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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0401-E0402《大宅第一繡》全2冊
楔子:海上初遇微曦
天印二十五年,夏。
夏微眠來到海平城的那晚,夜玄也帶著方畹華回家。
都說人的記憶是個固執的東西,總有選擇性的記住一些自己認為最重要的人或事。其實那晚對所有人來說,並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微眠卻仍舊把它記得牢牢的,好像一根紮在手指上的刺,不動沒事,輕輕一按,隱約的痛,牽扯著心。
夜玄是坐海船回海平的。航行其實很無聊,尤其是對回到的目的地不情願的時候,這會讓無聊成倍數增加,他失眠整夜,見畹華睡得香,乾脆披上外衣到甲板上看日出。
時間尚早,墨黑的海水和天空連成一片,耳邊不斷傳來波浪的輕吼聲。雖是盛夏凌晨,卻仍有冷意,他無聊的裹緊衣裳,靠在欄杆上,朝下一層的船板看過去。
一個陌生的姑娘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幅側身而立的剪影。
她穿了件素錦的繡裙,披著泛著銀白色澤的斗篷。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見綰起的黑髮上斜插了根單調的玉簪子,髮尾散落,在海風中飛揚著。
想必也是和自己一樣無聊的人,才會在這個時候跑出來看日出吧。夜玄笑了笑,收回視線,仍舊倚著欄杆,抬眼看著天邊隱約浮現的一抹微紅。
那抹微紅益發的透明,漸漸浮出水面,色澤絢爛,美得刺眼。只是越美的東西,倒越讓他心裏生起一股小小的遺憾,因為無人可陪伴左右。
「轉帆……」忽然,船工的喊聲傳來,看來風勢變了。
他回頭看向高高的帆頂,在船工的合力拉扯下,正慢慢的調轉方位。
真熟悉的場景,小時候父親也曾帶著他坐上家裏的船出海過,然而,那一幕卻很難再重現了。
心下黯然,轉回頭,無意識的看向剛剛站在下一層的那個姑娘。
只一眼,他竟再也收不回視線。
她轉身了,正面朝著他所在的方向,抬起頭,目不轉睛的看著那正慢慢轉位的風帆。陽光似乎在這一刻衝破海平線放射而出,在她的全身周圍裹著、四散著,她像是那光亮的中心、源頭。
她的視線隨帆而動,帆穩了,她也笑了,像是滿足似的輕嘆口氣,拉緊斗篷離開。
夜玄不由自主的探出身子朝下看過去,這時聽見畹華溫柔的聲音——
「玄,你起身了也不叫我。」
他回頭看著她,她的臉上仍籠罩著濃濃的睡意。
「進艙吧,這兒冷。」他擁著畹華朝艙裏走去,早已忘記自己的本意是要看日出的,而那初升的日頭其實已經在身後……
第一章:第一夜
「夏姑娘,船到了!」一個並不熟悉的聲音在船艙外喚著,微眠睜開了眼睛,努力讓自己清醒些,但頭還是有些痛,眼角濕濕的,大概是又在夢中流淚了。
「謝謝王叔。」坐直身後,她有氣無力的應著,嗓音啞得自己都覺得陌生。起身後走去打開艙門,王叔便進來幫她拿行李。
天色黑了,隱約能看到船上的人如潮水一般湧向下碼頭的舷梯,人聲鼎沸。
這是她第一次坐海船,三天兩夜的航行讓她吃盡了苦頭,卻偏偏在快到岸的時候睡著了,又睡得這麼熟,這簡直很不可思議,也許是因為她實在太累了。
「咱們得快點,天都黑了,去夜園還有一段路呢。」王叔俐落的拿起她擱在床榻上的兩本書和一個繡樣。
「王叔,我來吧。」微眠連忙從床底抽出一個小小的竹箱,打開,把書和繡樣塞了進去。收拾好後,她便跟著王叔出艙門,外頭人很多,顯然他們已經出來得比較晚了。
世道不太平,宮裏傳出消息說皇帝生了重病,南邊的海匪益發猖獗,逃難的、歸鄉的人多了起來。按說微眠和王叔的艙位是可以先下船的,偏偏耽擱了,現在只好和大家擠著走。舷梯並不十分寬敞,隊伍行進的速度異常緩慢,微眠卻不急,甚至暗自希望這條路再長一些……夜裏的海風有些涼,她下意識的抱住了肩,朝船身後那一縫海面瞧去,一片黑壓壓的浪,顯不出半點藍。這裏就是海平城嗎?
「讓開,讓開!」不耐煩的男聲傳了過來,透著些許急迫。
前方有了小小的騷動,好像有人從相反的方向擠了過來。大家都要下船,已經擠成這樣了,偏偏有人還要上船,態度還這麼強硬,難怪會惹得眾人都在抱怨。
王叔肩上的箱子擋住大部分視線,微眠忽然有些心慌,直覺的朝左側的鐵鏈靠了靠,可沒等她站好,就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突如其來的撞了下肩膀,舷梯本來就滑,她輕呼了聲,死死的抓住鐵鏈才沒被撞下水去,狼狽的站穩了。
她是被與她擦身而過的那幾個人撞的,其中一人好像還在她身邊略微停了下,確認她沒事後,連句「對不起」也沒說就匆匆離開。她回頭看,大概有四五個人,領頭的人是家僕模樣的裝扮,幾人中間夾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她只看到他的背影而已。
微眠沒看清撞到她的人模樣,可夜玄卻在第一眼便認出,她就是那個看日出的姑娘。
下船之後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那枚從小戴到大的玉佩,好像還放在艙裏的枕頭旁邊,他連忙回頭上船去找,可下船的人很多,他只好無奈的在家僕開道下,逆向而行。
在窄窄的舷梯上,他第二次看見她。
她皺著眉,半垂著頭小心翼翼的下舷梯,神色之間,他竟想到用「無辜」來形容。
下意識的放緩腳步,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忍不住有些擔心她會掉下去。
離她越近,他隱隱的希望她能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他很希望能近距離的看清她的眼睛,可終究還是與她擦肩而過。她身上有種若有似無的香氣,不同於畹華胭脂味濃郁,極像小時候娘最愛的木棉花。
擦肩而過的時候,夜玄本想開口說些什麼,可終究是無話可說,也許終究只能錯過吧,畢竟只是一個路人……
磕磕絆絆的下了船,微眠的手心早泌出細汗,王叔在前面四下尋找著夜園派來接他們的人,她便站在原地等。碼頭上停了很多馬車在等生意,不過顯然招車的人不多。她正看著,忽然聽到後面有皮鞭抽在馬身上的聲音,被嚇了一跳,連忙靠邊,一輛黑色的馬車隨即從她身邊呼嘯而過。
看了看被濺到泥漬的裙角,她略皺了眉。好像,從出發起就一直不太順利。
「夏姑娘,馬車在前面,擠不進來了。」王叔喊她道。
「我過去好了。」她按捺住心中的不悅,快步走了過去。
夜園派來的車夫叫阿德,三十出頭,話極少。馬車很小,王叔和阿德坐外邊。駛出碼頭,路上漸漸靜了下來,盤旋著向上。車裏有些悶,微眠開了車窗,看出去,右側是懸崖和無邊無際的大海。又是海。
山路盡頭處就是夜園。別人也許認為這條路並不長,對她來說卻不然。在她一次次懷疑自己來夜園的決定是否正確時,終於遠遠的看到那座龐大的建築物。
馬車在門口停下,阿德先下車用力拍著大門。王叔和微眠下了馬車,朱紅色的木門緊閉,門楣上懸著匾額,門在大紅燈籠的映射下,泛著幽幽的光澤,上面刻著兩個深漆大字—— 夜園,巨大喬木枝椏伸出圍牆,在風中張牙舞爪的搖動著。
很快,朱紅大門吱吱呀呀的打開一道縫隙,出來個花白頭髮的男人。「老王,你這次回來晚了。」他咧嘴笑著,牙已稀少,接著看向微眠,好奇的問:「這位是?」
「這是夏姑娘,我幫夜園請的繡師。夏姑娘,叫他昆安叔就行了。」王叔介紹著。
「昆安叔。」微眠點頭回應,覺得海風呼嘯的聲音漸大了。
昆安叔湊近她,仔細地看了一會兒,笑道:「眼睛可明細著呢。」
「是誇姑娘眼睛亮。」王叔解釋。
「可趕得巧了,今兒個大少爺也從茂城回來,看來你們是坐同一艘船哩。」昆安叔又說。
「哦,大概是吧。」微眠客氣的應了聲,並不多話。
「大少爺回來了?一個人?」王叔卻好奇的追問。
「當然不是,還把茂城的姨娘帶回來了。」
說完兩人都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幾人穿過濃密的林蔭小路,接近那幢朱紅色的樓房,零零星星有燭光從裏面透出來,不醒目,倒顯得格外孤獨。微眠注意到最頂層有一扇窗亮著光,一道人影站在半掩著的窗前,從那身形看來,大概是在看著遠處,看著的方向應該是大海。這人是剛剛王叔他們提到的大少爺,抑或是夜園的主人—— 夜醉山?
王叔在船上告訴過她,夜園的大少爺夜玄,在茂城娶了二房,甚寵。
夜園裏,最醒目的便是這幢五層高的朱紅色木樓,有個很好聽的名字—— 慧廬,聽說是出自已故大太太譚氏的名字。
來到慧廬,門口立了兩尊極高的石獅,冷眼打量,只覺得這獅子有些古怪,微眠剛想細瞧,王叔卻在一旁催促了,她只好應了聲,跟著進了慧廬。其實王叔也不是夜園的人,他只是個保薦人而已。
裏頭比微眠想像的要華麗得多,也安靜得多。她心裏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兩位稍候,我去請槿姨。」阿德沉聲道,放下手中的行李便上了樓。
王叔忙不迭的應著,卻也不敢坐。微眠環顧四周,這裏連窗子都分三層,內層是木格窗上貼著半透明的窗紙,窗外有道鐵欄,最外一層是扇純鐵掛鎖窗,此刻正敞著。地面鋪設青石拼花地磚,光可鑑人。客廳門也有兩道,第一道是鐵門,第二道則是木門,門旁邊的鎖架上擱了幾副看起來很沉重的鐵鏈鎖。王叔發覺她忖度的眼神,解釋說這門和窗到了子時就會鎖上,是夜園以前防海匪養成的習慣。
廳裏,深棕色的巨型沙漏細細的漏著白沙,總算是有了些聲響。
慧廬大廳的擺設有些奇怪,紅木雕花椅背上擱著繡著金黃色花朵的繡品,高高的燈籠上垂了些藍流蘇,椅子間的紅木几案上置了燭台,卻沒有燃起,只是擺設而已。屋頂很高,用雲石鑲了些複雜的圖案,好像是佛經裏的什麼故事,左右兩側的樓梯,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最引人矚目的,應屬正中間主人椅座後立著的巨大雙面手繡屏風,繡的圖案正面是大朵大朵的木槿花,微眠極專注的凝視著那屏風看了好一會。
王叔在船上就講得很清楚,按照夜家的規矩,一會兒管家阮碧槿過來後,會問一些問題,若滿意便會留下她,而以她繡師的身分,應該會住進離慧廬有些距離的那幢三層高小樓—— 培廬。據王叔說,夜園所有的日常事務,都掌握在這人稱槿姨的女人手中,她個性精明,這一輩子好像就是為夜園而生,原是大太太譚氏的陪嫁丫頭,大太太死後,她仍然留在夜園,終生不嫁。
樓梯上,終於有人走下來。
「夏姑娘,這位便是槿姨。」王叔介紹後半彎下腰,恭敬的看著下樓的女人。
「微眠見過槿姨。」微眠行了個禮,抬起頭來注視著對方。
槿姨個子不高,身材圓潤,長眉勾得淡淡的,眼皮略有些垂鬆了,卻不顯老,嘴角含著笑意向上彎著,皮膚好得看不出是四十幾歲的女人,脂粉施得極薄,烏黑的頭髮盤成流水髻,斜插幾支薄金釵子,耳垂上掛了一對紅珊瑚耳墜,身上穿了件手繡的暗紅色軟緞繡裙,裙襬下方斜繡一枝怒放的暗紅木槿。木槿花和軟緞同色,色差和花葉層次配得卻極好看,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從容幹練。
「夏姑娘有禮了。」槿姨審視著微眠,臉上依舊笑著,「我只想著,老王薦來的繡師手藝肯定是極好的,卻沒想到連氣質面貌都這般出眾。」
王叔聽了,在一旁搓著手笑。
「槿姨說笑了。」微眠回答,臉有些發燙。
「夏姑娘請坐。」槿姨邀她入座,自己也走到側位的一把紅椅前,王叔連忙殷勤的趕上前,替她拉出椅子。
「阿德,你先帶老王去吃點東西,一會兒我再叫你。」槿姨吩咐道。
王叔略有些意外,卻也沒多說什麼,便跟著阿德去了偏廳。
「夏姑娘是華城人?」槿姨笑著問她。
「是的。」
「華城那邊的局勢近來如何?」
「近來是不大好。」
「嗯,夏姑娘的情況,老王在信裏也說得很清楚了。聽說夏姑娘的父親剛過世不久,還望節哀。」
微眠謝過槿姨,強壓抑下心中湧出的酸楚。
「不瞞夏姑娘,夜園這次的確是託了好些人去找合適的繡師,為的只是明年我家老爺壽誕時要用的繡品。我家老爺對旁的事情不在意,唯獨對繡品講究得很,何況夜家也經營幾家店子,是需要人才的。繡師倒是來過幾個,當中也有出名的,但不是畫的圖樣過了時,便是繡法落後。夏姑娘可帶了繡樣來?」稍作寒暄後,槿姨便直截了當的問。
微眠聞言,打開隨身的箱子取出一幅白錦,上面只繡了一株蘭草,遞過去的時候說:「槿姨叫我微眠就好。」
槿姨但笑不語,接過白錦仔細看了幾眼,眉梢不經意的向上挑了挑,「這簡單的葉子才難繡,這蘭可是夏姑娘自己謄上去的?」
「是我畫的。」
「嗯,水路很是勻齊,壓瓣也清晰。」槿姨讚許了句。
「若說水路和壓瓣,為您繡這繡裙木槿花的才是行家。花朵先遠後近,輪廓邊緣針跡又齊又密。」微眠一邊說一邊湊近了些細看,「略用了些染繡的技法,看起來更加渾然天成。」
槿姨輕「哦」了聲,又問:「這木槿花繡的確是好的,可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夏姑娘可看得出?」
微眠笑了,低頭從箱中拿出與木槿同色的線,仔細剖出一段。
槿姨微微吃了驚,「一絲?夏姑娘好眼力。」
微眠但笑不語,一絲便是一股繡線剖出五分之一的粗細而已,剖絲線不難,難的是像她這般快的手法。她取了針穿上線,便轉身蹲下,徵得槿姨同意後便將她繡裙下襬拿起,看準繡印繡了起來。她邊補邊說:「槿姨這朵花是極顯氣質的,可惜邊腳收針略緊了一點點,其實倒不是繡師手緊,而是這線與軟緞面料之間過過一次水後起了些微皺褶,加幾針補一下就好。」
本就只是極小的瑕疵,說完話的同時就補好了,她便再站起來。
槿姨低下頭,仔細看著她補繡的地方,眉目的笑意忽地加深了,隨即親切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老王說得沒錯,夏姑娘的華繡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今天也晚了,我讓人帶妳去培廬休息吧。」
「謝過槿姨。」微眠深深的低頭謝禮。槿姨的意思,應該已是同意了讓她留下。
正說著話,樓梯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微眠抬頭看去,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一身淡青色裙服,下樓時手提高了裙子,露出繡鞋。臉盤圓圓的,面貌不錯,頭上盤了兩個圓髻,很乖巧的樣子。
「珍珠,這是新請的繡師夏姑娘,妳帶她去培廬安頓好。夏姑娘坐船大老遠的過來,想必船上也沒什麼可口的飯菜。廚房應該還有宵夜備著,挑些可口的端過去。」
槿姨有條不紊的安排著,想得很是周到。微眠也的確是餓壞了。船上的東西本就不好吃,更何況她暈船得厲害,什麼都吃不下。
珍珠認真的聽著,點頭表示記下了,看著微眠的眼神略顯羞澀。人和人之間的感覺就是這麼奇怪,只第一眼而已,微眠便覺得喜歡她。
「去休息吧。」槿姨對微眠說。
她點點頭,提起箱子,卻被珍珠搶著接過去,忙不迭的說:「我來我來。」
說話間,珍珠的臉紅了,倒叫微眠忍不住輕笑起來。槿姨也笑了,轉身走到鎖架上,拿起那把鐵鏈鎖。微眠掃了一眼沙漏,沙漏剛好漏完。
「槿姨,大少爺說先不要鎖這門,一會兒他和二姨娘要回來。」珍珠連忙道。
槿姨愣了下,「大少爺不是剛回來,沒在樓上?」
「二姨娘說想到園子裏轉轉。」
「這麼晚了,轉什麼?」槿姨面無表情的問。
「呃……這……」珍珠為難的咬了咬嘴唇,「大少爺的事情我不敢問……」
槿姨揚了揚眉梢,「行了,我知道了,妳送夏姑娘去培廬。這門還是要鎖的,規矩便是規矩,破不得。若是大少爺逛累了,也該曉得繞到偏門進來。」
「是。」珍珠紅著臉,不再多話,帶著微眠出了大廳。
身後傳來槿姨關閉大廳鐵門發出的沉重嘎吱聲,那聲音單調刺耳又準時,微眠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臉上一直保持著的笑容,益發淡了。
慧廬通往培廬的路並不近,比微眠想像中的還要遠。
從慧廬出來,沿著碎石路繞到後面,眼前出現一片種滿各種高大喬木的園子。路兩邊隔不遠就掛了燈籠,燈籠被海風吹得搖搖晃晃的,也沒點上燈,越往裏走,海風呼嘯的聲音就益發小了,顯然是被阻了大半。
「夏姑娘,這片林子白天看是很美的。」珍珠小聲說著。
「叫我微眠就行了。」微眠輕聲回應,好像也怕會驚了這林子的靜謐。
「眠姊姊……」珍珠轉過頭朝她微笑,「嗯,眠姊姊妳從哪裏來?」
「華城。」
「好遠啊,眠姊姊妳真是厲害,一個人敢到這麼遠的海平來。」
微眠笑了笑,當是回答。
在珍珠的帶領下,她們走上一座小石橋,石橋的對面別有洞天。
「夜園究竟有多大?」微眠喃喃問了句,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
珍珠咯咯輕笑道:「好多來過夜園的人,都問過這個問題,夜園我也說不清到底有多大。妳看到前面的花園子了嗎?花園旁邊還有座小山,雖然不太高,可連那朝南面的山坡,都是屬夜園的,老爺請了園林師傅來,那山坡上種的樹可好看了,從山下往上看,還能看出個夜字呢!」說到後來,她神色不自覺的帶上幾分驕傲。
「是嗎?」微眠心裏又多了份感嘆。夜園本就是天印有名的世族莊園,如今親自所見所聞,果然不同凡響。
「眠姊姊,天色也晚了,咱們走快些。」珍珠催促著她,「餓了吧?一會兒到了培廬,我再拿宵夜給眠姊姊吃。」
「多謝妳。」微眠感激的點點頭。
「眠姊姊,妳……啊!」正說著話,珍珠忽然尖叫了聲,整個人朝後重重的倒下去,微眠的行李本來在她手裏提著,此刻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噗通」一聲,掉進湖裏,水花四濺。
「珍珠!」微眠下意識搶前一步想托住她的身子,可腳下不知踩到什麼東西,害她瞬間失去平衡,右手肘「咚」的一聲,撞到石橋的欄杆,痛呼一聲後也仰倒在石橋上,災難並沒有結束,珍珠整個人隨即又壓在她身上。
這一倒、一閃、一砸,微眠只覺得天旋地轉了。
「哈哈……對、對不起……哈哈……」石橋對面的樹後冷不防的傳來一陣爆笑聲,由遠及近,聽聲音應該是個年輕的女人。
珍珠忙不迭的爬起來,先去扶起微眠坐在地上,帶著哭腔的問:「眠姊姊,妳摔到哪兒了嗎?」
微眠感到手肘上的傷火辣辣的痛,她氣憤的抬起頭,看向一臉笑意走上石橋的女人,和她身後的男人。
「二姨娘……」珍珠喚出聲。
二姨娘……原來她就是方氏,那麼,後面的男人是夜玄了?
微眠咬住嘴唇看過去,光線並不明亮,看不清他們的臉。那男人本是走在後面,可他個子高,只幾步路便趕上方氏,環住她的肩膀,懶洋洋說了句,「妳慢點兒。」
兩人態度那般親暱,一定是夜玄無疑!只是聲音聽起來,卻有些耳熟。這是微眠見到的第一個真正夜家的人,卻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見到的。坦白說,這番場景並不讓她感到愉快。
方畹華笑著推開夜玄的手,快走幾步來到微眠身邊蹲下,手裏還拿著個厲鬼的面具,仔細的看著微眠。
看來剛剛她躲在暗處,用面具嚇到了珍珠。
微眠皺著眉,迎著她的視線,同樣也在打量著方氏。她的眼睛並不大,卻極明亮,眼梢俏皮的向上挑著,頭髮盤成微眠沒見過、斜斜的樣式,只留一縷髮絲順在胸前直達腰際,更顯得嬌媚。髮釵很漂亮,鑲著寶石一閃一閃的。她穿了件薄紗繡裙,領口開得略低,露出光潔的頸子,紅潤的嘴唇掛著胸有成竹的微笑,昏黃的月色更映襯得她的皮膚潔白如玉,泛著細嫩的光澤。
她忍不住在心裏暗嘆了聲,這麼美的女人,難怪會讓一個男人寵她到如斯境地,在半夜陪她到花園裏捉弄人!
對這女人,在來海平的路上,王叔也講了她許多事,微眠知道她今年已有雙十年華,卻還是京城最有名的清倌歌妓,邂逅夜玄後,兩個人火速成親,甚至沒有通知夜老爺子。這也應該是她第一次進夜園吧?!
「妳還好吧?沒那麼誇張吧,一個面具而已呀,我以為妳們應該會沒事的……」大概是覺得微眠的表情過於嚴肅,方畹華有些委屈的嘟起了嘴,話是對微眠說的,可頭卻扭過去求助似的看向站立一旁的夫君。
夜玄穿了一身黑色合身的衣袍,他很高大,微眠需要仰起頭,才能看到他臉、他的深邃的眼睛、他緊抿的唇。也許他這副好皮囊是遺傳了夜氏一貫優良的血統,可他眼睛裏的高傲,卻讓她覺得很不自在。
「嗯?」方畹華的臉忽然在微眠眼前放大,她促狹的笑道:「這位姑娘,妳目不轉睛看著的,可是我的夫君。」
微眠不知怎麼回應,有些尷尬的看向呆住的珍珠,「扶我回去好嗎?」
「嗯嗯。」珍珠小心的扶住她的腰,幫她站起來。
腰好像是閃到了,微眠咬了咬牙,拭了拭額角浸出的細汗,站到欄杆旁朝下看,湖面早就恢復平靜,看來她的行李就這樣「陣亡」了。苦笑了下,好在那箱子裏並沒有什麼要緊的東西,只是可惜了已經畫好的繡樣。
「妳是新來的?箱子裏的東西,我雙倍賠給妳。」夜玄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玄,也許人家的東西很貴重也不一定哦。」方畹華笑著接了話。
微眠扶住欄杆,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好,一言為定。」
「這麼乾脆?」夜玄語氣略有些詫異,隨即又了然的笑了笑,「裏面裝的不會是一兩清風二兩明月吧?」
「裏面只有一樣東西需要你賠。」微眠冷冷的道:「我繡的一幅華繡蘭草,方才請槿姨看過了的。那蘭草你賠我兩幅就行。」
「還真要東西?」方畹華嘲諷的道。
「沒問題。」夜玄摟過她,又笑著問微眠,「妳繡那東西用了多長時間?」
「兩天。」
「好,我兩天之內賠給妳。」
「若賠不了,該當如何?」
「妳要如何?」夜玄意味深長的看著她。
她沉吟了一會,「那就請大少爺親自下湖,把我的箱子裏的華繡蘭草撈出來就行了。至於其他東西,並沒什麼珍貴的,我不要了。」
夜玄瞇了瞇眼睛,輕笑了聲,「恐怕妳會失望。好,一言為定。」
「多謝大少爺。請記得,我只要華繡。」微眠扶著珍珠的手,慢慢的走下石橋,沒再回頭過。
看著微眠漸漸遠去的背影,夜玄有片刻怔忡,以及不斷湧上心間的欣喜。
沒錯,是她。
微眠和珍珠笑著從慧廬走過來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可微眠離得越近,他便益發的確信,她就是那個在船上看到的姑娘。可也許是他想太多了,也許是因為海上初升的太陽,為她鑲上太多的迷人,也許她不過是個平凡的女人,是個一聽到雙倍賠償便喜笑顏開的女人而已……
夜玄和方畹華回到慧廬,見正門被鎖上,無奈,即使是大少爺,也只能遵守家規,從偏門上樓進了房間。
洗漱後,夜玄躺下,背後一熱,方畹華纏了上來,細聲低語的道:「一回來就說要逛園子,真不知道這園子哪裏值得你在外頭的時候那麼想念。」
夜玄聞言,身子略微緊繃起來。黑暗中,方畹華也看不到他的不悅,反而貼得更緊,輕吮著他的耳垂,幽幽的嘆了口氣,「玄,不要小看女人,尤其是不要小看那些聽起來很小的要求。」
夜玄皺眉,「妳想說什麼?」
「你在船上等了三個早上的女人,是她吧?」她聲音裏帶著些許的怨。
他沒回答,也沒否認。原來那三天畹華也是清楚的。女人對自己身邊的男人,果然天生敏感。想到這個,他心軟了些許,轉身擁過她,可明明溫香軟玉在懷,他卻只覺得心底空盪盪的那個洞,依舊莫名其妙的疼。
方畹華嘆了聲便將頭埋進他懷裏,良久後,才說了句,「我不喜歡夜園。」
培廬是一座三層樓高的木樓,跟慧廬比起來,它小得可以用「精緻」兩字來形容。珍珠說,培廬住的人身分都較為特殊,比如帳房,或是夜氏名下產業一些管事,地位相較之下較其他下人更高一等,也比較自由。
裏面設置極為簡單,地上鋪了花色複雜的石磚,說是從大支國買回來的,微眠卻只覺得俗豔。進門後是座小小的廳,右側放了幾把圈椅和一張紅木小桌,桌上燭台靜靜的燃著,倒顯得有幾分安謐溫馨。
正打量著,從裏面急急走出一個年紀稍長的女人,皮膚偏黑,神態透著和善樸實,和珍珠穿著一樣的下人服飾,只是多了件圍裙。見了微眠便靦覥的笑。
「安嫂,這位是夏姑娘。」珍珠笑呵呵的介紹。
「夏姑娘。」安嫂微笑點頭,「我在廚房準備宵夜,倒是沒聽見妳進來。」
「安嫂,一會兒把宵夜送到夏姑娘房裏吧,我陪她上去放好東西。」
「嗯,好,對了,熱水小石頭也燒好了,一會兒讓他提上去,給夏姑娘淨身。」安嫂忙不迭的說。
「謝謝安嫂。」微眠笑著道謝,在船上這些時日,的確是很想洗個熱水澡。
「眠姊姊,妳住二樓好不好?有間房朝南的,陽光很好。」珍珠問。
微眠點點頭,「妳安排就好,我沒什麼要求。」
珍珠便帶著她上樓,樓梯很窄,窄到微眠和珍珠兩人並肩走都嫌擠。見到拐彎梯角處的牆壁上,有個內寬外窄、向外突出的方形孔,微眠停了下來,頭湊過去,朝方形孔向外看,是夜園的後花園,月色下只能看個大概。
「眠姊姊,這是槍眼,裏面可以看得清外面,外面的槍卻射不進裏面。」珍珠見她好奇,笑著解釋道:「不過妳別怕,這些年來海匪不敢來招惹夜園了。」
「夜園自己有火繩槍隊?」微眠問,她聽說過朝廷從西洋引進火槍,還改良過,威力極大,所以官府限制得極為嚴格。
「有啊,夜園家大業大的,總得要有法子自保不是?夜園離海近,海匪又鬧得挺兇的,所以老爺就訓練家丁都會用火繩槍。」珍珠臉上又浮現驕傲的神色。
微眠點點頭,接著隨珍珠上到二樓,來到一機在樓梯斜對面的房間,門虛掩著,沒有上鎖,珍珠先進去點燃燭台,小小的房間亮了起來,微眠看清楚裏頭擺設,雕花木床上掛著繡了淡粉色花朵的紗幔,紅木梳妝台前配了把小小的紅木椅,靠門的地方擺了個盆架,臉巾銅盆等等一應俱全,除此之外,就只有個木頭雕花衣箱了。
夜園這麼大,偏偏培廬造得像個小小的盒子。
「眠姊姊,走廊那頭住的是連公子。」珍珠站在門口,手指向走廊深處。「連公子是老爺請來管帳的,人很和氣,很好說話。」一提到這個連公子,她臉竟紅了,「眠姊姊妳先坐會兒,行李掉進湖裏,妳也沒有換洗的衣服,我去幫妳問槿姨要吧。」
「這麼晚了,算了。」微眠搖了搖頭,「再說慧廬的門也上鎖了,我今晚將就一下,明早再說。」
「這……」珍珠還有些猶豫。
「珍珠,我餓極了,先吃宵夜好不好?」微眠笑著扶住她的肩膀往門外推,「妳去拿吃的吧。」
珍珠只好點了點頭,應聲下樓去了。
微眠來到窗前朝外看,這窗也是三層,最外一層是鐵板。此時已過了午夜,夜園十分寂靜,只有蟲鳴聲而已。挽起衣袖,檢查了下疼痛的部位,還好,只是破了點皮。
吃過宵夜便倦極了,那個叫小石頭的伶俐小男孩,抬了個大木桶進微眠的房間,再送來熱水讓她洗漱。洗好了,安嫂拿來藥粉幫微眠上藥,終於折騰完了,微眠倒頭便睡,一夜無夢。
隔早眼睛睜開時,天已大亮。珍珠說得沒錯,這間房果然陽光極好,微眠半瞇著眼,不想馬上起床,貪圖清醒前的舒適。
敲門聲響起,她應了聲,珍珠便推門進來,「眠姊姊,妳怎麼沒有放下門栓?」
「有需要嗎?」
「要放下的。」珍珠認真的囑咐,走了過來,手裏捧著一些衣物,「其實倒不是怕有什麼事,只不過在夜園,大家都習慣了上門栓。」
微眠笑道:「好,我會記住。」
「嗯。」珍珠也笑了,「對了,這是大少爺吩咐了給眠姊姊的,一早從店裏拿回來的。這衣服真好看,眠姊姊,看看合不合適?」
微眠略微驚訝的起身拿過衣物,大概有三四套,都是顏色比較素淨的軟緞料子。她隨便挑了套換上,素白色的衣裙,衣領繡著幾朵很小的白玉蘭,衣袖上窄下寬,抬手間軟緞滑落還會露出少許手臂,腰身收得漸緊,下身的裙襬倒是極寬長,蓋住了腳踝。
「真好看……」珍珠看得失神了。
「妳是說我還是說衣服?」見到她的神色,微眠也好心情的難得說笑道。
「都好看!眠姊姊,妳穿什麼都好看!」珍珠嘴很甜。
微眠笑了起來,也不再磨蹭,梳理過後,下樓用早膳。培廬一樓有個小廚房,用來做些簡單的飯菜,廳前的小桌子這時已擺好薄粥和糕餅,配了幾樣爽口的小菜。
「珍珠,妳不吃嗎?」微眠在桌前坐了下來,瞧著珍珠正拿著濕抹布忙碌著,她應該不是負責這裏的活兒,可看來也是閒不住的性子。
「我吃過了。」
「培廬裏的其他人呢?」微眠端起粥喝了口,火候剛好,很不錯。
「連公子每天早上都會去園子裏散步,小石頭在後頭忙活。」珍珠笑著回答。
「就只有這些人?」
「嗯,還有兩位管事,老爺派去海外辦貨了。」說話間,珍珠桌椅等等都擦好了,回過頭來說:「眠姊姊,槿姨吩咐,一會兒請您到慧廬給老爺和大少奶奶量身。」
「好。」微眠應了聲,原本香甜可口的粥,竟有些味同嚼蠟了。
吃完飯,珍珠陪著微眠來到慧廬,走過那石橋時,湖面平靜,微眠忍不住想,夜玄等著跳下湖撿她箱子吧。
白天的園子更漂亮了,種滿微眠叫不出名字的喬木,珍珠熱心的和她一一介紹,微眠其實不是十分感興趣,卻也不好拂了她的興致。兩人繞個彎,從偏門進了慧廬。
槿姨正在廳裏坐著,見微眠來了便站起身迎過來,打量她一番,眼睛一亮,「大少爺選的?難得尺寸這麼合身。」
看來她也知道昨晚發生的事,微眠只是笑了笑,心裏暗自腹誹:王叔說過,那夜玄是出了名的浪子,他會看出女人衣服尺寸,倒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老爺在樓上等著,走吧。量身用的工具,我吩咐人準備好了,都在樓上,至於繡針和繡線,想必昨晚上也都丟了的。不要緊,夜園都有,就是不知道夏姑娘用不用得慣。」槿姨邊說邊走上樓梯,想了想又吩咐道:「珍珠,妳去看看大少奶奶起來了沒有,若是起了,就把新料子拿過去請她先挑一挑。」
「好的槿姨。」珍珠俐落的應了。
微眠隨著槿姨上到四樓,一步一步的朝上走著,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微眠看著自己腳上的粉色繡鞋,若隱若現的從裙角裏露出來,越往上走竟越是有些害怕。爹不在了,她只有一個人走完今後的路,會走好嗎?
「昨晚睡得不好嗎?一大早就開始夢遊了。」耳邊乍然響起一道戲謔的聲音。
微眠愕然回神,看向聲音的來源—— 夜玄,他雙臂盤在胸前,歪歪的靠在牆壁那側,穿了件月白色的便服,黑髮束起,一雙眸子含著笑看著她,可能是剛洗漱完畢,身上還散發著皂莢的味道。
夜玄習慣起得很早,想到今兒個一早,他按照規矩,帶著畹華去向父親請了安,可父親並不喜歡畹華,只說了幾句便打發她下樓去。畹華有些沮喪,看了看他後便先行離開了。
之後跟父親的談話也有些不太融洽……
「你肯回來了。」夜醉山並沒抬頭看他,猶自仔細的鑑賞著手上的一幅繡品,這是他的愛好。
夜玄隨便找個圈椅坐下,愜意的伸長了腿。
「成何體統?!」夜醉山果然不滿他的舉止。
「爹,您幾封書信催我回來,不會只是想教訓兒子的舉止吧。」夜玄笑笑回應。
「夜玄!」夜醉山惱了,連名帶姓的喊他,「你是夜園唯一的繼承人,難道不該回來照看這份產業嗎?事情都過去五年了,你對你的親事再不滿,也該發洩夠了!」
「五年……只有五年嗎?您應該知道,我離開不是為了我的親事!」夜玄收了笑,冷聲說著。
夜醉山手中的繡品拍在几案上。夜玄看著父親,兒時對他的懼怕竟消失殆盡,看著這個曾經讓他這個做兒子的,以為會永遠強大的父親,覺得他開始老了……
「夜家的生意我會留心,不過不敢保證能留心多久。」夜玄站起身,向父親告辭。
夜醉山沒說話,也沒攔阻,手輕輕顫抖著,拿起那繡品。
那是母親繡的,夜玄注意到了,心裏稍暖。
下了樓,他本準備回房,剛走到樓梯拐角處,卻意外的看到微眠正上樓來,她很美,衣服也極合適,可是……她平時都是這樣走路的嗎?在船上如此,在夜園依舊如此,如果不是撞到她,她恐怕近在咫尺也不會注意到有別人存在。
夜玄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尤其是看到她愕然瞪著他的時候。
「夏姑娘,老爺在等您。」槿姨提醒道。
微眠只「唔」了一聲,便提著裙襬上樓,夜玄聞到那股木棉花的清香,目光更加深邃難解了。
第二章:大少爺的承諾
若說慧廬和別的大宅院有何不同之處,想必就是無處不在的一樣東西—— 鎖,另外就是每層樓之間的那種方形凸出槍眼。
在海平城,像慧廬這樣的建築物有個特別的名字—— 碉樓。
海平地勢險峻,自古以來便是海上交通的重要樞紐,海匪極其猖獗。因水利失修,每每遇到颱風或暴雨,容易有澇災,所以在海平的富貴人家的莊園以高層木樓為主,也多了許多防盜措置,比如門窗都是三層,最裏層通風,最外層是厚厚的鐵皮。
夜氏是海平乃至全天印朝有名的望族,若不是祖上有訓,要子孫要留一脈留守大屋,恐怕夜氏早就移居其他的地方了。
微眠留意到,每上一層樓,在樓梯的拐角處都會有個木柵欄門,想必入夜的時候,每層樓都會上鎖。住在這種地方,不知是幸運還是算禁錮了。
方才在二樓遇到夜玄,想必他和他的那個姨娘,就住那層了。
思緒間,已上到四樓,槿姨引她走到樓梯對面左手邊的一間房前,輕叩了門,喚了聲「老爺」,裏面似有若無的應了聲,槿姨便推開了門。
微眠跟在槿姨身後進去,卻沒想到裏面竟是如此寬敞。
這間房應該佔據了四樓的一半,地上鋪著藍色紋理的波斯地毯,擺設的豪華自不用說,可最讓微眠驚訝的,是房裏無處不在的繡品。正要細瞧,屏風後走出一個高大的男人,四五十歲左右,寬寬的額頭、輪廓鮮明的五官配上凌厲的眼神,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如同一個帝王般不怒自威。他穿著深色服飾,緞面上像是沒繡什麼圖案,可行走間光線折射下,隱約看得出墨竹的輪廓,竟是瀕臨失傳的繡技—— 隱繡。
槿姨笑著施禮後,夜醉山將視線轉向微眠,「夏姑娘。」
微眠還了禮,規規矩矩的站著。
「老爺,是現在量身還是稍候?」槿姨問完後,走到小几前,倒了兩杯茶。
夜醉山沒有馬上回答,目光探究似的逕自看著微眠,略皺了皺眉。
微眠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
片刻,他不動聲色的笑了笑,走到小几前拿了杯茶,「很少有人敢與我正視。」
「老爺,別看夏姑娘年紀輕,繡技可是相當了得。」槿姨插話道。
「哦?」他卻不以為意,「那麼夏姑娘認為我這間拙舍裏的繡品如何?」
微眠環顧四周,認真回答道:「夜老爺的繡品自是珍貴的,微眠不敢造次評議。」
「但說無妨。」他坐進靠椅,表情自得,顯然是對自己的珍藏繡品相當滿意。
她笑了笑後,便開始一件一件審視,夜醉山也不急,她看繡品,他則在打量她。
微眠先走到屏風旁說:「這屏風圖案秀麗、線條明快,明顯是蘇繡手法,應是陽繡大師沈伯濤的真品。」接著又抬頭看著牆,「這幅牡丹圖形象生動,應是早些年京城裏展出的敏繡。」
書桌上有個枱燈,燈罩也是繡品,她走近看了看,「孔雀東南飛,濃淡暈染效果的暈針,應是團繡大師彭中羚的真品。」
最後看向書桌後的紅木靠椅上放著的軟靠墊,「百花爭豔,金銀墊絨繡工嫺熟,繡面富麗堂皇,看針法是李清秋的汗繡。夜老爺這間房裏的繡品,無一不是絕世之作,讓微眠大開眼界。」
「夏姑娘好眼力,片刻之間便認出所有繡品來歷,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夜醉山輕描淡寫的誇了句,又問道:「不知夏姑娘師承何派?」
槿姨彎下身,在他耳邊說了。夜醉山略顯驚訝,「果真?」
微眠自然知道槿姨和他說了什麼,便點點頭道:「沒錯。」
夜醉山終於帶了笑意站起身,「那就不奇怪了,夏姑娘,失敬。」
「不敢當。」她微微頷首,「夜老爺,微眠只不過是夜園聘來的小小繡師而已,那麼,現在可允許我為您量身了?」
夜醉山哈哈大笑起來,朝她走近。
這關算過了吧?微眠看著槿姨遞過來的托盤,拿起軟尺,不言不語的開始為夜醉山量身。他很高,肩膀很寬,比爹健壯了許多,應該也健康了許多。不知為何,微眠忽然又想起爹,也許是因為爹的年紀和夜醉山相仿吧。
量好身,槿姨便拿了料子請夜醉山選,夜醉山選了黑色。選得很快,看來心思不完全在這上面。微眠剛想告退,夜醉山卻又指了指椅子,要她坐下說話。
「夏姑娘,這些衣服是小事,這次請妳來,主要是想讓妳完成一件繡品。」他不快不慢的說著,一雙眼睛銳利的盯著她的反應。
微眠等著他的下文。
他擺了擺手,槿姨便從書桌旁拿起一幅卷軸,小心翼翼的捧過來,微眠連忙把几上的茶杯等物挪到一側,可槿姨卻搖頭笑了笑,朝前走著,一直走到一側牆壁前,方才把畫擱置在地上,手輕輕一抖,卷軸滾動展開。
微眠的視線隨著卷軸的展開而延伸著,畫軸寬度大約有一尺多,長度至少有十幾尺了,畫上的景物一一現出,她下意識的站起身,走上前看仔細,待看明白了,不由得在心裏讚嘆一聲:妙!
這幅水墨畫所繪的,應是夜園全貌,一磚一瓦、一樹一石、一亭一閣,無不細緻入微,甚至連每片葉子,都像是被風一吹便會真的落下來一樣的真實。微眠要畫繡樣,也算懂畫,這幅圖可說是筆法嫺熟、構圖精準、形態逼真生動,濃墨淡描十分相宜,是絕對的佳作。畫左側留白甚多,像是為題字而留,再看落款處,只有兩個字—— 以南。
「以南……」她納悶的唸著這兩個字。
「是連公子連以南。怎麼,還沒見到?」槿姨玲瓏之人,看得出微眠的疑惑。
「哦……」她恍然大悟,「昨兒個到得太晚,今天起得又遲了,只聽珍珠說過培廬還有個連公子在,卻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幅畫便是他畫的,如何,可繡得出?」夜醉山沉聲問道。
微眠想了想,「給我多久的時間?」
「夏姑娘需要多久的時間?」他反問。
「夜老爺是懂繡之人,必然知道繡山水可比繡花卉難得多,即便只求形似,恐怕也得數月了。」
槿姨接過話,笑著說:「無妨,只要能在一年之內完成即可。夏姑娘盡可多繡些時日,不過,一個月之後我會看夏姑娘的繡作,若是起針便已不妥……」
「若是起針便已不妥,微眠分文不取,收拾行李走人。」微眠乾脆的接下話。
「好,一言為定。」夜醉山一錘定音,槿姨也滿意的笑了起來。
微眠不語,只是覺得有趣,昨晚上跟夜玄的約定是「一言為定」,今天夜醉山又說了同樣的話,這叫作父子連心嗎?
事情說好了,槿姨就帶著微眠出了房間,槿姨吩咐一個下人,將房裏卷軸收拾好後,送到培廬。
下了一層樓,在樓梯的拐角處碰見個小丫頭,苦著一張臉的端著一托盤的糕餅甜粥,從三樓的最裏面的房間走過來。
「七巧,大少奶奶起來了沒有?珍珠應該先把料子送過來讓大少奶奶先選了吧?」槿姨問。
七巧猶豫了下,「大少奶奶起來了,她說……她不需要新衣服,珍珠也不敢作主,便只把料子擱下了,大少奶奶發了頓脾氣,早膳也不吃了。」
槿姨聞言,淡淡對七巧道:「妳下去吧。」
七巧鬆了口氣,忙不迭的跑下樓去。
槿姨轉身,笑著拉起微眠,「七巧是大少奶奶的貼身丫鬟,大少奶奶也是說笑的,哪有女人不喜歡新衣裳?走吧,去給她量身。」
微眠點頭應了,默不作聲的跟著槿姨。她知道,這個大少奶奶是夜玄的原配—— 上官未月。
上官未月和夜玄同年,是海平城名門大戶家的閨秀。據說形貌很一般,性子也不見得多好。五年前,夜玄遵守祖訓娶了她,只三天便拋下她離開了,之後又遠渡重洋周遊列國。好不容易回到天印朝,卻在京城娶了二姨娘,現在還示威似的帶回夜園。
微眠猜上官未月不是不喜歡新衣裳,而是心裏有氣、有痛,她也是個可憐的女人。
上官未月的房門虛掩著,槿姨喚了聲,略等了等後便直接帶著微眠進去了。
房間窗子上掛著厚重的絲絨窗簾,沒有一點陽光透進來,所有的光線只來自於西洋鏤花鋼架小几上放著的那一盞燭台,屋裏應該是久沒通風的關係,有股怪味兒,微眠下意識的屏住呼吸,看到槿姨也皺了皺眉頭。
床旁邊置了個銅鏡,有個女人正站在鏡前,從鏡裏看著微眠和槿姨。
這女人很瘦,身材看不出什麼曲線。她轉過身來,瓜子臉,杏核眼,可就是眼神帶了幾分煩躁和敵意,她看了看槿姨,又瞄了瞄微眠,整張臉便掛上幾分兇相。
「大少奶奶,料子可送過來請您挑了?」槿姨早就習慣她的態度,開門見山的問。
「不需要,我說過了不需要!」上官未月冷淡的說,嗓音略尖。
微眠下意識的想起昨晚的事情,一女如方畹華般柔美嬌俏,另一個卻像上官未月般冰冷乾瘦,若她是夜玄,恐怕也不會留在夜園了。
「大少奶奶說笑了,這料子是海平城裏最頂級的貨色,請夏姑娘給您量身做了衣裳,一定很美。」
「哼,美?有用嗎?你家大少爺五年沒回夜園,我美不美又有什麼關係?」上官未月慢慢走了過來,咬牙切齒的說。
槿姨只是笑了笑,「若不美,自然是沒用的。」
微眠有些驚訝,槿姨的話,竟是當面壓了上官未月三分,看來這個大少奶奶的名銜,果然是虛的。
上官未月臉色更差了,想必也清楚槿姨在夜園的地位,沒再反駁,卻把矛頭指向微眠,「妳又是誰?」
「夏微眠,新來的繡師。」她行了禮,淡然回答。
上官未月湊近她看,微眠也看著她,離得越近,便越看得出上官氏眼神的混濁,應是失眠所致。
「全天印的狐狸精都跑到夜園了嗎?哈哈,這倒有趣!」她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微眠皺了皺眉,畢竟被當面稱作狐狸精,可不是什麼好事。
「好啊,量便量,反正夜家有得是錢,不在乎多做我這一身。」上官未月語氣詭異的道,一把握住微眠的手腕,慢條斯理的說:「妳是繡師?那就給我繡最複雜的花飾!鑲上最名貴的南珠!記得,我要大紅,樓下那個女人只配穿粉!」
微眠知道她說的這個老規矩—— 正房太太才能穿紅,姨娘穿粉。一想那方氏的驕縱模樣,心裏便想笑了,恐怕夜玄還有得苦惱。
「夏姑娘,妳可以開始了。」槿姨抱歉的說了句。
微眠點了點頭,「好。」看向上官未月,「大少奶奶,可以量身了吧?」
上官未月冷哼了聲,總算是答應。
好好的一個上午,沒想到竟是悶得微眠頭暈腦脹,面對夜醉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上官未月,又要賠上十二分笑臉。爹生前說,除了宮裏,被夜園認可的繡師便可在整個天印朝站穩腳跟,可是真的有那麼誇張嗎?微眠暗自腹誹。
給大少奶奶量身,槿姨自然不用陪著了,只站了一會兒就藉故告退,又說讓微眠一會兒再到二樓去就好。
二樓,大少爺那裏嗎?微眠的頭更痛了。
「妳打哪兒來?」上官未月伸直了手臂,讓微眠為她量著袖長。
「華城。」這個問題,似乎夜園的每個人都會問到,微眠簡單回答。
「華城……怎麼跑這麼遠?妳……以前見過大少爺?」上官未月忽然轉過身直視著她,眼神銳利。
「沒有,到夜園之前,我不認識夜家的任何人。」
上官未月不置可否的哼了聲,她似乎有些草木皆兵了。「妳見過那位二姨娘了?」
「嗯,見過。」
「如何?覺得她漂亮嗎?」
「嗯。」
「比起妳如何?」
「我?」微眠啼笑皆非的道:「大少奶奶,微眠只是一介繡師,不便評議什麼。」
上官未月白了她一眼,冷冰冰的說:「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動什麼心思,夜玄嘛,我告訴妳,妳不可能!那個女人也得意不了多久,夜家的大少奶奶永遠只有我一個,只有我!」
微眠不語,由著她自說自話。這女人近乎瘋狂了……
量好身,七巧也回來了,怯怯的看了主子一眼便默默的開始打掃起來。上官未月轉移了目標,開始對她冷嘲熱諷。微眠聽得煩悶極了,連忙加快了動作,量好之後立即告辭,臨關門前,瞟見七巧被訓斥得落下了淚。
上官未月是本來就這麼病態,還是夜園把她逼瘋,微眠無從得知。
下到二樓,珍珠迎了過來,說是一直等著她。看著珍珠的笑臉,微眠的心情總算輕鬆了幾分,接著便跟著她來到夜玄和方畹華的房間。
這房間和三樓相比,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溫暖的陽光傾灑一屋,幾扇大窗敞開著,窗簾是西洋白紗,繡著繁複的花邊,隨著海風輕輕飛揚。家具是西式的,以純白為主,有的鑲了些碎花的裝飾。一時間,微眠有些愣住了,做繡師以來,豪華人家府上倒也見識過一些,可像這間屋子如此風格的卻極希罕,想來夜玄航海遠渡,果然帶回許多東西。再一細瞧,鏤花窗後面依舊有鐵板,就是說一到晚上,這裏也會密不透風的了。
「哈哈……玄,你過來好嗎?我講個笑話給你聽。」方畹華嬌柔的笑聲傳來,帶了些許的誇張。
微眠和珍珠聽到,難免有些尷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又瞧見夜玄靠在貴妃榻上拿了本書在看,他臉上沒太多的表情,眉梢眼角卻稍顯了不耐煩。
不是說二姨娘受寵嗎?怎麼大少爺對她會有那樣疏離的神色?微眠心裏有些詫異。
「大少爺、二姨娘,夏姑娘來給兩位量身。」珍珠唯唯喏喏的通報著。
夜玄的視線掃向門口,卻不說話,也不招呼微眠,一臉似笑非笑的。
站在門口不進來總不是辦法,況且也沒什麼好怕的,微眠硬著頭皮走了進來,站在貴妃榻旁邊說:「是槿姨吩咐的。」
「量身?好啊。」方畹華聞聲走近了,聲音又甜又美的道:「我其實是極喜歡繡品的,很美。呃……夏姑娘是吧,我也喜歡妳今天的素裙,很美,妳說我穿好不好看?」
微眠想著她的話,想必她是介意這身衣服是夜玄送的?下意識看向夜玄,他仍是懶洋洋的靠在那兒,饒有興致的看著兩個女人說話。
「女為悅己者容,大少爺認為好看,便是好看。」她簡單回答。「二姨娘……」
「其實我討厭人家叫我什麼姨娘。」方畹華走到微眠身邊,柔聲說:「夏姑娘,妳說是不是?」
微眠知道她話裏有話,卻也只是笑了笑,「微眠現在幫二姨娘量身。」
方畹華只是哼了聲氣,也沒再難為微眠。微眠也不想和她有什麼瓜葛,盡快的量好,接著輪到夜玄。
夜玄懶洋洋的站起身,慢條斯理的朝微眠走過來。方畹華這會兒倒安靜了,在一旁仔細的和珍珠挑著衣料,一臉頗感興趣的表情。
微眠低下頭,軟尺繞上夜玄的手臂,「平日裏穿的,大少爺選什麼顏色?」
「妳決定。」夜玄低沉的聲音,其實很好聽。
「樣式呢?」
「還能有什麼款式,穿起來一樣的麻煩。」
微眠走到他背後,量著他肩膀,好笑又好氣的小聲說了句,「麻煩也只這一回。」
「嗯?為什麼?」夜玄冷不防的轉過頭問。
微眠本就貼近他右肩,專心看軟尺上的標示,沒料到他竟在這個時候回頭,似乎有個溫軟的東西擦過她的額頭,也像是錯覺,她連忙退了半步,愕然抬頭。
夜玄露出個促狹的微笑,半瞇起眼睛也不說話。她心裏一驚,下意識的看了看方畹華,她似乎沒注意到這邊的「突發狀況」。
「我在問妳,為什麼?」夜玄再問。
她只是覺得惱極了,惱額頭上那抹似有若無的溫軟,也惱自己沒辦法求證,便只冷冷的回答,「以大少爺的『芳齡』,想必不會再發育了,自然量一次便行了。」
說完便再不肯抬頭,也不想再說話,感覺到夜玄像是刻意壓制笑意,努力讓胸膛起伏得不那麼厲害,微眠心裏更覺得悶了,快快的量完,招呼著珍珠就走。
「夏姑娘,兩天後妳要的東西自會送到培廬。」夜玄忽然說。
「兩天後,微眠自會欣賞到大少爺跳湖撈箱的身姿。」微眠站定,毫不意外的從方畹華的臉上看到驚訝。
下樓後,在大廳看到槿姨,槿姨遞給她一張紙。
「這是?」她瞥了一眼,應該是誰的量身尺寸。
「這是二夫人的尺寸,不必再量,按這個做就好。」槿姨回答。
「二夫人?」微眠露出疑惑的神色,夜園的主子實在是太多。
槿姨簡單說:「老爺的第二房夫人。」
她瞭解的點點頭,「我知道了,不過二夫人要什麼樣式和質料,要繡什麼花樣?」
「二夫人只要白色絲綢就行,做得略寬鬆些,她長年在菩薩面前打坐,習慣了寬鬆的衣服。至於繡樣……越簡單越好,點綴一下即可。」
這二夫人真是神祕。「是。」微眠應了,她想起來了,王叔說過的,夜醉山的第二房夫人季櫻桐一心向佛,從不過問夜園的事情。別說過問了,她連房門都很少出。
接著再和槿姨確認各房所需的東西,微眠便告退回培廬去。剛走到園子,珍珠便趕了上來,說是和她一路,要給連以南送點東西。每次提到連以南,珍珠的臉都會泛紅,微眠便有了幾分好奇,這個連以南究竟是何許人物,讓可愛的珍珠都動了女兒心思。
「珍珠,為什麼二夫人不用量身?她住哪層?」微眠邊走邊問。
「二夫人衣著簡單,吃的也簡單,連我們都很少看見她。她住頂層,五樓。」
微眠點點頭,想了想又問:「我從前聽說過,夜園有兩個少爺,現在大少爺回來了,那二少爺呢?」
珍珠臉色變了變,有幾分猶豫的道:「二少爺他……他在外遊學。」
「在哪裏遊學?」
「呃……這我倒不大知道了。」
微眠看了眼珍珠的神態,便不再多問,富貴人家的禁忌頗多的,珍珠未必肯多說。
「連公子!」珍珠忽然脆聲喊了句,眉梢眼角瞬間帶上笑意。
微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有個年輕男人正朝她們這邊走過來。等人走近看清楚了,微眠也懂了珍珠為什麼會如此含羞帶怯了。
連以南應該還很年輕,長身玉立,一身淡灰色的衣服清清爽爽,神態舉止帶了一股雲淡風輕的灑脫淡定。這樣的外貌氣質,的確是會讓許多妙齡少女芳心暗動。
「珍珠。」連以南微笑的和珍珠打招呼,又看向微眠,「這位想必是夏姑娘了。」
他的聲音很好聽,給人安定的感覺。「微眠見過連公子。」微眠行禮。
「連公子,你上哪兒去?」珍珠好奇的問。
「去慧廬,老爺有事找我。」
「哦……那您快去吧。」珍珠嘴裏說要他快去,眼神卻透了三分不捨。
連以南點點頭,又對著微眠說:「連某聽聞夏姑娘一手華繡絕技,有時間的話也想討教一二。」
「不敢當,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連公子對繡也有興趣?」微眠客氣回道。
「華繡的特點是畫樣,而不是描樣,想必夏姑娘畫技也了得。」
「和連公子那幅夜園圖比起來,微眠豈敢自誇。」她搖了搖頭,誠心的讚美道。
連以南驚訝的道:「夏姑娘這麼快就看到那畫了。」
「嗯,不只是看,還要繡,所以需要討教的是我才對。」
「夏姑娘客氣了。我先走一步,咱們回培廬再敘。」說罷,連以南便頷首告辭。他腳步不快不慢,背影頎長灑脫,讓珍珠看得癡癡傻傻的。
「珍珠,人走遠了。」微眠笑著打趣道。
珍珠臉更紅了,微嗔的道:「眠姊姊笑話我。」
她搖了搖頭,笑說:「剛才不是說有東西要給連公子,東西呢?」
「呃……」珍珠害羞的支吾半天,結果竟跺了跺腳,捂臉跑走了,逗得微眠忍不住一直笑。
就這樣,微眠在夜園的生活開始了。
和王叔說的一樣,也和她自己想像的一樣。
夜園的戒備狀似鬆懈,實則緊密。眾多家僕、護院、車夫等等加在一起有近百人,如此多的人手,要伺候的只是慧廬裏的那幾個主子而已。平日裏沒事便罷,若有危險,家丁們幾乎人人會射火繩槍。夜醉山想得周到,每日都會安排固定時間操練護院。除此之外,夜醉山還在夜園周邊招募人馬,配了些長短兵器,若有海匪來犯,便會集結起來,助夜園裏的人突圍。
生活算是暫時安定下來,只在夜半無人的時候,她會想起爹,會夢到爹。一整晚,睡不好,她乾脆起身拿著槿姨送來的那幅夜園畫,反覆的揣摩。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可用早膳的人依舊只有她一個,安嫂說連以南吃過了,去了慧廬陪老爺下棋。
微眠有些詫異,這麼早就起來了,早起是夜園的人的習慣嗎?
看看時辰也差不多,是該做事了。
她吩咐安嫂在培廬的小廳裏,放置一張畫桌,文房四寶也請珍珠準備好。微眠便把畫軸掛在窗前,執筆靜心又看了好一會兒。心穩了,方才蘸了墨,畫下第一筆。
若是自己構圖還能簡單些,反而要臨摹得更加上十二萬分的小心,多一筆少一筆就會有很大的不同,更別說連以南的畫技講究的是神韻,筆墨稍重些,就會成了敗筆。
好在多年練繡,她描畫時能很快靜得忘我,如老僧入定。
時間過得很快,她反覆勾勒,畫出一幅又一幅的輪廓,然後揉成一團,扔掉,再勾,再扔。也不知過了多久,感到屋裏漸漸悶熱起來,從窗前投射進來的陽光益發刺眼,拿著畫筆的手也略有些痠了,微眠擱下筆,摸出帕子拭了拭額角滲出的細汗。
「這幅的感覺便是對了大半。」身旁,連以南的聲音忽然響起。
她詫異的轉頭,他正專注的看著桌上的畫,眼裏有讚許。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連公子回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夏姑娘太專注了。」
「臨摹連公子的畫,讓微眠倍加惶恐。」
「哪裏,久聞夏姑娘的繡技了得,果然畫功也不可小覷。」
微眠微笑著皺了皺眉,「連公子,我們兩個講話都這麼客氣,不覺得彆扭嗎?」
她說得這麼直接,連以南略感意外的停頓了下,隨即便爽朗的笑了,兩人之間的陌生感頓時消失了大半,說好把對彼此的稱呼也改了。
正說著話,她忽然從敞開的窗子看見從慧廬的方向,有人走過來,走在後面的人手裏好像還捧著什麼東西。不用細看,微眠只憑身形也猜得出來人是誰,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笑意,面上卻強忍住了。
「微眠姑娘,如果妳需要在絹布謄上這畫樣,我其實可以代勞。」連以南誠懇的說,沒注意到她的輕笑。
她將注意力從窗邊收回,搖了搖頭,「連大哥畫的自然是好,可我繡起來便沒了自如,這也算是微眠的一個怪癖吧。」
「應該說這是華繡的優點。」他順手拿起她擱在筆架上的筆,隨意的在剛勾勒出輪廓的畫紙上加了幾筆,竟讓整幅畫的線條增添幾分神韻。
微眠驚喜的看著他的筆觸,由衷的讚道:「點睛!」
「不過兩天,你們倒是熟悉得快。」夜玄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方才微眠看到的人自然是他。
裝出才發現他的樣子,她欠身行禮,「微眠見過大少爺。」
「夏姑娘……妳好啊!」夜玄半瞇起眼睛,表情倒不像是真心誇讚她的樣子。
「大少爺到培廬來是……」連以南施了禮,開口問道。
「我找她。」夜玄看向微眠。
連以南並不顯意外,笑了笑後道:「原來如此,以南先告退。」
微眠看著連以南上樓,微笑著轉向夜玄道:「大少爺一定是來還我蘭草,兩幅!」
夜玄稍顯尷尬,揮了揮手,後面跟著的兩個下人就把捧著的東西擱在畫桌上。待他們放好了,微眠打開來看,的確是兩幅繡品,繡的也是蘭草。
「這兩幅繡,如果微眠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宮裏流出來的寶貝。」她仔細看過針法和紋路後,下了判斷。
「沒錯,算是個寶貝,送妳了。」夜玄輕描淡寫的說,說完轉身便走。
「大少爺請留步。」微眠笑道:「是寶貝沒錯,可無功不受祿,何故要送我?」
「夏姑娘。」他饒有意味的回身,「非要我把話說明嗎?無妨,這兩幅算是賠給妳的。」
「大少爺,微眠並非小氣之人,那晚的事也只當是一個玩笑罷了。這兩幅蘭草我便收下了,多謝您。」她施了禮,收下蘭草繡。
他卻反倒笑了聲,「以夏姑娘的本事,不會認不出這蘭草根本不是華繡吧?」見她聞言揚了揚眉,俏皮的神態讓他驀地心中一動,只能刻意用嚴肅的語氣說:「我夜玄是言而有信之人。若夏姑娘妳不肯收下這蘭草,我倒還覺得無所謂了,可妳明知這不是華繡卻仍要收,可是認定了夜某是以勢壓人之輩?」
微眠心下不免有些氣惱。沒錯,她當然認得出那蘭草根本不是華繡。可那晚她是逞一時之氣才打的賭,因為她篤定夜玄根本找不到兩幅蘭草的,但現在自己畢竟已在夜園留下,難道還真的讓夜玄跳下湖去撈箱子不成?
夜玄不語,只是直視著她。
「大少爺想要如何?」她咬了咬唇,不太情願的問道。
「妳明知道。」夜玄忽然逼近,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妳明明知道,世上不可能有華繡的蘭草。」
「所以呢?」微眠反問。
「我說過,若是賠不了妳的蘭草,就會親自跳下湖把蘭草繡拿回來。」夜玄笑了,慢條斯理的說。
她皺了皺眉頭,看來這個大少爺的確是閒得要命,「畫了一上午的畫倒真是累了,天氣這麼好,現在到湖邊去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可是大少爺,若你不方便,自可安排下人代勞,微眠並不介意。」
「我介意。」他俯下頭,湊在她耳邊輕聲說著,那聲音帶了三分蠱惑的意味,「既是已答應了妳,又有什麼難的。」
沒等她有所反應,他迅速的轉身離開,逕自出了培廬,朝園子走去。
給他台階他竟不要下?微眠略感驚訝,也不再多話,跟在他後面也出了培廬。
天氣果然不錯,雖是盛夏,可園子裏有樹木林蔭,遮擋住不少火辣的陽光。湖面平如銅鏡,微眠提起裙襬下了石橋,青草地露水早乾了,這會兒踩上去,鬆鬆軟軟的甚是舒服。
才感到幾分舒心,一抬起頭,就見夜玄站在橋上注視著自己,眼神裏帶著異樣的溫柔,一掃方才的嚴肅。她不禁避開他的目光,有些不太自然的問:「大少爺,你真打算從橋上跳到湖中?」
夜玄下橋,慢慢朝她走來。身後兩個隨從一臉的緊張。「妳說呢?」
微眠反問,「非要跳下去的是你不是我,要我說什麼?」
「……哦。」他唇邊揚起一抹微笑,陽光透過樹影灑在他臉上,映得他輪廓更是鮮明,「既然如此,好吧。」說罷他就解開腰帶,脫下衣袍扔在草地上。天氣悶熱,他沒有穿單襦,竟是裸著健壯的上半身,下半身穿著白色的長紈褲。
「你!」微眠氣噎於他的舉動,迅速的背過身去,果不其然聽到他悶聲的輕笑。
「難道妳還要我穿著衣服跳下去嗎?」他故意似的,站在她身後炫耀似的說。
微眠真的惱了,咬了咬牙,猛地轉過身,視線盡量保持在他的下巴以上。「請吧,大少爺。」
「夏姑娘,何必……」一個隨從忍不住開了口。
「退下。」夜玄不耐煩的制止那隨從,又不置可否的揚了揚眉,快步走到湖邊,二話不說就撲通一聲跳進湖去。
微眠的視線下意識的追隨著夜玄,看著他游水時那熟練的姿勢。
主子下去了,兩個隨從不禁埋怨著微眠,「夏姑娘,您這又是何必。」
微眠不以為然的道:「是大少爺自個兒非要跳下去的,我可攔不住他。」
兩人一臉不信的樣子,很是不滿的瞪了她幾眼。
微眠便也不多做無謂的解釋,只是專注的看著湖面。
沒過多久,夜玄便鑽出水面,長髮本是綰起的,此刻鬆開了,濕濕的貼在身上。目光梭巡到微眠,便對她揚了揚手,示意還沒有找到,一臉輕鬆的表情。
微眠心裏怪怪的,看起來他倒是樂在其中了,那就拭目以待吧。
一次、兩次,夜玄在第三次浮出水面的時候,臉色已經不那麼好看了。
「夏姑娘,不如就此作罷。」一個隨從看不過去的道。
「我沒意見,只要大少爺說他找不到就行了。」微眠無辜的看著他。
那隨從一臉的為難看向湖中,「大少爺素來好強,恐怕……」
「那你說該如何是好?」她反問。
對方不再作聲,只是埋怨的又瞪了她一眼。
夜玄第四次浮出水面後,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朝岸邊遊過來,速度很慢。
微眠走過去蹲下,夜玄趴在岸邊的青石邊上,大口的喘著氣,身子仍舊在水裏。
「大少爺,你說找不到就算了。」她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夜玄不語,左手忽然揚起,再用力的拍擊水面,濺起的水花濕了微眠的裙角,也有一些濺在她的臉上。她下意識的輕呼了聲舉手遮擋,本就因為蹲姿不穩的身子歪了歪,坐在草地上。
「哈哈……」他笑了起來,眼睛益發的明亮,手撐起,使力躍出湖水,站在她面前,沒經過她同意,便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簡直像沒有骨頭一樣,他就這麼握著,一點也不想鬆開。
微眠只覺得臉上發燙,連忙掙開了,有些慍怒的質問,「男女授受不親,大少爺不該如此。」
夜玄並不意外她的反應,身後已有隨從靠過來,拿著外衣為他披上了。
「大少爺,微眠告辭。」
她剛想轉身,卻被夜玄叫住了。「夏……微眠,妳不要蘭草了?」
微眠不語。
他唇邊揚起笑,手伸向腰後,扯出一塊絲綢,遞給她。她自然識得,那是她箱子裏的手繡蘭草,她愕然的接過,這蘭草繡在湖水裏泡了兩天,早已不成樣子了。
「還妳,妳可滿意了?」夜玄取笑似的說。
「你真的找到了……」微眠難掩驚訝。
「我第二次潛下去時,就找到箱子了,湖水雖然是活水,可妳的箱子稍有些重量,沒被沖得太遠。這湖水其實不深,夏姑娘有機會也可以試試。」他一臉討厭的笑容。
「看來大少爺游水的雅興很濃,明明第二次就找到了,卻還不肯起來。」
「我只是想看看妳會不會出聲,夏……微眠,看來妳對我的確不滿。」
「不敢當,微眠只是夜園請來的繡師,盡完本分之後自會離開,與大少爺不會再有瓜葛。大少爺,告辭。」說完,不等他再答話,她逕自轉身離開。
「夏微眠,芳齡十七,父親夏謙,乃華繡的創始人。夏姑娘幼時隨父親遷居華城,十四歲時就已繼承華繡的衣缽,發揚光大。華繡有個很奇怪的規矩,除妳之外,任何人終生不得繡蘭草。」夜玄沉聲說著,一字一句。
微眠賭氣似的回頭,微笑著道:「大少爺,您說的事情都對,所以那晚我才說你一定賠不了我兩幅蘭草。告辭。」
夜玄這次沒攔她,微眠手裏攥緊那塊華繡蘭草,心裏默想起父親的話——
小眠,從今以後,這世上並無如我這般疼惜妳之人了,一切要靠妳自己,切記……
第三章:夜園裏的女人們
回到培廬後,微眠專心的工作起來,畫樣在連以南的幫忙下,謄在雪白的上等絲綢上。安嫂本來把繡架安置在一樓的小廳裏,可微眠覺得在這裏靜不下心來,於是差了小石頭把繡架搬上樓,放在房間窗前,雖然空間更窄了,她倒也無所謂。
第二天,她坐在長形繡架前一整天,並沒有動針,只是認真專注的看著繡面,盤算著落針的技法、角度和針數。
中午時,珍珠好像進來了,說了些什麼,微眠心不在焉,腦子裏轉著只有這幅繡。
到天黑了掌燈,安嫂進來燃起蠟燭,昏黃的燭光映在畫樣上,雖未繡,卻也展現出幾分生動。
「夏姑娘,您該吃飯了,中午我把飯端進來,您也沒動。」安嫂站在微眠身後,小聲提醒著。
「唔,該吃飯了嗎?」坐了一整天,她終於起身,竟有些踉蹌,全身都僵了。苦笑了下,她說:「忘記了時辰,謝謝安嫂。」
敲門的聲音響起,她回頭看過去,看到是珍珠,似乎沒有進來的意思,表情還有些猶豫不安。「怎麼了?」她奇怪的問。
「眠姊姊,二姨娘請您去園子裏說話。」
「請我?要說什麼?」微眠愕然的問。
「不知道,好像……」珍珠欲言又止。
安嫂插話道:「珍珠,可不好亂說主子的話。」
「唔唔,我沒有,眠姊姊,妳要不要先過去再說?」珍珠的臉漲紅了。
「嗯,好。」微眠看了眼桌上的飯菜,剛才不覺得,這會兒肚子倒是餓得咕咕叫了,也只好晚點再吃了,畢竟沒有讓二姨娘等她的道理。
安嫂笑說:「夏姑娘先去吧,回來了我再幫您熱一熱飯菜。」
「多謝安嫂。」微眠道謝後,便和珍珠出了培廬。
一路上,珍珠拿著燈籠,垂著頭也不說話,走得很快,微眠竟要小跑才跟得上了。不一會兒便到了湖邊,就見方畹華站在石橋下的湖岸邊,正是微眠昨日站的位置。
微眠走上前施了禮,「微眠見過二姨娘。」
方畹華輕笑著看著她,語帶諷意的道:「喲,怎麼一天沒見夏姑娘就覺得妳瘦削了些,這般沒精神可如何是好,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夜園虐待了夏姑娘。」
「多謝您關心,微眠很好。」微眠聽得不舒服,但也不好多說什麼。
「很好便好。」方畹華點點頭,她打扮得極妖嬈,淡粉色的繡裙上繡了翩飛的蝴蝶,在夜風吹拂下栩栩如生,領口偏低,露出肩頸間的一抹雪白肌膚,耳垂上戴了長串流蘇的珍珠,流雲髻高高盤起,吊得眼睛都往上挑了,顯得極有神采,活像畫裏走出來的美女。「夏姑娘,妳可會游水?」她忽然問。
微眠心下一沉,當下意識到她的來意,也不回答,只是下意識的退了半步。
「別怕,我不會推妳下去。」方畹華見狀輕笑了起來,「小姑娘的心思我明白,無非來點兒自以為特別的小把戲罷了。不過玄他可見得多了,妳說是不是?」
「二姨娘,此事並非因微眠而起。」
「這我也知道,玄是什麼性子的人,我當然瞭解。」方畹華冷不防拉起微眠的手,輕輕撫拍著,「聽說妳是華繡的傳人、全天印最好的繡師,多好啊,妳自己有本事可以養活自己對不對?不像我,我只有玄。」
「二姨娘……」微眠想抽出手,卻被她抓得更緊了。
「微眠妹妹,不是我多心,妳也瞧見大少奶奶是怎麼樣被玄冷落的吧?我可不想步她後塵。」
微眠因她的稱呼,感到更加不自在,「這是夜園的家事,與微眠無關。」
「自然無關。」方畹華變了臉色,收了笑容,「妳聽好了,妳只是繡師而已,繡得好,夜家有賞,繡得不好,妳便走人,莫要旁生枝節,莫要想入非非。大少爺是何等高貴之人,妳竟敢讓他跳下湖中,幫妳取個無關緊要的什麼蘭草繡。夏微眠,別說我沒提醒過妳,我可不是大少奶奶由著玄的性子只會等待,妳也比不過我、比不得我!不要以為妳有了幾分姿色,就拴得住男人!」
微眠知道這一趟被叫來不會有好事,可方畹華變臉變得如此之快,還是讓她略吃一驚。自個兒雖從小就沒有母親呵護,但還有父親在前遮風擋雨,即便不似夜氏這樣的豪門,日子還算殷實。的確是沒有人這樣對她說話過,若是在華城,她很可能就一巴掌扇過去了,可此時……她的手被人死死握著,越握越緊,忽地,掌心一陣刺痛。
「二姨娘,看來我說什麼都是沒有用,反正妳已經認定我有所企圖。」微眠用力的掙脫她的手,看向左手,掌心中果然有個極小的六角形傷痕,透出輕微的血痕。
「喲,傷了?瞧我這戒指鑲工真是太差了,明兒個去退掉。」方畹華故作驚訝的說,表情卻沒有一絲歉意。
微眠終於惱了,「二姨娘,可能妳覺得大少爺是個打燈籠都難找的良婿,可他卻沒有入我的眼。我只說最後一次,微眠是繡師,是夜園重金禮聘來的,若妳對我有意見,自可跟夜老爺子說去,把我趕走我也沒有話好說。若不能,以後請不要再因為這樣的事情為難我,我不是夜家的下人,也不是隨便什麼人就可以把我叫來訓話的。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二位真好的興致,天都晚了還出來遊園。」石橋上,槿姨的聲音傳了過來。
微眠離開的腳步停下了,沉默著。
方畹華故作無事的笑道:「沒什麼,我和夏姑娘聊聊家常而已。嗯,玄一會兒會找我的,我先回慧廬了。」
槿姨不慌不忙的走下石橋,「我也是出來散散步,二姨娘,不送了。」
方畹華輕點了點頭,眼角掃了微眠一眼,笑了笑,款步離開了。
微眠朝槿姨施了禮,「槿姨,沒什麼事的話,微眠也告辭了。」
「微眠姑娘。」槿姨朝她走近,「夜園家大業大,有些小風小雨也屬正常。」
她一愣後點點頭,「我明白,風雨嘛,打了傘就好,我並不是多事之人。」
「那就好。」槿姨微笑著點點頭,「看得出夏姑娘是聰明之人,自不用我多說什麼了。嗯……繡圖的事進行得如何了?」
「畫樣謄上去了,明天開始繡。哦,還有老爺少爺們的衣服,還在繡莊沒拿過來,我想應該幾天便能好。」
「可以,夏姑娘自個兒安排就行。衣裙之類的,是怕夏姑娘妳嫌繡起來麻煩,基繡就先交給繡莊了,但重要的花樣還得需夏姑娘親自動手,或是能指點其他繡娘一二,那就再好不過了。」
「指點不敢當,微眠在華城的時候,就聽說夜家繡莊的繡娘都是極出色的。」她客氣的答。
「嗯,若是夏姑娘明兒個有空,不妨去繡莊瞧瞧。」
「我可以嗎?」她期待的問。
「當然可以。」槿姨見她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夏姑娘真是孩子心性,一提到繡莊,眼睛就亮了。」
微眠有些不好意思,心裏卻輕鬆了幾分。
「早點兒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安排珍珠跟著妳。」槿姨體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謝槿姨。」微眠施了禮後,轉身回培廬。
可以去繡莊看看,再好也不過了,夜園再大,她也只覺得悶。
不過,槿姨怎麼會在這時出現在園子裏?是真的散步,還是有人通風報信?這她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天清早,微眠梳洗完畢,吃過早飯,珍珠便笑呵呵的來到培廬,進門先和微眠打了招呼,眼神卻一直往樓上瞄。
微眠心裏想笑,不經意似的說:「連公子不是每天早上都到園子散步嗎?這會兒自然是不在的。」
「眠姊姊……」珍珠漲紅了臉。
「走吧。」微眠不再逗她,拉著她的手出了培廬。來到大門處,一眼便能看到有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的停著。
「兩輛?」她轉過頭問珍珠,「另一輛去哪裏?」
珍珠張望了一下,「也去繡莊,是大少爺的馬車。」接著便帶著微眠走向後一輛。
大少爺也要去?微眠有些驚訝,正想著,眼角餘光看到夜玄從慧廬走了過來,還是一身的黑衣,看來神清氣爽,看到她一點也不驚訝,反而揚起一抹淺笑。
「大少爺。」珍珠朝走近的夜玄行禮。
微眠也象徵性的行禮了下,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喚他。
夜玄似乎並不在意,只輕「嗯」了聲便直接上了前面的馬車,微眠也隨著珍珠上了後面那輛。
繡莊在海平城裏,離夜園頗有段距離,路是山路,馬車繞來繞去的讓人頭暈反胃。珍珠早有準備,摸出包話梅讓微眠含顆在嘴裏,總算好了些。
進了海平城就熱鬧得多,與孤單矗立在懸崖海岸邊的夜園,完全是兩種感覺。
微眠好奇的打開車窗,看著繁華的街道,心情立時好了起來。這裏和華城也差不多,賣糖糕的、賣胭脂水粉、字畫的,還有雜耍的,很是熱鬧。
「眠姊姊,快把頭伸進來。」珍珠有些焦急的拉了拉微眠的衣袖。
「呃?」她奇怪的轉頭看著珍珠。
「海平不安全,說不定街上就有海匪的探子,小心妳被看上了,被搶去當壓寨夫人。」珍珠緊張的解釋。
「哪有這麼可怕。」微眠啞然失笑,「妳瞧街上那麼多姑娘呢,哪像怕被看到的樣子。」
「可是妳坐的是夜家的馬車啊,長得又那麼美,小心點好,被盯上就糟了。」
「哦……」微眠有些失望,卻也聽進她的話。也許珍珠是對的,這馬車實在很顯眼,況且聽說海平的海匪確實是很猖獗。看來外頭再熱鬧也只是別人的事情了,好心情頓時沒了。
好在不消多久,繡莊終於到了。
珍珠先下了車,站在車旁要扶微眠,微眠擺了擺手,自己下車。抬頭瞧著繡莊門上高掛的黑底金漆木製匾額,上書四個大字:繡裏乾坤。
好醒目的招牌,好大的口氣,也就是夜家敢用這樣的招牌了,聽說這字還是朝中的哪個王爺賜的,來頭不小。
只一耽擱,夜玄便已帶著隨從,先進了繡莊的門。
「眠姊姊,我們進去吧。」珍珠小聲提醒道。
微眠點點頭,跟上了夜玄等人。
「大少爺親臨繡莊,陸某有失遠迎!」繡莊裏迎出幾個人,打頭說話的是一個年長的男人,相貌堂堂、聲音洪亮、留了短鬚,衣著頗為體面講究,領口也繡了些隱繡,整個人圓滑中帶了一股威嚴。
「眠姊姊,這位是繡莊的陸掌櫃。」珍珠湊在微眠耳邊輕聲說。
「嗯。」微眠點點頭,她在華城便聽過這位掌櫃的名字—— 陸展騰,曾是沿海一帶有名的繡商,後來幫夜氏打點生意。
「嗯。」夜玄點點頭笑道:「陸叔,我回來幾天了,您不會怪我來得晚吧。」
言談間帶著敬意,微眠有些驚訝,原以為夜玄會眼睛長在額頭上看人,想不到對陸掌櫃這樣客氣。
陸展騰只是笑著說無妨,目光便看向夜玄身後的微眠,略有些不解。
「這位是從華城請來的繡師,夏微眠。」夜玄介紹道。
「哦,原來是夏姑娘。久聞夏姑娘一手華繡絕技,如今來了海平,甚好、甚好。」陸展騰朗聲笑道,捻了捻短鬚。
「不敢當,微眠見過陸掌櫃。」微眠垂首施禮,不再多話。
「陸叔,夏姑娘會在夜園停留一段日子,卻不知她肯不肯在繡莊展露些絕技。」夜玄的話雖是說給陸展騰聽,身子卻轉過來,微笑的看著微眠。
「微眠豈敢班門弄斧,倒叫陸掌櫃笑話了。」微眠橫了夜玄一眼,暗惱他無緣無故的諷刺。
夜玄眼裏的笑意漸深。
「大少爺,請。」陸展騰不再耽擱,轉身帶路走向左邊的長廊。
終於可以進入這聞名天印的繡莊,微眠顧不得再思忖夜玄的莫名其妙,逕自好奇的打量周遭。
夜家的繡莊不少,分佈在天印朝眾多城池,不過這繡裏乾坤地位卻不同,相當於夜家繡莊總號。繡莊的規模不小,青瓦木樓並沒有關上門,看進去,樓裏至少坐了幾十個繡娘,正聚精會神的坐在繡凳前埋頭繡著。這些繡娘年紀不一,有極小的小姑娘,也有年紀老邁的婦人,都穿著一樣的藍布繡裙,頭戴同色頭巾。幾個年紀小的禁不住好奇,朝微眠這邊看過來,見微眠與她們對視,又羞澀的低下頭去,臉頰上的紅霞都快泛到耳根了,微眠不由得輕笑起來。
「咳!」夜玄咳了聲。微眠看向他,他便似有若無的掃了她一眼。
走到木樓的最邊側,陸展騰停了下來,為夜玄仔細講解著繡莊現在的營運情況,微眠也豎起了耳朵聽。
「陸叔,海匪有沒有再找繡莊的麻煩?」夜玄問。
「這兩年好些了,大少爺託人送回來的火繩槍起了不少作用。」陸展騰嘆口氣後說:「遠近的海匪都清楚咱夜家是不好惹的,可是海平有些小繡莊便沒我們這麼好的運氣了。上個月南平繡莊有批繡品,由海路運往大支國,沒走太遠就被海匪劫下了,損失不小,而且,還有幾個隨船的繡娘,給海匪糟蹋了。」
「哪裏的海匪?本地的還是流匪?」夜玄又問。
「流匪。」陸展騰回答。
微眠在華城是隨父親經營過繡莊的,也聽說過沿海一帶流匪猖獗一事,想不到竟是這樣的無恥,那個南平繡莊的貨必定是繡娘們一針一線的心血不說,竟連繡娘都不放過,她拳頭不自覺的握緊了,心裏也義憤填膺起來,這時,發現陸掌櫃的不知為何住了口,先看著夜玄,又看了看她。
「嗯?」她納悶看著陸掌櫃,下意識的又朝夜玄看了一眼,夜玄的表情卻和陸掌櫃如出一轍?
心上一緊,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頭都快擠進陸掌櫃和夜玄之間了,脖子也似乎伸得長了點……臉上開始發燙,她急忙的站得稍開一些,暗自抱怨自己。臉上的熱度過了好一陣子才散去。幸好夜玄沒抓著這件事笑話她,繼續問著陸掌櫃繡莊雜七雜八的事。
也不知道他是裝模作樣,還是真的關心繡莊,他不是一個只會花天酒地的花花大少嗎?微眠在心裏腹誹。
「大少爺、夏姑娘,我們坐下來再說。」陸展騰引著他們來到院裏一棵粗壯的榕樹下,樹下有張青石桌及數把青竹椅,各人各自坐下,陸展騰便吩咐人去沏茶。
微眠的視線漫無目標的打量著,最後停在坐在繡樓最邊側的一個小小繡娘身上。
這小繡娘大約十三四歲,臉上稚氣未脫,身材瘦削,垂下的臉看起來簡直就只有巴掌大小了。她繡的是件大幅繡品,右手置於繡面下,左手在上,引線的速度快且嫺熟,由於隔得遠,微眠看不到她繡什麼,只覺得她坐在那裏認真的樣子很可愛。
剛要轉回視線,卻見從另一側踱過來一個年長女繡師,面相頗為嚴厲,看樣子像是個管事。那女繡師停在小姑娘旁邊,訓斥起來,臉色明顯不大妙。小姑娘抬頭怯生生的辯解了幾句,女繡師更生氣了,竟彎下腰拿起繡針,拉住小姑娘的左手刺下去。
「呀!」微眠下意識的輕呼了一聲。
「夏姑娘,怎麼了?」陸展騰問。
她皺了眉,也清楚剛才那一幕,應該是繡莊的規矩,若現在出言打抱不平,恐怕那小姑娘之後還會受到更大的處罰,便只好強嚥下話,搖了搖頭。
夜玄扭頭,朝微眠方才看的方向掃了一眼。
「夏姑娘,喝茶。」陸展騰招呼道。
「陸叔,我們進去看看。」夜玄端起茶杯,淺啜一口便放下,率先站起身來。
陸展騰遲疑了下後笑道:「大少爺從前是不耐煩進繡樓的,怎麼今天忽然有興趣了?」
夜玄只是點點頭,並沒回答。
陸展騰也不多話,引著他們進了繡樓。
方才用針刺小繡娘的女繡師迎上來,笑呵呵的行禮道:「大少爺、掌櫃的,還有這位是……」
「是華繡的夏姑娘,她來看看,也可以指點一二。」陸展騰介紹道。
女繡師當然聽過華繡名號,露出一臉巴結笑意,「原來是夏姑娘,難得、難得。」
「夏姑娘,這位是繡莊執事,大家都叫她桃姑。」陸展騰又說。
微眠施禮道:「見過桃姑,指點絕不敢當,繡裏乾坤的技法在天印也是很有名的。」
桃姑的笑容稍自然了些。
「陸叔,現在繡的就是趕給大支國的貨嗎?」夜玄環視了一圈問。
「對,這批貨很急。」陸展騰點頭回答。「桃姑,絲線還夠不夠用?還要多久才能趕完?」
桃姑謙遜的細細回答起來,一點也沒有先前拿針時的兇狠了。
他們說他們的,微眠比較感興趣的還是繡。她走到一個繡娘身邊,仔細看著她的繡品。唔,原來是大支國要的貨,難怪色澤都這麼豔麗,不過,豔麗是夠了,華貴卻少了幾分,嗯,應該是配色的問題。
「如何?」夜玄冷不防湊過來問。
「嗯?」微眠想事情的時候容易入神,此時夜玄忽然出聲嚇了她一跳,她不禁懷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如何?」他又問了一次。
她看了看陸掌櫃,他仍在和桃姑說話,好像並沒留意到他們。
「還……還可以。」她保留的道。
「原來夏微眠也不過如此。」夜玄話裏有話,多了些嘲諷的意味。
微眠有些氣悶的別過臉去。
「妳一定在心裏罵我吧?夜玄你這個花花大少,有什麼資格評論我這個聞名天下的繡師?」夜玄微仰起臉,模仿她的語氣道。
「這裏是繡裏乾坤,是夜家的地盤,我可不敢妄議。」微眠否認。
「妳不敢?妳敢和我打賭,還敢獨自赴畹華的約,妳還有什麼不敢的?」夜玄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唇邊笑意也更深。
「你知道?!」她脫口而出的問。
夜玄沒回答,俯身拿起繡娘放在繡架上的小小圖樣,仔細瞧著。
「大少爺,可有不妥?」陸展騰和桃姑說完話,走過來問。
「這繡樣哪裏來的?」
「回大少爺的話,這是我親自找畫師畫的。」桃姑沾沾自喜的邀功。
「妳找的?畫師是誰?」夜玄又問。
「是趙子漢。」桃姑笑著回答,「他畫的繡樣很有名。」
「有名不見得就好。」夜玄不以為然的說:「大支國的確喜歡豔麗之風,可這畫樣卻過於簡單,這批貨是大支國王族要的,妳以為他們分不出好壞嗎?」
「呃……」桃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遲疑的看向陸展騰。
陸展騰卻沒什麼表情,「大少爺所言極是,只不過辦起來……是為難了些,這畫樣我也看過了,但現在若要再加色,就怕落了俗。」
「說難倒也不難。」夜玄將畫樣遞給微眠,「聽說夏姑娘的華繡最重畫,那就麻煩妳了。」
微眠皺起眉頭,「大少爺,微眠並不是繡莊的人。」
「妳是夜園的人。」夜玄不容分說的道,又瞧了瞧桃姑,「若是連最基本的配色都掌握不好,做執事倒是為難了妳。」
桃姑大驚失色,囁嚅著想說什麼卻又不敢,只是不斷瞄著陸展騰。
陸展騰也現出幾分不悅,畢竟這執事是他任命的,夜玄可是當眾質疑他的眼光。
「陸叔,走吧。」夜玄笑了笑,大步走出繡樓。
微眠手裏拿著畫樣,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想了想,只好先拿著,跟在夜玄的身後出了繡樓。
她真後悔和夜玄一起來繡莊了。
午飯就在繡莊的二樓用了,陸展騰沒了上午的熱絡,言談間對夜玄有了顯而易見的客氣,想必夜玄也明白,這份客氣意味著疏遠。
又聊了一會兒,樓下的夥計便來請陸展騰,說是有一批絲綢到了要點貨,陸展騰順理成章的隨著夥計去了。
繡莊在海平城裏,自然比不得夜園靠海來得涼爽,暑氣一上來,微眠便有了幾分倦意,卻也只能強打起精神。珍珠站在她身後,瞧她倦了,便說到樓下沏茶,可走了好一會兒也沒上來。
微眠甚覺無聊,夜玄倒還很認真,拿著帳本沒完沒了的看。
看樣子他真不像傳說中那樣只會花天酒地……還是他只是圖個新鮮擺擺樣子?呃……方才在繡樓聽他對大支國那批貨的見地,好像真是懂一些的吧……
「妳研究夠了?」夜玄忽然抬頭看著她。
微眠愣了下,當然不會承認什麼研究了,只不過是看看他而已。
「如何,改不改得了?」夜玄又問。
「改?改什麼?」她愕然道。
「畫樣啊,不然妳方才在研究什麼?」
「呃……哦……倒是能改的。」她臉開始發燙,暗罵自己想太多了。
「能改就好。」夜玄又低了頭看著帳本,似有若無的問了句,「手不痛吧?」
「嗯?」微眠想到樓下那個被針刺的小繡娘。
「昨天晚上。」夜玄提醒她道。
微眠忽然想起來,昨晚上自己也被方畹華刺了手心的,「不痛,小事。」
「嗯,那就好。」
「不過……」她想了想,困惑問道:「大少爺怎麼會看到?你那時不在園子裏啊。」
「我若想看,自然有辦法。」他故弄玄虛的說。
微眠不愛與他這樣說話,便打住了話,拿起那繡樣,心不在焉的看起來,邊看邊說:「構圖沒問題,只是配色裏少了金銀兩色而已,要改也簡單,不過金絲線略硬些,繡娘的繡工就要更細緻些了。」
「妳肯說了?」夜玄饒有興致的問:「方才在繡樓怎麼一聲不吭?」
「我只不過是外人。」她淡淡的說。
「夜園請妳來,若只是繡衣繡畫,那豈不是大材小用?!」他笑言道。
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他這樣笑,微眠就有些心虛,乾脆低下頭,不再說話。
「嗯,其實那個小繡娘也算可憐,小小年紀就要被針刺。」夜玄忽然又說。
「這你也看到了?!」她忍不住脫口問。
「我若想看,自然有辦法。」他的回答與剛才一模一樣,說了等於沒說。
她想了想,「如此說來,你是故意進繡樓,然後故意找桃姑的麻煩嘍?哦,順便再把麻煩推給我。」
「妳非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不過,妳怎麼就不認為,我是在幫妳出氣?」
「幫我出氣?」微眠嗤笑道:「大少爺,不必了吧,你跳到湖裏這一幕,就害我被二姨娘討厭了。」
「畹華性子是急了些,妳倒不必記在心上。」
「大少爺,二姨娘是不是性子急我不知道,那是夜園的家事。只要大少爺不故意找微眠的麻煩就好。華繡蘭草一事,就當是微眠不懂事好了。」
「我並沒要妳道歉。」夜玄微笑的看著她。
「無妨,我只是想安心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真是個牙尖嘴利的姑娘,看起來畹華在妳那裏並沒討到什麼便宜。」夜玄說完了便不再看她,兀自翻著手中的帳本,一頁頁專注看著。
不一會兒,珍珠拿了茶上樓來。
微眠和夜玄仍舊各做各的事,不再交談。珍珠小聲的問著微眠,關於配色的一些問題,微眠一一回答,又拿了筆和顏料,開始為繡樣補色。
等夜玄看完了帳,微眠也補好了畫,他便靠過來仔細端詳一會兒,臉上仍舊沒什麼表情,卻吩咐了珍珠,將畫樣拿給陸展騰按樣照做便是,想必是滿意的吧。
回夜園的時候,夜玄和微眠分別坐了來時的馬車。也許是已經走過一次的原因,微眠竟覺得這路其實也不長。漸漸的,聽著外面的聲音由喧囂歸於平靜,直到傳來海浪的聲音,便知道夜園近了。
晚上,微眠吃過飯後,槿姨派人請她到慧廬。
說實話,微眠並不喜歡慧廬,就像她不太喜歡夜園是一樣的原因,整個夜園給人的感覺就是莫名的壓抑。進廳的時候,微眠終於有時間站定在正門前,仔細的看那門口的一對石獅,也終於明白了第一天到夜園時,看見它們為什麼會覺得奇怪。
這一對石獅,竟是有眼無珠。
為什麼要擺一對有眼無珠的石獅?怎麼想也猜不到答案,乾脆不再多想,只當是夜園的又一奇景罷了。
一個她不認識的丫鬟直接帶她上了四樓,那天微眠以為四樓住的只有夜醉山而已,原來槿姨的房間也在這層。
槿姨的房間不算大,擺設卻很精巧,看得出來她很會打理自己的生活,這也難怪,偌大個夜園上上下下不也都在她手裏安排著?!
「微眠,坐。」槿姨穿了件淡青色衣裙,頭髮沒像平日一樣梳理整齊,只是隨意的綰起來而已。這樣的槿姨流露出幾分慵懶的從容,不像個管家,更像是豪門夫人了。
「槿姨找我有事嗎?」微眠施禮後坐下,開口問道。
「今兒個去繡莊可好?」
「嗯,挺好的,微眠也長了見識。」
「客氣了,夏姑娘自家也是經營過繡莊的,繡裏乾坤的規模並不算很大,沒讓姑娘笑話了就好。」槿姨微笑著捻起顆梅子遞給她。
微眠接過來含在嘴裏,馬上酸到了牙根。
「夏姑娘覺得大少爺為人如何?」槿姨忽然問。
微眠將梅子核吐在帕子上,淡笑道:「大少爺為人如何,槿姨不應該問我。」
「嗯。」槿姨點點頭,「按說也是,不過……希望夏姑娘別介意,畢竟夜園家大業大,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希望能沾到點光,蹭幾分油水。」
她越聽越不舒服,心裏多了惱意,語氣也生硬了些,「槿姨說得是,也請槿姨放心,微眠不是多事之人。」
「嗯,不是便好。」槿姨笑了笑,「夏姑娘是聰明人,也許是我多想了,不過昨晚上的事情的確很巧。我去跟老爺問安,大少爺卻說老爺人在園子裏。我心裏還奇怪著,老爺平日不會那麼晚去園子,呵,沒想到就在湖邊碰上夏姑娘和二姨娘。」
微眠頓時心裏明白了大半。
「若只是這一件倒也沒什麼,只不過……」槿姨頓了頓,又笑了,「大少爺也沒說過要去繡莊,我給夏姑娘安排馬車的時候,他便說要去繡莊瞧瞧,倒真是巧。按說大少爺對什麼感興趣,並不關我們下人的事,可我畢竟有責任要替老爺操些心的,更何況,相信沒人會喜歡被利用吧。」
微眠不語。
「我只是請夏姑娘過來隨便聊聊,沒什麼事了。」槿姨站起身說:「夏姑娘明天也不用再去繡莊了,安心在夜園繡就好,需要什麼就和安嫂說。」
微眠明白她這是送客的意思,便起身謝過她告辭。
「夏姑娘。」槿姨又叫住她。
微眠沒回頭,手扶著門,等著她的話。
「大少爺與妳從前可見過面?」
「素不相識,並無瓜葛。」
「哦……沒事,我問問而已。」
若說微眠不生氣,那只是騙自己罷了。開門的時候,只覺得手臂失了力氣,輕顫著,那門竟像是有千斤重了。
回身關上槿姨的房門,她剛想離開,耳邊卻傳來一聲女人的輕笑,嚇得她猛地回頭,愕然間一張蒼白的臉已湊近,與她面對面。
「妳知道厲害了?」上官未月輕笑著,在她耳邊小聲道,聲音裏含著蠱惑的意味。
微眠的後背貼緊門板,勉強提醒自己不要喊出聲。
「夜園有好多雙眼睛瞧著妳呢,妳做什麼事都會被別人看到的。」上官末月忽然伸手捏住微眠的臉頰,眼神變得銳利明亮,一掃平時混濁恍惚,「沒事,別怕,妳用妳的臉把大少爺勾住,讓他不再離開夜園,讓那個狐狸精不得好死!」
「大少奶奶妳瘋了不成……」微眠用力拍開她的手,腦袋裏充了血一樣嗡嗡響著,還略有些暈,她一生氣就會如此。
「嘻嘻……」上官未月竊笑起來,表情中有說不出的詭異和興奮。微眠那日幫她量身的時候,就覺得她精神不大對勁,今晚更是變本加厲了。都是夜玄那個始作俑者害的,娶了她卻只是在家裏擺著!
剛想說話,眼角餘光瞧到樓梯口處竟站著另一個女人,正一動不動的看著她們。
上官未月轉過頭去,也看到那女人,笑容停住了,鬆開了微眠,慢慢的轉身離開,與對方擦身而過時,喃喃的喚道:「二夫人……」
微眠鬆了口氣,只覺得身體都僵了,慢慢提步也朝著樓梯口走過去,那個二夫人仍舊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像個塑像。
走得近了,看清了她的樣子,微眠再次大吃一驚。
這女人自然是夜醉山的二房,看起來年紀很輕,就站在樓梯拐角處,手裏拿著個小小的燭台,一身純白薄絲繡裙,在燭光的映射下,泛著幽黃的光澤。一頭長至腰際的烏髮披散著,什麼頭飾都沒有,臉上也脂粉未施,整個人顯得羸弱不堪。上官未月就夠瘦的了,可這位二夫人幾乎瘦得像是一片畫中人。她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看著微眠,漆黑的大眼睛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微眠卻不由自主的被她眸子吸引,她真的很美,美得……像個幽靈。
原來,她就是季櫻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