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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0401-E0402《大宅第一繡》全2冊
第四章:接下挑戰
「二夫人,我是新來的繡師,夏微眠。」微眠看著季櫻桐,欠身行禮道。
季櫻桐明明是盯著微眠,可那眸子似乎又只是無意識的透過微眠看向別處,彷彿微眠是透明的。
「二夫人……」微眠又喚了她一聲。
她還是沒說話,總算錯開了視線,拿著燭台輕提裙襬轉身朝樓上走去,五樓是慧廬最高一層,是她住的地方。
她下來做什麼?微眠的視線仍舊跟隨著她,只見她停了下來,取下掛在五樓樓梯拐角處的鐵鏈,開門走進去,鏈子嘩啦啦一陣輕響,從裏面上了鎖。
季櫻桐和她的燭光消失了,微眠忽然感覺到一股快窒息的寒意,這個地方她不想再停留,急匆匆的下了樓,腳步略顯踉蹌。
跑出慧廬,走到黑漆漆的園子裏,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連燈籠都忘記提上,可她寧肯走夜路也不想再回頭,硬著頭皮往前走。別的地方都還好,唯有湖旁的樹林叫她益發的覺得陰森害怕。她加快了腳步,總算回到自己的房裏,匆匆換了衣服後便縮進被子裏,緊緊的閉上眼睛。心裏只轉著一個念頭—— 或許不該來夜園,真的不該……
「眠兒,華繡一脈就交託給妳,記得,除妳之外不許任何華繡傳人繡蘭草,只有妳才可以,只有妳配……妳要記得,她的名字當中,有一個蘭字……」
「眠兒,從今以後,這世上並無如我這般疼惜妳之人,一切要靠妳自己,切記……」
恍惚間,爹的聲音似乎就在耳邊,像小時候一樣,手掌寬厚溫暖,有爹在,她就會停止哭鬧,她只有爹,爹也只有她……
「爹,從今以後,這世上並無如你這般疼惜我之人……再也沒有了……」
「如果妳願意,還會有。」
一道頗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言語間含著三分強忍的笑意。爹的面目卻隨著這聲音漸漸模糊消失。
「爹!」微眠終於喊出了聲,明明用了力,可聲音卻低啞得自己都聽不到。
睜開了眼睛,湊在她耳邊說話的人原來是夜玄!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他跑來她房間幹麼?
還沒等她開口轟人或驚叫,夜玄先下手為強,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我可什麼都沒做,妳門沒關,還作惡夢,僅此而已。」
微眠惱了,大力拍開他的手,「大少爺,你不請而入就是賊!趕緊離開吧。」
見他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她,她縮進床裏,緊扯住被子,一雙眼睛怒目而視回去。
夜玄唇邊掛了抹壞笑,「還以為妳膽子真的夠大,難不成我還會對妳用強不成?夏微眠,看來我在妳心目中著實不堪。」
「大少爺,微眠與您並不相熟,您在我心目中沒有形象。」她劃清界線的說。
他怔了怔,強忍住沒有大笑出聲,伸出手本想拍拍她的頭,可又覺不妥,手這才沒有落下。
微眠憋著的一口氣慢慢緩了下來,瞧著夜玄總算出了門,可臨走前又故意壓低了聲音道:「記得以後要鎖上門,不過,有些東西是鏈子攔不住的,妳要小心哦。」
她只是瞪著他,沒作回應,她知道他在嚇唬人,卻也承認,自己的確是被嚇到了。瞥見窗外透出的天色,原來天已經亮了,她起床後,吃過飯本打算繡那幅夜園,安嫂卻拿了繡莊裏做好的各房衣裙來,看來還是要先繡這些了。
夜醉山還是用隱繡,那個神神祕祕的二夫人季櫻桐……就繡水仙吧,真的挺像水中仙子的;上官未月那麼講究名分排位,繡大朵牡丹好了。那方畹華繡什麼好呢?嬌豔的玫瑰?還是依附著參天大樹而生的菟絲花?
至於夜玄……翻出他的衣服看著,真夠大的!他的肩膀很寬,個子又高,她拿著衣服站起身,走到銅鏡前比量了一下,足可裝進兩個她了。
嗯,手工很細,基繡也不錯,繡莊一定是挑最好的繡娘來做這批主人家的衣服了。黑色的衣服上,也是用隱繡繡了幾片竹葉而已。可是他用竹葉?微眠對著衣服做了個鬼臉。想了想,便走到小桌案前,拿起毛筆在紙上畫了個人形,胸口正中處畫上一隻粗壯的狗熊,嗯,這才像他,像個黑熊!
呵呵……看著畫,微眠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忍不住的笑出聲。
「唉……」耳邊居然響起夜玄的嘆氣聲,背後一熱,他的兩隻手臂竟環了過來,手掌按著案桌,剛好把她圈在他的懷裏。
微眠的血液立刻從炎炎盛夏,過渡到冰冷寒冬。
「你怎麼又來了?」她掙扎著,卻不敢回頭。
「別動,再動吃了妳,反正妳也把我畫成是狗熊。」夜玄仍用手臂圈錮著她,強硬的拿走桌上的紙看著。
她不語,卻也不能聽之任之,使勁一撥總算鑽了出來,臉色紅得可怕,再從冰冷寒冬過渡到炎炎盛夏。
「誰規定我不能來兩次了?本來是想找妳說清楚一些事情,既然妳畫得這麼好,好吧,免了。」夜玄笑看著手中的那幅狗熊圖,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還折好收進懷裏。
「大少爺什麼時候來的?」微眠惡狠狠的質問,「怎麼你每次來都不出聲的嗎?這是我的房間,即使你是夜家的主人,也不該連這點禮貌都沒有吧?萬一我……」
「話真多!」夜玄滿不在乎的看了她一眼,又湊近了。
微眠防備的退了半步,腰卻抵住了繡架,退無可退。
「我的衣服快被妳抓皺了!」他好笑的說。
她下意識的低下頭,這才想到他的衣服還被自己抓在手裏,心一虛,就放了手,被夜玄接個正著。
「我很早就來了。」他又說。
「很早……那是……」她提心弔膽的問。
「在妳拿著我的衣服,對著銅鏡傻笑的時候就來了。」夜玄回身一指門外,「喏,在那裏站了半天。早和妳說過,在夜園出入要鎖門,妳不聽,怪得了誰?」
「微眠受教了!」她沒好氣的回道,「大少爺究竟有何貴幹?」
「本來是算帳,現在嘛,倒是累了。」他把那件衣服漫不經心的扔回給她,接著大膽的走到床榻前靠了下去。
微眠驚訝的闔不攏嘴,目不轉睛的瞪著他,回過神來又慌亂的瞧向門外,門是敞著的,樓梯上也靜悄悄的,應該是沒人會經過吧?她想上前拉他起來,可憑他的力氣,若真的拉扯起來,自己必定是拉不過他……這下該如何是好?跺了跺腳,她只好先急忙走過去把門關上,想想不合適,又打開,再想想還是不好,又關上……
「哈哈……」床榻上,夜玄強忍著的悶笑傳來,
微眠瞧向他,就見他笑得東倒西歪的模樣。「你欺人太甚!」長這麼大,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語言很貧乏,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現在心中的憤怒。她忍不住朝他啐了一口,「不是走了嗎,回來幹麼?」
夜玄臉上神奇的泛起紅潮,他當然不能承認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腳步,心癢癢的去而復返,找了個藉口說:「我可為了幫妳才來的。」
「微眠一介繡師,不勞大少爺操心。」微眠咬著牙說:「更何況若大少爺不來,麻煩自然消失。」
聽了這話,夜玄忽然起身走向她,她直覺的想奪門而逃,可晚了,他已迅速的伸手過來,大力的關上門。
「安嫂呢?」她無力的問。
「她什麼都聽不到。」夜玄湊近看著她,眼裏寫滿捉弄的味道。
「連大哥呢?」
「連大哥?夏微眠,看來妳對他印象不錯。」
她縮在牆角,深吸口氣,抬頭瞪著他一字一字的說:「大少爺,繡莊我不想再去了,夜園聘我來也只是說繡衣繡畫。總之,請大少爺自重。」
「小東西,妳睚眥必報。」夜玄歪著頭看她,眼裏說不清是惱還是笑。「妳把在槿姨和上官未月那裏受的氣,如數還在我身上。」
「你才是小東西!我叫夏微眠!」她惱了,提高了聲音道:「我叫夏微眠,是繡師,隨時可以離開夜園,夜家的任何人都沒權力支配我!我雖不會睚眥必報,可也不是任人為所欲為之人。這點槿姨清楚,大少爺你若有槿姨的三分明白,自然也清楚。培廬是你夜家的,你當然可以自由進出,可獨獨這間屋子是分給我住,你……」
「我如何?」夜玄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手指繞上她的頭髮,「嗯,夏微眠,妳好像對我很有成見?」
「成見談不上,不過……」她把頭髮從他的手指上拉回,「我們其實可以毫無瓜葛的,對不對?」
「不對,從妳進夜園那天開始,我們就不可能毫無瓜葛。」他笑了起來,終於拍了拍她的額頭,「不逗妳了。至於昨天慧廬裏的事……抱歉,畢竟未月還是我的妻子。」
「可是你卻把你的妻子拋在夜園五年。」她平靜的說。
他後背一僵,沉默了片刻,冷冰冰的回答,「妳並不知道什麼,她的家族已經因為她的婚姻,得到的夠多。」
「所以她得要感謝你嗎?」
「夏微眠!」夜玄盯著她,眼神裏有了一絲怒意,「別招惹我。」
「哈!」微眠笑出聲,「大少爺,今天是我請你來的嗎?若說招惹,也是你先開始的!若讓我忍氣吞聲,你作夢!」
夜玄忽地逼近,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緊繃的身子裹著山雨欲來的氣息。她卻不再怕什麼,昂起頭和他對視著,忽如其來的憤怒,支撐著她說完那些話,血液跟著沸騰起來。她即使不是出身在夜家這樣的大戶,卻也從小衣食無憂,哪裏受過這樣的閒氣。
「大少爺,有事嗎?」連以南的聲音冷不防的在樓梯處響起。
微眠看過去,連以南臉上帶著一如平常的從容,夜玄沒回答,隨即就離開了。
「微眠姑娘,沒事吧?」連以南走過來問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是不是很可怕,因為,從他的眼神裏,她看到了驚訝。
「沒事……我沒事。」她掩飾的笑了笑,輕施了禮,轉身便把門關上,鎖好。
後背緊貼著冰冷的門板,這才發現,手心裏已全部是汗。
夜玄,這就是你們夜氏的強盜邏輯,你們要別人一忍再忍,稍作反抗便是招惹。好吧,看看結果究竟是誰咎由自取。
剛剛的事就像經歷一場戰爭,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目標」,已經慢慢接近……
傍晚,吃過晚飯,微眠便拿著各式繡樣去了慧廬。園子裏湖對面的草坪上,一群家丁正在操練武術,夜玄也在其中,他打著赤膊在練火繩槍,瞄準了遠處的稻草人,夕陽似乎在他周身鑲了道金邊。
微眠沒有停留,低了頭加快腳步。無妨,要留在夜園,她不介意做膽小之人。
夜園深處那片朝南的山坡密林,鬱鬱蔥蔥,還看不出那個傳言中的「夜」字,珍珠說過,那個「夜」只有秋高氣爽楓葉紅時,才會顯現出來。
深秋,自己會在夜園留到深秋嗎?
夜玄也停了下來,他早就看到微眠。他承認自己無聊,很無聊,就是想百般逗弄她。她生氣的時候,眼睛瞪得格外的圓,明明有氣,臉上卻還刻意保持平靜。他不由自主的想接近她,不論在哪裏,她的身上永遠有木棉花的味道。
她說:「大少爺,微眠與您並不相熟,您在我心目中沒有形象。」
沒有形象,真是如此嗎?她不解男女之間……或許會產生情愫嗎?
脫口而出的那個稱呼—— 小東西,竟讓他益發的迷戀起來。她的確很小,小到他的衣服可以裝下兩個她。可是這個小東西,卻敢暗指夜家對待上官未月的殘忍。夜玄氣在心中,可無力解釋。上官未月之於他、之於夜園,只是個犧牲品。他自認並不偉大,沒有辦法因為同情愛上一個犧牲品。
他承認自己多情,不過他實在不知道什麼叫愛。他不敢去嘗試。因為這是在夜園。她還有一點說得不對,他們怎麼可能毫無瓜葛?早在她像顆珍珠似的站在初升太陽前方之時,她就纏進了他的心、他的思緒。
雖然,她並不知情……
最近這兩天,夜家上上下下都很忙,連以南也都到海平城裏夜家的產業幫忙。夜氏的生意遍佈天印,包括錢莊、採礦、絲綢、瓷器、鹽業、繡莊,不過在海平城,則是以繡業為主。聽說是琉國的使者要來,禮部尚書及海平市舶提舉司的提舉也會陪同。
琉國本是天印的附屬國,近幾年翅膀硬了,便夥同東南海匪屢犯天印海境,行徑囂張。皇帝年老體弱,昏庸不堪,朝廷壓根拿他們束手無策。
夜氏的繡莊最大的特點便是自己並無繡派,聘請天印各繡派優秀繡師為夜氏所用,並集各派所長,所出繡品均打著夜氏招牌,名聲傳揚在外。
其實在夜玄回到海平不久後,朝廷便派人通報,琉國使者會在禮部尚書宗卿的陪同下來海平,因為海平是天印離琉國最近的地方,同時也是海上交通要道。
而來海平城的第一站,便是夜氏的繡裏乾坤。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琉國覬覦天印的地大物博時來已久,恐怕並不甘心附屬島國的地位。此回來海平名為走訪,實則是什麼,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了。
無論如何,既然指名要來繡裏乾坤,那便是夜氏的責任,自從五年前發生的那件家族醜聞之後,夜醉山便很少出夜園了,所以此回接待,夜玄責無旁貸的擔下。
可就在琉國使者即將到達海平之際,夜家收到一封信,揚言要讓繡裏乾坤吃些苦頭,署名—— 白隱。
白隱,是這兩年出沒在東南一帶的海匪頭目,夜家並沒放在眼裏。
夜玄一忙,微眠倒也清靜許多。聽安嫂說,他整日奔波,除了安排琉國使者的事情外,也因為那封信,防備著海匪。她樂得清靜,安心的繡著夜園圖,只在每天黃昏的時候,到園子裏走走。夜園很大,她每天走,每天都有新的發現。
若是沒有狹窄的樓梯、沒有三層的門窗、沒有鎖鏈,這裏倒真是很美的莊園。
此時,她正走上南坡,周遭很安靜,她一步一步的上台階,低頭看著繡裙在走動間露出的繡花鞋,也覺得有趣,身後忽然有腳步聲音傳來,她下意識的回頭,竟是夜玄,看到她他似乎也微怔了一下。
「大少爺。」沒想到會遇到他,她連忙施了禮。
夜玄只笑了笑,神色間有些疲憊。
「我、我是要回培廬……」她不自然的說,改往下走。
他卻攔住她,「如果沒事,就陪我走走吧。」
「可是我還……啊……」不容她拒絕,他逕自拉著她的手臂,快步向上走去。
「去哪裏?」她不太甘願的問。
「去個好地方。」上了一段台階之後,他拉著她朝南坡旁邊的樹林走去。
「我自己走……」她用力掙扎著。
「妳保證不逃跑?」夜玄也施力緊握住不放。
「我為什麼要保證?」她咬牙切齒的說,真恨不得自己是個身強力壯的武功高手。
「反正妳也跑不掉。」他笑了笑,乾脆不多說,拉著她的手臂鑽進那樹林。
「你再不說去哪裏,我要喊人了!」她氣不過,拖著腳步怎麼都不肯再往前走。
他轉身低聲說:「夏微眠,我不會對妳怎麼樣的,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不信,就是不信你!我就是不跟你走……」她咬牙切齒的說。
可半炷香後,人卻已經和他走進樹林裏。
我幹麼和他進來?瘋了嗎?為什麼信他?一路上,微眠咬著唇,不停的在心裏抱怨自己。夜玄始終似笑非笑的,時而看看她,時而看著路。
一進樹林,只覺得空氣清爽不少,這裏便是到了秋天就會出現「夜」字的樹林。兩人又往樹林深處走,她覺得自己應該要害怕吧?那天把夜玄得罪了,他肯定會生氣,現在拉著她到這裏來,又要做什麼?怔忡的思忖著,卻想不出什麼答案,只是隱約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他手掌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遞到她的胳膊上,很……不同。
夜玄一直沒說話,只顧低著頭走路。林子裏的泥地很滑,微眠走得踉蹌,他拉著她的手,幾乎可說是拖著她了。
兩人到了林子的中間地帶,空氣裏透著潮濕的悶意。
「我們還要走嗎?」微眠的好奇心沒了,那份涼爽也消失了,她只覺得越來越熱。
夜玄停了下來,總算是鬆開抓著她的手,從懷裏摸出條雪白絲帕,微皺了眉便抬手擦向微眠的臉,見她想避開,他更迅速的用一隻手按住她的頭,另一隻手拿著帕子擦上她的鼻子,輕聲說:「這是在哪裏蹭的,這麼髒的丫頭。」
「我自己來。」微眠不滿的搶過帕子,實在不習慣他這樣親密的舉動,抱怨道:「我們到底要走多久?」
他笑了起來,看了看四周,手指放在唇邊,吹了個響亮悠長的口哨。
她奇怪的看著他,不一會兒就聽見樹林深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愕然間,一匹黑得發亮、看起來極強壯的駿馬轉瞬間奔至眼前。「這是……」她驚訝的闔不攏嘴。
「我的馬,玄。」他簡單回答。
「玄?」她一怔,「你叫玄,牠也叫玄?」
「是啊。」夜玄一臉的理所當然。
「呃……」微眠只能點了點頭,反正,夜玄本來就是怪人。
正嘀咕著,夜玄已飛身上馬,並朝她伸出手。
她後退半步,警惕的看著他,「你不會是要我和你共乘一騎吧?」
「這麼多廢話。」他不滿的瞪著她,二話不說的使力拉她上馬,讓她斜坐在身前。
反正抗議拒絕也沒用,微眠蹭了蹭,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平心而論,這馬還挺聽話的,她忍不住輕拍了拍牠,「玄,加油!」
夜玄一聲笑,她轉過頭惡狠狠的瞪著他,「不是說你,是牠!」
他抬手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小東西。」
「大少爺,你實在病得不輕。」她白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夜玄聞言大笑起來,也不多話,策馬而行。
馬兒載著兩個人,路又滑,樹又多,速度並不快,不過微眠仍有些緊張,手抓緊了馬鞍,姿勢不太舒服。夜玄一隻手牽著韁繩,另一隻手不經意間滑至她的腰際,並不強硬,保護的意味居多。微眠終究不敢拒絕,依著他的個性,拒絕多半只會帶來更嚴重的後果。此際,除了馬蹄的聲音,她聽到的似乎只剩自己的心跳。
出了樹林後,視線越來越寬闊,不過光線卻沒有亮太多,因為太陽逐漸下山了。兩人還是沉默著,看著這片視野所及的壯觀美景。
原來這片密林的深處盡頭,竟是巨大的黑礁石懸崖,懸崖下方是墨黑的大海。
微眠沒辦法形容心裏的感覺,眼前這景象帶來的震撼,超乎她所有生命經歷,如果說夜園的美在於它的靜謐、它的神祕、它的幽深,那這高高的懸崖和大海,便美在於它的憤怒、它的壯烈。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憤怒和壯烈這兩個如此極端的詞,她只知道自己被這海迷惑了,被這嘶吼著的、一浪接著一浪襲來的氣勢迷住了。
「美吧?這裏是我的祕密,原本樹林出來後是片高高的圍牆,我讓人拆了。」夜玄策馬靠近懸崖的最邊緣處,在她耳邊說著。
微眠低頭看著懸崖下方層層疊疊的巨大礁石,海浪不斷拍擊的慘白海浪,忽地感到一陣暈眩,一陣恍惚。
「這裏除了海浪,沒有其他聲音,很安靜對嗎?」夜玄在她耳邊又說,胸口緊貼著她的後背,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口嗡嗡的震動。
「我喜歡這裏,喜歡在這裏想很多事情,有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很渺小,如果跳下去,瞬間就會被淹沒,什麼都沒有了。有的時候覺得自己很強大,好像站在萬物之巔,下頭的巨浪是對自己的朝拜。」夜玄慢慢的說,他的聲音在此刻好聽得不可思議,有種低沉的磁性。
「大少爺,你現在的話若是傳到朝廷那裏,罪同謀反了。」微眠平靜的說。
夜玄輕笑起來,雙手摟上她的腰,用力朝後一緊,「若是妳出賣我,我就把妳從這裏扔下去。」
她彆扭的掙扎了下,動作卻不敢太用力,畢竟還在馬上,馬又立在懸崖邊。
「你有心事?」像是想轉移注意力,她忽然問出連自己都訝異的問題。
「心事……」他笑了起來,「活著就一定會有。」
「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準備琉國使者來繡莊的事嗎?怎麼會帶我來這裏?」她顧左右而言他。
他沉默了下,「是啊,我怎麼會有時間在這裏……夏微眠,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尤其……還帶著妳。」
「繡莊會有麻煩,對嗎?」她又問。
夜玄扳過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她沒有逃開,和他對視。「夏微眠,妳最厲害的一招就是視而不見,妳的眼睛裏,暫時沒有我。」他鬆開她,遲疑了下又說:「琉國人來的時候,妳也去繡莊幫我。」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
「我不去,我只是夜園的繡師,不是繡莊的。」
「妳要去。」
「我不去,我為什麼要聽你的?我討厭見不認識的人,尤其是琉國的人,他們喜歡勾結海匪。」
「妳要去。」
「夜玄,我最後再說一次,我、不、去!」她憤怒的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裏面,有個小小的她。嘆了口氣,屈服了。
隔天一大早,微眠跟著夜家人來到繡莊。跟那頭黑熊爭執,根本一點勝算都沒有!想到這裏,她不禁有些沮喪,惡狠狠的瞧著正和夜醉山在那裏皺著眉不知說什麼的夜玄,氣不打一處來。
不過,繡裏乾坤果然和上次來時大不相同,明處可見只有幾個守衛,可暗裏佈置的人,足可讓一隻鳥都飛不出去。而除了夜家父子之外,海平府衙從上到下的官員都到齊了,包括海平軍、鎮、戍、關的都護等等,一個個嚴陣以待,大熱的天,官服卻穿得前所未有的端整,生怕一個小細節不妙獲罪,冒犯琉國使者。
微眠心裏有幾分不屑,不就是個小國嗎?擄我天印物產、擾我天印海界,幹麼還這麼客氣!朝廷也不知怎麼想的,按說接待使節毋需勞動尚書,但這次竟會破格接待,瞧那紅毯,從繡莊門口老遠一直延伸進來,整個繡莊張燈結彩的,又不是過年!
「眠姊姊……」珍珠今兒個也有來,她也是夜玄向槿姨要來,跟著微眠到繡莊。
「怎麼了?」微眠看著她。
珍珠瞧了瞧交代她事情後,走過去指揮著紅毯佈置的夜玄,一臉不解的轉述道:「大少爺說,請眠姊姊有氣回夜園再生,現在要面帶微笑。」
「呃……」微眠尷尬的笑了起來,「珍珠,我看起來像在生氣的樣子嗎?」
「沒有啊。」珍珠納悶的說:「我看眠姊姊和往日沒什麼不同啊,臉上還掛了笑容,不知道大少爺為什麼會這樣囑咐。」
微眠瞄了夜玄一眼,該說這男人觀察力入微,或是太過注意她的一舉一動了?
正想著,外頭有差役策馬而來,老遠便喊道:「欽差大人及琉國來使已到。」
夜醉山及眾官員聞聲魚貫而出,候於紅毯兩側。沒等多久,幾輛官轎及兩列官兵便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裏,官兵個個雄壯威武,整齊的腳步聲頗顯天印聲威,只可惜這天威護著的卻是敵國來使。
官轎停穩後,兩邊立即有侍衛上前掀了轎簾,從裏頭走出個男人,頭頂烏紗帽、身著黑色文綺彩繡,帽珠用玉。看官服及官飾,就知此人是禮部尚書宗卿大人無疑。
宗尚書年約六旬,精神極好,面色威嚴中透著親切,夜醉山、夜玄及海平市舶司提舉皆迎上前施禮。
「世侄,一別多年,近來可好?」宗尚書拍了拍夜玄的肩膀,格外熟稔的問道。
夜玄一掃往日吊兒郎當的模樣,不卑不亢的回話,夜醉山在一旁滿意的微笑。看來他們是熟識的,夜氏的人脈關係果然建得很深。
後面幾輛官轎中的人也下轎走了過來,應該是琉國使者,微眠好奇的看過去,那使者個子很矮,外貌普通,身著琉國烏紗、大紅官服,束帶,年約四十歲左右,神態透著說不出的傲氣,身後跟了幾個隨行的琉國人。
可能是微眠本來就不喜歡琉國的原因,總之看見這幾個使者就覺得討厭。
行完禮、介紹寒暄完之後,夜氏父子引著眾人進到繡裏乾坤,陸展騰和一干繡娘已在繡樓裏等著。
那使者名字叫小西平,他進了繡樓後,不似宗尚書那般看些該看的,對繡品、繡樓的設施毫不關注,一雙小眼睛只顧四處瞄著垂首而立的繡娘。
市舶司提舉注意到這點,有些詫異的看了看宗尚書,宗尚書目不斜視,目光中卻有一閃而過的怒意及無可奈何。
「宗尚書,這便是海平最大最好的繡莊嗎?」小西平終於看夠了,入座後用一口半生不熟的天印話問道,音調頗滑稽。
「正是。」宗尚書回答,「小西使者指名要到這裏來,想必應該也很清楚。」
「嗯,我是聽說了,不過天印有句話說『見面不如聞名』,果然如此啊,哈哈哈……」小西平笑得眉眼擠在一起,幾個琉國人也夾雜著琉國話,嘰嘰嘎嘎的附和著。
眾人面面相覷,這算什麼?是不懂這句話誤用了,還是擺明挑釁?氣氛有些微妙起來。
「小西使者說笑了。我們天印的繡莊在海內外都屬一流,否則琉國也不會千里迢迢的來買我們的繡品了。」宗尚書接話道,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又放下,面色絲毫不變。
「我們琉國的繡師才都頂呱呱,不像這裏的,瘦小,不好、不好。」小西平肆無忌憚的評論道。
「小西使者,我們的繡師要的是能力,不是外貌,身材雖瘦小卻沒有影響到她們技藝。」夜玄也開口道。
「可是繡師是要把美帶給大家的,一個不美的人,如何知道什麼是美?」小西平眼神中帶了鄙視。
「哦……也對,一個不美的人,如何知道什麼是美。小西使者,夜玄受教了。」夜玄意味深長的說,眼神古怪的掃過對方,又掃過那幾個琉國人。
他這是用小西平說的話回敬給他們,在場的人裏要說醜,也只有他們琉國人。
微眠忍不住笑出來,看那小西平,果然越看越醜。
小西平仔細想著夜玄的話,回頭又和另幾個人嘰咕一番,似懂非懂,再看繡樓裏其他人一臉取笑,便也明白夜玄定是在諷刺他,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我們琉國的繡師,五天五夜就能繡出這件繡品。」他陰陽怪氣的說,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人。
一個琉國人打開手中的小箱,取出一幅精緻的繡品,是一面小型的几案屏風,屏風裝飾性大於實用,上面的繡樣華麗至極,花團錦簇中隱藏著一隻夜鶯。夜鶯是琉國的象徵圖騰,有著極重要的意義。這屏風一拿出來,就連對繡品見多識廣的夜醉山都不由自主的身子前傾,目不轉睛的看著。
宗尚書問:「這件是……」
「琉繡,揉雜天印幾大繡派的繡法,恐怕不是一人所為吧?」夜醉山沉聲問。
「不不不,就是一個人繡的。」小西平一臉得意,「這個人只是琉國普通的繡師而已,可是卻把幾大繡派的精髓都掌握了。如何?恐怕這裏……沒有這樣的人吧?」
宗尚書看向夜醉山,夜醉山看向陸展騰,陸展騰只好看腳下。
「小西使者,這幾大繡派均源於天印,若說學習,倒並不難,模仿而已。」夜玄冷聲說道,面色帶了幾分凜冽。
「不對,這是你的看法,在我們琉國人的眼中,模仿並不可恥,可恥的是明明有了技能,卻不知如何發揚光大。」小西平天印話突然利索起來,根本就是有備而來。
夜玄一愣,對於繡他本就不太懂,一時之間也找不出什麼合適的話來回敬。宗尚書也微皺了皺眉。
微眠瞧著那小屏風,暗自冷哼一聲,對這幾個琉國使者更是厭惡了,偷了天印的技藝,居然還敢來諷刺人。
「小西使者說得對,發揚光大的確很重要,所以我們天印的繡莊正努力於此。」宗尚書沉聲說道,語氣已有了一絲不悅。
「努力之後的結果呢?」小西平卻句句緊逼,「此次我來海平,也是想瞧瞧這裏是不是傳說中天印繡之龍頭所在,今日一見……頗難……」
「尊使何以見得?」夜醉山不以為然的反問。
「就比如這屏風繡吧,恐怕這裏沒有繡師能在五天五夜之內繡出。」小西平洋洋自得的笑著下挑戰書。
「繡品珍貴與否,不單單是看速度的。」夜玄反駁道。
「沒錯,你們可以請任何繡師,來挑挑這幅繡品的毛病。」
夜醉山半瞇起眼睛,再次審視那屏風,好一陣子都不作聲。他是審繡的行家都看不出來,其他人更不用說了。
小西平一個個打量起廳裏的人,眼神黏膩得像洗不掉的漿糊。「果然不行,五天嘛,是難為各位了。哈哈,想不到偌大個天印……」小西平自大的笑了起來。
第五章:霸道又好聞的熊
「這裏只是海平,何來偌大個天印一說?」連以南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卻足夠讓在場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廳裏安靜下來,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你是誰?」小西平不太高興的問。
「回小西使者的話,我是夜家的帳房。」連以南語氣淡淡的,毫無畏懼的和小西平對視著。
「夜家?」小西平乾笑了幾聲,「你是繡裏乾坤的人?」
宗尚書目光掃向夜醉山,夜醉山點點頭,他臉色便輕鬆了幾分。夜玄看向連以南,眼裏多了份詢問。
「正是。」連以南點頭承認,雖說他平常並不管繡裏乾坤的事,可這裏是夜家的產業,這樣說也沒錯。
小西平並沒動怒,反而笑咪咪的朝他走近,「你能站進這個廳裏,看來也是夜家重要的人物了。」
「不敢當,我只是就事論事。繡界技藝本就見仁見智,沒人敢說自己是最好。」他不卑不亢的說:「方才看您拿的手繡屏風倒是極精緻的,繡師用了五天五夜對嗎?嗯,時間稍長了些,不過不失為一件好作品。」
「時間稍長?」小西平語氣變得尖刻,「難道貴國人喜歡口出狂言不成?這五天五夜已是最快的速度。」
「是嗎?」連以南只笑了笑,垂首而立,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那你找人來繡,若五天五夜繡得出,我便承認繡裏乾坤是天印繡界的龍頭。」小西平口氣陰森道。
「天印的龍頭何需尊使承認。若要承認,不妨認了天印的繡,是繡界的至尊,包括貴國。」夜玄冷冷的接過話鋒,逼得小西平怔了片刻,思忖著如何下這個台階。
「呵呵,無妨,就當這是個遊戲吧。繡裏乾坤的繡師能繡出來當然好,繡不出也沒什麼,我天印的繡又何需向人證明什麼。小西使者,您說對吧?」宗尚書巧妙的圓了場。
小西平怪腔怪調的說:「難,難啊。」
宗尚書目光轉向連以南,「你可聽明白了?」言語雖平和,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尚書大人,以南自然明白。其實以南心中早有繡師人選。」連以南微笑著,邊說邊看向微眠,眾人的注意力也跟著他轉向。
微眠在心裏苦笑一聲,這挑戰她並不怕,只是,她怎麼覺得連以南好像知道許多事情……回應連以南一個笑,接著下意識的朝夜玄看了一眼,他眼裏的擔心讓她瞬間恍惚了一下,再想看清楚時他已經轉過臉跟宗尚書說話了,也許是自己看錯了吧……
今天來這一趟,唯一的收穫是給自己找了個活幹,而且是不容拒絕的,她甚至沒有資格說一聲:我不答應。
夜已深,培廬上了鎖,微眠把自己關在房裏,開始準備繡那面屏風。
一件普通的小屏風自然不需要很長的時間,可琉國那件作品不同,光是技法就繞得七零八碎,配色和配線極其複雜,也極盡華麗,彰顯技藝之極。
看過琉國使者送來的花樣圖,她將其伸到燭火裏,看著畫樣一點一點的變成灰燼。
淨了手,她坐定在繡架前,開始工作。
一件繡品是否能成功,每一個工序都很重要,不容有一絲馬虎,選面料、選絲線、選繡架,接著她認真在繡面上謄下圖樣。
也許自個兒天生就是個繡師,做這些活她一點都不覺得累或煩,心裏靜謐得連自己都覺得幸福。沒有了夜園的壓抑、沒有夜玄的眼神、沒有他兩個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什麼都沒有,甚至,連父親的囑咐都消失了。
在這一刻,她把自己投進繡裏,專心一意,在這世界上,她剩下的也只有繡了……
敲門聲忽然響起,她猛地回神。這麼晚了會是誰?她不太情願的起身開門。
「夏姑娘。」連以南看著她,眼神帶著幾分抱歉,「今天的事,沒與妳商量便自作主張,對不起。」
微眠忍不住問:「連大哥,我只好奇你為什麼篤定我繡得出,若是我不能完工,豈不是連累了你,也連累了夜家。」
連以南沉默了片刻,忽然綻開一個微笑,「我信妳。」
只是一個仍算是陌生人的笑而已,竟是暖融融的,在陰暗的夜園裏顯得彌足珍貴。
「另外……」連以南湊近她,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出另一個答案。
這下,微眠真是驚訝了,從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敬佩,「連大哥,原來博學這兩個字就是用來形容你的。」
「夏姑娘,想必我即使說了希望妳早點休息也是沒用的,那麼,以南告辭,不打擾了。」他頷首致意後,不再多說一句廢話便離開。
微眠在心中微微覺得可惜,為什麼像他這樣的人,會留在夜園……
關上門,繼續繡,才又繡沒多久,「砰」的一聲,鐵皮窗響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中。她嚇了一跳,側耳聽著那聲音的來源,房裏很靜,讓她不禁懷疑剛剛是幻覺。
「砰!」又響了聲。
今晚真是熱鬧。這回聽清楚了,她起身開了內窗和中窗,再解下繞了幾圈鏈子的鐵皮窗,朝下一看。
月色下,夜玄站在那裏,抬頭笑著。微眠住在二樓,夜玄的眉目倒也還能看清。此時已過了午夜,慧廬早就上鎖了,夜玄怎麼出來了,一會兒又從偏門偷偷溜回去嗎?
「接著!」他揮了揮手裏拿著的一個小包,沒等她說話便朝窗裏扔進來。
微眠連忙伸出手接住,盡量在他聽到的範圍內小聲問:「這是什麼?」
「給妳的,別太晚睡了,我走了。」夜玄出乎意料的乾脆,說完便揮了揮手轉身走人,三兩下隱沒在夜色裏。
她奇怪的打開布包,裏面是幾根金漆蠟燭,還有一張紙,紙上筆跡蒼勁有力,透著豪放不羈的氣勢,她先看了落款,只有一個字:玄。
皺了皺眉,先在心裏習慣性的腹誹了一陣,接著才細讀—— 蠟是大支國所進,燭火格外明亮,晚上繡的時候用這個吧。
夜玄的樣子驀地躍然紙上,讓她恍惚了片刻,又見落款後有一行極細小的字—— 好好繡,牙尖嘴利的小東西。
說來說去還不是怕繡不好連累他夜家!微眠心中不平的把蠟燭放在窗沿前,想了想,又拿出一根點燃了,對自己說:不用白不用!
燭光果然比普通的要亮,不知這蠟裏加了什麼特殊成分?燭光柔柔的、隱約還有淡淡的青草香氣……難怪夜玄平時身上也有這種青草氣息,原來是這蠟燭的關係,這麼說來,他經常熬夜嗎?
那晚,蠟燭燃了一整夜,一根點完換一根。
「眠兒,累嗎?若是累就回家吧……」父親的聲音一如以往的親切,可在微眠點頭的那一刻,卻又像變了一個人,表情好嚴厲,就像她小時候做錯事的時候一模一樣,「眠兒,妳太不爭氣了,妳忘記了爹爹我一直以來的願望是什麼嗎?」
「爹,我沒忘,我記得……」微眠爭辯道,著急的想要拉住父親的手,可他卻走了,一點不遲疑的拋下了她。
她在黑暗裏奔跑著,跌跌撞撞,痛哭流涕……
「夏姑娘、夏姑娘!」是安嫂拍門的聲音。
微眠猛地清醒,恍惚著回過神來。又夢到了父親。從鐵窗的縫隙裏投射進來的陽光判斷,天已大亮了,昨晚的蠟燭已燃成灰燼,剛好用完。
「夏姑娘,妳起來了嗎?」安嫂又在門外喚道。
即使還沒醒,被她這樣的叫法一叫也醒了。微眠應了聲,起身去開門,猛地一起來卻頭昏眼花,昨晚她趴在繡案前睡著了,方才不覺得,此時血液暢通了些,渾身痠麻的痛,慢慢走過去開門,她扶著門看著安嫂。
安嫂一臉的笑容,手裏端著個紅漆托盤,上頭是微眠平日早上吃慣了的點心清粥,「夏姑娘,吃早飯了。」
「安嫂,我現在還不餓。」她有氣無力的道。
「多少吃點吧,大少爺特別過來交代的。」安嫂逕自走進來,把托盤放在小桌上。
「大少爺還在培廬嗎?」
「不在,清早過來吩咐我,要看著夏姑娘吃早餐。」安嫂的言語間竟是頗多欣慰。
微眠心裏覺得好笑,安嫂幹麼這副表情啊?
「夏姑娘,趁熱吃吧。」
她無奈的點了點頭,「安嫂,總得先讓我洗漱一下吧。」
「那自然,自然。」安嫂搓著手,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當天,微眠一步也沒踏出房門。到了吃飯時間,安嫂便會端進她愛吃的飯菜,臨走前還不忘說句—— 這也是大少爺交代的。
微眠沒多說什麼,因為沒這個時間。
那屏風所需要技術的深淺,微眠很清楚,既然接下這個活兒,就不能食言,畢竟這事不只是面子問題,聽宗尚書那日的語氣,不會這麼簡單。
昨晚再加上今日的努力,繡屏已有大概的輪廓。微眠心算了一下,最複雜的活兒還沒到。以前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勞累,她並不怕,反而極其興奮。
白天時,她房門沒關,連以南來過,也沒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微眠知道他來了,卻沒有招呼他,她捨不得浪費一丁點時間。
她繡得繁花似錦,各色牡丹隱著玫瑰、芍藥,花團錦簇。花是死的,繡卻是活的,她像能賦予花朵生命一樣,讓人似乎還能嗅到它們的芬芳。還有那隻夜鶯,美麗的羽毛舒展,振翅欲飛。
黃昏時分,微眠繡到金色部分,夕陽的餘暉照下,剛好映射出金色絲線的溫暖與安逸。在不同的角度閃耀著不同的美麗,她沉醉於這樣的美麗,連眨眼都覺得是奢侈,雙眼由開始的痠脹變得痠澀,再變為麻木。
安嫂似乎來勸過她休息一下,她也吃了些東西。總之,她的手已停不下來。
天黑了,她站起來小走幾步,警告自己不許再坐下去,這樣會傷了身子。可心裏心心念念的,全都是繡屏。光線不夠,夜玄昨晚送來的蠟燭用完了,她只好用一般的,果然暗了幾分,卻也沒辦法。她不想開口找他要,況且他也不在夜園,安嫂說,他今天一天都陪著宗尚書和小西平。
怎麼忽然想起他了?微眠拍了拍頭,繼續手上的活,也沒在意是什麼時辰了,「砰」一聲,鐵窗被什麼東西敲響。她愕然抬頭,果不其然,「砰」的聲音又來了。
推開窗朝下看,夜玄站在昨晚站的地方,抬頭笑著看她,又扔了包東西上來。
她接住,打開包,裏面又是蠟燭。
「喂……」她趴在窗子上,盡量小聲的說話,「為什麼不一次多拿幾根來?」
「一次少送幾根,我就可以天天來。」他也壓低聲音,月色下,壞壞的笑了起來。
她聽了哭笑不得,心裏卻有些酸脹,連她自己都說不出、分不清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以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妳今天有睡過嗎?」夜玄又問。
見她搖了搖頭,他皺起了眉頭。
「你送蠟燭來,不就是暗示我要連夜趕工,這會兒倒像是關心我了。」微眠明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卻還是說了這些話,隨後,立即關上窗,不想看他的反應。
呆呆的坐在繡架前,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經走了,也不知道剛剛那些氣話究竟是對他說的,抑或是說給自己聽的。
「小眠,他只是利用妳,只是利用妳而已……」她喃喃自語,用力的拍了拍手,夜玄的身影似乎散開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的面容,憂傷、脆弱……
一夜又過去了,微眠終於抵擋不住疲勞,在天際泛白的時候摸到床邊,重重的倒下睡了過去。無夢、無知覺。天好像大亮了,有人開門,有人說話,有腳步聲。她只覺得手指很痛,又痠又麻,似乎有人在揉著她的手指,可她累得睜不開眼,這會兒別說是按手指了,就是想殺她都無所謂。然後,鼻間嗅到淡淡的青草氣息、一個溫溫軟軟的東西貼上她的額頭,很舒服,是夢嗎?又在作夢了……
醒來後,安嫂送飯上來,嘮叨著大少爺一早又來了,上了樓轉了一圈,也沒說什麼事兒便走了。
微眠沒接話,兀自喝粥,粥裏加了海貝,味道鮮美,卻燙得她皺起眉頭。
已經是第三個晚上了,她的繡屏進入最緊張的階段。看著繡面上呼之欲出的花朵、彩蝶,似乎還有清風迎面襲來,她心情大好。可正如夜玄計算的那樣,入夜之後,蠟燭又沒了。
今晚他還會送來嗎?她換上普通的蠟燭,看著微弱的火苗閃爍,有些失神了。
等到夜很深了,還是沒聽到那「砰」的敲窗聲。
繡了幾針,只覺得心神不太安穩,胸口也有些發悶。是不是需要些新鮮空氣?推開窗的那一剎那,她告訴自己:只是想透透氣而已。
然而身體卻不由自主的往窗外探去,外頭空無一人,夜玄並沒有站在老位置。
失望湧上,她痛恨這樣的失望。回到繡架前坐了下來,眼瞧著繡面,左看右看,竟沒有方才的喜歡了。
咬了咬嘴唇,專注心神,慢慢的將自己的思緒放回繡中,越繡心也慢慢的定了,忽然,覺得有風吹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她抬起頭,原來方才忘記關窗了,便又起身,走到窗前。
手剛摸到窗,冷不防的窗外竄出個人,她的心臟瞬間收緊,腦袋嗡的一聲,空白一片,本能的就要尖叫出聲。
來人迅速的跳進來,在第一時間捂住了她的嘴。微眠瞧著對方在眼前放大的臉,心臟又卜通跳回了原位。
「別喊,是我。」夜玄壓低了聲音道。
她徹底被他這樣的驚嚇激怒了,嘴不能喊,便手腳並用的連踢帶掐,也不知他會不會痛,總之就是拚命打。
開始的時候,夜玄還低聲笑,可沒一會兒便用上力氣,把她按倒在床榻上,身體壓著她,有些氣急敗壞的說:「再打,後果自負。」
他的臉離她很近,透過透進來的月色和几案上的燭光,她甚至能看到他長長的睫毛投在臉頰上的暗影。方才的「打鬥」耗光了她的力氣,更何況本來就累得沒什麼力氣,她鬆開緊揪著他衣服的雙手,只剩一雙眼睛憤怒的瞪著他。
夜玄確定她不掙扎了才說:「不識好人心,妳以為我會對妳做什麼?」
她不說話,也根本沒法說話,他的手仍舊死捂著她的嘴,讓她很是氣悶,頻頻用眼神示意他放手。
「妳不會喊出聲吧?」他不放心的叮囑著,「不許喊,否則我就只好打暈妳了。」
微眠白了他一眼,他總算鬆開手,乍然接觸到新鮮空氣,讓她忍不住輕咳了起來。
「沒事吧?」他輕拍著她的背,有些擔心的問。
「沒事?我嚇嚇你試試看!」微眠扶著床榻坐了起來,憤怒的推開他的手。
「我怎麼知道妳這麼膽小!」
「我怎麼知道你會從下面爬上來!」她實在是氣不過,聲音稍大了些,「你怎麼上來的?」
「小聲點!」夜玄懶洋洋的警告她。「用繩索啊。」
微眠看向窗台,那裏的確掛著個鐵爪,想必下面連著繩子。
「我拋鐵爪上來,妳都沒吭聲,還以為妳看到了。」夜玄挽起衣袖,皺起眉頭看著手臂上一條長長的抓痕,「妳屬貓的呀?真悍!嗯,以前畹華倒是養過一隻貓,叫豌豆,後來送人了,那貓比妳還醜!」
「你才比豌豆醜!你居然還有鐵爪繩?!」微眠氣噎,方才她全神貫注的刺繡,哪還注意得了其他,現在只恨自己忘記關上窗,白白受了一堆驚嚇。
「當然,不然妳以為我每晚送蠟燭給妳,要怎麼回慧廬?妳明知道過了子時,慧廬就會上鎖了。」夜玄湊近,捏著她的下巴審視著,「嗯,眼睛裏全是血絲,一定又沒睡好。」
微眠大力拍開他的手,氣得氣血一陣上湧,「你的意思是說,你每晚是用那鐵爪繩爬回二姨娘的房間,現在你又用這招爬進我的房間。夜玄,你當我是什麼?!我告訴你,我……啊……」
沒等她說完,夜玄用力抱住她,把她的頭按在懷裏,下巴蹭著她的頭頂說:「妳只是繡師,是夜園請來的繡師,行了吧?」
「不行!我要和你說清楚!」微眠用力推著他,但哪裏推得動,他的懷抱簡直就像鐵桶一樣固若金湯。
「對不起……」他冷不防愧疚的說。
只三個字而已,她的氣竟離奇的消失大半,她不禁怔住了,甚至忘記自己還在他懷裏。
「對不起。」夜玄湊在她耳邊,一字一字的輕聲說:「我不是故意要嚇妳,妳的窗開著,我以為妳在等我。我把鐵爪丟上來,等了一會兒妳沒扔回去,我以為妳知道我要上來……是我不好,我沒想到妳會那麼專注的繡。我也不是把妳當成畹華,只是……只是想見妳。」
只是想見妳……微眠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撞擊了一下,又開始了窒息一樣酸脹感。鼻間青草的氣息充溢而來,她不想呼吸,卻又極貪婪的呼吸著,一定是瘋了,一定是中了什麼毒了,對,一定是這種味道,是喜歡這種氣味而已……她咬了咬嘴唇,刻意冷下聲音說:「大少爺,請放開我。」
抱著她的手臂僵了僵,終於鬆開了。
微眠藉勢推開他,與他對視著。
才幾天時間,他看起來竟瘦了些,他正疑惑的看著自己,眼神裏有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她輕咳了聲,冷淡道:「大少爺,你是來送蠟燭的嗎?那給我吧,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今天沒有蠟燭。」
「為什麼?」她有些詫異,他不是送蠟燭來,那他來幹麼?
「不能讓妳再熬夜了,所以沒蠟燭。」他簡單又理所當然的說。
微眠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怔怔的看著他,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
「微眠姑娘,妳睡了嗎?」門外,連以南的聲音乍然響起。
微眠這會被嚇得魂飛魄散,瞪大了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巴以防尖叫出來。
夜玄卻像沒事人似的,只朝門口掃了一眼,便懶洋洋的倒在床上,枕著雙臂,舒服的閉上眼睛。
「微眠姑娘,我剛才好像有聽到聲音,有事嗎?」連以南又問。
「沒、沒事。」微眠忙不迭的回答,聲音輕顫,因為自己居然會毫不猶豫的撒謊。
夜玄睜開眼看著她,無聲的微笑起來。
門外安靜一會兒,連以南最後說:「沒事就好,早點休息。」
「哦,好、好,連大哥也早點休息。」微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豎起耳朵聽了半天,也不確定連以南究竟走了沒有。
「看來要換掉培廬的地毯,怎麼走路都沒聲音的。」夜玄口裏抱怨著,忽然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臂,用力把她拉入懷中,兩人一起倒向床榻上。
微眠實在覺得這一晚上,心臟被嚇得無法再承受任何刺激了,已出了一身虛汗,沒力氣掙扎,便象徵性的以手抵住他胸口。
「連以南晚上經常過來嗎?」夜玄的語氣不善。
「你以為人家都像你這個登徒子一樣嗎?」她的口氣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輕笑幾聲,嘆了口氣後說:「小眠,我很累。」
她沒說話,靜靜聽著。
「妳知道那個小西平今天要什麼嗎?他要我幫他找天印的姑娘來陪他睡覺。小眠,如果可以,我想殺了他。」
她眉頭一皺,忍不住想,像他這麼高傲的人,陪了小西平兩天,想必是極不甘,極隱忍的了。「那你找了嗎?」
他略惱的道:「小眠,妳非要氣我嗎?」
她咬了咬嘴唇,不再說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小眠,他居然叫她小眠,如此親暱……
「小眠。」他的聲音逐漸低沉下來,過了一會兒竟變成均勻的呼吸聲,難道他睡著了?
她愕然看過去,他緊閉著眼,眉頭輕皺,唇邊那抹見慣的笑容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靜,她從沒見過的平靜,像是……純淨……
瘋了!剎那間微眠只覺得自己頭痛欲裂,夜園裏會有純淨這個詞嗎?一定是沒有的,因為「他」說過,夜園是最陰暗的所在,「他」不會騙人,一定不會!
她揪緊胸口的衣服,無聲的流著淚,心底的疑惑如無底洞一樣,吸攪著她的五臟六腑,她覺得自己好累,一切才剛開始,便已經累了。
當額頭上再次出現那種溫溫軟軟的感覺時,她便知道今天白天的感覺不是夢,而是真實的存在。可她寧願那是夢,只是個夢,因為作夢不需要任何人付出代價,現實卻不是……
夜玄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微眠並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桌上有安嫂送進來的飯菜,看來昨晚根本沒鎖門,連以南不會擅入,若換成夜玄……她搖了搖頭,阻止自己再想起這個名字。起床後,看著銅鏡裏自己披頭散髮、面色蒼白的如同女鬼一般,她不禁苦笑。
整整一天,她幾乎沒吃任何東西,繡屏已進入收尾階段,她一針一針繡出心中早記熟的花樣,不,不是花樣,根本就是活生生的花朵和夜鶯。她精心呵護著的花朵,看著它們一點點綻放。紛繁的配色難不倒她,複雜的技藝也難不倒她,天知道,從小爹對她的訓練,就比這個還要嚴酷得多。
安嫂進來過兩次,每次都站在她身邊嘮叨一些話,無非是勸她吃飯這一類的,可她充耳不聞,她無法把自己從繡架前移開。是為了繡莊嗎?她與繡裏乾坤並無瓜葛。是為了夜家嗎?她完全可以袖手旁觀。還是為了天印?不,她不覺得自己是這麼偉大的人。
連以南也來過,卻不勸她什麼,默默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視線再次模糊的時候,天又黑了。她起身鎖上門,又鎖上窗。
果不其然,今晚的窗被擊響,響了好多次,可是她沒有再打開它。
一切歸於平靜,她故意不理會,整晚心裏像有小針刺那樣的痛。
第四天清晨,繡完最後一針,眼睛也不覺得痠了,只是不斷流著淚,無法控制,打開窗,陽光投射進來,她連忙捂住臉,心底湧上一股巨大的懼意。
急促的敲門聲忽然響起,她仍舊不敢睜開眼,雙手摸索著走過去,打鎖,推門。
熟悉的青草氣味襲來,夾雜著擔心的聲音,「小眠,妳沒事吧?妳眼睛怎麼了?」
她努力綻出一個微笑,努力的讓自己沙啞的聲音顯得清晰些,「等我,我要親自呈上去。」
真是自己的聲音嗎?她自己都聽不清、確認不了了。她不知道夜玄會露出什麼表情,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都說人暈倒的時候會眼前一黑,可她沒有,因為她根本無從分辨眼前的色彩便失去了意識,直直的倒向那淡淡的青草清香處。
她又作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沒有顏色的夢,她光著腳,在夜園裏走著,沒有了白天黑夜,也沒有恐懼和任何情緒,一個又一個面無表情的人和她擦肩而過,有爹、有夜玄、有夜醉山、槿姨、連以南、珍珠……最後,是「他」。
「小眠,妳不信我,反而開始相信夜玄。」「他」質問道,眼神裏有著濃得化不開的難過。
「我信你。」她毫不猶豫的回答。
「信就幫我,我只有妳,妳也只有我。」
「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她喃喃的重複著「他」的話,直到「他」笑了,然後和她擦肩而過。
微眠整整睡了一天,在黃昏時,悠悠醒轉。
紗幔、雕花床,她確定了自己的眼睛還看得見,也確定了這是培廬她的房間。
「還沒到五天五夜,妳可以繼續睡。」連以南聲音溫和的說著,他就坐在床榻邊的繡案旁。
「連大哥……」她舒了口氣,「我的確還想再睡下去,可是得走了,是吧?」
連以南看了看天色,無可奈何的點頭。
「眠姊姊……」珍珠從房門外探頭進來,一臉怯生生的,神色間有幾分閃躲。
「珍珠進來吧。」微眠坐起身,低頭找繡鞋。可能是坐得急了,眼前一花,連忙扶住床沿,免得栽下去。
腳間一暖,連以南竟蹲下身,托著她的腳,幫她穿上繡鞋。隨即又站起身,對珍珠吩咐道:「伺候微眠姑娘洗漱,我們要走了。」接著又對微眠說:「我在外面等妳。」
先退到一邊讓連以南出去,他沒看珍珠一眼。珍珠低頭走了過來,「眠姊姊,要快些,大少爺那邊來人問過幾次了。」
「嗯……」微眠起身更衣、洗漱。
坐在銅鏡前,讓珍珠幫著她梳頭,描了些淡妝。微眠沒看自己,只是看著鏡中的珍珠,看來珍珠是不開心了,因為連以南對她的冷淡……
很快準備好後,微眠小心的把繡屏裝入精緻的繡匣裏,抱著下了樓,珍珠跟在她身後。連以南在大門口等著,見她下來了,便迎上前來接過繡匣,兩人出了培廬,珍珠沒再跟上來,倚在門邊目送著他們離開。
「連大哥,珍珠她……」回過頭來,微眠忍不住開口。
「微眠姑娘,在夜園的每個人都會有些故事,別多想。」連以南打斷她的話,語氣溫和中卻透著決斷。
她臉上有些發燙,「抱歉,是我多管閒事了。」
「無妨,或許大少爺注意到的,就是妳還有著多管閒事的個性。」連以南忽然停下腳步,注視著她。
「連大哥,在夜園的每個人都會有些故事,別多想。」她用他的話回敬。
他微愣,搖了搖頭微笑起來。她也笑了,笑自己什麼時候也變成愛抬槓的人。
夕陽餘暉籠罩下,連以南的笑和夜玄的決然不同,他的多了一份暖意,少了一份霸道。或許,他是夜園不一樣的存在,或許,他會是個很好的朋友。
忍不住又想到「他」說過的話—— 不要相信夜園任何人……
沒再耽擱,連以南直接帶著微眠來到海平市舶司專門接待來訪使節的驛館,路上告之她,今晚的宴會是夜家做東,夜玄並沒有告訴大家她已經繡好那屏風,要等微眠醒來自己說。
「若我今天沒醒呢?」
「那就明天再說。」連以南愉快的回答,似乎並不介意早一天或晚一天。
可她介意,她必須快,快過五天五夜。
進了驛館宴廳,看來宴會已近尾聲,並沒有微眠想像中的不堪,沒有一群男人摟著女人狂醉的下流場面,也沒有酒肉令人作嘔的氣味,倒有幾個男樂師,在一旁演奏著沉悶無比的古琴曲調,在座的人幾乎快昏昏欲睡了。她心下好笑,她不相信夜玄的品味會這麼「古樸」,恐怕是故意捉弄那幾個要女人的琉國人。
隨著連以南進到大廳正中,連以南將繡屏呈上,交給坐在首位的宗尚書過目。
樂師們停了下來,廳內很安靜,席間的幾個琉國人表情反倒是清醒了幾分,愕然的瞧向微眠。
「小西使者,請。」宗尚書喚人把繡屏傳給小西平。
小西平不以為然的接過來,展開一看後卻一言不發,神色間的傲慢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訝、猶豫、羞惱。「這怎麼可能?」他抬頭瞪著微眠。
「為什麼不可能?」夜玄坐在他對面,反問道。
「才四天……」小西平怪腔怪調的嘟嚷著,「這、這怎麼可能……」
幾個琉國人都湊過頭來看,紛紛變了臉色。
「如果這是第一幅繡屏,自然是不可能完成的。」微眠慢慢的說,「既然繡過一次了,熟能生巧,微眠倒是佔了幾分便宜。」
「什麼意思?」小西平臉色大變。
「微眠的意思是說,您拿出來的那幅繡屏,也是我繡的。只是有一點奇怪,不明白尊使您為什麼說那是琉國的繡師繡的?看來這其中是有誤會的,那幅繡屏是當初我練繡時的玩樂之作,有客人指名繡了夜鶯,原來流到貴國了。」
「這……」小西平臉色漲得通紅,「妳胡說八道,這明明是琉國繡師的貢品,進貢給我朝皇帝的!」
「是嗎?」她故作納悶的樣子,「倒是奇怪了,尊使您可看看您那幅,中間部分的牡丹花瓣挑起線來看,裏面還有一層隱繡,是一個字:眠,正是小女子的名字。」
小西平顫抖著手,見她說得如此篤定,竟不知該如何接下去了,若真去挑起來看,果然有的話,讓他臉面何存?
「哈哈哈……」宗尚書適時的笑了起來,緩頰道:「原來是一場誤會,無妨、無妨,兩朝之間本來就有諸多的技藝交流。」
小西平猛然看向宗尚書,一臉尷尬,他身後圍過來的幾個琉國人,也都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小西使者,這幅繡屏後面還有玄機。」連以南朗聲提示。
微眠讚許的看了他一眼,他果然眼力非凡。
宗尚書吃驚的問:「哦,背面還有?」
小西平彆扭的翻過繡屏,揭開糊著的白絲錦緞,豁然現出另一面繡圖。
微眠嘔心瀝血完成的繡作,怎麼會甘心走自己的老路子,不但時間上要更快,技法也要更成熟。這繡屏是一幅雙面繡,背面的圖案是百鳥朝鳳,眾所周知,天印朝的圖騰是鳳,而琉國的是夜鶯,這繡裏百鳥齊鳴,仰視著那高高在上的鳳凰,當然,其中也包括那隻小小的夜鶯。
小小琉國,在天印國力虛弱時趁機挑釁,屢犯東南沿海、羞辱天印百姓,不敢明刀明槍的來,便以蠶食政策一點一點的吞,可惜還沒有登堂入室便開始沾沾自喜,倒真以為天印是任人魚肉的嗎?真是笑話!任你再啼聲婉轉,終究不過雀鳥一隻,怎麼敵得過浴火重生的彩鳳!
「賞!」宗尚書拍案而起,臉上光彩勃發,聲若洪鐘的對微眠道:「夜園繡夏氏,技藝精湛、心思奇巧,賞金百兩,以示嘉獎。」
「微眠謝過尚書大人。」微眠認真的行著最正統的拜禮,坦然的受賞,不為金而謝,只為尚書大人的一個賞字,以及他懂了繡裏的含義。
不再理會小西平等人,甚至沒再梭巡夜玄的目光,她垂首退出大廳,將裏面那片天地還給男人們。
連以南也跟了出來,送她回夜園。
臨上馬車前,夜園一個面熟的下人追了出來,塞給微眠一張字條後又進了驛館。微眠疑惑的打開來看,是夜玄的筆跡—— 今晚敢再鎖窗,我便敲破培廬的門。
心臟收緊了片刻,酸脹的感覺又來了。
「怎麼了?」連以南問。
微眠抬頭看他,驛館門前的燈籠並不算明亮,卻足以映出他臉上的關切。「沒事。」她笑了笑,便上了馬車。
馬車內狹窄,若換成夜玄,微眠一定坐得極不舒服,可面對連以南就沒有那種壓迫感,雖說兩人交情不深,卻也惺惺相惜,如老友一般。
「連大哥,你怎麼知道那繡屏原本就是我繡的?」事情告一段落,微眠終於有時間問他了。
沒錯,當日連以南接下小西平的挑釁,回到夜園在微眠耳邊輕說的話就是—— 反正那幅繡屏,本就出於妳之手。
「夏姑娘,妳的繡比妳以為的更出名一些。」連以南溫和的說,語氣並不誇張,透著誠懇。
「可是那幅繡並沒流傳,是客人指定的,再說,那也不是華繡,是我背著父親偷偷嘗試的繡法。」微眠仍覺得奇怪。
「說來巧了,那人由海平回琉國的時候遇到風浪,是我救了他,我當時跟著夜家的商船去大支送貨。他本想拿這幅繡品答謝我,我沒收,但和我說了這繡的來歷。」連以南笑了笑,「也許這便是機緣巧合,好人自有好報。」
「好人自有好報……」她也笑了起來,「連大哥是說夜家,還是說我?」
他愣了下,微皺起眉苦笑,竟也顯出罕見的調皮神色。
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微眠極舒心的打開車窗,看著海平城漸行漸遠,遠遠的,嗅到了海風的氣息。第一次,她覺得這海風的味道是甜的。夜園近了。
第六章:我不屬於夜園
回到培廬的時候,珍珠還在,似乎是在等著他們。瞧著微眠和連以南說笑著走進來的時候,她臉色頓時黯然,閃過一絲哀怨。
微眠發覺,心頭暗叫不好,找了個藉口便快速上樓,把大廳留給他們。
回到房間,洗漱過後換上常服,想到夜玄的紙條,總覺得不安全,萬一他真是闖進來……翻出一疋軟緞,她站在銅鏡前,把軟緞一圈圈的纏上只著中衣的身子,纏到後來略緊了些,悶得她片刻就出了一身汗,但也只有咬牙忍著,才穿上常服。
第二件事,便是關緊三層窗,認真的繞上鐵鏈,鎖得嚴絲合縫。又檢查過門,也鎖好了,還是不放心,便挪了張椅子擋在門口。做完這些後,她長舒了口氣,倒在床榻上,心情格外的愉快。夜玄,你以為我怕了你的威脅嗎?有本事你就真的拍碎了培廬的門!信你才怪!
完成繡屏,氣到了琉國人,順便又氣到了夜玄,嗯,不錯不錯,不過……好熱啊,夜玄怎麼還沒來拍窗?他拍了窗進不來就會走了,她就安全了。等確定他不會來,她第一件事就是解開這一身的纏緞,熱死她了……她心中益發的燃起怒火,全是因為夜玄,可實在是累了,漸漸的意識陷入矇矓,又開始作夢。
這回倒不是惡夢,她夢到自己到了火焰山,九個太陽掛在天上,無處躲藏的她就站在那裏曬著,逐漸的,那九個太陽全部變成夜玄……這個壞人!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陽光順著窗縫射了進來。她長嘆一聲,一夜大汗淋漓,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虛弱,身上癢得要命,趕緊跳下床解開緞子,竟已濕透了。
好癢,忍不住脫掉所有衣物查看,不看倒好,一看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一身的紅痱子,癢得鑽心。她忽然很想大哭一場……
聽見安嫂在門外喚她,請她下樓去吃早飯。微眠便隨便圍了被子開了門讓她進來。
安嫂先是詫異於她的模樣,隨後幫她檢查身子,又笑又抱怨的道:「夏姑娘,妳怎麼一夜之間熱出這麼多痱子啊?可真是……」說著,竟笑得直不起腰來。
被安嫂這麼取笑,微眠更想哭了。
笑歸笑,安嫂隨後便下了樓,以最快的速度準備好木桶,伺候微眠先洗了澡,她有經驗,水是溫的,又讓小石頭找槿姨拿些痱子膏來。小石頭去了沒多久便領著珍珠來了,微眠見珍珠一臉的焦急,心裏便有幾分感動。
可珍珠本來是焦急,掀開微眠的衣服,瞧見她一身的痱子便和安嫂一樣,捂著肚子笑個不停。微眠第三次想大哭一場。
「珍珠,妳幫夏姑娘塗藥膏,我去煮些花椒水,晚上用花椒水洗會好一些。」安嫂叮囑著。
珍珠忍笑應了,微眠趴在床上,只著褻褲的讓珍珠幫她塗藥。
這痱子膏倒是不錯,塗到的地方立時不大癢了,清清涼涼的,還有淡淡的清香。
「珍珠,連公子他……」微眠試探的問著她。
「眠姊姊,珍珠知道。」珍珠卻打斷她的話,聲音不大,不過倒沒什麼情緒。
微眠心叫不妙,「呃……珍珠,我想說的是,連公子他……」
「他說他只拿我當妹妹。其實我也想過的,連公子那樣的人,怎麼會看上我這樣的小丫頭?!珍珠不敢多求。」她一字一字的說,聲音越來越低。
「妳昨晚上問他了?」微眠愕然轉頭看著她。
「嗯。」珍珠點點頭,遲疑了下才道:「不只昨晚,我問過他幾次了,他都是一樣的答案。只不過……昨晚我是有些難過,因為他和眠姊姊有說有笑的回來,我還從沒見他那樣笑過……」
「這……這個。」微眠又出了一身虛汗,只覺得有口難辯。
「眠姊姊,藥膏不多了,我再去樓下取一些來……」珍珠哽咽著起了身,迅速的跑出房。
微眠沒有攔她,也攔不住。
鬱悶的繼續趴著,沒擦到藥膏的痱子火辣辣的又癢又痛。她覺得快要忍耐不下去時,耳畔又聽到一些聲響,想必是珍珠回來了,身上一涼,珍珠又開始幫她上藥。
「珍珠,我不知道妳昨晚和連公子說了什麼,不過,我和他確實只是朋友而已。或許妳認為男女之間,是不可能成為朋友的,可我們……怎麼說呢,我們就是談得來而已,真的……」微眠費力的解釋著,說得有些語無倫次。
塗藥的手沒停,珍珠也沒有說話。
「妳說他或許不喜歡妳……當然了,他也許說了什麼讓妳不開心,可有一句詩詞說『眾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很美對不對?也許連公子他現在還沒感覺到,妳就是站在燈火處的那個姑娘而已。」
「珍珠是不是連以南那個燈火闌珊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妳現在站在我的燈火闌珊處。」夜玄的聲音幽幽響起,「後背塗完了,要不要我幫妳塗前面的?」
微眠發誓,她真的會殺了他!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現在的無地自容,夜玄的指溫似乎還留在她的背上、腿上,她甚至喊不出聲,喉嚨像被一千隻手扼住,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千斤的石頭。
用最後的力氣扯過絲被遮住自己幾乎可說是裸著的身體,她迅速的坐起身,腦袋裏嗡嗡的響個不停,視線被瞬間湧上的淚水浸得模糊,用力的咬著嘴唇,直到一絲腥甜瀰漫在唇齒間。
「小眠,妳別哭……」夜玄的聲音帶了慌亂。
她仍舊不說話,只是大顆大顆的掉著淚,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怒罵嗎?或者乾脆抽他一耳光?她比較想鑽進地縫躲起來,或者離開這裏,隨便去什麼地方都好。
「小眠別哭了。」夜玄用力的將她臉頰扳過來,迫使她的嘴唇張開,別再咬到自己了。「妳瘋了嗎?別再咬了,妳若生氣可以打我!」
「你走開。」微眠不想看他,推開他的手,哽咽著說出這三個字便伏在床榻上,拉過絲被蒙起頭縮成一團。沒錯,她哭不只是因為羞憤,更多的是因為……她居然不討厭他手指上的溫度……
「大少爺……這是怎麼了?」是安嫂的聲音,她愕然的問:「夏姑娘怎麼了?我剛才看到珍珠慌慌張張的下樓,問她也不說怎麼了。」
「安嫂,沒事,夏姑娘不舒服而已,妳去忙。」夜玄沉聲說。
安嫂看了看微眠,也不好多說什麼,離開的時候還順手帶上門。
微眠絕望的緊閉著眼睛,方才還悶熱的感覺徹底消失,只覺得寒意不斷從心底泛出,浸透四肢百骸,凍得她猝不及防。珍珠看到夜玄在幫她擦藥了對嗎?還是她是故意製造出這機會的對吧?
「他」說得對,夜園根本沒有人是可以相信的,根本沒有!可是又怎麼能怪珍珠,夜園是她的衣食父母,難道能指望她冒著得罪大少爺的危險阻止他嗎?
「小眠,出來!」夜玄掀開她蒙著的頭的被子。
微眠憤怒至極,不管不顧的打著他,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打到哪裏,只是一邊狼狽的扯著被子,一邊攻擊。
夜玄左右躲閃,不停的說:「欸,露出來了,手臂……手臂……」
「反正都被你看到了,你少拿這些話來堵我!」她氣急敗壞的繼續攻擊,「啪」的一聲,狠狠的抽了他一記耳光。
這記耳光響亮無比,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都愣住了。
若說夜玄臉上終於有了怒意,不如說更多的是錯愕和不可思議。微眠看著自己的傑作—— 那個紅紅的巴掌印,心裏總算解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害怕,以夜玄的個性,他若發起瘋……她下意識的扯住被子,朝床榻裏縮了縮。
夜玄反應過來,似笑非笑的瞪著她,看著她裹緊被子縮在床角的模樣,好笑道:「我夜玄想要女人,還需要用強的嗎?」
「你已經有兩個女人了,還不夠嗎?」她眼眶含淚的說。
「妳想要什麼?我都給妳。」他看著她,表情高深莫測。
「你有什麼可以給我的?」她嗤之以鼻,「一個和兩個女人共用的夫君?一個陰暗的園子?你想讓我變成什麼樣的人,是二夫人季氏那樣的,還是大少奶奶那樣?」
「她們是她們,妳是妳!」他話裏隱含著怒意。
「我若和你在一起,我就成了她們。大少爺,你不明白嗎?我不屬於夜園。」
「試試看,妳走不出夜園!」
「你留不住我!」
夜玄沉默了,看著微眠的眼神複雜起來。微眠無意研究他在想什麼,理智催眠一樣警告她:離他遠一點,越遠越好!
可另一個聲音又說:若他不信妳,妳怎麼會得到妳想要的東西?
兩個聲音交替出現,微眠恍惚的看著他,他就坐在那裏,很近,然而她明白自己的心離他很遠,中間隔著偌大的一座夜園。
「若我強留呢?」夜玄又開了口,聲音帶了一絲沙啞。
「我不是上官未月只會留在這裏等你。我也不是季櫻桐,把自己鎖在閣樓上永不見天日。夜玄,若你強留我,我自然是出不去的,不過你要小心了,時時刻刻小心我,或者乾脆用條鏈子把我鎖起來,否則,我有一天會燒了夜園,頭也不回的離開。」
「妳不覺得妳對夜園的敵意太過分了嗎?既然這麼討厭夜園,為什麼還要來?」
「那你可以現在就趕我走,還來得及。」她強硬的說,心裏卻期盼的吶喊著:你趕我走,好嗎?在我和你沒沉入海底之前,趕我走吧……
夜玄站起身來背對著她,整個人就像一把快要出鞘的利劍,瀰漫著痛苦的堅決、隱忍。「來不及了,妳已經住下來了,在這裏!」他冷冷的說,沒有回頭,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說完,離開。
微眠的心瞬間空落大半……
從那天開始,微眠和珍珠之間再也沒有說過話,偶爾槿姨派珍珠來培廬送東西,她交給安嫂,或是默默的放在微眠面前。
不過這並不影響她對連以南好,甚至益發大膽了些、刻意了些。更多的時候像是做給微眠看的。微眠很懷念那個初到夜園時,看到她便紅了臉的姑娘,其實即便是現在,微眠也不討厭她,因為站在珍珠的角度,那天沒有提醒自己也是正常的。珍珠也許認為一個女人被夜玄看到身子、摸了身子就會嫁了吧?可微眠偏偏沒有。
從此微眠成為夜園裏一個特殊的存在。無論走到哪裏,下人們看她的眼神,總有幾分怪異和閃躲。剛開始時她還莫名其妙,後來有一天,她靠在園子裏的樹下發呆,幾個丫鬟經過,沒注意到她,正興高采烈的說著大少爺和微眠已有了如何如何的肌膚之親,大少爺還親自為微眠抹藥等等,彷彿她們親眼目睹,還猜測微眠馬上就會變成三姨娘……
微眠苦笑,這當然是珍珠傳出去的。
三姨娘,她反覆在心裏咀嚼這三個字,嚼爛了,硬生生的吞下去。
夜玄還是每晚會來培廬附近走上一會兒,這成了人所皆知的祕密。微眠不知道慧廬是不是因此而延遲了鎖門的時間,她不想再關心,那與她無關。她心急如焚的是另一件事,原本有得是時間,現在卻不一樣了,她迫不及待的想完成任務,好離開夜園。只是,那任務原本就沒有計劃、走一步算一步,現在更是如此,想完成?恐怕難上加難。
「微眠姑娘,妳輸了。」連以南淡淡的說了一句,捻起顆黑子置在棋局裏。
亭子裏偶有涼風拂過,在盛夏的黃昏尤其難得。可微眠卻顧不得享受這清涼,驚訝的看著連以南落棋的位置,思忖了好一會兒,方才意識到自己果然輸了。明明在這一步棋之前,自己看似佔盡優勢的。
「連大哥,你就不能讓我幾子嗎?下次不和你下棋了,下得我灰心喪氣的。」她鬱悶的放下白子,抱怨起來。
「呵呵。」連以南為她續了茶,「消消氣,消磨時間而已,不必認真。」
「你用來消磨時間的東西,卻擊得我落花流水。」
「那是因為妳執念太強了,最後那幾步,妳認定了要落那幾顆棋,完全沒注意我的走勢。或者說妳即使留意到了,也固執的不肯改變棋路。」他手指向棋局分析道。
是她執念太強嗎?她不禁低頭思考起來。
「茶怎樣?」連以南打斷她的恍惚。
「很好啊,珍珠沏的吧?」她還是有些心不在焉。
「我自己沏的。」
「哦……」她應了聲,既然已提起珍珠,她忍不住的問:「連大哥,你和珍珠……」
「什麼事情都沒有。」他輕描淡寫的道。
「她喜歡你。」
「我只能對她說抱歉,我不會給她任何的幻想。妳可以說我殘忍,但長痛不如短痛。」連以南直視著她,坦然的說。
看著這個行事之間帶著一股灑脫的男人,和他走得越近,微眠越覺得他雲淡風輕的背後,其實是尖銳的一針見血。他這番話……她承認是對的。
「大少爺來了。」連以南忽然說。
她下意識的回過頭,瞧著夜玄正朝亭子這邊走過來,臉色似乎沒什麼不妥,可整個人的架式卻讓人覺得山雨欲來。她下意識的想躲。
「微眠姑娘,既然同住夜園,必定見得到面。」連以南笑了笑,話中有話的道。
她愣了片刻。他總是能看進別人的心底,這男人真不簡單……
夜玄走進亭子,目光淡淡掃了兩人一眼,逕自俯下身,雙臂按靠著石桌,像是要審視桌上的棋局,卻也剛好把微眠環進他懷裏,「小眠,妳是贏還是輸?」
熟悉的青草氣息縈繞在鼻端,她覺得全身開始不舒服,她想自己一定是病了。
「只一步,微眠姑娘便輸了。」連以南笑了笑,替她回答。
夜玄悶悶的笑了聲,捻起顆白棋置在棋局中,「我看未必。」
「我回培廬了。」撥開他的胳膊,她起身朝亭外走,忽地手腕一緊,竟被他拉住。
「去個地方。」他明明是笑著對她說,眼裏卻只有強硬的四個字—— 不許說不!
可微眠沒想說不,也許連以南說得對,長痛不如短痛。她隨著夜玄出了亭子,連以南似乎不在意到他們,皺著眉兀自看著棋局上那夜玄落下的最後一顆白子。
也許是因為微眠的沉默,也許是因為她沒有掙扎,夜玄拉著她手腕的手放鬆了些,在不經意間滑下,變成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溫暖,也很大,然而微眠覺得即使與肌膚相貼,心裏仍舊隔著千山萬水。
進了樹林,夜玄終於察覺到她情緒的微妙變化,幾次停下看著她欲言又止。她也不問,只是冷眼旁觀。最後,他吹響了口哨,他的馬不一會兒便跑了過來,親暱的蹭著他的臉,還打著鼻響。
「去,認認她!」夜玄輕拍著馬背說。
這馬兒竟像能聽懂一樣,朝微眠蹭了過來,濕潤水汪的大眼睛閃著溫柔的光澤。她忍不住摸了摸牠,「玄,你好嗎?」
「我很好。」夜玄探過頭,促狹的笑道。
微眠不理他,他也不介意,逕自躍上馬背,接著像上次一樣拉著她上馬。
天色漸晚,樹林裏稍有幾分涼意,迎著逐漸襲來的海風,她不自覺的偎進身後夜玄的懷裏,分享他的溫暖。馬兒安靜的走了一會兒,來到那黑色的懸崖邊,景色一如第一次來的時候,只是天更陰沉,鑲著滾滾黑雲,像是有場大雨即將落下。
夜玄下了馬,扶著她下馬來。
軟底的繡鞋踩在懸崖邊上,有些硌腳。懸崖邊風很大,微眠試探性的向前走了幾步,感到一股冒險般的刺激。
「妳這麼瘦,我真擔心會被風吹下去。」夜玄湊近她耳邊輕聲說:「小眠,妳不說話,我便心驚膽戰。」
「你是堂堂的夜家大少爺,怎會為了區區一名小女子心驚膽戰?」
「我若知道為什麼就好了,可我就是不知道。」他的手伸過來,從身後摟過她的腰,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頭頂,「我仔細想過了,不想再疼下去。」
「大少爺,佔我便宜已成為你的樂趣之一了。」她冷冷的說著。
「不是想佔妳便宜,是一靠近妳就想摟著妳,碰碰妳,不然我會全身疼。」他像想證明似的又緊了緊雙臂。
「因為我是你暫時得不到的那個女人嗎?」
「小眠。」夜玄眉頭皺了起來,「這幾日我一直在想我和妳的問題。是出在未月和畹華身上對嗎?可是我要告訴妳,她們兩個已是夜家的人了,我沒辦法抹煞。」
「所以,你希望我成為你的三姨娘?」微眠看著天邊滾滾黑雲逐漸飄移到這邊來,益發的覺得透不過氣了。
「妳介意這個身份?」
「我介意?」微眠啞然失笑,推開他的手,轉身面對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說:「我何止是介意,我厭惡!我厭惡你左思右想之後,得出的結論還是希望我做你的三姨娘。夜玄,你認為我該感動嗎?我該高興你有情有義,不肯為了新歡拋棄舊愛是嗎?我夏微眠只是個孤女,被像您這樣的少爺垂青,我該慶幸不已是嗎?
「瞧瞧,你想得多周到,我做了三姨娘,然後你把你全部的愛都給我,你會告訴我,出於道義及責任,你依舊維持上官未月和方畹華的身分,每個月初一十五,又或者是其他隨便什麼日子,你會去她們房裏,盡一下你做夫君的義務,然後再回我房裏摟著我說,小眠啊,我其實心裏愛的是妳。我聽了你的話便感激涕零,幸福得無法自拔,心甘情願的給你生孩子。你偶爾煩了,去周遊列國,我只好在夜園等著你、盼著你。哦,也許再過個三五年,你會碰見一個讓你悸動的姑娘,說服她成為你的四姨娘……」
「夏微眠!」夜玄盯著她的眼神由尷尬轉為薄怒,「妳把我想得這麼不堪嗎?妳認為我是這麼不懂愛情的人嗎?」
「那麼你愛方氏嗎?」她冷聲反問。
「我……」夜玄表情露出為難,努力想著要怎麼表達他的想法。
「你是一時寂寞?無聊?如果說上官未月是夜家逼你娶的,那方氏呢?」微眠苦笑道:「夜玄,你以為我們的問題是二姨娘?不是,根本不是,我們的問題是我們自己!夜玄,我不要你!」
他握緊微眠的肩膀,像是雙手要摳進她的身體似的用力。她見過滿不在乎的夜玄、緊張的夜玄、生氣的夜玄,而現在,是盛怒的夜玄。
她成功的激怒了他,他讓她很痛,不只是肩膀,還有心……
「夜玄,我不要你。」她再次一字一字的說著,聲音微顫,努力壓抑著不讓眼淚流下來,「不要你,不是因為你有兩個妻子,是因為你是你!你霸道、任性,瞧這夜園,將來都是你的,你認為什麼東西都唾手可得,什麼東西都可以屬於姓夜的,連花草樹木,只要夜家人想,都可以弄出個夜字!你……」
忽然安靜了,沒有了微眠激動的聲音,沒有了海浪的咆哮;忽然黑了,沒有了天空上的陰雲、沒有了夜玄憤怒的眼神;甚至像忽然死去了,沒有了呼吸、沒有了意識……
微眠只意識到嘴唇的熱度,那來自於夜玄。他緊緊的摟著她,一隻手用力的按著她的頭,當他用力的吸吮她嘴唇的時候,她的眼淚很沒骨氣的流了出來,她想推開他,卻沒有半點力氣。他說接觸不到所愛的人,全身都疼,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假話,因為他的手遊走在她身體上的時候,碰觸到哪裏,哪裏就疼……
「妳不要我嗎?」夜玄喃喃的說,唇上的力道不再強硬,變成輕輕的吻,再調皮的閃開,也不再只執著於她的唇,逐漸滑到下巴、耳垂、脖頸。「夏微眠,妳若現在不要,我就等到妳要的那天。可是我沒什麼耐心,不會說那些等到天荒地老的話,妳說我自私也好、霸道無恥也罷,我就是愛了,愛了就要留住妳,誰叫妳日出的時候站在船舷、誰叫妳來到夜園,戲弄我跳湖、繡出百鳥朝鳳,這樣的妳,我怎麼可能放得下?」
「你是強盜!」
「我就是強盜!小眠,我也想不當強盜,可是妳教我啊?教我怎麼放棄妳……」他低低的聲音裏,透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妳教我,教我怎麼才可以理智些,妳教我啊……」
雨下了起來,滂沱。
微眠無意識的由著夜玄抱著她上了馬,穿過樹林,腦中只轉著他在樹林裏說的話,「下雨的時候在這片樹林裏很危險,也許會被雷劈到,若我們兩個真的被劈了,妳猜骨肉會不會溶在一起?」
下馬之後的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似乎是被夜玄抱著走,又似乎是自己走的……
她這輩子都沒有過如此狼狽,回到培廬的時候就像一隻掉進水塘裏、垂頭喪氣鬥敗的公雞—— 她也真的輸了,前一刻還說著討厭夜玄,轉瞬之間就被他吻得不能自持。
連以南正在一樓和珍珠說話,看見微眠的樣子,眼中的驚訝是前所未有的。
珍珠卻出乎意料的平靜,看了看微眠,視線隨即投向她身後,同樣被雨淋得衣裳盡濕的夜玄。「大少爺,槿姨交代過,說看到您時請您回慧廬。」
「嗯。」夜玄應了聲,便大聲喚著安嫂。
安嫂從裏頭小跑步出來,看到兩人又是一陣大呼小叫,倒讓微眠心裏有了些熱氣。
「安嫂,夏姑娘要沐浴更衣,再煮些薑湯來,呃……還有我。」夜玄大剌剌的拉著微眠直接上二樓,一腳踢開她房門,逕自走到紅木衣箱前,開了箱隨便拿了件微眠繡裙扔在床榻上,「一會兒洗好後就換上,我先回慧廬,等我一起來喝薑湯。」
微眠平靜的看著他登堂入室,看著他比自己還像這間房的主人。似乎他在走之前還說了些什麼,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回答,只是恍惚木然的關上門。
銅鏡裏,映出自己的臉,眼裏燃著異樣的光亮,那火焰足以焚毀一切,嘴唇微腫、臉頰通紅,脫掉緊貼著身的濕繡裙,脖頸上,豁然出現一個紅印子,是夜玄的傑作。
她笑了起來,笑自己。
來夜園的真正的目的、爹臨終前的話,還有「他」說過的……「他」說,若想拿到想要的東西,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成為夜家的人。
如今,真的要應了「他」的話嗎?
微眠在心裏對自己說:如果我利用感情傷害夜家的人,那我與他們又有什麼分別?我不想這樣,我拒絕了夜玄,可他並沒有放棄。連以南說長痛不如短痛,然而夜玄不是珍珠,我也不是連以南。短痛的是珍珠,長痛的,是我自己。
夜玄,我說我不愛你,才是對你的仁慈,你明白嗎?
小石頭燒了一大桶熱水來,微眠迫不及待的浸到裏頭去,屏住呼吸,直到胸悶得快要炸開,再將頭露出水面。
「夏姑娘,別怪我多事,妳和大少爺……」安嫂坐在浴桶邊,撈起微眠的頭髮輕輕梳理著。
「安嫂……」
「其實大少爺多好啊,夜園也好啊,偌大個宅子,姑娘嫁進來就一輩子衣食無憂了。」安嫂喋喋不休,語氣裏不無豔羨。
微眠看著自己近乎透明的細細手指,笑了,「應該說衣食不愁,無憂,談不上。」
安嫂愣了下,並不明白她的意思。
薑湯煮好的時候,夜玄沒來。微眠獨自喝完,回到房裏,放下門栓,縮進被子,很累,很想就此睡去,可腦海裏反覆出現的,全是懸崖上那一幕—— 他吻住她,身後是咆哮著的墨黑大海……
咚咚的腳步聲響起,像是誰上樓來,她坐了起來。連以南不會這樣走路,小石頭也不會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安嫂和珍珠腳步向來輕,根本不會是她們。
只可能是夜玄。
她緊張的盯著門,不自覺的揪緊胸口衣襟。
「小眠,開門。」夜玄的聲音響起,略顯沙啞。
她下意識的搖頭,卻忘了他根本不可能看到她的動作。
又等了一會兒,傳來夜玄強忍住又忍不了的咳嗽聲,她心一揪,更加豎起耳朵聽著。
「大少爺,夏姑娘可能睡了,要不您先回去吧,這麼晚了……」安嫂遲疑的勸道。
「沒事,我等她醒。咳……」又是一陣輕咳。
這人真是固執,這麼晚了還跑來幹麼?微眠暗自腹誹。
「呀,大少爺你這臉色可別是淋雨生病了吧……啊!」安嫂忽然輕呼了聲便沒了下文,緊接著又是咚的一聲。
微眠心裏一急,光著腳跳下床,慌張的拿下門栓,打開門。
可還沒看仔細,夜玄一張帶著三分壞笑的臉便忽然冒出來,嘻笑著閃身進了門,手裏還端了個湯碗,等她反應過來想關門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安嫂捂著嘴在偷笑,見她臉色不太好看,便支支吾吾的說自己還有活要幹,連忙下樓了。
微眠轉過頭看著夜玄,他已坐到床邊,「小眠,我們一起喝薑湯。」
見她臉色益發的不妙,他愣了下,迅速把湯碗放到床榻邊的小几上,無辜的看著她,「妳若是生氣就打我吧,別打碎湯碗,很燙的。」
她氣的是他和安嫂演的好戲。在這夜園裏,又有誰是不會幫他的?先是珍珠,現在又是安嫂。她忽然覺得好委屈、又惱怒,一個晚上的悶氣此刻便化為眼淚湧了出來,止也止不住。
「小眠……」夜玄像是有些驚訝,無措的走了過來,吶吶的站在她面前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哽咽著質問道:「你越來越過分了,現在居然還用這種下三濫的伎倆,騙我開門!仗著是在夜園,所有人都向著你的是不是?」
「小眠,我只是想,妳肯定不會開門的,所以就……」他微皺著眉試圖解釋,「別怪安嫂,我命令她的,她其實也不想答應……」
「結果她還是和你串通一氣了。」她用力拭掉臉頰上的淚痕。
「小眠……」他的語氣慌了起來,輕輕擁住她,「妳別哭了,是我的錯。」
「你的錯?」她瞪著他,「你肯認錯了,那你下次還會如此欺負我嗎?」
他極認真的思忖了一會兒,斬釘截鐵的說:「會!」
「你……」微眠氣極了,又哽咽起來。
「小眠,我若不這樣,妳會躲得我遠遠的。我寧願妳罵我、氣我,也好過我碰不到妳、摸不著妳。」
「你只顧著你自己的感覺嗎?」
「好過永遠離妳遠遠的,妳若氣,就罰我吧,罰什麼都行。」他看著她的眼裏都是心疼。
她的臉開始發燙,被他的邏輯氣到無話可說。
打?試過,沒用。罵?試過,更沒用。
究竟她要怎麼做,他才會知難而退?
「來,喝薑湯。」夜玄見她不吭聲了,便又連拖帶拉的把她按在床榻上坐好,端起了湯碗遞過來。
「喝過了。」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再喝點。」他把薑湯湊到她唇邊。
「不喝。」
「不喝?」他湊過臉來,湊近她的唇。
她一慌,趕緊接過湯碗,喝了一大口。
夜玄笑著拿回碗,把薑湯一飲而盡,將碗擱在小几上,又從懷中摸出條雪白的帕子要幫她擦拭嘴角。
她惡狠狠的搶了過來,「大少爺,你毋需如此對我,我並不懂得調情。」
他一愣,苦笑了下,「我自己都想像不出來,我也會做這樣的事。」
「哼。」她冷嗤一聲,帕子扔還給他,想了想後,還是問了,「槿姨……找你有什麼事?」
「沒事,問我是不是要娶妳。」夜玄態度自然的說。
她聞言冷笑,「多好笑,怎麼只問你要不要娶我,卻沒人問我要不要嫁你。」
「那妳要不要嫁?」夜玄收了唇邊的笑,認真的看著她。
「在懸崖邊我已經回答你了。」她冷冷回道。
「嗯,好……我累了,小眠,讓我躺一下。」失望短暫的在他臉上一閃而過。「小眠,妳身上很香。」
微眠用力的推著他,他便更用力的反剪住她的手臂,擁她入懷,提高聲音喊了聲,「安嫂,門關緊。」
她驚訝的看著房門口,果然,門縫悄無聲息的關緊了。
「安嫂不是下樓了嗎……在偷聽?」她瞪圓了眼問。
夜玄笑了,把她按在床榻上,輕咬著她的耳朵,「小眠,妳生氣的時候最美。」
「你不會生氣嗎?你都不會生氣的嗎?」她被他咬得煩躁不安,只覺得自己拚了命刺激他的結果,卻總是適得其反。
「會,而且還會痛。」他半真半假的捏住她的下巴,「痛的時候,我就恨不得……吃了妳。」
微眠下意識想朝床裏縮,可他哪容得她動彈。「小丫頭,妳經常做些徒勞無功的事。」
「夜玄,你像個山大王,擄人做壓寨夫人那種。」她的語氣極盡鄙視。
「沒錯。」
「你是個惡霸!」
「又說對了。」
「你是個……」
「妳再說半個字,我就吻妳。」
「……」
「小眠,叫我的名字。」
「大少爺!」
夜玄一僵,報復似的伸手探進她的衣服裏,停在腰際。
微眠緊張得要命,急忙改口,「夜玄,你是君子吧?不能欺負我!」
他愣了下,故作垂頭喪氣的表情,「我多希望自己不是君子,可惜我是。」說著,把手伸了回去,但仍舊一臉壞壞的模樣,「不過我沒什麼耐心,別忘了,我可是夜家人,我的腦袋裏沒有等這個字。」
「你為什麼不去死?!」微眠終於被他的自大激怒了,咬牙切齒的斥道。
「死都帶著妳。」他笑著站起身,深呼了口氣道:「好吧,妳休息,我明天來。記得把門拴上,不過……夜園除了我,沒人敢用剛才那招。」
「若有呢?」她沒好氣的反問。
「我擰斷他的脖子!」夜玄揚了揚眉,態度是輕描淡寫的,可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