成聲的準備,袖子裡早藏好幾條姑娘愛用的手帕,方才都預備拿出來了,不料她會這麼說。
看著懷中小東西張牙舞爪的模樣,他寒潭般空寂的心,似有春風拂過,幽幽蕩起漣漪,頃刻間春暖花開。
人海茫茫,能覓得一知己已是比登天還難,他何其有幸,竟還能將她娶做自己的妻。
心頭雲翳盡掃,他亦挑高眉頭,捏著她下巴,半威脅半親暱道:「怎麼,現在想反悔?晚了!」他又湊到她耳邊道:「妳已經是我的了,這輩子都休想再離開。」
顧慈原只想給他吃顆定心丸,沒料到他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登時滿面羞紅,垂著眼睫,跺腳道:「怎、怎麼就是你的了?你你你不要臉!」
戚北落望著她嬌羞到跳腳的模樣,滿心甜蜜,從背後摸出個畫軸遞過去,「之前答應要送給妳的畫,拖到現在才畫好,對不住。」
顧慈微訝,上回在蒹葭洲,她不過是隨口說說逗他玩的,沒想到真被他記在心上,都忙成這樣了,竟還沒忘……
鼻頭一酸,她忙眨巴兩下眼睛,拿了畫軸,慢慢展開看。
雪白的宣紙上緩緩露出一張嬌面,眼眸含露,櫻唇微微挑著,兩顆梨渦若隱若現,栩栩如生,畫的竟是她。
而那眸光中隱約還藏著個人……仔細瞧,顧慈心頭一蹦,臉上更熱。
真真不要臉,竟把他自己藏在她眼中!
「我……你……」她又羞又惱,語無倫次,抬眸卻見戚北落昂著下巴,笑容得意,她更氣了,一把將畫塞回他手裡,「我不要了!」轉身就要走。
戚北落一手從背後攬住她的腰,明知故問,「為何不要?」一手稍微伸長手,還要展開畫。
顧慈臉皮薄,忙摁住他的手,「好好好,我要我要,你不許再打開了。」
戚北落挑眉,用臉蹭了下她紅得幾欲滴血的小耳朵,柔聲道:「這畫是我送妳的聘禮,妳既收下,就不可再毀婚。」
顧慈側眸嗔瞪,「不是都有聖旨了嗎,為何還要送畫?」
戚北落鄭重搖頭,「那不一樣,聖旨是父皇給的,這是我給的。」遲疑了下,語氣忐忑小心的問:「妳……是當真要嫁我,不是別人逼妳的?」
顧慈輕笑出聲,這個呆子,明明方才還那麼霸道,這會子又在怕什麼?她故意逗他,「你這樣囚著我,分明是在逼婚,一點誠意也沒有,讓我怎麼答?」
戚北落笑了笑,鬆開她的腰,繞到她面前,平舉著畫軸,撩開下襬咚一聲跪下。「慈兒可願嫁我為妻?」
顧慈嚇了一大跳,忙上前拉他起來,「你這是幹麼,叫人看見可如何是好!」
可他身體彷彿有千斤重,哪怕她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拉不動半分。
「妳可願真心嫁我?」他抓住她的手,雙目炯炯如火,只映出她身影。
顧慈像被這火燒到,完全怔愣住,眼裡慢慢蓄出淚花,知道自己該說話,可是小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只能一個勁兒點頭。
戚北落舒然一笑,起身將她摟入懷中,「想哭便哭吧,沒人瞧見。」
顧慈捶他胸口,哽咽道:「你都說不讓我哭,偏偏還要弄哭我,你怎麼、怎麼……」她吸了吸鼻子,紅著眼氣道:「你還準備了什麼,一併拿出來吧。」
戚北落失笑,「慈寶兒還想要什麼?鳳冠?日後我也這般給妳戴上,如何?」
顧慈嗔他,「你少來,我要有鳳冠,你就是……還敢跪,滿朝文武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死。」靈機一動,她抬手指了指天,高高翹起下巴,狡黠道:「我要月亮,你現在就給我摘下來,不然我就不嫁了。」
戚北落果然一愣,隨即雙手交抱於胸前,挑起一邊眉看著她,沉沉吐出一口氣。
顧慈越發得意,兩眼彎彎,眸子似浸了水的琉璃,明豔得不可方物。
戚北落偏頭莞爾,「妳不是已經有了嗎,怎麼還向我要?」
「我……哪有?」
他抬手輕輕摩挲她眼尾,烏沉眼眸流光溢彩,喃喃道:「這兒有。」說完,他俯身在她眼尾落下一吻。
這一吻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卻帶來異樣的麻癢。
顧慈身子酥軟了半邊,怔怔望著他,纖長眼睫輕輕顫動,搖碎一片月華,落在她烏黑的眸子裡,像兩輪彎月牙浸在水中。
真美,比月色還美。
戚北落眸光微蕩,不由自主抬手,粗礪的指腹緩而柔地摩挲自己方才吻過的肌膚,白膩一點點灼上輕俏的薄粉,略略勾著尖兒,如桃夭緩緩在眼前舒展花瓣。
似有若無地輕笑一聲,他捧起她的臉,慢慢抬向自己,再次俯身靠近。
這裡人多嘴雜,顧慈知道自己該躲的,可不知為何,她竟下意識閉上眼睛,心頭肆意撞跳,驚慌中隱隱還有些期待。
溫熱落在她眼皮上,停了許久,又越過鼻梁,落在她另一邊的眼皮上,有意無意地擦著她俏挺的鼻梁,彷彿是在用自己的唇勾勒她面容,啄了下她鼻尖,遲疑良久,慢慢下移。
夜蟲不甘寂寞地嘰嘰鳴唱,叫出一片令人心燥的灼熱。
「慈兒……」
戚北落喚了一聲,瘖啞低沉的聲線纏繞耳畔,在寂靜夜色中格外明晰,又輕飄得如同一團雲絮,蕩漾在心頭,沒個抓撓處。
顧慈還未來得及應聲,後腦杓便被一隻大手托起,緩緩向上帶。
她長睫微微顫抖著,在眼下投落淺淡弧影,映出暈紅色痕跡,眼皮掀開一道細縫,眸光瀲灩如醉,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底,逐漸淪陷。
眼睛再次閉上前,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個人影,她身子猛地一僵。
戚北落察覺到,轉頭順著她視線望去。
王德善站在廊下,哭喪著臉,不住拱手朝他們作揖,「殿、殿殿殿下,人都到齊了,就等您二位,好開席。」他捏了把額角沁出的冷汗,末了又補充一句,底氣略顯不足,「是壽陽公主喚奴才來的,不關奴才的事,殿下您可千萬別……」
戚北落臉色一沉,他立馬住口,做了鋸嘴葫蘆,耷拉著眉望向顧慈,都快哭了。
顧慈原還有幾分尷尬,經這一鬧,心氣兒竟莫名通了,從戚北落懷裡出來,臉龐還紅紅,不敢同他對視,便低頭假裝整理衣裳。
「那個……你先過去同公主說一聲,我們馬上就到。」
王德善如聞天籟,連聲應是,趕忙抱著拂塵,溜得比兔子還快。
顧慈亦不敢再多逗留,加快步子跟上,才走兩步,發現戚北落還站在原地不動,面容陰沉得可怕。
算起來,這已經是第二次好事被打攪,也難怪他會生氣。
顧慈忍笑,跑回去拽他袖子,「走啦,別讓他們等急了。」
戚北落冷哼,抄手而立,頭揚得老高,眼珠子時不時滴溜溜轉下來,凝視她片刻,又悶哼一聲轉回去。
彆彆扭扭,委屈巴巴,就差把「哄我」兩個大字寫腦門上。
顧慈簡直要被他氣笑了,左右張望,紅著臉,踮起腳尖飛快在他臉上啄了一下,又飛快地縮回去。
雙腳還沒站穩,後頸突然被托住,緊接著左臉頰便是一熱,她才反應過來,伸手去捂左臉,右臉又是一熱,兩頰都捂住,額頭又被他香了一口。
顧慈捂著眼睛,褪至脖頸的緋雲再次漫上臉頰,氣憤道:「你、你你……」
戚北落彷彿沒聽見,氣定神閒地抹了把唇角,顧慈亂拳揮來,他輕輕鬆鬆接住,捏了捏,笑道:「快走吧,別讓他們等急了,這可是妳說的。」
說著,便牽起她的手往前走。
嬌嫩的柔荑被緊緊攥在熾熱的掌心,掙扎了幾下,漸漸也柔順下來。

廂房內,寬闊的十二扇排窗全開,窗下置半人高的白底青花汝窯大花瓶,內插時令花卉,清風徐來,幽香不斷,古樸又不失靈動。
屋子正中的紅木圓桌上早已擺滿珍饈,俱是豐樂樓的招牌菜,還有幾樣是戚北落命宮裡的御廚依照顧慈的口味特別做的。
對面戲臺子已開弦起鼓,咿咿呀呀唱著。
顧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手指和著鼓樂輕輕叩打。壽陽公主和裴氏各坐其左右,陪她說話。
顧蘅正和奚鶴卿拌嘴,吵得面紅耳赤,顧飛卿想解圍,見瓔璣追著小慈和蘿北到處跑,恐她傷著,只好追去。
顧慈本想趁他們不注意偷偷溜進去,不料她才跨過門檻,瓔璣便衝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
「舅母舅母,妳是不是真要做我舅母了?」
屋內談笑聲戛然而止,眾人齊齊扭頭打量他們,掩嘴竊笑。
顧慈訕訕垂著腦袋,恨不得把臉埋進胸膛裡。
瓔璣不懂她的窘迫,以為她要否認,撓撓頭,還欲追問,不想嘴還沒張開,人就被戚北落拎去壽陽公主身邊。
她不服氣,鼓著臉罵,「舅舅壞!定是你欺負舅母,舅母才不肯嫁你的!」說著揮舞著小拳頭,要為舅母報仇。
戚北落面無表情地睨了一眼,往她嘴裡塞了顆脆糖,甜味在齒間散開,小傢伙便翹起嘴角,再沒心思說話。
顧慈輕輕吐出口氣,感激地看他。
戚北落面上不顯山不露水,眼底卻幾不可見地浮起溫柔的笑意。
壽陽公主轉著茶盅,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著實驚喜,心中直念佛。
想不到自己這榆木腦袋弟弟,平時怎麼敲打都不開竅,眼下這一開竅,竟比誰都會體貼人。
她抬抬手,招顧慈過來,「我今日來,一是代父皇和母后來給老夫人賀壽;這二則便是幫母后給妳送樣東西。」
琥珀手捧錦盒上前,揭開盒蓋,壽陽公主從中取出一枚玉鐲,親自給她戴上。
這鐲子成色極好,清透如水,幾乎瞧不見絮,燈光下漾起一汪嫩綠,襯得她白皙的腕子也是通透的。
眾人無不讚歎。
戚北落只淡淡瞧兩眼便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端起茶盞自顧自喝著,一雙耳朵卻紅得發亮。
壽陽公主斜他一眼,努力憋笑,拉著顧慈的手輕拍兩下,「這鐲子是母后成婚那年皇祖母給她的,如今啊,歸妳了。」
這話說一半藏一半,言下之意明朗,皇后娘娘是真心實意承認她這個兒媳婦了。
顧老夫人和裴氏原還有些擔心皇后娘娘性子太強,即便眼下暫且答應了這門親,等將來成婚後還是會為難顧慈,而今有壽陽公主這番話,她們的心便徹底按回肚子裡。
顧慈從震驚中醒過神,喜不自勝,行禮謝恩後,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望向戚北落,雙眼晶亮璀璨。
戚北落亦在看她,黑眸中雲翳盡散,亮如繁星。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綿綿交纏,透著一種只有他們才知曉的曖昧。
沒有言語交談,但就是能意會到彼此心頭的喜悅。
奚鶴卿在一旁看著他們眉目傳情,捺著嘴角,不屑地「嘁」了聲,心頭有些發酸,眼角餘光又偷偷瞧向顧蘅,她察覺後,嫌棄地瞪了眼,他心中的酸意便更濃了。
壽宴直至夜中方散席,顧老夫人高興,喝了兩盅果酒。
顧慈的酒量小得可以忽略不計,但也陪了兩杯,然後就倒在桌上不省人事,被人先送回家歇息,直至次日晌午才醒。
記憶斷片,她只依稀記得在回家的馬車上,她鬧騰得厲害,嗚嗚咽咽直喊熱。
但是陪在她身邊的人並不嫌她吵,耐著性子餵她醒酒湯,搖著扇子,幫她搧了一路風,為哄她睡覺,似乎還紅著臉哼了一段小曲兒,只是沒一個音在調上,害她作了一晚上噩夢。
等她想起今日戚北落要離京去治洪時,戚北落早已沒了人影。
第十七章 前往姑蘇外祖家
又過兩日,秋日餘熱散去,楓葉飄紅,帝京城慢慢起了秋意。
裴氏為顧慈的婚事忙裡忙外,等好不容易得空坐下來,她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兩個女兒是孿生姊妹,沒得妹妹都要出嫁了,姊姊的婚事還沒個著落。
她正苦惱著,丫鬟送來一封家書,是從姑蘇裴家寄來的,報平安的同時,也邀她回娘家小住。
裴氏看完,忽然想起自己的娘家外甥,如今也已弱冠,尚未訂親,芝蘭玉樹,才華橫溢,她一拍大腿,立時有了主意,忙拿著家書去詢問顧老夫人的意見。
裴家外甥性子老實醇厚,從前來帝京,在顧家小住過幾日,顧老夫人對他印象甚好,也認為剛好可以和顧蘅互補,當即便點頭,准許顧蘅代為回裴家探親,為不顯刻意,還讓顧慈和顧飛卿也一道過去。
顧慈活了兩輩子從未離開過帝京城,且這段時日戚北落不在,她一人在家悶著也無趣,聽說能去姑蘇,自是滿口答應。
顧飛卿雖同白衣山人雲遊四方,卻也未曾到過姑蘇,心中亦是嚮往。
顧蘅得知這回探親背後的深意,鬱悶了三日。
顧慈急得團團轉,卻不想第四日,她竟自己突然好了,能說能笑,能吃能睡,同從前無異。
顧慈奇怪了許久,也琢磨不出裡頭的古怪,只能在旁邊小心陪著。


出發那日,天色不大好,灰濛濛的雲絮壓在帝京上空,悶得人喘不上氣。
午後,雨水總算落了下來,隆隆雷聲自天際滾來,恍若千軍萬馬踩在腦袋頂上蹦躂。
姊弟三人窩在馬車裡玩葉子牌。
小慈和蘿北不喜歡雨天,蜷縮著身子,窩在座椅下睡覺。
戚北落離京前,將小慈送來託顧慈照料,顧慈不忍將兩個小傢伙獨自留在家中,便一道帶著上路。
三人玩得正起勁,馬車猝不及防停下,車身猛烈搖晃,他們摔在一塊,兩隻貓亦從夢中驚醒。
顧蘅揉了揉腰肢,氣呼呼地掀開車簾,問究竟是何事。
車夫戰戰兢兢回道:「姑娘,是潞王殿下回京,將去路都給攔住了。」
聽見璐王的名頭,顧慈心頭一蹦。
上回戚北落審訊謝子鳴時,她雖累得半睡半醒,但也聽見了一兩句,一直在背後幫助謝子鳴,給戚北落添亂的人,就是璐王。
自沈貴妃倒臺後,璐王在帝京裡頭的勢力也被戚北落拔除得差不多,眼下他身子都還沒養好,就著急忙慌趕回來,大約是想趁戚北落不在,好東山再起。
顧慈倒不擔心璐王會對戚北落構成多大威脅,畢竟前世,他也是這般明目張膽地覬覦東宮之位,可最後……至少自己含恨而亡的時候,他墳頭的草早已高到可埋膝。
出發的第一日,顧慈不想為一些瑣事平白招惹事端,便命車夫讓出道,讓璐王一行人先走。
馬兒正要調頭,前方突然跑來兩人,腰佩刀劍,一左一右攔在馬前,凶神惡煞道:「車上是何人?不知今日璐王殿下要回京,竟還敢擋道?下來!」
邊說邊瞇起眼,透過車窗往裡瞅,眼神猥瑣。
方才馬車急停,車簾被震開一小道縫,他們剛好瞥見車內兩位絕色佳人的倩影,魂立馬就被勾走,這才胡謅了一個由頭,跑來尋釁。
車夫被他們手裡的刀嚇得說不出話,而身後那輛坐著丫鬟和隨從的小馬車,也被他們打發人扣住。
姊弟三人坐在車內,沒人出聲。
這番探親,他們不想太過張揚,是以沒帶多少人,坐的也是尋常馬車,上頭並沒有定國公府的徽記,估摸著這幫人就是將他們當作尋常人家,才敢這般耀武揚威。
兩人一直在車外叫喊,周圍人越聚越多,對他們指指點點,但礙於璐王的身分,沒人敢上前幫忙。
「我去趕走他們。」顧飛卿聽不下去,取了懸掛在車壁上的佩劍,欲下去趕人。
如今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兒,也是車內唯一的男兒,兩位姊姊是姑娘,不好出面,他得擔起男子漢的責任。
顧慈忙拉住他,顧蘅又要搶劍下車,顧慈又忙去攔她。車內三人爭執不下,車外兩人也失去耐性,將車夫從轅座上拽下來,伸手就要掀車簾。
手才伸到一半,手腕霍然被人攫住,用力一擰,骨頭斷裂的聲音頃刻間響起,那人當即便疼得倒在地上,捂著手打滾。
另一人皺眉,仰面大呵,「哪個不長眼的,竟敢……」
當他一瞧清楚來人,舌頭登時打結。
奚鶴卿笑嘻嘻地側耳湊過去,故意道:「竟敢如何,你倒是說啊!」
那人艱難地嚥了下口水,他雖不識顧家馬車,但奚鶴卿卻是認識的。
能讓太子眼前的大紅人親自出手,馬車上的兩位姑娘該不會是……那當真是連璐王殿下都不敢隨隨便便得罪的人,他們究竟都幹了些什麼!
「不、不不不如何……奚大人饒……」
話音未落,腹部便迎來一陣勁風,他疼得蜷成蝦米,趔趄後退。
瓔璣撿起一顆小石頭往他身上丟,他不慎踩到打滑,摔在自己夥伴身上,兩人俱哀嚎不斷。
「你不如何,我如何。」奚鶴卿轉了轉手腕,收起嬉笑,朝身後使了個眼色,便有幾個錦衣衛上前,不由分說將兩人拖走。
圍觀人群見大戲結束,各自散去。
奚鶴卿回頭,顧蘅剛好從車窗探出腦袋,四目不期然相對,她眨了下眼睛,慌忙撇開頭,忽又回過味來,自己又沒做什麼壞事,為何要躲著他?遂倔強地重新抬眸瞪他,細白下巴高高翹起,眼睛睜得比方才還要大。
「你有何貴幹?若是沒有,就別擋我們的路。」
這世上還有比她更沒良心的女人嗎?奚鶴卿眉梢抽搐了下,嗤笑道:「沒什麼貴幹,瓔兒也想去姑蘇,公主已經同意了,讓我路上護她周全,正好你們也要去,我就勉為其難……」
「咦?不是二叔你非要去姑蘇,讓我去求母親的嗎?」瓔璣抱著兩個包袱,茫然地歪了下腦袋。
顧蘅陰陽怪氣地長長「哦」了聲,斜眼睨著他,似笑非笑。
奚鶴卿面頰一點點漲成豬肝色,漸漸支撐不住表情,忙吼道:「哦什麼哦!怎的?就許妳上姑蘇議親,就不許我去遊山玩水?嘁,我今兒就偏要去,看看到底是誰在行善積德,竟然敢娶妳?」
說最後五個字時,他幾乎是咬牙切齒。
瓔璣被不知名的酸味熏到,皺了皺鼻,便被他拎起來丟到車裡,他又搶了車夫手裡的韁繩,坐到他邊上,二話不說揮鞭驅馬。
一聲長鳴後,馬車再次出發,絕塵而去。
顧蘅一頭霧水地坐回車內,秀眉都快擰成麻花,指了指車門,問顧慈,「他是不是有病?」
顧慈覷了眼車門,掩嘴憋笑,雙肩一顫一顫,「嗯嗯」點頭。
的確是有病,相思病。
同時,在城門口的另一輛馬車內,竹簾輕輕挑高,車內男子望了眼馬車過後揚起的飛沙,若有所思。
「太子妃就在那輛馬車裡頭?」
車外隨從應是,「只不過不是方才探出頭的那位姑娘。」
男子牽起唇角,慵懶地長哼一聲。
清風湧入,撩動他裘衣上的白狐毛,吹散內裡香爐中的一縷暖煙,藥香甚濃。
隨從皺眉,當下將頭埋得更低。
不過才仲秋,竟已開始避寒……


一行人由陸路轉水路,半月後抵達姑蘇城。
暑氣已消,城內楓葉灼火,一色湖光萬頃秋。
碼頭邊上早已有裴家人翹首恭候,眾人下了船,直接登上車輿,去往裴府。
說起這姑蘇裴家,其祖輩個個都是朝中重臣。顧慈的外祖父辭世後,更是入封名臣閣,先帝念其功勳卓然,命兩位皇子扶棺送葬,其中一位就是當今聖上,可謂風頭無兩。
只是到了顧慈母親這輩,家中就再沒個出息的,後又因種種難事,裴氏門庭越發沒落。
顧老夫人想出手相助,可裴老太太卻是個硬骨氣,說什麼也不肯受人相助,這才舉家遷回祖地姑蘇,只盼著這方水土能將孫輩們養好,日後好再續裴氏輝煌。
而眼下,所有希望便寄託在長房嫡子裴行知身上,也就是顧家姊弟三人的大表哥,此番欲和顧蘅結兩姓之好的人。
顧慈聽顧蘅和奚鶴卿吵了一路,耳朵都在嗡嗡作響。
原以為到了裴家,他們倆應當能安生些,不想這都上了飯桌,還是鬧個不休,連陽澄湖的大閘蟹都沒能堵住他們的嘴。
「這螃蟹都是哥哥親手從湖裡撈來的,新鮮得很,你們都嘗嘗。眼下這時節,螃蟹都肥著呢!」
說話的人是裴靈徽,裴家長房嫡女,顧家姊弟的表姊。她天生一張笑唇,即便不笑時,嘴角也是翹著的,瞧著就親切。
而她口中的哥哥便是裴行知,下人去喚他用飯時,他推說身子不爽利,沒過來。
裴老太太聽了這話,臉色明顯一沉。只怕令他不爽利的應當不是身子,而是這所謂的探親。
「來,慈兒,妳快吃。」裴老太太見顧慈沒怎麼動筷,笑瞇著眼,將自己剔好的螃蟹肉推到她面前,「妳上回生病沒來成,怪遺憾的,姑蘇好玩好吃的多了去了,趁這趟全給補上,明日就讓行知領著你們四處轉轉。」
老人家都喜歡性子溫婉嫻靜的姑娘,原先想著與顧家再結親時,看中的就是顧慈,怎奈去信時晚了一步,人叫皇家定去了,這才考慮顧蘅。
但……
「喲,想不到裴家大公子還有抓螃蟹的本事,在下倒是要好好嘗一嘗。」
奚鶴卿皮笑肉不笑地搶了顧蘅手裡的螃蟹爪,也不去殼,張口就咬,那模樣瞧著壓根不像在吃螃蟹,更像是在吃人。
「我倒要看看他抓的螃蟹有多好吃。」他邊啃邊嚷嚷,眼神不屑,又透著些委屈。
顧蘅看了看自己空下的手,再瞧瞧他,翻了個白眼,又取來一隻螃蟹,正預備剝,眼前驟然一黑,醒神時,螃蟹又被奚鶴卿一口叼走。
他騰不出手,就只能用嘴。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只要是入了顧蘅手裡的,就全被奚鶴卿不擇手段地禍害了,她連味兒都沒嘗過。
望著他盤子裡堆積如山的螃蟹,顧蘅的嘴唇抽動得厲害,「有本事你就全吃了,一隻也不許留,吃不完你就不是男人!」
奚鶴卿嘴裡叼著螃蟹,唇瓣一動,螃蟹爪也跟著耀武揚威,口齒含糊道:「吃就吃,妳、妳等著瞧!」
顧蘅臉色越發不好,眼中山雨欲來。
他百忙中抽空道:「不就吃妳幾隻螃蟹嗎,我賠妳幾隻不就成了?」又扭頭吩咐道:「去把這姑蘇城裡所有螃蟹統統買來,煎烤煮炸烹炒燜,每樣燒個十遍八遍,端來給顧大小姐吃,我就不信會沒他抓來的好吃……」他低聲嘟囔一句,磨著後槽牙繼續埋頭苦吃。
連醋都沒必要蘸。
「有病。」顧蘅翻了個白眼,再不理他。
瓔璣不會剝蟹,舉著碩大的蟹鉗在桌上敲,拽了拽奚鶴卿的袖子,將蟹鉗遞過去,「二叔,幫我剝……」
可奚鶴卿吃紅了眼,餘光瞥見那黃澄澄的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旋即又一口咬住,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搶了過來。
瓔璣一愣,握了握空空如也的小手,大眼睛慢慢蓄出淚花,沒等她哭出來,面前突然遞來一枚剝好的蟹鉗。
捏著蟹鉗的手骨節分明,雖還沒完全長開,但已可窺見日後風采。
有東西吃,瓔璣立馬破涕為笑,「謝謝飛卿哥哥。」接過蟹鉗樂呵呵啃起來,小短腿掛在凳上桿秤似的晃來蕩去。
顧飛卿靦腆地抿了下唇,幫她把吃到嘴角的一綹頭髮勾出來,轉回去又去剝另一隻。最後瓔璣吃了滿滿一盤,他倒沒動幾口。
「這……」
裴老太太和裴靈徽望向顧慈,皆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顧慈低垂腦袋,訕訕一笑,不願再待在這是非之地,便尋了個藉口行禮告退。
裴家宅地是典型的蘇式園林建築,青磚黛瓦粉牆,迴廊曲折通幽,簷下懸玉片,清風過處,翠竹和著玉片細響,再躁動的心也會隨之寧靜。
顧慈仰面瞧了會兒,只覺這玉片莫名眼熟,忽有一聲鳥啾,隔著窗楹飄來。
她望向半月門,內裡石子小徑上,綠蔭成蔽,枝頭高高低低懸掛一排鳥籠,各色雀鳥在裡頭啁啾歡跳,每隻都養得圓滾如球,可見主人對其的喜愛。
好奇心驅使她順著小路往裡走,到了一座湖邊,湖面成鏡,楓林疊緋,風一吹,橙紅如浪翻湧。
樹下仰躺著一位男子,輕裘緩帶,面上蓋書,雙手為枕,一膝支起,另一膝搭在上頭,有節奏地緩緩勾擺。
邊上架一魚竿,似乎很久都沒有魚上鉤,可他神態閒適,一點也不惱。
聽見腳步聲,他掀開書冊一角,露出一隻狐狸眼,眸色冰寒,便是頭頂這般濃烈的紅楓也沒能淡去他周身清冷。
可瞧見顧慈,他眼波幾不可見地一蕩,唇角微微挑起,扯動眼尾的淚痣,清潤的側顏便橫生出幾分妖氣,彷彿瞧見了故人。
他是誰?
顧慈一時間呆愣在原地,迷惘地睜大眼睛,不知所措。
那人又笑了一聲,揭下蓋在臉上的書,氣定神閒地站起身,拍去衣裳上的草屑,雙手對插著袖子看她。
顧慈這時候才看清楚他的長相,雙目狹長,眼波明淨,紅唇嫣然,嘴角挑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漂亮得不可方物,一片紅楓自他頭頂飄落,彷彿怕弄髒他衣裳似的,打個旋兒繞開走。
如此好相貌竟生在男人臉上?
「妳的住處在南面,怎的到北面來了?難道家中沒人給妳引路不成?」
他突然開口,聲如空山漱玉,入耳時叫人心曠神怡,且語氣熟稔,彷彿是在和久別重逢的人敘話。
顧慈心裡隱約冒出個猜想,遲疑了下,問道:「你是不是……」
「慈兒,妳怎麼到這兒來了?」裴靈徽從身後跑來,笑吟吟拍了下她的肩,又瞧見她身後的人,雙眼蹭的亮起,「哥哥,你怎麼也在這兒?」
裴行知笑笑,指了下身後的魚竿,「前些日子都在下雨,今兒難得放晴,就想出來釣魚,散散心。」眼角餘光瞥向顧慈,「正巧遇見迷路的二表妹,還打算為她指個路來著,你們就來了。」話音裡透著幾分惋惜。
顧慈淺淺皺眉。
雖說他們兩人是表兄妹,可從小到大見面的次數全加起來,一隻手就能數得出來。這麼個半陌生的人,一見面就如此自來熟,她不大習慣。
裴行知淡淡瞧她,眸光裡湧動著異樣的情緒。待顧慈轉過頭來時,他早已不動聲色地將視線調開。
顧蘅原是跟著裴靈徽來尋顧慈的,不料竟會在這裡遇見裴行知,她的心驟然一緊,忙停下腳步,躲到顧慈身後,偷偷瞧一眼裴行知,便慌張垂眸,不敢再看第二眼。
顧慈頗為意外。
一向大剌剌的姊姊,竟也會有害羞的時候?莫非當真是屬意裴行知了?
奚鶴卿隨後過來,雙手環在胸前,一張臉拉得老長,劍眉沉沉壓下,死死盯著顧蘅,怒火幾乎要破眶而出。
顧慈下意識抖了抖,想趁他徹底被點爆前,趕緊先拉顧蘅走。
裴靈徽卻沒察覺到任何異狀,一門心思沉浸在顧蘅即將做她嫂嫂的喜悅中,推著顧蘅往裴行知面前湊。
「哥哥,哥哥,你瞧,誰來看你了?」
裴行知挑眉,向後退了一小步,禮貌地朝顧蘅拱手行禮,「大表妹。」
他笑得如清風朗月,挑不出半點錯,可這笑只流於表面,並未觸及眼底。
顧蘅察覺到他的刻意疏離,起初雖有些不悅,但很快就拋諸腦後。
畢竟她也不喜歡這門親事。
出發前幾日,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鬱悶了好久,想著反正自己最後都要嫁人,又沒有特別想嫁的人,那嫁誰不是嫁?嫁給熟人總比嫁給陌生人好,就這麼把自己說通,來了姑蘇。
可心裡總覺得有地方空了一下。
沒見面之前,她還有幾分緊張,眼下見他對自己無意,她反倒輕鬆不少。
裴靈徽卻沒這般開心,立在兩人旁邊左瞧右瞧,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顧蘅是姑娘家,不敢主動也就罷了,哥哥怎麼也這般畏縮不前?
「這裡是哥哥的鳥語林,蘅兒也是頭一回來,不如哥哥你就領她四處逛逛,看看風景,如何?」邊說,邊在顧蘅身後輕輕推了一下。
顧蘅猝不及防地往前栽,下一刻就被一隻大手穩穩托住腰肢,往他身邊輕輕一帶。等她醒神的時候,奚鶴卿已擋在她和裴行知中間,手還緊緊攥著她的手腕。
她扭動掙扎,嬌俏的眼尾沁出一顆淚,「你鬆開!鬆開!疼、疼……」
奚鶴卿的手一顫,應聲鬆開,旋即又握緊,無論如何也不肯放,低吼道:「安生些!」
相識這麼多年,顧蘅還是頭一回被他這麼認真的吼,氣如山湧,張嘴想還嘴。
奚鶴卿一眼瞪來,深邃的眼眸中閃著熊熊怒火,還夾雜幾分她看不透的情愫,她的心跳停了一瞬,隨即又猛烈地咚咚撞跳,毫無章法。
他的眼睛原來生得這麼好看,自己從前怎麼沒發現?
小姑娘難得肯聽一次他的話,奚鶴卿滿意地哼哼,轉向裴行知,皮笑肉不笑地道:「這林子不是樹就是鳥,至多再添幾點花草假山,站門外瞧一眼,就能琢磨出裡頭的模樣,實在沒意思,看久了還費眼力。」語畢,他拽著顧蘅轉身就走。
顧蘅竟難得沒有反抗,垂著腦袋,老老實實任由他牽著走,髮叢中,兩隻小耳朵微微泛紅。
「喂!站住!你要帶蘅兒去哪兒?喂!」
裴靈徽氣不過,拔腿要追,面前突然橫出一隻素手將她攔下。
顧慈福了個禮,「表姊,我姊姊趕了這麼多天的路,想來現在也累了,就讓她先去歇著吧,左右我們還要在這兒待上一段時日,隨時都能來這林子賞玩,何必急在這一時?」
說完,她也告辭轉身要走。
「既然大表妹對這林子沒興趣,不知二表妹覺得如何?若覺有趣,不如同我們一塊逛逛?」
裴行知突然開口,顧慈微訝,回頭就見他對著自己笑,不是方才面對顧蘅時的冷笑,而是帶著融融暖意的笑。
裴靈徽亦驚訝得合不攏嘴。
哥哥愛重這林子,素來不喜外人隨便出入,過去有姑娘仰慕他,特意尋到家中,妄圖在這林子裡同他來回巧遇,竟被他放鳥啄出去,怎的今日突然轉性,竟主動邀請人一道遊玩了?
顧慈眉心緊蹙,越發捉摸不透這人,冷冷回道:「大表哥好意,慈兒心領了,只是慈兒眼下已許配了人家,不好再同外男私下親近,還望大表哥見諒。」
話音未落,她便匆匆離開。
纖細的身影行在風中,裾帶飛捲,如弱柳扶風,一副不堪採折之態,我見猶憐。
裴行知瞇眼凝神瞧著,狐狸眼中浮動著異樣的光,閉了閉目,一切情緒又都全然收斂,再尋不到半點痕跡。

鳥語林裡發生的事,很快傳到裴老太太耳中,她氣得不輕,恨不得把孫兒的腦殼敲開,親自理順。
從前這臭小子不喜跟姑娘們說話,是他君子識大體懂分寸,可眼下他都二十歲的人了,還是不開竅,再這般下去,到手的媳婦兒也得被人搶走了。
冥思苦想了一晚上,裴老太太拿定主意。
翌日一大早,天剛濛濛亮,雞都還沒醒,她就打發人去催裴行知起床,帶顧蘅一道出城上香。
為免二人拘謹,她又叫上裴靈徽、顧慈和顧飛卿陪他們一道前往。
至於奚鶴卿……他住的院子已經落鎖。
鑰匙被送回到裴老太太手裡,她緊緊攥在掌心,終於能踏踏實實躺回床上補覺。
可她眼睛才瞇上,下人們就連滾帶爬地衝進屋裡。
「老太太!老太太!那人撬鎖跑了!」
裴老太太一骨碌從床上坐起,「那他現在人呢?」
「追著馬車出城去了!」
第十八章 偷偷翻牆見佳人
快晌午時,裴家馬車終於來到青溟山下。
裴行知禮貌地扶弟弟妹妹下車,輪到顧慈,他手已經遞上前,顧慈卻繞開,改扶丫鬟的手。
裴行知笑了笑收回手,並未說什麼。
寺廟依山而建,山腳下的前殿供奉彌勒佛,半山腰上的主殿則奉有西方佛陀並東方菩薩,另附五百羅漢殿,山門兩側各立一尊金剛護法神,法相莊嚴,不可褻瀆,長階環山而上,薄雲繚繞,一眼望不見盡頭。
眼下雖已入秋,道邊樹木依舊蔥蘢,間或點綴著幾簇不知名的各色小花,霧氣涳濛,鐘聲陣陣,鳥鳴應和佛偈徐徐而來,顯現出一種超然世外的靜謐。
裴行知將家丁都安排在寺廟周邊,裴靈徽則領著顧家姊弟三人去前殿上香。
顧蘅昨夜彷彿沒睡好,心不在焉,眼圈泛著淡淡的黛色,時不時往身後張望,裴靈徽喚了她好幾聲,她才醒神。
「蘅兒可是哪裡不爽利?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裴靈徽關切地伸手探她額,忽想起什麼,喜道:「正好我哥哥精通醫術,我這就讓他過來給妳切脈開方子,保淮藥到病除。」
她說走就走,顧蘅忙攔住她,「我沒有不舒服,沒有,真的,就是昨夜睡得不大好,等回去補一覺就行。」
「當真?」裴靈徽還有些擔憂。
顧蘅扯了個笑,歡喜地拉她去佛前參拜上香。裴靈徽見她神色輕鬆,便沒再堅持。
可顧慈看得很清楚,姊姊眼眸裡並沒有光。
姊姊同奚鶴卿之間其實就只隔了層窗戶紙,捅破便好。前世他們也是這般猶猶豫豫,後又因自己的事而鬧僵,最後徹底分道揚鑣。
顧慈一直心懷有愧,這輩子定要好好補償他們,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外間忽然傳來吵鬧聲,香客們交頭接耳,面上顯出幾分不悅,殿內僧人停下手頭活計,出去探看。
顧蘅本在低頭看籤文,耳朵動了動,脖子蹭的直起,扭頭就往外頭跑。顧慈和裴靈徽不明所以,隨她出去。
山門外,僧客和幾個裴家家丁圍成圈,正中之人正是奚鶴卿和瓔璣。
家丁們得了裴老太太的命令,不肯放他們進去,這才吵開。
顧蘅扒開人群,擠到前頭,翹著下巴對奚鶴卿吆五喝六,又恢復昔日帝京城中張揚恣意的顧大小姐。
「你來這做什麼?別給我們丟人,快走快走。」
奚鶴卿哼笑,「妳以為我想來啊?要不是瓔兒說要看佛像,我才不費這勁兒大老遠跑這來。」
瓔璣瞪圓眼睛,連連搖頭。
奚鶴卿瞪她一眼,瓔璣才不情不願地垂下腦袋點頭,嘴巴噘得老高,都可以掛油瓶。
奚鶴卿咳嗽了聲,她又不情不願地從懷裡摸出個荷葉包,甕聲甕氣道:「顧姊姊是不是餓了?瓔兒請妳吃螃蟹。」
見顧蘅沒接,她便往前走兩步,踮起腳將荷葉包往顧蘅臉上拱了拱,香氣隨風飄來,她細嫩的小脖子幾不可見地滑動了下,可還是乖乖捧著,眨巴兩下大眼睛,巴巴望著顧蘅。
顧蘅詫異接過,「人家上山都帶點心果子,妳怎的帶螃蟹,麻煩不麻煩?」
瓔璣重重點頭,小眼神怨懟地往旁邊瞟,「就是就是,麻煩不麻煩?」
奚鶴卿臉一黑,她立馬邁開小短腿,蹬蹬蹬跑到顧飛卿身後躲起來。
「妳不吃我吃!」奚鶴卿一把奪過顧蘅手裡的荷葉包,風風火火往山道上走。
可這時,顧蘅肚子裡的饞蟲已經被螃蟹的香味勾出來,哪裡肯讓?當下忙提裙追去。
奚鶴卿剛剝好一隻蟹鉗,顧蘅就著他的手毫不猶豫地啃上去,險些咬到他指頭。可她一點也不臉紅,揚起下巴,耀武揚威。
奚鶴卿伸手去搶,她輕盈地閃身避開,吐吐舌頭,趁他不注意,又搶走他剝好的另一隻蟹鉗。
「妳不是說不吃嗎,這會子又來搶什麼?」
「我何曾說過不吃?要不要請個大夫過來給你治治耳朵,別等將來聾了再後悔。」
「那不如先請個大夫過來治妳,把妳治住了,我耳根就清靜了。」
熟悉的吵架聲入耳,顧慈掩嘴輕笑,頭一回感覺這般順耳。
直覺有人在看她,她轉目去尋,那感覺又沒了,唯見裴行知攏著袖子,懶洋洋地側靠在湖邊柳樹下,唇間漫著一絲淺笑。
裴家家丁還不忘自己的使命,想上前趕人,裴行知搖搖頭,他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作罷。
顧慈捏了捏手,深吸口氣過去行禮,「大表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裴行知看她一眼,又轉回去,「有話在這說便是,無人聽見,若是去了別處,孤男寡女,落在外人眼裡,不就成了二表妹與外男私下親近,到時二表妹不又得反過來埋怨我?」
顧慈一噎,心中暗自咋舌,這人面上瞧著雲淡風輕,與世無爭,沒想到竟這麼記仇。
她的語氣冷了幾分,「既如此,那我便直言了。我姊姊生性天真,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但想必大表哥這般聰明,應當也看出來,她並非沒有心儀之人,只是自己沒發覺罷了。別看我姊姊如今活蹦亂跳,她只是喜歡把事兒都埋在心裡,若有一日姊姊想通這事,只怕要終日以淚洗面。想必大表哥也不想娶一位心中念著他人的妻子,將來同床異夢吧。」
顧慈一口氣說完,有些喘不過氣,身子微微搖晃一下,眼前伸來一隻手扶住她胳膊,幫她穩了穩身形。
等顧慈站定後,裴行知又立刻將手收回寬袖中,側倚柳樹,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錯覺。
「倘若我說我不介意枕邊人心裡裝著別人,二表妹又該如何?」他似笑非笑地道。
顧慈怔忡住,全然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皺起眉心焦急道:「大表哥這是強詞奪理,你既對我姊姊無意,又何苦耽誤她,也耽誤自己?天下之大,定也有獨屬於大表哥的良人,何必要畫地為牢?」
裴行知臉上的笑意盡斂,一聲不吭,只凝神看她。
顧慈尷尬地移開視線,心裡無端有些慌亂,總覺有另外一個人在透過那雙狐狸眼看她,神情哀傷,叫她心生愧疚。
柳枝拂過湖面,點開粗粗細細的漣漪,亦如顧慈此刻的心境,忐忑內疚,又有那麼一絲絲期待。
也不知過了多久,裴行知才偏頭輕笑道:「想結這門親事的不是我,是祖母和姑母,嫁過來的不是妳姊姊就是妳,莫非……」他側眸看來,輕慢地調侃道:「慈兒千方百計阻止大表妹嫁入裴家,難道是自己想嫁我?」
宛如一聲悶雷劈下,顧慈腦袋嗡了聲,瓷白小臉因怒氣而泛起緋紅,「你、你……」見他面上笑意變濃,抬手似想替自己拂去額前碎髮,她冷冷拍開他的手,寒聲道:「裴行知,請你慎言。」
她連「大表哥」都不叫了,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裴行知眺望她的背影,神色倏然變得冷漠至極,許久又笑了一聲,滿滿皆是自嘲。

是日傍晚,眾人回來。
瓔璣玩鬧出一身汗,趴在顧飛卿背上呼呼大睡。
奚鶴卿還在和顧蘅吵螃蟹的事,他只負責把瓔璣帶出門,並沒打算將人抱回去好生安置,最後還是顧飛卿將瓔璣背回房裡,招呼丫鬟替她沐浴換衣。
裴老太太得知今日寺廟中的事,對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孫兒頭疼不已。
但她仍舊不願放棄,又命人在鳥語林預備了一大桌晚膳,打算入夜後挑燈,邊用飯邊賞楓葉,屆時再尋個什麼由頭,讓裴行知和顧蘅去林子裡單獨逛一圈,總能處出些許感情的。
可偏生顧蘅白天吃多了螃蟹,回來就開始鬧肚子,別說去鳥語林用飯,就連地都快下不了。
裴老太太自覺機會來了,忙打發裴行知去號脈,可等他磨磨蹭蹭過去時,奚鶴卿已經把全姑蘇城的大夫都抓來在院子裡候著。
裴行知拎著藥箱在院子裡走了一遭就又離開了,像是只去散個步,氣得裴老太太差點抄起拐杖敲他腦袋。
顧慈在顧蘅身邊守了許久,親耳聽見大夫說她無事,心才徹底放下。
裴靈徽知她自幼身子就弱,三催四催地將她趕出去吃飯。


吃完了飯,秋月已升至柳梢頭,瀲灩清暉,照得滿園如積水空明。
顧慈踩著一地碎光,慢吞吞踱回自己院子,小慈和蘿北瞧見她,便立馬「喵喵」地跑來,分別蹭著她兩隻腳。
顧慈將預備好的小魚乾餵給牠們,兩隻小貓歡喜地「喵」兩聲,便蜷縮在一塊吃起來。
顧慈瞧了會兒,心中有些欣慰,亦有些悵然,左右眼下並無睡意,她搬了張小杌子,坐在庭院中賞月。今夜月朗星稀,南天上的那顆北落師門在夜幕中越發耀眼,幾可與月華爭輝。
離京頭幾日,顧慈還能從奚鶴卿那裡聽到一些關於戚北落的事,可越臨近姑蘇,消息便越少,如今基本上是完全斷了聯繫。
這次黃河汛情較往年都要嚴重,地方官亂了陣腳,若不是戚北落及時出現,穩定民心,只怕洪水還未褪去,就要先發生叛亂了。
也不知那呆子現下如何,災情這麼嚴重,他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夜風蕭瑟,竹影繚亂,顧慈攏了攏衣襟,抱膝坐成團,側臉枕在膝上。
姊姊生病,有奚鶴卿陪著;瓔璣這時候大約已經睡醒,吵著要吃東西,卿兒會幫忙照顧;就連小慈和蘿北也成雙成對,只有她,一影伴一人。
她不由歎口氣,仰起頭怔怔望著那顆北落師門,伸出一根手指,將它周圍為數不多的星星連成線,一邊低聲道:「戚……北……落,戚北落,戚北落……」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眼眶微微濕熱,她吸吸鼻子,將熟睡的小慈和蘿北安頓好,自己也回屋。
牆頭忽然響起一陣簌簌細響,顧慈猛地警覺,屏住呼吸回身呵道:「什麼人!」
又是一陣簌簌聲,比剛才要大許多,她捏緊手中的燈籠竿,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不停響動的樹梢,雙腳慢慢朝著院門倒退,腦袋飛速轉動,琢磨各種逃脫路線。
不等她想明白究竟哪種法子更妥當,人影已從樹上飛躍而下,直挺挺站在庭院那端。
稀疏的月光透過繁枝照在他臉上、身上,玄色衣裳流淌出暗銀色的光,面容五官稜角分明,線條俐落,如刀削成,與生俱來就透著種高不可攀的尊貴氣韻。
只一雙漆黑的眸子望著她時,依舊明亮熾熱如昔。
咚!
燈籠從手中滑落,燭火晃動兩下,嗞一聲後熄滅。
思念太長太久,顧慈反而不曉得眼下究竟該做何反應。小慈和蘿北被動靜驚醒,從窩裡竄跳出來,繞著他蹦跳叫喚,她卻全然不知,依舊站在原地傻傻地看著他。
戚北落失笑,抬手招了招,「慈寶兒,過來。」
顧慈依舊沒動,飛蛾振翅的聲音,夜露滴落的聲音,和遠處丫鬟婆子們走動的聲音,都在耳畔虛化。
她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在院子裡睡著了,現在的一切不過是夢……
如是想著,她抬手掐了把自己的面頰,疼得直抽氣。
戚北落愣了一下,旋即笑出聲,上前擁她入懷,幫她揉臉,「妳個傻的,想知道是不是作夢,掐我不就行了,怎的這麼老實掐自己的臉?」揉了片刻,他鬆開手低下頭,「我瞧瞧掐沒掐紅。」
顧慈的臉沒被掐紅,可眼圈紅了,她拚命往他懷裡鑽,唯有這般真切地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她才能說服自己相信他是真的在她身邊。
戚北落如她所願,什麼也沒說,就這般靜靜抱著她。只要她想要,抱多久他都不嫌累。
熟悉的溫暖和依賴盈滿心間,顧慈孤寂的心漸漸平靜下來,雙眼似浸在水中的黑曜石,經他點亮後,頃刻間流光溢彩,「你怎麼到這來了?」
戚北落劍眉一揚,指了指天上的那顆北落師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妳從前不是說,若是妳對著那顆星星喚我名字,我就要出現,方才妳喚了,我便來了。」
顧慈一愣,不過小時候的一句玩笑話,他竟然還記得?面上微微發熱,羞憤地捶了下他的肩,「我說正經的,你怎麼過來了?外頭的事都忙完了?回京了沒?陛下和皇后娘娘那裡可有打過招呼了?他們沒有不高興?臣子們可有微詞?」
一連串問題連珠炮似的砸來,戚北落莞爾,在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上輕輕啄了一小口,「我也在同妳說正經的,沒騙妳,我想妳,所以就來了。」
沒有旁的理由,也不會有旁的理由。
哪怕路上累死三匹千里馬,只要能瞧見他的小姑娘,他便不覺可惜。
畢竟……這裡可是姑蘇,柳眠風的老巢啊,他就算爬,也得爬過來!
許久沒見面,他突然來這麼一下,顧慈有點懵,一時間怔在原地,睜大眼睛瞧他。
戚北落舔了下嘴角,嘗到甜頭,趁她現在還傻呆著,便再次低頭,飛快又啄一小口。
嗯,甜甜的,軟軟的,像極了小時候常吃的糖糕。
而且……還有點上癮。
見小姑娘似乎還迷迷糊糊的,他又忍不住想啃第三口。
顧慈瞬間醒神,捂著自己的嘴驚跳開,「你、你你……幹麼!」隨即慌張四望,「萬一叫人瞧見了可怎麼辦?」
簷上風燈一片昏黃柔光,氤氳她面頰,白嫩中泛著清淺的粉,瑩瑩若有光。
戚北落喉中微澀,咳嗽一聲,啞聲道:「放心,我來時沒驚動這裡的任何人,不會有人瞧見。我的身手妳還信不過?」
正說著,他眉目陡然一凜,一把將顧慈拉到身後擋住,「什麼人!」
顧慈嚇了一跳,見戚北落凶神惡煞地盯著小院月洞門,她的心也跟著提到嗓子眼,往他身後躲去,手揪緊他袖子,只探出半顆腦袋,小臉繃得緊緊的。
小慈和蘿北也一道竄到她身後,弓身豎毛,全身戒備。
院門竹影窸窣搖曳,夜露順著尖細的孟宗竹葉尖淌下,滴答一聲,在水窪中碎開。
粗粗細細的水紋中倒映出一抹天青色身影,面如冠玉,氣韻如風,彷彿從魏晉風雅畫中走出的隱士。
「大表哥?」顧慈吃了一驚,「你怎麼在這?」
裴行知笑得隨意,「我方才發現有人趁夜偷闖入家中,向二表妹這邊過來,心中有些擔心,便趕過來瞧瞧。」
目光如清冷月光,從兩人身上散漫而過,唇畔笑意不減,連唇角的弧度都不曾變化一下。
「既然來人是太子殿下,那應當無事,驚擾二位說話,是我的不是,抱歉。」
戚北落挑眉,默然審視。
裴行知還是笑,「殿下莫奇怪,要猜出你的身分一點也不難。」他眼角餘光淡淡掃過兩人牽在一塊的手,狐狸眼幾不可見地瞇起,「二表妹一向潔身自好,不同外男多說話,想來能讓她放鬆警惕的,就只有殿下一人。」
陰陽怪氣的調子,讓人聽完心頭湧起一絲不快。
戚北落亦斜睨著他,目光如冰稜穿體。
似這種半夜翻牆的事,他從前在宮中沒少做,屢試不爽,便是御前一等一的高手也從未發現過他的行蹤,今日竟然被這人察覺,還一路追蹤至此?
「難為表兄一心為慈寶兒著想,察覺家裡有人闖入,竟不是去老太太和令妹那兒看情況,而是先來了這兒?」
他故意喚裴行知為「表兄」,喚顧慈的小名,濃濃的酸味,熏得顧慈頭疼。
因早前與裴行知談判失敗,不歡而散的事,顧慈眼下再見到他,多少還存有幾分尷尬,且又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樣的尷尬就更明顯了。
她訕訕而笑,鬆開戚北落的手,往旁邊挪去,不料腰肢突然被箍住,戚北落輕輕一發力,她又回到他懷中,兩人的身子貼得比方才還近。
熾熱的溫度從他身體湧來,顧慈面頰發熱,垂著腦袋不敢看人,扭動身子,「你、你放開!放開!」
可那雙手就跟長在她身上似的,不僅推不開,反而還越抱越緊。
「別鬧了,人家看著呢!」
顧慈羞惱地抬眸嗔瞪,卻只瞧見他清俊的側顏綻開得意的笑,眼神傲慢,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同他的關係,尤其是要讓眼前這位大表兄知道。
顧慈放棄掙扎。
這個呆子,幾日不見,怎就越發愛拈酸吃醋了?要是讓他知道裴行知對自己說過的話,他不得當場跟人家打起來?
戚北落其實並沒有想這麼多,只是她試圖掙脫的時候,懷抱突然空下的感覺讓他很不滿,完全是出於本能地將她攬回懷中。
纖細腰肢不盈一握,只要稍稍施力就能撚斷,他不由自主收緊臂彎,想就這樣抱一輩子。
她卻渾然不知,在他懷中掙扎得越厲害。
嬌小曼妙的身段無意識地貼著他身體起伏,彷彿在他身上點火,隨時都能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
戚北落被鬧得口乾舌燥,心不甘情不願地將人放開,悶聲抱怨,「妳這小嬌嬌,什麼時候才能乖一點,讓我安心?」但還是要牽著她的手。
顧慈甩了幾下手,沒甩開,便由他牽著了,只亦嬌亦嗔地瞪他一眼,「你才不乖。」
裴行知看在眼裡,眸光暗了一瞬,旋即又不動聲色地笑道:「既然二表妹平安無虞,我也就放心了。天色已晚,我便先行告辭,就不送殿下了,還請殿下自便。」
他走出幾步,又側過半張臉,似笑非笑道:「只是現下夜已深,祖母已然就寢,實在不方便幫殿下收拾住處,要難為殿下再翻一次牆,回去歇息。」
戚北落面色驀地一沉。
他和小姑娘還未成親,留宿在她屋子裡自然不妥。
今夜他原也沒打算現身,只想遠遠瞧她一眼,確認她無恙便走,明日再正式登門拜訪,給她個驚喜,哪知小姑娘一直在喚自己的名字,一副要哭要哭的模樣,他心中抽疼,這才現身過來安慰。
可是這人既然已經知道自己是太子,竟還敢轟他走?不方便安排住處,這也算理由?為何不給他開門,讓他大大方方走出去,非得再翻一次牆?
一定是故意的!
戚北落目露凶光,裴行知卻根本不搭理,說完便悠然離去,兩手負在背後,寬袖隨風款擺,好不愜意。
戚北落頓時氣如山湧,衣袖被人扯了下,低頭便對上一雙澄淨無塵的眸子,眼尾微微挑起,又豔得氤氳透骨,他所有的氣就都消了。
「今夜實在太晚了,你先回去,不用翻牆,我去給你開門,你從後門偷偷溜走,別叫他們發現了。」
顧慈拉著他往外頭走,扒在院門上,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忽想起什麼,又轉身跑回去。
偷偷?戚北落面色暗淡,胸膛劇烈起伏。
他堂堂太子,來見自己未婚妻子,竟還得偷偷?雖然事實的確如此,但這說法也實在……
他不滿地哼一聲,小姑娘從他身邊跑過時,他隨意一伸胳膊,便勾住她纖細的脖頸,拉到自己懷裡,在她臉上狠狠親一口。
吧唧一聲脆響,滿園翠竹彷彿都被震了一下,跟著沙沙搖了搖,似在竊笑。
戚北落一抹嘴角,嗯,解氣了。
管你什麼柳眠風還是大表哥,最後小姑娘不都還是他的?誰也別想搶走!
「不必送了,今夜妳好好睡一覺,睡舒服了,這樣明日一睜開眼,就能好好瞧清楚我是誰,我再帶妳出去走走,好不好?」
顧慈愣在原地,大半天沒緩過勁來。
她不過是怕夜路黑,要回去幫他提燈籠,竟冷不丁又被香一口。
「晚安,慈寶兒。」戚北落趁機捏了把她的臉蛋,轉身大步流星離去。
顧慈捂著紅彤彤的小臉,氣呼呼地指著他,「誰……誰誰想瞧你啊,少自作多情!」
戚北落笑得雙肩聳抖,輕盈地騰身上牆,趴在牆頭,托腮瞧她,得意洋洋道:「就是妳想瞧我,別不承認。」
顧慈羞怒至極,跺腳要還嘴,卻見泠泠月色下,他面頰瘦削,眼窩深陷,倦容難掩,這一路的辛苦,可見一斑,然而一雙深邃的眼眸依舊湛出一種真切的光,彷彿沉寂多年的枯井,霍然被丟下一顆石頭,蕩起一圈又一圈的回音,柔柔將她裹挾。
從始至終,他都沒說過一個「累」字。
顧慈心間拂過一陣清風,連日來的寂寞和苦惱瞬息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可言說的心疼和喜悅。
她低下頭捏著衣袖,很沒骨氣地小聲道:「那、那你明天……早點過來……」
第十九章 出遊心情被破壞
是夜,顧慈難得睡了個不錯的覺,翌日醒來,精神甚好,面色也較頭兩日要好上許多,彷彿雨後初開的海棠,嬌豔欲滴。
裴家派來伺候她的丫鬟打簾進來,她正對鏡梳髮,嘴裡哼著小曲兒,調不成調,她卻唱得很開心。
腳步聲入耳,她放下手中木梳,偏頭莞爾,朝她們招招手,將雕漆妝匣裡的簪花一支支取出,「妳們快來幫我瞧瞧今日戴哪支好,我實在決定不了。」
陽光穿過步步錦籠在她身上,巴掌大的小臉白得瑩然,一雙輕俏的妙目裡彷彿有春水細流,未施脂粉,就已經如詩如畫。
丫鬟們眼睛一亮,怔忡在原地,翕動著唇瓣卻發不出聲。顧慈笑吟吟又喚了一聲,她們才回過神來,忙羞答答地垂著臉過去幫她挑揀。
顧二姑娘剛來裴家的時候,大約是對周圍還不熟悉的緣故,總穿一身素,人也端著,不大愛笑,雖說容貌出挑,但終歸太過清冷,她們只敢遠觀而不敢靠近。
今日這模樣,還真是頭一回見,究竟發生什麼好事了,竟會高興成這樣?
主子心情好,丫鬟們幹起活來也有勁,漸漸的話匣子也打開了,該怎麼穿戴,丫鬟們各抒己見,顧慈都一一含笑聽著,一來二去,大家熟悉起來,打心底越發喜歡這位帝京來的表姑娘。
待打扮完畢,裴老太太剛好打發人來請顧慈,她忙歡喜地出去。外間秋意正濃,她心情好,入目的風景也好,秋風拂面,她也覺如春風般怡人。
堂屋內,戚北落正陪著裴老太太,坐在上首說話。
戚北落此番造訪,雖未表明身分,但裴老太太何等精明,聽說他是特地從帝京趕來尋慈兒的,再細問兩三句,便猜到個中緣故,驚了一瞬後,很快恢復鎮定。
從前聽人說起這位太子殿下時,大多都是說他如何暴戾冷血,想不到竟也是個癡情種,為了慈兒還千里迢迢趕來。
更離奇的是,這麼個癡情種,還沒耽誤手頭的正事,不僅治好了黃河水患,還順手懲治了幾個私吞賑災銀兩的大臣,百姓無不愛戴,陛下甚為滿意,朝中上下也是無人不歎服,對他這千里追美人的荒唐行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上頭兩人相談甚歡,裴行知則坐在下頭,自顧自喝茶。像是被茶盞吸引,舉著茶蓋,左右翻轉看著,玉指修長,骨節分明,同精瓷一色。
他看得太出神,以至於裴老太太喚了他好幾聲他都沒聽見,旁邊的裴靈徽撞了下他手肘,他才回過神來。
「祖母喚孫兒有事?」
裴老太太沉下臉,緩緩吐出口氣,「你方才來晚了,尚未向貴客見禮,還不快趁這機會補救?將來你科考入仕,沒準兒還需要人家提點一二。」
裴行知卻道:「祖母是知道的,孫兒並不打算入仕,只想閒雲野鶴,寄情山水。」側眸睨向戚北落,眸光略帶幾分挑釁,「既如此,這禮應當也能免了。」
裴老太太鼻翼翕動,蒼老的手抓著龍頭拄杖,手背很快爬滿青筋,但她不好當眾發作,只能忍了。
她將裴家全部的希望都壓在自己這個長孫身上,科考入仕幾乎是他命中註定的,之所以非要同顧家結親,也是為了讓他將來在官場上能有個好靠山。
但孫兒的脾氣她還是清楚的,就算心裡再不願意,也不會當著眾人的面反抗,今日這是怎麼了?
裴老太太惴惴不安地看向戚北落,戚北落卻一點也不生氣,彷彿早有預料。
男人看男人最準,從昨夜第一次見面,他便知道裴行知的心思,倘若身分互換,哪怕彼此身分懸殊,他也絕不會向自己的情敵低頭,自然,他也不喜拿身分壓對手,強迫別人向自己低頭。
他放下茶盞,大手一揚,「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裴兄才華橫溢,既然志不在此,想必也能在別處有所建樹……」
可裴行知壓根就沒想等他說完,便已經回去坐下,重新端起茶盞,繼續品自己的茶,眼波平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戚北落鳳眼沉沉,嘴角挑著冷笑,怒意中還夾著幾分棋逢對手的興奮。
屋內冰火兩重天,一時間都沒人敢說話。
裴老太太和裴靈徽夾在兩人中間,如坐針氈。
可巧這時候顧慈來了,一身紅衣鮮豔如火,眉心還貼了花鈿,她就像是一束光照進幽潭,眾人齊齊亮了眼睛,就連裴行知也不由自主瞟去兩眼。
「慈兒,我都不知道原來妳穿紅衣這麼好看。」裴靈徽忍不住上前,圍著她左轉右轉,讚不絕口。
「表姊謬讚了。」顧慈靦腆一笑,偷偷看向戚北落,眸子裡閃著光,戚北落含笑點了點頭,她眼中那點光便溢了出來,嬌羞地低垂螓首。
過了許久,那視線還纏繞在她身上,她心頭小鹿亂撞,生怕叫人瞧見了會笑話,飛快抬頭嗔瞪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飛快低下。
前面傳來男人幾分輕鬆的笑,同裴老太太道別完,便過來領她一塊出去。
兩人並肩而行,衣袖輕輕摩擦,時不時默契地轉頭對望,相視一笑後又默契地各自轉回去。
天造地設,儷影無雙。
裴行知淡淡收回視線,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茶盞遞到嘴邊,遲疑片刻,終還是意興闌珊地放了下去。

出行的馬車早已備好,在門口候著。
機會難得,戚北落原只想同顧慈兩人一道出去遊山玩水,可顧慈堅持要叫上顧蘅和奚鶴卿。
「妳想趁兩家正式訂親前撮合他們?不過來了趟姑蘇,妳怎的就幹起紅娘的活兒了?」
戚北落先扶她上馬車,自己也正要上去,她突然轉身,堵在他前頭,雙手叉腰,柳眉倒豎,居高臨下道:「怎的,我姊姊不是你朋友?奚鶴卿不是你朋友?朋友有難,你不拔刀相助,難道還打算插他們兩刀不成?」
戚北落有些好笑,「我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妳也當真?妳捫心自問,從小到大,妳哪次求我辦事我沒答應?」
「我……」顧慈張著嘴,突然變啞巴了。
戚北落捏了捏她鼻子,「妳啊妳,要我說妳什麼好?」又抬手招來王德善讓他去喚人、備車。
讓人攪了他和小姑娘一道遊山玩水的好事就罷了,至少這馬車他要和小姑娘獨坐。
約莫一刻鐘的功夫,顧蘅和奚鶴卿便出來了,身後還跟了兩人,裴行知和裴靈徽。
戚北落蹙眉,眼刀狠狠扎向王德善。
王德善心肝立即哆嗦一下,哈腰訕笑道:「殿下,這是裴老太太的主意,說只要顧大小姐要去,就一定要叫上裴公子,她年事已高,奴才實在不敢說重話,就、就……」
顧慈也猜到會是這樣,習慣性地要歎氣。
戚北落未卜先知,「嗯」一聲瞪過去,她立馬將氣憋回去,再不敢歎。
思忖片刻,她招招手,戚北落便低頭附上耳朵。
「待會兒到了地方,你去支開大表哥,我負責拖住表姊,好讓姊姊和奚鶴卿有機會單獨說話。」
戚北落凝眉,「為什麼要我去支開裴行知,就不能妳……」眼珠子一轉,他立馬住嘴。
他不想和裴行知說話,但更不想讓小姑娘和裴行知獨處,權衡利弊,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下頭。


因為這事,一路上戚北落都陰沉著臉,眉宇間悒鬱不忿。
顧慈叫他幾遍,他只肯答應一聲,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又轉回去,陰陽怪氣地哼哼,像個三歲孩童被人搶了零嘴,敢怒又不敢言。
這人……當真幼稚得不行!顧慈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左右馬車上也沒外人,她靠過去挨著他坐下,他立馬往旁邊挪一寸,偏頭仍舊不看她。她便又湊過去些,他彷彿還想動,身子晃了晃,就沒再動作。
彆彆扭扭,像是不願搭理,卻又期待她來哄自己。
顧慈輕笑,指尖輕輕點著坐墊,一點一點往他身邊靠去,忽然猛地抱住他胳膊。
那隻手明顯顫抖了一下,手的主人似乎沒料到會是這樣,嘗試要抽回手臂,可顧慈不肯放,對峙許久,他捨不得讓她太費力,便停了動作。
顧慈的心也落回肚裡,鬆手,正要坐正,肩膀忽然一沉,方才被她抱住的手,轉而攬住她的肩,一把將她抱坐到自己腿上。
「以後不許穿紅色,知道嗎?」戚北落黑著臉,半怒半委屈地道。
顧慈一愣,「誒?不好看嗎?」
戚北落沒說話,目光順著她嫋娜的身段緩緩掃過,腦海中慢慢浮現出洞房花燭夜的情景。
龍鳳喜燭成雙,暖香幽幽,他挑開小姑娘的蓋頭,她抬眸瞧自己一眼,靦腆一笑,便含羞帶怯地躲開,白嫩的臉蛋一點一點飛上紅霞,漸與大紅嫁衣一色。
他面上波瀾不興,兩隻耳朵卻紅透了,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將臉撇到另一邊,「好看……」語氣陡轉直下,「但就只能讓我看。」
顧慈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戚北落面頰抽動,氣憤難當,但又不能把她怎樣。
跟自己較了半天勁,他也只能壓著火,將這不聽話的小東西狠狠揉進懷裡,下巴埋在她頸窩輕輕磨蹭,像孩童終於得到自己最喜歡的寶貝,捧在手裡怕摔,含在嘴裡怕化,必須時刻小心保護著。
不知不覺,他的嘴角也揚了起來。
正在享受之時,馬車驟然停下,若不是戚北落反應快,顧慈這會子只怕就要從車門摔出去。
不等戚北落吩咐,王德善便已下了轅座,跑去前頭查看,回來道:「殿下,前頭的路被一輛馬車擋住,後頭幾輛馬車沒及時停住,撞到一塊,現在已經亂做一鍋粥了。」
戚北落一面輕輕拍撫懷中受驚嚇的小姑娘,一面厲聲問:「哪家的馬車敢這般放肆!」
「奴才無能,請殿下恕罪,情況太亂,奴才問了半天,也只問清楚那家人姓什麼,聽說……是姓柳來著。」
彷彿一道焦雷從天而降,戚北落倏地繃直身子,怔在原地。
顧慈明顯感覺到戚北落的身體突然變得僵硬,像隻全身羽毛都豎起來的鬥雞,時刻提防著敵人。
她感到不解,姓柳怎麼了,叫他這般戒備?念頭一轉,她想起曾和自己互通書信的同門師兄柳眠風,好像就住在姑蘇,人便豁然開朗。
敢情這廝到現在還惦記著呢!
顧慈捏了捏眉心,又氣惱又好笑,還有那麼點歡喜。左右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未免戚北落多想,她便先提議,「前頭也不知是個什麼情況,要不……咱們繞道走?」
戚北落眼睛一亮,忙點頭如搗蒜。
顧慈又差點叫他逗笑,這個呆子!
王德善正領命要去辦,馬車外突然吵嚷起來。
顧慈擰眉,伸手要挑簾子,戚北落卻搶先一步掀起簾角,將她擋了個嚴實,只給她留了個酸溜溜的後腦杓。
顧慈無奈地斜他一眼,趴在他肩頭,偷偷打量。
路前頭過來一群人,一撥去了前頭的馬車,一撥則凶神惡煞地朝他們走來。
領頭的圓臉姑娘梳雙髻,一身丫鬟打扮,通身飾物倒是富貴,可以想見她家主人是何等氣派。
車夫正要策馬調頭,那丫鬟已不由分說地搶走他手裡的韁繩,頤指氣使道:「我家姑娘正忙著在前頭訓話,你們也過去聽聽,免得待會兒又毛手毛腳地衝撞了人,還反過來埋怨我們。」
聽說是個姑娘,戚北落心頭緊繃的弦一鬆,面容重新肅穆起來。
從小到大還沒有人敢指著他鼻子讓他過去聽訓,他倒要瞧瞧究竟是何方神聖,自己擾了別人通行,還這麼理直氣壯,也不見官府差役過來辦事,這個姑蘇城當真是反了天了!
他本想讓顧慈在車上好好待著,自己過去處理,可她心中擔憂,執意要隨他一道過去。
後頭馬車上的四人,聞訊也下車趕來。
裴靈徽上下掃了眼那丫鬟,用鼻子直哼氣,「錯不了,定是那柳巡撫家的寶貝女兒又出門了。」
顧慈好奇地看著她,她瞧一眼顧慈身邊的戚北落,遲疑了下,湊到她耳邊低語,「我們這兒的巡撫,仗著山高皇帝遠,四處作威作福,他家女兒叫柳之嵐,那是出了名的公主脾氣,誰敢讓她不順心,她便讓誰全家都不安生。
「有回她出門遛狗,明明是那狗不聽話,咬了一名孕婦的腳,她偏說是那孕婦先踩了她家狗的尾巴,才會讓那狗暴起傷人,還罰她跪下同狗認錯,結果這一跪……就鬧出一屍兩命。孕婦家人一路上告,想討回公道,可這世上哪來的公道,左不過都是官官相護罷了。」
顧慈眉心緊蹙,偷瞄戚北落。
他想是聽見這番話了,臉色越來越黑,看來今日是玩不成了。

柳家馬車就停在城門一丈開外的地方。
這幾日雨水豐沛,城門有幾處磚土鬆懈,瓦匠們正抓緊時間修葺。
柳之嵐今日從父親手中新得了輛寶車,拉車的不是馬也不是牛,而是匹雙峰白駱駝,車頂沒有蓋簷,只左右圍著楠木低欄,乍看之下像是拖了張羅漢床出門。
駝鈴聲聲,她穿了件茶白襦裙,搭配自己的白駱駝,正美滋滋地享受眾人欣羨的目光。
過城門時,上頭忽然落下一滴泥點子,髒了她的臉和衣裳,她驚得瞠目結舌,又有滴泥點不偏不倚正好進了她的嘴。
她錯愕半晌,勃然大怒,一面呸嘴,一面命人馬上將那不知死活的泥瓦匠捉來。城門猝然被她的寶車堵住,後頭幾輛馬車沒剎住,接連撞到一塊,這才鬧出了事。
顧慈等人趕去時,柳之嵐正慵懶地倚靠著寶車前欄,讓丫鬟給自己淨面,重新上妝。她身上蓋著茵毯,右手邊整齊地擺著一排亮漆食盒,內有各色小點,足邊置六角熏爐,正悠然吐香。
柳家家丁摁著那位泥瓦匠給她磕頭認錯,額頭都已破皮出血,還不見柳之嵐啟唇喊停。
四面圍滿人,為那泥瓦匠打抱不平,但又畏懼柳巡撫的名頭,沒一個人敢上前。
奚鶴卿聽完來龍去脈,不由分說,一個箭步上前,將那幾個家丁接連踹翻。
邊上幾人反應過來,抄起傢伙聯手朝奚鶴卿後背攻去,即將打到人的瞬間,顧蘅執劍趕到,將他們挑了開,轉身的瞬間,將手中另一柄劍拋向空中。
奚鶴卿騰身接住,同她貼背而立,笑道:「謝啦。」
顧蘅哼了聲,「我、我我這人不愛欠別人人情,尤其是你的,昨天你幫我找大夫,今日我還你這情,應當的。」
被打翻在地的家丁又捲土重來,奚鶴卿抬指抹了把劍身,似笑非笑道:「我後背交給妳,可頂得住?」
顧蘅翻了個白眼,「後背交給你,我才是不放心。」
話音未落,便已提劍迎上。奚鶴卿笑了笑,亦跟了上去。
刀劍紛紛,柳之嵐嚇得趴下來直打哆嗦。
她在姑蘇橫行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有人敢砸她的場子,忙催手下人再去請些幫手來,把這兩人速速拿下。
眼角餘光晃過人群,一下定在戚北落身上,呆看良久,她慢慢垂眼,面頰泛起薄粉。
長街那頭,顧慈還無知無覺,目光死死追著顧蘅,滿面憂色,催鳳蕭快去幫忙。
戚北落拍拍她的手,「莫怕,這群烏合之眾傷不到他們。妳不是想撮合他們嗎?眼下正是個好機會,所謂患難見真情,妳就放一百個心吧,實在不行,不還有我嗎?」邊說,邊攬緊她的腰,「妳且離我近些,免得傷到妳。」
顧慈雖然還是不放心,但仍是乖乖聽話往他懷裡縮去,嬌小的身子全然依偎在他身上,就好像他就是自己的天。
這種依賴讓戚北落很是受用,臂彎不自覺收緊,嘴角也翹高幾分。
裴靈徽為躲刀劍,連連後退。
裴行知將她扯到身後護住,不緊不慢地躲開每一道誤飛而來的鋒刃,身子雖清瘦,卻莫名很有安全感,裴靈徽又喜又疑,哥哥自幼讀書,從未習過武,怎的比那些武人還靈活?
又一波柳家家丁殺來,手裡的武器比方才那夥人更長、更鋒銳。
圍觀的百姓知道這回是鬧大了,忙作鳥獸散,登時混亂一片。
寶車被人流反覆衝撞,柳之嵐煞白著臉,大聲喊道:「放肆!放肆!」使出吃奶的勁兒扒住圍欄,不想卻連人帶車一塊被掀翻在地,食盒和熏爐都砸在她身上。
白駱駝受了驚嚇,邊叫邊圍著她亂踩,她抱著散亂的髮髻,趴在地上哆嗦,不敢亂動,一身白衣轉眼就成了黑衣。
待人群散去後,丫鬟們忙去扶起她,她撥開嘴邊一綹頭髮,張嘴就要罵,迎面忽然飛來一塊小牌正中她眉心。
她尖叫一聲,趔趄後退,氣呼呼地抓下牌子,四面掃了眼,除了混亂的人群,什麼也沒瞧見,「躲得倒是快,有本事一輩子都別讓我抓到!」
眼角餘光掃一眼牌子,她瞳孔驟然緊縮,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這是一枚銀製圓牌,通身無飾,只正中刻有一個「柳」字。
丫鬟見她面色不對,上前詢問,才拍了下她的肩,她便尖叫一聲,落荒而逃,繡鞋跑丟了也顧不上撿。
丫鬟們不明所以,撿起她的繡鞋追上去。
柳家家丁見主子跑了,也不敢多留,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四散奔逃。
原本吵鬧不停的街道,轉眼間空空蕩蕩,只剩顧慈他們六人茫然對望。
顧蘅轉了轉手腕,朝奚鶴卿得意地笑,「我解決了十八個,你才八個,服不服?」
奚鶴卿「嘁」了聲,不置可否。
小姑娘好勝心強,喜攻不喜守,容易露破綻,要不是他在旁幫忙挑開劍鋒,護她無虞,她哪有這樣的戰績?
餘光掃見地上的銀牌,奚鶴卿攢眉,俯身撿起,朝他們揚了揚,「這是什麼?」
裴靈徽探頭,雙目一亮,「柳眠風!是柳眠風的牌子!他竟然來了!」她興奮地四下張望,沒瞧見人影,眼中略顯失望,但依舊激動不已。
顧慈心頭一蹦,僅憑一塊牌子,就能把柳家大小姐嚇成這樣?
裴靈徽彷彿瞧出她的疑惑,笑著解釋道:「柳眠風是我們姑蘇這一帶的遊俠,最好行俠仗義,替人打抱不平,聽說白衣山人當年,把自己在朝堂上的人脈全介紹給他,而他本人又在江湖上結識了不少遊俠豪客,可以說是兩隻腳分別踩在黑白兩道上。
「他每次懲惡揚善前,都會先給人丟塊牌子,警告一番,若那人肯就此收手,他便不去尋麻煩,倘若不聽……」
裴靈徽狡黠的一勾嘴角,「那柳巡撫一家就是個不錯的例子,還記得方才我同妳說的孕婦那事吧,柳家人因為這事被柳眠風盯上,但他們並沒在意,不想次日醒來,全家都被倒吊在樹上,下頭則圍著一群惡犬不停朝他們狂吠,從那以後他們便老實了許多,看來是安穩日子過得長了些,今日又開始鬧騰了。」
她越說越興奮,搶了那銀牌,愛惜地拂去上頭灰塵,打他們眼前亮過。
「再換句話說,在我們姑蘇城,這柳字令比聖旨還管用。」
顧慈聽得入神,小嘴不由自主張圓,開口問道:「那你們可曾見過他本人?」
裴靈徽一頓,搖搖頭,將牌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輕輕拍了拍,「有朝一日定能見到的。」
顧慈打量她兩眼,明白過來,正要笑著上前安慰,後背突然一冷,木木地轉回頭,就見戚北落黑著一張臉,鳳眼裡凝著三尺寒芒,正陰惻惻地盯著她冷笑。
她心中暗道「糟糕」,慢吞吞地湊回去,拽了拽他衣角,朝他扯開一抹討好的笑。
戚北落面無表情,垂眸覷了眼她怯生生的小手,陰不陰陽不陽地冷哼一聲,看向鳳蕭,「去查查那柳巡撫這些年究竟都做了些什麼好事,不管大小孤都要知道。不過是個小小的巡撫,難道還能反了天不成?」接著頭撇到另一邊,低聲嘟囔,「哼,一個江湖遊俠能頂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孤出手?」
酸味熏天。
奚鶴卿忍不住笑了幾聲,戚北落眼刀立馬殺到,他抖了下肩,咳嗽一聲,轉頭對鳳蕭正色道:「別暴露身分,這樣才能釣到大魚。」說完,便拉著顧蘅先走一步。
鳳蕭領命退下,王德善也機靈地閃身躲遠。
裴行知攏著袖子,彷彿現在才回神,四下看了看,勾了下唇角。裴靈徽還拉著顧慈繼續說柳眠風的事蹟,卻被裴行知拽走。
偌大的街道,就只剩下顧慈和戚北落。
顧慈揉了揉眉心,再次鼓起勇氣伸手,眼看就要抓著了,那片寬袖卻先一步從她指尖滑開,大步流星同她擦肩而過。
那背影怒氣衝天,彷彿要將蒼穹捅個大窟窿。
顧慈站在原地看了會兒,長歎口氣,垂下腦袋。完了,這回是真炸毛了,怎麼辦?
正當她為難之際,頭頂又罩下一片黑影,霸道地將她籠在其中。戚北落盯著她的臉,胸膛劇烈起伏,烏沉的黑眸彷彿在醞釀風暴。
顧慈下意識往後躲了一步,卻被他攫住手腕,「還傻站著幹什麼,等柳眠風來接妳啊?」
說完,他便一把將小姑娘打橫抱起,防賊似的左右瞥兩眼,跑了。
顧慈就這麼被戚北落抱著,大搖大擺地走了一路,越踢騰掙扎,圈在她身上的臂彎就越緊。
最後反而是她先把自己的力氣鬧沒,無法動彈,只能軟綿綿地趴在他懷裡,蹙眉嘟嘴,時不時拿手拍他胸膛兩下出氣,像隻生氣的小奶貓,揮舞小肉墊,朝他表示不滿。
不過她的力氣實在太輕柔,怎麼看怎麼像在仗著他的寵愛,肆無忌憚地撒嬌。
戚北落有些心猿意馬,惡狠狠咬了口舌尖,硬生生將自己從溫柔鄉中強拽出來,冷冰冰地斜她一眼。
顧慈肩膀隨之一顫,眉頭慢慢舒展開,鵪鶉似的一點一點往裡縮脖子。見他眼底隱約還閃著怒意,她嚥了下口水,柔滑嬌嫩的臉頰貼在他胸前,討好般輕輕蹭了蹭。
清潤的眸子漾起幾寸秋波,怯生生望著他,戚北落便再挪不開視線。
都說他是不敗戰神,連老天爺都未必能降伏住他,想來就是因為這樣,老天爺才會派這丫頭下凡專門剋他。
她甚至都不需要舞刀弄劍,只要輕飄飄一個眼神,就能讓自己潰不成軍。
戚北落長吁一口氣,轉念一想方才裴靈徽提到柳眠風時,小姑娘驚喜的模樣,那顆熾熱的心就嗞的一聲冷卻。
就從沒見她這般看過自己……
他悶哼一聲,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她今日如何討饒,自己都絕不能心軟,非要叫她碰個釘子,長點記性不可!
拋開方才那段不愉快的事,戚北落今日原是打算帶顧慈去遊寒山寺。
小姑娘從前在宮裡念書時,就愛背張繼的那首《楓橋夜泊》,那時他便暗下決心,日後有機會一定要親自帶她去夜遊一番。
眼下機會是來了,可氣氛卻沒了……
第二十章 使出美人計
等到了渡口,戚北落才將人放下。
天已近黃昏,蒼穹渲染一片金黃,數點寒鴉繞枝盤旋翱翔,平添幾許淒涼。
奚鶴卿依舊擋在裴行知和顧蘅之間,神色警惕,似一柄拉滿弦的弓,隨時能暴起。裴行知淡淡掃他一眼,他便將拳頭捏緊一分。
顧蘅似有心事,獨自坐在岸邊一顆大石頭上,捧著臉發呆,時不時瞥奚鶴卿兩眼。奚鶴卿有所覺察,視線轉過來時,她又急忙調開目光,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
昨日她因為鬧肚子,什麼東西都吃不下,連藥也餵不進去,慈兒和表姊都沒主意,還是奚鶴卿軟磨硬泡,用調羹一口一口親手餵自己喝下,期間她受不住苦味,吐了幾口在他衣裳上,他竟沒生氣,還反過來安慰自己。
她怕熱,生病後就更怕,夜裡躺在床上,渾身直冒汗,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後來像是有人把窗戶打開了,夜風陣陣送爽,拂去周身燥熱,她這才迷迷糊糊安然睡去。
可醒來後,第一個闖入矇矓視線中的竟是床邊一個滿面倦容的男子,手裡握著蒲扇,表情冷漠不屑,眼角眉梢卻染著淺淺的笑意。
沒想到奚鶴卿為了照顧她,竟是一夜未睡。
那時候顧蘅明顯聽見自己的心弦顫動了下,可這究竟是為什麼?她琢磨了一整天都沒琢磨明白,以至於現在她一瞧見奚鶴卿,就渾身上下哪兒都彆扭。
原以為方才打完一架,報了恩,那股子奇怪感覺就能散去,卻不料事與願違,她的心竟然更加紛亂,麻繩似的,理也理不清。
王德善早已備好三艘烏篷船,哈腰上前,請示戚北落。
裴靈徽靈機一動,忙把顧蘅先拉上其中一艘烏篷船,又去拽裴行知。顧慈見情勢不妙,忙要上去攔。
哪知不等她動手,裴行知就先拉著裴靈徽去了另一艘烏篷船,不等坐定,就讓船家點竿出發。
「哥哥,你這是做什麼?」裴靈徽急得跳腳,見他充耳不聞,咬咬牙,回身指揮船家停下。
「這……」船家犯了難,覷向裴行知求助。
裴行知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衫上的皺褶,揚手讓他繼續,便懶洋洋地倚回軟墊,坐在窗邊,合眸靜享暮風。
顧慈愕然看著,他似有所察,狐狸眼睜開,輕慢地瞟過來,微微揚起眉梢,似笑非笑,清淺的月光傾瀉其清雋側顏,那顆淚痣無端漾起幾分妖冶。
顧慈一愣,越發琢磨不透這人。
明明上回尋他談判時,他堅決不肯退讓,怎的今日竟主動讓出如此絕妙的機會?到底怎麼想的?
待她回神轉身,卻見戚北落在和奚鶴卿說話。
月色朦朧,奚鶴卿面容沉在暗處,讓人辨不清神色,雙臂抱胸,食指嗒嗒點著胳膊,似是不耐,直到戚北落說完話,他都不曾開口,良久後才咬了下唇,點頭,朝顧蘅坐著的那艘烏篷船走去。
「啊!你你你來這幹麼?」顧蘅驚叫不斷,要推他下去,卻根本推不動。
奚鶴卿斜她一眼,只做耳旁風,大剌剌坐到她身邊,「幹麼?遊湖,不許啊?」
顧蘅蹭的驚跳起來,氣急敗壞,「好,你不走,我走!」說著就要下船。
可奚鶴卿長腿隨意一伸,就擋住了她的去路,等她掙扎出去,船早已離岸數丈遠。
顧慈站在岸邊,目送船隻在水面縮成豆子大小,小小吐出口氣,笑吟吟走向戚北落,「你方才同奚鶴卿說了什麼?」
戚北落冷睇著她,「妳為何不去問妳的大表哥?」說完,他便轉身上了最後那艘烏篷船。
顧慈愣在原地,又好氣又好笑。
方才抱她的時候還好好的,怎的又吃味了?莫不是自己方才去攔裴行知,又叫他誤會了?旁人是吃奶長大的,他該不會是皇后娘娘拿醋餵大的吧?
她無奈地捏了下眉心,回頭。
戚北落還站在船頭,陰沉著臉望過來,張著嘴卻不說話。分明是想請她上船,卻放不下顏面,才這般目光灼灼凝望著她。
顧慈忍笑,故意拉下臉,學他剛才的模樣,冷哼一聲,轉身沿來時的路離去。
月影漸高,刺桐林靜謐無聲,濃葉在頭頂織成茂密的網,偶有幾點月光,鑽過樹葉縫隙,在地上圈出大小不一的光斑,風動,光亦動,和著夜風簌簌起舞,不遠處濤聲陣陣,次第蕩來。
顧慈蹬著藕合色繡鞋,踩著光點漫步,心裡默數浪濤散去的次數,裙襬嫋嫋拖曳過坡地,草葉細細簌響。
大約數到十的時候,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快近身時,聲音又慢下來,卻沒停,影子似的默默跟在她後頭。
同小時候一模一樣。
顧慈微微一笑,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甚至加快了腳步。
他也亦步亦趨地跟上,但也就只是跟著,連兩人間相隔的距離也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呆子!究竟在彆扭些什麼?到底要怎樣做,才能讓他明白自己的心?
顧慈歎口氣,猝然止步,轉身。
戚北落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停下來,身板一顫,險些同她撞到一塊,忙退後幾步,眼珠左右亂瞟,就是不看她。
「夜深人靜,我是擔心妳一個人在這亂走會出事,我沒法同妳父母交代,所以才追上來的,妳、妳可別多想……」
「嗯。」顧慈鄭重點頭,可眼底分明還藏著狡黠的笑。
戚北落胸膛起伏如浪,手負在身後,緊攥成拳。
她到底還有沒有點良心?自己為了她才千里迢迢、不捨畫夜的從帝京趕來姑蘇;昨夜為了見她,還撇下天家尊嚴去翻牆,被她大表哥冷嘲熱諷;今日生氣動怒,尋船遊湖,也是為她,可自己生氣時,她竟都不肯過來安慰一下,自己都巴巴跑來了,得來的竟只是嘲笑!
她心裡當真有自己一寸餘地?
戚北落眼中雲海翻湧,越想越氣,越氣就越委屈,心口滾起一股灼熱的岩漿,再忍不住,可就在這時,顧慈突然踮起腳尖,展臂勾住他脖子,在他唇瓣輕輕啄了下,而後稍稍退開一些瞅著他,但還是離得很近,唇瓣稍稍翕動便會貼在一起。
彼此呼吸交錯拂過對方的臉,撩起曖昧熱潮,帶來些微麻癢。
「還生氣嗎?」
小姑娘聲音婉轉如鶯,杏眼明亮若星,釀著春日的明媚,俏皮地眨兩下,他便瞬間丟了魂兒。
輕盈如羽毛般的觸感還停留在唇峰,戚北落下意識就要搖頭,最後關頭還是攥緊拳頭,強行抓回理智,僵硬地別開頭,冷著眉眼睨她。
「哼,又是美人計?」
顧慈望著他紅透的耳朵,忍住笑,眼尾上挑出一抹瀲灩桃夭色。
「呆子。」
她嗔瞪他一眼,強做鎮定,圈緊他脖子,合眸一點一點靠近,輕輕顫抖的睫毛卻將她心底的緊張暴露出來。
柔嫩的唇瓣貼上他鋒薄卻溫暖的唇尖,輕輕一抿,像孩童在吃糖。
嘗夠了,也沒分開。
喧囂聲從耳畔遠去,世界安靜得好像只剩他們兩人,和一輪秋月。
戚北落心跳停了那麼一瞬,逐漸淪陷在那片溫柔中,有些驚慌,又有些興奮。
是了,一定又是美人計,同上回哄自己去請旨賜婚一樣,從不解釋原因,只由著自己的性子隨心所欲地撩撥他的心情。
可偏偏……自己又中計了!
春心早已蕩漾,他還在故作矜持,咳嗽一聲,嗓音仍舊沙啞,「慈兒,這可是妳自己送上門來的。」
顧慈齒間逸出幾聲笑,清脆悅耳,不僅不害怕,還囂張地咬住他的唇瓣,輕輕碾了碾,極盡挑釁之能事。
她身上的絲縷暗香送進鼻間,彷彿火星子落在乾柴上,戚北落黑眸頓沉,臂彎緊繃,啞著嗓子咬牙切齒道:「慈兒,待會兒妳可別後悔……」
話音未落,他便猛地托住她後腦杓,將她揉入懷中,主動加深這一吻,如同過去無數次在沙場上攻城掠地那樣,霸道又強勢。
顧慈也不知道自己今日為何會突然變得這般大膽,竟主動撩撥他。
起初她不過就是想逗逗他,看他羞紅兩隻耳朵,快控制不住自己,表面卻還要強撐著不能動凡心,她就覺得有趣,不料逗著逗著,她竟琢磨出滋味,漸漸地,連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在玩鬧,還是認真了。
溫熱柔軟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輾轉摩挲,從春風化雨至狂風暴雨,那麼粗魯的動作,卻有著那麼溫柔的觸感,當真不可思議。
星河在視線中模糊,她漸有些目眩,不由自主閉上眼睛,在他懷裡軟作一汪春水。
扶在腰間的手順勢蜿蜒過來,滾熱的掌心貼住她的腰,將她綿軟的身子完全納入他懷中,無所遁逃。
他的呼吸就拂在她耳邊,心就跳在她心尖,急促而熾熱,亦如不遠處那連綿不絕的浪濤聲,時而細如絲線,時而強如雷鳴。
也不知過了多久,顧慈漸漸有些喘不過氣,禁錮她的懷抱才戀戀不捨地鬆開。
月色皎潔,樹影婆娑搖曳,撣下一地碎芒,潑灑在他們身上,如斯靜謐。
顧慈伏在他胸膛,小口小口喘息,異樣的血潮在胸口橫衝直撞。
手指下意識抓緊他衣襟,怯生生的,彷彿水中浮萍,而他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秋夜的風,帶著些許初冬的寒意。
眼下,她卻恨不得這風能冷些、再冷些,好幫她吹走身上這股幾乎讓人暈眩的燥熱。
戚北落摟著她,大手在她後背輕輕拍著,邊安撫邊幫她順氣。
周圍星光暗淡,一張芙蓉嬌面軟軟地抵在自己胸口,兩排濃睫細細打顫,捲影朦朧,眸中春露半遮半掩,櫻唇豐潤紅豔,是他平生見過最好看的顏色,像是海棠凝了一夜水露,便是宮裡最好的口脂,也調配不出其中萬分之一的美好。
大約還塗了蜂蜜吧,不然……怎的這般甜?
戚北落細細抿唇回味,心頭漾起層層漣漪,方才那點子委屈被暫時擱淺,不知不覺泛起甜蜜,順著血脈,浸潤他全身每一處。
「慈寶兒……」他情不自禁地撫上她唇珠。
顧慈睫尖一顫,兔子似的驚慌後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覺地望著他,可愛又可憐。
「你、你你不可以再來了……」
戚北落一愣,旋即笑開,將人扯回懷裡,低頭輕輕撞了下她的額頭,「我剛才已經警告過妳了,是妳不聽,非要撩撥,怎的這會子還埋怨我了,嗯?」
他聲線低醇,帶著微啞,隨潮熱的鼻息掠過她耳畔肌膚。
顧慈頓時羞紅耳根,垂下腦袋,捂臉跺腳。
那點紅,如朱砂落入水中,從最初的一小點慢慢化開,飛滿整張臉頰,淺淺淡淡,眉心那抹芙蓉花鈿,也隨之嬌豔,月色氤氳下,隱約若有香。
戚北落怔了會兒,抬手摩挲她似顰非顰的秀眉。
「待大婚之後我幫妳畫眉,如何?」
顧慈五指撐開些,透過指縫奇怪地瞧他。
戚北落莞爾,「民間不都是這樣的嗎?丈夫幫妻子描眉,妳喜歡什麼樣的我就給妳畫什麼樣的,還有螺子黛,我讓他們多預備些,妳若有偏好就同我說,還有……」
顧慈看著面前喋喋不休的男人,他亮著眼睛絮絮訴說婚後的生活,自己不自覺也開始憧憬。
有他的每一天,會是什麼樣?
怕他太得意忘形,她又哼聲打趣道:「你的手這麼糙,只會舞刀弄槍,畫什麼眉,沒得把我畫成關二爺,讓人家笑話。」
戚北落挑眉,捏了捏噘成牽牛花的小嘴,「那我也給自己畫一雙,咱們一公一母,剛好湊一對。有我陪著妳,看誰敢笑話!」
顧慈又好氣又好笑,凶巴巴地剜他一眼,他不躲不閃,翹起下巴,乜斜鳳眼,得意地朝她笑,反把她鬧了個大紅臉。
討厭死了!
忽而,遠遠近近的鐘聲從寒山寺傳來,次第傳入耳畔,悠遠綿長。
一百零八聲鐘鳴,代表人世間一百零八種煩惱。
傳聞寒山寺的鐘聲能除人心垢,鐘聲消弭時,百八煩惱也會隨之煙消雲散。是以每年都會有人慕名而來,賃一艘烏篷,點一盞孤燈,合眸靜待佛音洗禮。
「呀,怎麼已經開始了,我們現在過去還趕得及嗎?」顧慈在原地團團轉了圈。
早在來姑蘇的第一日,她就想著要來聽鐘,當下忙拽起戚北落的手催他快走。
戚北落懶洋洋地掀了下眼皮,搖搖頭,「來不及了,方才岸邊有人著急用船,我便把船讓了出去,這會子大約已經漂出姑蘇城。」
顧慈大驚,「讓出去了?你怎的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團團又轉一圈,皺著眉頭發愁,「怎麼辦?難不成就這麼聽?多掃興啊。」
戚北落失笑,揉她腦袋,「我陪著妳還掃興嗎?」說著,便牽起她的手往前走。
顧慈瞧他一眼,他嘴角掛著奸計得逞的笑,分明就是在跟自己賭氣,故意把船退了的。
她心中一頓氣惱,走了幾步便把手抽了回來,賴著不走了,「我鞋子裡進了石頭子兒,硌得慌,沒法走了。」
戚北落回頭,狐疑地打量。
顧慈烏黑的眼珠在眶裡滴溜溜亂轉,瞥他一眼,又趕緊垂下去,繼續左右亂瞟,嬌嫩的唇角略略翹起些弧度,像隻狡黠的狐狸。
鞋子裡頭究竟有沒有進石子,戚北落無從知曉,但他很確定這路她是絕對不會再走了。
大約是在為船的事故意報復他吧……
戚北落雙臂抱胸與她對峙,「妳啊妳,當真是越來越嬌氣了。」
顧慈眼珠子骨碌轉了圈,掰著手指頭咕噥,「那也是你慣出來的,你得負責。」
戚北落一噎,嗤笑出聲。這丫頭不僅嬌氣,還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好好好,我慣的,我慣的。」他眼神無奈又寵溺,揉揉她腦袋,蹲在她前頭,向後圈起兩臂,「上來吧,小滑頭。」
顧慈嘴角綻開大大的笑,憋著勁兒蹦到他背上。
戚北落被她撞得身子微微搖晃,「呵」一聲,趁她不注意,偏頭飛快啄了下她的唇。
顧慈一愣,紅著臉拍打他的背,「你幹什麼!」
戚北落由她鬧,理所當然地道:「這是路費。」穩穩抱住她的腿,起身,「抓緊了。」
話音未落,人便如離弦的箭猛然衝出去。
顧慈尖叫連連,小臉埋入他頸窩,不敢睜眼,「你你你慢些呀!慢些!」
戚北落「哦」了聲,止步,側眸覷來,「那還要加收路費。」
「你!」
「不給我便再快些。」說著他便壓低身子,作勢又要跑。
顧慈嚇得花容失色,貝齒咬了下紅唇,蜻蜓點水般在他臉上飛快啄了下,哼哼唧唧將臉貼上他後背。
戚北落看著她小耳朵一點點紅起,忍住笑,心裡愛極了她。
高興時就在他身邊放肆,生氣了就磨著鋒利的小爪,毫不手軟地報復,待他如尋常人,並不因自己的身分而有所怯懦,敬而遠之。
他喜歡這種感覺,他們之間從來都是平等的。
「抱穩了。」戚北落蹭她髮髻,將她往上抬了抬,慢步走出這片刺桐林,到岸邊散步。
夜色迷離,岸邊泊著數點帆影,細流輕晃船舢,紅楓吹落水面,搖碎一痕月影,梵誦聲聲入耳,越顯四周寧靜。
顧慈軟軟伏在戚北落後背,合眸靜聽他沉穩的心跳,彷彿又回到那日下雨天,他背著自己穿過漫漫雨霧。
真想不到才短短幾個月時間,彼此間的距離就已經拉得這般親近,若是能永遠這麼走下去,那該多好。
她梗起脖子,湊到他耳邊悄聲問:「我們以後還這麼走下去,好不好?你可不許再胡亂吃飛醋了。」
戚北落斜去一眼,本能地就要否認,撞見她明媚又不屈不撓的眼波,反駁的話就悉數吞回腹中,歎口氣,不情不願地點了下頭。
顧慈心生歡喜,雖沒完全相信,但還是滿足地又付了一次路費。
戚北落眼中霾雲驟散,側頭抵住她腦袋,愛惜地磨蹭,她往後仰頭,他便拱她脖子,張嘴「嗷嗷」,佯裝要咬。
「哎呀,別鬧了!」顧慈癢得咯咯直笑,回瞪他,亦嬌亦嗔,雙腳應和著連綿鐘聲,愜意地踢踏。
戚北落垂眼看著,笑意從嘴角蔓延至眼梢,捨不得拆穿她鞋子裡的祕密。
一路走過楓橋,王德善哈腰等在那兒。
「殿下,他們四人都已經上岸回去,奴才這就給你們備車。」他遲疑了下,又說:「奚公子和顧姑娘瞧著好像又大吵了一架,眼下誰也不肯理誰……」
顧慈大約也能猜到,無奈地同戚北落互望一眼,讓備車回裴家。
兩人一進門,就分別往顧蘅和奚鶴卿院子去,卻得知顧蘅已被裴老太太喚去她屋裡吃茶,而奚鶴卿不知所蹤。
第二十一章 另外一對歡喜冤家
裴老太太的院子是裴家規制最好的,坐北朝南,綠植環繞,陽光充沛。
老人家習慣早睡,平時院子裡的燈火不到戌時便歇了,可今夜竟一直亮到了亥正。
「蘅兒,妳這般聰慧,想必也猜到外祖母為何喚妳過來,那外祖母就有話直說了。」
裴老太太從案頭的白玉竹筐內抓了把果子,笑吟吟地塞到顧蘅手裡,「我拿著妳和妳表哥的生辰去廟裡請住持合過八字,說是天作之合,將來定能白頭到老,永保百年,雖說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但我同妳母親都覺得還是該問問妳……」她撐著桌子往前探身,「這門親事妳可還滿意?」
顧蘅垂首不語,果子芬芳四溢,捏在手中卻有種鈍痛感。
外祖母這麼問不過是走個過場,親事到底成不成,最後還不是得她們說了算?大約今夜一過,所有事就該塵埃落定了吧。
若是頭幾日來問,她或許就傻乎乎地點頭了,可現在……她只知自己不想嫁,但卻不知為什麼。
案頭燈火如豆,映亮她側臉,雙目空空,皆是茫然。裴老太太嘴巴還在動,笑意溫柔,可她已經聽不清楚。
「蘅兒,妳意下如何?」
彷彿只是過了一瞬,又彷彿過了一輩子,顧蘅木木地轉了下眼珠,艱澀地啟唇,「我……」
大門砰一聲被踹開,帶起的風吹得廊下燈籠呼哧搖晃,潑灑出一地昏沉光暈。
頎長身影赫然立於正中,面色凜然,雙目如刀,惡狠狠掃過屋內每一個角落。
裴老太太嚇一大跳,直著眼睛瞪去,唇瓣因憤怒而不停翕動,「你、你放肆!知道這是哪兒,就敢亂闖?今日非得給你點顏色瞧瞧。來人!快來人!」
奚鶴卿不屑地嗤笑,一聲不吭,拽起顧蘅的手就往外拉。
顧蘅沒反應過來,手指一抖,果子順著指縫落地,亦如她此刻撞跳無章的心。
一路穿廊過門,走出院門,奚鶴卿都不發一語。他腳步邁得極大,速度也快,顧蘅被迫小跑。
枝葉從道邊橫出,簌簌拍打在她臉上,夜露濕了她面頰,冰冷刺骨。她抖了抖,堪堪抽回思緒,扭動手腕掙扎,「你放開我!放開!」
奚鶴卿充耳不聞,越發收緊指根,力氣之大,幾要捏碎她腕骨。
顧蘅疼得倒吸口氣,這才恍然大悟,這人從前並非打不過自己,只是一直讓著她罷了……
她呆呆出了會兒神,痛意伴隨著委屈一併湧上眼眶。
什麼嘛,明明最嫌棄自己的人就是他,這幾日待她最好的人也是他,將她攪弄得心煩意亂後,又什麼也不肯跟自己解釋的人還是他。
他到底要怎樣?
顧蘅忍無可忍,抬手咬住他的手,雙目猩紅,想讓他也體會一下自己心中的痛。
奚鶴卿悶哼一聲,依舊不肯放手,冷眼睨來,黑眸冷若冰霜,卻又翻湧著熊熊怒火,直要將她吞噬乾淨。
顧蘅愣住,慢慢鬆開牙齒,怔怔望著他的眼,眼淚再也憋不住,順著粉白臉頰垂落。
「你幹麼多管閒事,我要嫁誰,與你何干?我大表哥哪裡不好,連老天爺都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將來肯定會幸福,你幹麼攔著?又憑什麼攔著?」
她拿亂拳捶他,他就站著任由她打,神色隱在暗處,分辨不清喜怒。
就在那雨點般的拳頭即將落在他心口時,他忽然抬手攫住,冷冷一笑,「天造地設?肯定會幸福?」
顧蘅心頭一顫,莫名感到一絲危險,扭動手腕試著抽出來,卻又聽他咬牙切齒道——
「顧蘅,我告訴妳,這輩子除了我以外,妳誰也別想嫁!」
說完,他將她一把推到牆上,狠狠吻上她的唇。
突如其來的吻讓顧蘅完全懵了,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灼著她面頰,重重碾著她唇瓣。
「疼……疼……」
她搖頭躲閃,雙手撐在他胸前用力推,卻被他用一隻手輕輕鬆鬆攫住,壓過頭頂,另一手則捏住她下頷,高䠷身影如一座巍峨的小山,強勢將她籠罩住。
她再逃脫不得,從昔日耀武揚威的小狐狸,變成一隻可憐兮兮的白兔,只能無助嗚咽。
十五年來,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且對方還是被她欺負十多年從沒還過手的奚鶴卿?
顧蘅耳後根不自覺暈紅一片。
明明應該生他氣,像從前一樣痛揍他一頓,可不知為何,她心底竟一點也尋不到半點生氣的痕跡,隱約還湧出一絲小歡喜和小羞怯。
有風起,腰間璜佩搖曳纏繞,蕩起一片細碎悠長的輕響。
綿綿金玉餘波中,心跳宛如鼙鼓動地,顧蘅漸漸軟了身子,微微戰慄。
奚鶴卿被她的乖巧取悅,心頭沉沉雲翳散開,嘴角不著痕跡地挑起。
原本他是想好好懲罰她,讓她也嘗嘗自己這幾日所承受的痛苦,然而……
她可真甜啊,不僅甜,還很軟。
原以為死丫頭見天兒囂張跋扈,從心到身都是冷硬的,不料竟這般柔軟,像淋了厚厚一層蜂蜜和糖霜的糯米軟糕,入口後就不講道理地從舌尖直甜到心坎,叫他欲罷不能。
他不自覺放緩了動作,小姑娘卻開始扭動脖子往旁邊躲。
奚鶴卿心頭一沉,半睜開眼。
門廊上的海棠燈光暈淺紅,映得小姑娘雪腮通紅,一雙柳葉眉修得極細,眼眸微微挑起,眼尾散開淡淡嬌粉,淚珠墜在睫尖,欲落不落。
顯然是被親狠了,喘不上氣。
奚鶴卿喉嚨越發乾澀,幾乎是用盡畢生所有克制力,才強迫自己從她唇畔離開。
顧蘅狂拍胸口,大口喘息,彷彿要將全姑蘇城的空氣都吸進肺腑。
奚鶴卿意猶未盡地抹了把唇角,輕蔑一哂,「妳這鼻子難道生來就只是個擺設,不會喘氣兒?」
顧蘅才剛接上氣,就聽到這麼一句,又氣又委屈,叉腰上前,「你惡人先告狀!要不是你先……先……」她垂首低眉,接下來的話說不出口了。
「先什麼?」奚鶴卿雙手抱胸,亦上前一步,興味地翹起一側唇角,腦袋微偏,揚眼睥睨,毫不避讓。
夜風送來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拂上唇畔,灼熱未褪,又添一層,燒得她心跳混亂無章法。
頭一回在同奚鶴卿的對峙中占下風,顧蘅還有點懵,碎著步子縮回牆角,「你、你你別過來……」
濃睫垂覆亂顫,像一隻受驚的雨蝶,在他囂張霸道的目光中努力揮舞雙翅,卻顯得柔弱可憐,反撓得人心癢癢。
奚鶴卿眼眸沉了沉,俯身上前,纖長手指慢條斯理地幫她挑開額前碎髮,再落到她嬌嫩下頷,順勢微抬,報復性地撚了撚。
笑意邪肆,像一頭凶獸,好整以暇地打量自己的獵物。
「顧蘅……」唇在她頰邊遊移,聲音帶著幾分喘息。
顧蘅緊緊閉上眼睛,四面幽闃,更襯得她此刻心跳隆隆如擂鼓。
那片溫熱卻停在她耳畔,啞聲道:「妳活該。」
說完,他便重重甩袖離去,頭也不回,留顧蘅一人呆怔在夜色中。
月色如水,清凌凌流淌,所有曖昧和隱忍都暫且擱淺在水邊。
庭院某簇花枝動了動,顧慈和戚北落一蹲一坐,一道鬆開手中的花朵,愣在原地各自消化方才偷窺到的事,面上或多或少都顯出驚駭。
顧慈驚的是,姊姊竟沒撓花奚鶴卿的臉?這可一點也不像她。
戚北落驚的是,為何奚鶴卿人都還沒哄到手,就能一親芳澤,自己卻苦熬到現在?且都是初次,怎的他就比自己從容許多,不應當呀。
越想越想不通,他不由擰起眉頭,沉沉吐出口氣,眼角餘光偷偷往身旁瞟。
小姑娘的雙唇細細抿著,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紅海棠,叫月華染上一圈柔光,越發嬌豔欲滴。
他雙眸微沉,喉結不甚明顯地滾動。
能不能……再試一次?
顧慈似有所覺,轉頭看他,眸子澄澈明亮,宛如兩顆被打磨得恰到好處的水晶,能將內心纖毫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戚北落眨了下眼,心虛地調開目光。
她卻伸手探來,「你臉怎的紅了?」
戚北落慌忙偏開頭,舌頭略略打結,「沒什麼,就是天太熱,燥的。」
話音未落,便有陣寒風迎面刮來,顧慈打了個寒噤,忙攏緊衣襟,投向他的目光更加怪異。
戚北落粗暴地扯下寬袖,捏緊袖口,擋住手背上才剛凍起的一圈雞皮疙瘩,清清嗓子,波瀾不興道:「就是……天熱……燥的。」
顧慈盯著他慢慢紅透的耳朵,竊笑。
哦,這天還真是很燥呢。


自打柳字令出現後,柳巡撫一家便如驚弓之鳥,終日惶惶不安,生怕哪天一覺醒來,一家老小又被倒吊在歪脖子樹上,而等在樹底下的,沒準兒要從惡犬變成惡狼。
為了早日過上安穩日子,柳巡撫便想著在家中辦一次酒宴,專程向那日受驚的泥瓦匠和顧慈一行人賠罪。
為表誠意,他特意押著柳之嵐親上裴家道歉,送請帖。
戚北落原不打算接,可轉念一想,他如今以客人的身分借住裴家,旁人並不知他的底細,若想查清楚姑蘇這邊官員的問題,這酒宴正是個絕妙的機會。
他正欲將這想法說與顧慈聽,不料顧慈早已想到這處,竟與他同時開口。
兩人齊齊愣住,又齊齊相視一笑。所謂默契,大約就是這般吧。
你不言,我不語,因著心有靈犀,故而一點即通。
帖子雖是專程送給戚北落的,但上頭並未限制赴宴人數,顧慈便拉了顧蘅和奚鶴卿兩人同去。
兩人雖同住一個屋簷下,可自那日意外擦槍走火後,他們偶爾碰頭都憋著股勁兒,不肯主動挑起話頭,就這麼擦身而過,關係竟比從前還要僵。
顧慈終日在兩人間周旋,揉著額角,頭疼不已。
想著若是換個新環境,或許能好些,便硬逼著戚北落將他們強行帶去。
裴老太太仍沒對顧蘅死心,想將裴行知也硬塞去宴席。
不等顧慈拒絕,裴行知便先稱病推拒,無論裴老太太如何軟硬兼施,他都不改態度,院門一鎖,便是自己的世外桃源,神鬼莫擾。
顧慈隔老遠張望,眉心皺起淡淡淺痕,沉吟片刻,還是默然離開。
她總覺得大表哥有些怪異,偏生又說不上來,還是離遠些的好。


到宴席那日,眾人準時赴約。
柳家宅院統共七進七出,較之裴家,占地要更加深廣,院中有房,房中有院,簷牙高啄,花木蔥蘢,目之所及,俱是一派江南獨院的秀雅風光。
馬車停至門口,柳巡撫陪著笑,親自出來迎接,「岑公子大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柳大人。」戚北落像模像樣地拱手回禮,儀表堂堂,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
為不讓人起疑,他這幾日一直以母姓自稱。
顧慈嫋嫋娉娉立在他身邊,隨他一起福禮,清心玉映,林下風氣。
柳巡撫瞇眼上下打量,越看心裡越有底,趕緊將人請進門。
他這帖子可不是隨意下的。
裴家近日住進來的兩位表姑娘,乃是帝京定國公府上的千金,這位岑公子雖不曾言明身分,但看他和她們走得這般近,還能得裴家老太太敬重,再觀其通身氣派,身分定然不凡。
為了自己的前程,使勁巴結著準沒錯!
大鄴推崇魏晉之流,世風開放,姑蘇又遠離帝京,規矩不甚森嚴,宴上男女同院,分左右而坐。
顧慈一行人被柳府奉為上賓,居首席,四人模樣氣質都不凡,便是混入人群也能一眼認出,尤是顧家姊妹一進門就叫滿座男女皆看直眼,女人們湊在一處指指點點;男人們則都腆著臉,或勾起脖子大膽直視,或藉酒杯遮擋,瞇眼偷覷。
戚北落很不喜他們的目光,濃眉深蹙,側臉線條隨之繃緊,呈現出一股山雨欲來的狠戾氣勢,同奚鶴卿一左一右走在姊妹倆身邊。
誰敢偷眼亂看,他們便黑著臉瞪回去,唬得那些人渾身激靈,兩股顫顫,彷彿隨時都要跪地求饒。
顧蘅還未從那晚的驚駭中緩過勁來,奚鶴卿突然靠近,她忙如魚似的跳開,不慎撞上正跪坐在席邊斟酒的丫鬟,人直直往後栽去。
「當心!」奚鶴卿本能地伸手拉她。
顧蘅借力穩穩站好,安然吐出口氣,驚慌的心才安穩些,腕間熾熱的溫度又勾起那夜回憶,望著他抓著自己的手,她臉上暴紅,像被火炭燙到似的猛然縮手,退開老遠。
奚鶴卿擰眉,心裡翻湧起沸湯般的怒意。自己幫了她,她不道謝也罷,竟還躲著自己?
「沒良心……」他嚥不下這口氣,憤憤甩袖,一步步朝她逼近。
顧蘅不知該怎麼面對他,垂著腦袋,強撐氣勢命令道:「你就在那站著,不許過來!」
換做從前,奚鶴卿定會乖乖止步,可這回他卻恍若未聞,陰沉著臉繼續走向她,步子越邁越大。
顧蘅退至屏風旁,腦袋空白一片,胸口奔湧著異樣熱潮,辨不清是喜是怕。
這感覺前所未有,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提著裙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姊姊,妳去哪?」
顧慈要追,戚北落卻攔住她,默然看向奚鶴卿。
「誰愛追誰追,我不欠她的。」奚鶴卿抱臂冷嗤。碰了那麼多回釘子,他也心累了。
「你可莫要後悔。」
奚鶴卿哂笑,「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說是這麼說,眼角餘光卻不受控制地瞟向大門方向,他沉吟片刻,氣惱地撓撓頭,罵了句「真麻煩」,還是乖乖追了出去。
顧慈放心不下,拽著戚北落的袖子,「要不我們也跟上去瞧瞧,就看一眼?」
眼前一花,額頭就被敲了一記。
「人家小倆口的事,妳一個外人,就算把嘴皮子都磨破,他們自己若琢磨不透,又能頂什麼用?」戚北落敲完她,又心疼地拉她入座,輕輕幫她揉,「放心,奚二他心裡有數,能處理好。」
道理是這樣沒錯,可顧慈還是沒能完全放心,皺著眉頭往外瞧,就聽見戚北落幽幽道——
「妳終日圍著他二人打轉,我來姑蘇這麼久,妳陪我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上來吧?」
話裡的酸味,隔著五六條街都能聞到。
顧慈禁不住笑。
這傢伙,頭先裴行知和柳眠風的醋還沒吃夠,現在竟又吃起她姊姊的醋,真不知該說他什麼好。
她剜他一眼,扁嘴打趣,「好好好,小女子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陪殿下。」說著便剝了隻蝦塞到他口中,水潤的小鹿眼滴溜溜轉,指尖輕點了下他唇峰,「這樣總行了吧。」
戚北落瞬間春心蕩漾,上揚的嘴角怎麼也拉不平。
第二隻蝦遞來時,他飛快咬住,企圖啃一口那白嫩指尖。
不料顧慈早已吸取教訓,蝦往他嘴裡隨意一丟就立馬收手,反正他肯定能接住。
戚北落咬了個空,捺著嘴角,失望地哼哼,手肘支桌,掌心懶洋洋地撐著頭。
他板起臉時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凜冽感,現在舒展開,倒顯出幾分大家子弟矜貴風流的況味,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席間有山水秀屏做隔擋,幾個未出閣的閨秀躲在後頭,拿巴掌大的小扇擋住半張臉,偷偷往裡瞧,議論聲不絕,偶爾還蹦出幾聲嬌笑驚呼。
戚北落卻置若罔聞,只盯著顧慈看。
院子裡桂花正開得熏灼,米粒大小的花兒攢成團,綿延成片,風一吹,整座院子都花香馥郁。
不知名的雀鳥藏在枝頭啁啾,他的小美人嫋嫋坐在花下,細心地幫他剝去蝦殼,動作輕盈優雅,像是在撫弦弄琴,嫩黃小花紛揚如雨,綴在她烏髮間,自是一幅清清澄澄的畫,恰有一片桂花落在唇角,香甜誘人,顧慈垂眸,檀口探出一點粉嫩舌尖去搆花瓣。
戚北落鳳眼微瞇,目光追著那小舌,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搶在她前頭挑走花瓣,送進自己口中,芬芳入喉,勝蜜糖甜。
而小姑娘乾淨純澈的氣息比花還甜。
顧慈眼波輕顫,緊張地四下顧盼,咬著櫻唇羞憤瞪去,「你做什麼呢!」
「我?」戚北落揚眉,「我怎麼了?」
「你、你……」顧慈說不出口,瓷白小臉慢慢暈開薄紅,宛如淺醉,說不出的動人。
戚北落左胸膛微微跳動了下,指尖滾熱像著了火,細細摩挲,她的柔軟似乎還在,他昂起下巴挑釁,「好吃。」
像是吃出味兒來了,他又伸手去撿她眼尾的落花,她忙扭頭。
一搶一躲,兩人便纏鬧在一塊。
氣氛正濃,柳之嵐忽然捧著纏枝蓮花的玉壺走來,徑直繞過顧慈,坐在兩人中間。
她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滿頭珠翠,身著秋香色襦裙,前襟刻意壓得很低,繫帶緊緊勒出一抹波瀾壯闊,一路走來吸引了不少目光。
時下秋意已深,她還打扮得這般「凍人」,司馬昭之心,誰人不知?
顧慈漫不經心地瞧了眼,並未多言。
若是在姑蘇,柳之嵐的模樣的確是個美人,可是同帝京城裡的閨秀相比,到底少了些底蘊,顯得平庸乏味。
「之嵐前幾日太過任性,驚擾了岑公子大駕,今日特來賠罪,不知岑公子可願賞臉,同之嵐小飲一杯?」
柳之嵐一面享受著眾人追捧的目光,一面靦腆垂眸,為戚北落斟酒,眼角餘光從顧慈胸前游移過,又暗暗咬了下唇。
戚北落轉過眼,她忙歡喜地迎上去,雙臂拚命往胸間夾,擠出一道雪白溝壑,「公子可還記得我?是我呀,之嵐,柳之嵐,就是上回在城門口擋了你的車駕,然後——」
戚北落劍眉越皺越緊,不耐煩地打斷她,「什麼東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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