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蕎楚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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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夫玉媳.卷一(6)蕎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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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1-1~4《商戶人家之 金夫玉媳》全4冊   蕎楚

第十六章 和諧的世界? 
次日是十六,元宵節雖然過了,今日卻要還席,更何況還有衛策這個貴客在。昨晚那場也算是接風,但今天本來就要還席,那不如置辦得隆重些,就當給衛策再接一次風,也正式把沈家眾人介紹給衛策認識。 
沈書君吃了早飯就去看衛策,聊天拉拉關係,同時做為主人家,也該慰問一下昨晚住得好不好,有沒有哪裏需要改進的。 
江氏張羅著中午的席面,又把冬至叫過來,吳惠姐肚子裏那塊肉也不小了,只怕她不會再留,早點把話透給林姨娘,讓林姨娘鬧騰去吧。 
江氏早上吩咐冬至,中午快開席時,林姨娘屋裏的小雪就過來說,姨娘身子不適,中午不能過來伺候,同時還請主母開恩,想請個大夫過來瞧瞧——十六說節日也算是節日,怕犯忌諱,總要先請示主母。 
江氏心知是怎麼回事,雖然覺得林姨娘做事有點太急躁,不過事情早了早好,反正胡大夫那裏張財家的已經去過,林姨娘只要正常發揮就不會有什麼紕漏。「今天只是還席,也不是什麼大日子,身子不適,那就先請大夫過來瞧瞧,別耽擱了。等中午忙完了,我再去看她。」 
「謝奶奶憐惜。」小雪磕頭謝恩。 
江氏揮手讓小雪退下,又道:「好好照顧林姨娘。」 
小雪前腳剛走,吳姨娘屋裏的大雪就來了,傳的話跟江氏猜測得差不多,吳姨娘身子一直不太好,中午不能過來伺候,同時吳惠姐也病了,亦是不能來。江氏估摸著吳惠姐是想藉家裏忙亂之際把孩子偷偷打掉,林姨娘也打算動手,撞一起更好,便道:「那就讓她們姊妹倆好好歇歇吧,不用過來伺候。」 
「謝奶奶憐惜。」大雪磕頭說著。 
兩個姨娘都派人過來請假,眼看著就要開席,沒看到紹晚詞,她的丫頭也沒有過來說怎麼回事,江氏想了想便打發冬至去問。她實在猜不到紹晚詞是怎麼想的,昨天衛連舟沒來,紹晚詞失望之餘連晚上看燈都說身體不適沒出門,現在衛連舟雖然沒到,衛策卻先來了,按信上所說過段時間衛連舟肯定會過來領衛策走,她這時候該高興才是,至少也得過來表達一下自己的歡迎,和衛策打好關係,偏偏這時候又躲著不出門了。 
紹晚詞的心事太難猜,江氏真心覺得自己跟她雖然同為女人,想法實在相差太多,自個兒就是想破頭也想不出她的思維是怎麼回事。 
沒一會冬至過來回話,稟報紹姨娘推說身體不適,也不過來了。 
冬至神情很不高興,因為紹姨娘仍然一副愛理不理的高傲模樣,她實在看得很不順眼。青樓出身,賣身契捏在主母手裏的姨娘,連祖譜都沒上,什麼手續都沒有,冬至真不知道她在狂個什麼勁?要是受寵就算了,偏偏前天大爺去又不伺候,以大爺的脾氣,她就是再漂亮,那也是冷待的料,弄不好過些日子就要打發出去。婢妾身分本來就賤,又是轉過一道手的,只會更賤了。 
「隨她去吧。」江氏無所謂的說著,紹姨娘心存二心,連沈書君上門都趕出來了,像她這樣的,不管有沒有勾上衛連舟,只怕在沈家也待不了多久了。又問冬至,「林姨娘說身體不適,要請大夫,管事的去請了嗎?」 
冬至笑著道:「已經去請了,估計就要到了。」林姨娘肯定會請胡大夫,胡大夫住得離沈家不遠,這時候應該要上門了。 
「嗯。」江氏應了一聲,也不再說其他,讓婆子給沈書嫻傳話,等等她們姑嫂一起過去前頭。 
等沈書嫻過來,就有婆子過來傳話,前頭席面已經好了,姑嫂兩個一起往前頭走。江氏留心到沈書嫻的妝容精緻,看來光豔照人,正式場合肯定要好好裝扮才不失禮,沈書嫻這樣倒也沒啥異樣,不過想到今天的來客,江氏還是打算找個機會提點自家小姑,要是真如丈夫所猜的,衛策那樣的身世自家是怎麼也配不起的,早點絕了念頭才好。 
姑嫂兩個過去時,沈書君和衛策已經入席,沈書君看到只有她們兩個過來,不由得問江氏:「姨娘們呢?」衛策要在家裏住一段時間,總要介紹認識一下,免得碰上了彼此不認識。 
江氏笑著道:「這幾天忙碌,身上都不大好,就沒過來了。」 
「噢。」沈書君心裏有幾分不悅,但當著衛策的面也不好表現出來,只是笑著介紹江氏和沈書嫻,昨天是已見過,但還沒正式拜見。 
見禮坐下後,衛策卻是直盯著沈書嫻看。昨晚天色昏暗,看得並不真切,雖說燈下看美人,映著昏暗的光別有一番韻味,不過直到此時見到沈書嫻,這「美人」兩字她絕對是當之無愧。三哥誇過沈書君長得好,估計有一半是想誇沈書嫻的,畢竟三哥不好那口,只是因不好議論人家女眷的長相,所以才改誇沈書君。 
沈書君忍不住蹙眉,昨天他還跟江氏說衛策可能是大家公子哥,結果今兒個衛策竟這麼直勾勾的看著人家女眷,說他登徒浪子有點委屈,畢竟他看歸看,神情並不猥褻,但就算只是看,這樣的看法也太失禮了。 
衛策回過神來,笑著對沈書嫻和沈書君道:「以前在家時這樣那樣的規矩,就是自己親表妹的長相我都沒看清楚過。後來出來行走江湖,倒也見過幾家小姐,要說長相氣質皆不如沈小姐,沈小姐實在是我生平所見第一美女,今日能得見,實在幸會。」 
席上其他三人聽得都有點無語,沈書嫻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這話要是旁人說,她弄不好都要當成登徒子打出去,可現在衛策說話的那神情,真的是很單純的在誇她漂亮,要是在現代,她會笑著說聲謝謝,換成古代……沈書嫻稍稍遲疑一下還是笑著道:「多謝衛小爺誇獎,不敢當。」 
沈書君覺得他有必要說點什麼,江湖兒女果然太豪邁,沈家小門小戶的,雖然不怎麼講規矩,但此時真心覺得比不起。衛策還說以前自己在家時規矩多大,看來世家公子是沒錯的,不過到底是怎麼教養的,能把衛策教得如此奇葩? 
江氏機伶,直接岔開話題道:「叫的彈唱已經過來了,請衛小爺點曲。」 
衛策看看歌妓還是昨天的幾個,便笑著道:「就昨天的吧,我聽著不錯。」 
歌妓唱起來,剛才的尷尬氣氛也一掃而過,丫頭們倒上酒,衛策卻想起另外一件事,站起身來向沈書君賠禮道:「昨天我的小廝犯錯,不小心打破了沈大哥的玻璃燈,實在抱歉。」 
沈書君笑道:「一件小玩意而已,破了就破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快坐下,我們接著喝酒。」 
「那盞燈實在貴重,一時間我都想不出要怎麼賠。下午我就寫信回去,看看能不能找來一盞類似的。」要是尋常一點的東西壞就壞了,貴重物品肯定要賠的,只是一時之間他也賠不出來,所以先道了歉,再慢慢想辦法。 
沈書君無所謂的揮揮手,「不過是一盞燈,哪裏如你說的那般了?我與衛兄相交多時,雖然和衛小弟是頭一次相見,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多把一盞燈放在眼裏。」 
「那怎麼行!我定是要賠的。」衛策堅持道。 
沈書君剛想開口,江氏卻是在桌子下偷偷拉了拉他,衛連舟信上說要把衛策留下,他們正想不出理由來,現在藉口現成的送上門來,讓不讓衛策賠燈再說,先把他留下比較重要。 
沈書君腦子也十分靈活,頓時會意,當即笑著道:「既然你執意,那我就等你拿燈來,不過你既然人在淮陽,怎麼也得住下,不然我如何跟衛兄交代?」 
推讓不過,衛策便在沈家住下,至少賠燈之前他走不了。衛策自己都說那燈十分少見,不是拿銀子就能馬上買到的,就是寫信回家求助,只是信差路上耽擱的時間,差不多也要花上半個月的時間。 
筵席完畢,江氏帶著沈書嫻回後院,沈書君則帶著衛策出門走走。衛策這是頭一次來淮陽,肯定要四處走走看看風土人情,沈書君考慮到衛策的性子,決定全程陪伴,免得衛策路見不平,惹出亂子來。 
沈書嫻和江氏回到後院後,沈書嫻本想回屋休息,江氏卻是叫住她。 
沈書嫻忖度著嫂嫂可能是有話對她說,讓丫頭們伺候著把大氅脫下,茶水倒上,江氏揮手讓丫頭們下去,沈書嫻也沒有迂迴,直接問道:「嫂嫂有什麼事?」 
江氏想想沒開口,而是把衛連舟的信拿給沈書嫻看。她這個小姑向來聰明,凡事都有主意,不管之前跟傅家訂婚,還是後來退婚,都是自己拿定主意。她這個嫂子,凡事可以提點,可以勸,但要想替她拿主意,只怕也不行。 
沈書嫻看完有幾分無語,卻也是明白了江氏的意思。不管先前沈書君如何看好衛策,看了這封信之後肯定沒這個意思了,第一是因為身分,第二是因為脾性。脾氣性格也許還能改,但家世……衛策就是再好,比現在優秀十倍,她也不會給他當侍妾。 
她倒是無所謂,在她眼中衛策就如毛小孩一個,還不如衛連舟來得優秀,只是可惜她不想跟自家哥哥搶男人……算了,她也不是非嫁衛家人不可,所謂姻緣天定,總會出現合適的人的。 
她淡淡地道:「妹妹明白,請嫂嫂放心。」 
江氏聽了這話點了點頭,小姑果然懂事。她抓住沈書嫻的手道:「妹妹放心,天下間好男兒多得是,以後再慢慢挑就是了。」 
「嗯。」沈書嫻應了一聲,真心覺得無所謂,話說回來,有機會看到像衛策這種外掛人物也是十分難得的。 
江氏想了想,還是決定開口道:「我和大爺都覺得,衛大爺應該跟衛小爺血緣挺遠的,雖然說是從兄弟,卻沒按輩分排,衛大爺又在海口經商,家世倒是配得過。」 
「呃……」沈書嫻實在不知說什麼好,沒想到兄嫂還在想著衛連舟,要說衛連舟的條件擺出來,在商戶女兒裏頭絕對能吸引一堆人,但自個兒就是突破不了他是哥哥的基友這一關。想不出怎麼拒絕才好,她乾脆不接話,只是低頭喝茶。 
江氏看沈書嫻不吭聲,便勸道:「衛大爺雖然是商戶,但家大業大,性格脾氣都是知道的,這回妳大哥特意寫信過去,說妳十五歲生日,衛大爺是要來的,要不是被衛小爺那官司絆住了腳,他眼下早到了。」要是衛連舟壓根不理會,那也就算了,現在人家都說要來了,就表示有戲。 
這衛連舟是怎麼回事,先跟哥哥搞基再娶妹妹,真的無所謂嗎?想到這裏,沈書嫻有幾分暗示的問:「我打碎了玻璃燈,大哥沒生氣吧?」 
江氏笑著道:「妳哥哥怎麼會跟妳生氣?也是我的錯,那燈一直都是我收著的。」是她拿給沈書嫻,所以打碎了她也有保管不當的責任。 
「不是謝大爺送的嗎?」沈書嫻有點搞不明白了,按理說基友送的東西,沈書君要是十分珍視,該自己好好保存,讓老婆保存算什麼,而且江氏還保存得理所當然? 
江氏也有點不能理解沈書嫻為何這樣問,不管誰送的東西,現在是她在管家,但凡貴重物品肯定她收著,沈書君一個男人,外頭那麼多生意,哪裏顧得了這些。再細思想想,她隨即明白過來,笑著道:「妹妹啊,妳還年輕,男人家外頭的事何必去管,這不是自尋煩惱嗎?」 
就比如內院裏,她要是跟哪個丫頭媳婦特別投緣,讓沈書君收房,姊妹共處,沈書君肯定不會管,至於跟哪家夫人小姐相交,那更是順理成章的事。 
沈書嫻再次無語,對如此和諧的世界真是心服了,只要不是男女亂搞,男男和女女都能被允許,按這個理論說,沈書君跟衛連舟是好基友,然後她嫁給衛連舟還真是好事一件,到時候她再找個妹子百合,就是皆大歡喜。 
「男人家在外頭,有幾個好朋友……也不見得是壞事。」江氏說著,就比如沈書君跟謝延豐相交,要不是謝延豐提攜,沈家怎麼能暴發得這麼快?凡事都要往好處想,不然天天想這個想那個,她早就要上吊了。 
沈書嫻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江氏好,哥哥和嫂嫂有感情,這份感情還不淺,但嫂嫂也能容下哥哥家裏的三房侍妾,外頭基友無數。或者可以稱之為生存需要,女人必須依附男人而活,忍不下去也得忍,不然就和離換一個,是說再換也不見得比前一個好。這個世界的規則是男人寫的,改變不了。 
沈書嫻心情頓時複雜起來,這麼想來,衛連舟還真是挺不錯的對象,家裏有錢,兩家關係好,人品不錯,嫁過去之後,只要她有江氏的一半本事以及氣量,運氣好能生下兒子,保證日子過得十分舒服。要是能改變性向玩百合,更可以拿著衛連舟的大把錢財開後宮納侍妾,成為人生贏家。 
江氏看沈書嫻不吭聲,心想自己也別逼得太緊,婚事上沈書君還是會聽沈書嫻的意見,再說衛連舟也沒有明確的表示,自己別操之過急了,便笑著道:「妹妹年齡還小,婚事並不急,妳哥哥早就說過,總要妳自己點頭了才好。」 
「嗯。」沈書嫻低頭應著,經過江氏的開導,接受親哥哥的好基友當老公,似乎也可以考慮,畢竟不管到什麼時候,生存總是最重要的。 
江氏看沈書嫻似乎不想提成親這個話題,做為已婚婦人的她能理解沈書嫻的心情,成親對於女子不能說是好事,完全像是第二次投胎,將來會怎麼樣真不好說,而且多數已婚婦人的生活不如少女時期。 
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不成親又不行,女兒家勢必要嫁出去的,讓丈夫兒子養活,父兄再好,總不能養女兒一輩子。 
姑嫂兩個正說著話,外頭傳來婆子焦急的聲音,道:「奶奶,妳快去看看,林姨奶奶去了吳姨奶奶院子裏,正跟吳姨奶奶和吳姑娘鬧著呢。」 
江氏心知是怎麼回事,此時臉上仍然做出十分疑惑的模樣,道:「進來說話,怎麼回事?」 
婆子打簾子進來,剛才姑嫂兩人說話時,江氏把丫頭都打發出去了,幾個丫頭都在門口站著,所以婆子也不好直衝進來,只在外頭回話,眼下江氏發了話才好進來,丫頭們也都跟著進門。 
婆子跪下回話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丫頭們才服侍吳姑娘吃了藥,林姨奶奶就怒氣沖沖的帶著丫頭來了,好一番鬧騰,此時還在鬧著呢。」 
「真是反了天了。」江氏臉色陰沉下來,隨即吩咐冬至道:「帶上管事媳婦和婆子們去看看,把林姨娘、吳姨娘和吳惠姐都叫過來。」姨娘們鬧氣不管對錯先派人鎮壓了,把人叫到她跟前來,要她當家主母過去判官司,沒這個道理。 
冬至匆匆去了。 
沈書嫻鬧不清怎麼回事,問向跪著的婆子,「妳在旁邊,林姨娘這是在鬧什麼呢?」 
林姨娘性子是夠辣,但腦子也夠使,不會無故跑到吳姨娘那裏鬧事,江氏可不是吃素的。 
婆子回道:「我也聽得不太明白,林姨奶奶進門的時候說是來搜藥的,說胡大夫給吳姑娘開了什麼藥。吳姑娘今日不太舒服,才吃了藥躺下而已。吳姨奶奶不允,她和林姨奶奶兩人就爭吵起來,隨後就打起來了……」 
沈書嫻本以為只是吵架,沒想到會直接打起來,林姨娘果然是猛人一枚。 
江氏臉色很難看,又把立秋叫了來,道:「妳也去看看,務必讓她們都過來。」 
立秋也趕緊去了。 
不一會工夫,外頭小丫頭傳話,說姨娘們過來了。 
林姨娘先進門,衣衫有幾分凌亂,精神卻是十分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才打了一場的關係,臉色紅撲撲的,沒有一絲病容,左手握著紙包,右手握著一張紙,也不知道是什麼。 
吳姨娘落後一步,跟林姨娘相比,她就顯得狼狽多了,除了衣服凌亂外,頭髮也亂了,釵環都快掉了,臉色顯得很蒼白。 
冬至和立秋兩個大丫頭也跟著進來,管事媳婦和婆子們都在外頭,沒敢進來。 
林姨娘上前給江氏跪下了,張口就道:「奴家壞了規矩,跑到吳姨娘那裏鬧事,惹奶奶生氣,請奶奶見諒。」 
「妳倒乖巧,張口先求饒。」江氏臉色多少有幾分緩和,卻是道:「年節還沒過完,吳姨娘又一直病著,今天中午擺席,妳也推病不來,結果跑到吳姨娘那裏鬧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妳要是說不清楚,我不會輕饒了妳。」 
林姨娘跪著道:「奶奶明鑑,我今日早起時是有幾分不舒服,後來管事請了胡大夫過來瞧病,也是機緣巧合我才能得知這麼件大事,事關沈家子嗣,我也顧不得病痛,怕吳家姊妹毀了證據,所以才馬上趕過去。」 
江氏剛想開口繼續問,吳姨娘就抹著眼淚插話道:「林妹妹,我真不知道哪裏得罪於妳,好好的妳跑到我院中鬧起來,當著那麼多丫頭婆子的面又是打又是翻。眼下在奶奶面前,妳要說不出個原由來,我也不會善罷甘休。」 
林姨娘冷哼著道:「到了此時妳還要裝,妳妹妹吳惠姐在外頭懷了野種,年前知道大爺要回家,妳就讓吳惠姐上門來,後來又三求四告的想讓她進門,其實妳們姊妹是謀劃著把野種算到大爺頭上!」 
沈書嫻聽得一驚,古代子嗣是大事,母憑子貴這話不是說著玩的,尤其如今沈書君還無嗣,要是吳家姊妹真謀劃這個,這真是沈家頭一件大事。 
吳姨娘聽得也是一臉震驚,立即給江氏跪下了,哭著道:「惠姐前頭是壞了德行,肚子裏是懷了孩子,不過我們姊妹也是剛剛知道,所以才求胡大夫拿了藥,想把孩子偷偷打掉,心裏是有想瞞天過海好保存體面的想法,但是把外頭的孩子算到大爺頭上,此等大事就是借我們姊妹十個膽子我們也不敢,求奶奶明鑑。」 
林姨娘戳破道:「話轉得真快,知道吳惠姐肚子裏懷野種的事瞞不住了,這才乾脆承認的。孩子當然要打掉,那是因為自從年前大爺回來就沒跟吳惠姐一處過,肚子裏野種的月分越來越大,想栽也不栽了了。」 
「妳少在這裏血口噴人,惠姐前頭是不好,但懷孕之事我與惠姐也是才知道。懷孕前頭兩個月反應小,惠姐根本就沒察覺到,直到最近月事兩個月不來,請了胡大夫診了脈才知曉的。」吳姨娘毫不示弱的說著。 
林姨娘又冷哼道:「妳懷過孩子嗎?根本就是不下蛋的雞,還在這裏說懷孕頭兩個月反應小?妳如何能知道,是特意問過胡大夫的吧?」 
吳姨娘反駁道:「我雖沒懷過孩子,但天下間生過孩子的女子這麼多,沒吃過豬肉,我總見過豬跑。我知道林妹妹素來視我們姊妹如眼中釘,現在藉惠姐懷孕之事,要借題發揮。惠姐是不好,但我是她親姊,她前頭做錯了事,懷了不該懷的孩子,我找大夫給她藥打胎,難道這也是天大的錯?」 
「妳還敢說……」林姨娘正要反唇相譏,江氏緊皺著眉頭,突然一聲道—— 
「夠了,我讓妳們過來是看妳們吵架的嗎?」 
第十七章 合謀事蹟敗露 
林姨娘和吳姨娘不由得噤了聲,不過仍然怒瞪著彼此。 
江氏緩了一下才道:「吳惠姐呢?叫她過來。」 
聽聞此言,吳姨娘臉色更顯得蒼白,林姨娘神情卻是得意起來,搶著道—— 
「我過去的時候,丫頭們說吳惠姐剛吃了藥,在床上躺著。我進屋裏看了一眼,估計是才吃了打胎藥。奶奶要是真想見她,讓媳婦拖她過來就是了。」 
吳姨娘聽林姨娘如此說,頓時驚慌起來,女人落胎本就是大事,要是真把她拖過來問話,折騰下來只怕吳惠姐性命都難保。 
江氏皺眉道:「既然吃了藥,那就隨她去吧。」她只是想著把吳惠姐和吳姨娘趕出府而已,並沒有傷吳惠姐性命的意思,且吳惠姐是平民,不管為何死在沈家,總是一場人命官司。 
吳姨娘一臉感激的看向江氏,磕頭道:「謝奶奶憐憫。」 
林姨娘臉上有幾分不服氣,但也不好再說什麼。 
江氏看向林姨娘又道:「妳從頭開始說,妳是如何得知吳惠姐有身孕的事,又憑什麼說吳家姊妹栽孕?」就像吳姨娘說的,她幫著妹妹偷偷把野種打掉,雖然說這樣的事情不好,但也可以說是人之常情,沈書君絕對不會因為這樣的理由狠罰吳姨娘。 
林姨娘回道:「今天早上起來我覺得身子不太爽快,快中午時我就派了丫頭回奶奶請了胡大夫過來。胡大夫給我診了脈,說我並無大礙,神情卻鬼鬼祟祟的。後來婆子送胡大夫出門時,我就讓丫頭跟著,丫頭回說胡大夫去了吳姨娘屋裏,給了吳惠姐一包藥。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吳姨娘一直病著,胡大夫開藥是常事,何故如此鬼祟,也不見藥方。」 
通常有了藥方,婆子交給管事報到江氏這裏,江氏批了條子,丫頭才能從帳房領到錢。吳姨娘病這麼久,藥錢診費全是總帳上走,並不是吳姨娘自己掏腰包。 
吳姨娘立即反唇相譏道:「如妳所說,胡大夫真要是如此鬼鬼祟祟,那藥必然是再小心不過的遞來,妳院裏的丫頭就是偷看,我院裏的丫頭也不是死的,如何會讓人逮著什麼把柄?」 
林姨娘當即把左手的紙包打開,裏頭裝的是煎過藥剩下的藥渣,「這是胡大夫給的那包藥,煎過之後剩下的藥渣,其實也不用請大夫查看便能知道,如今吳惠姐吃了藥正在床上躺著等孩子掉落,奶奶打發丫頭過去守著,一看即知。」 
江氏想想,叫來婆子去吳惠姐那裏看著,既然要料理,那肯定要所有證據齊全。又對吳姨娘道:「妳別插嘴,讓林姨娘把話說完。」 
吳姨娘一臉憤恨,卻也不好再吭聲。 
林姨娘繼續道:「丫頭見狀過來回我,我覺得事情奇怪,便說身上還有些不好,讓婆子又喚了胡大夫過來。我威脅利誘一回,胡大夫這才講了實話,原來吳惠姐早在年前就讓他看過,當時就有了一個月的身孕,胡大夫那時就說拿藥給她把孩子打掉,吳惠姐也接了藥,結果卻沒吃。幾天之後,吳惠姐又把胡大夫喚了去,給了許多銀子,讓胡大夫瞞住孩子的月分,原來她們姊妹竟商議,大爺一直無子,前頭又跟吳惠姐好過一場,要是能續上前緣,這孩子自然能算在大爺頭上。」 
吳姨娘再也忍不住,反駁道:「林姨娘知道得真清楚,好似旁邊看著一般。年前我一直病著,天天請大夫吃藥,甚至自己的命都顧不過來,如何還能跟惠姐一起如此籌謀?奶奶也該知道,因為我病著根本就沒去看過惠姐,惠姐那時候也沒有過來過,我們要如何合計?」 
「這還不簡單,派個心腹丫頭婆子過去,什麼話傳不進來?」林姨娘說著,隨即又向江氏道:「奶奶要是不信,大可以把吳姨娘身邊的丫頭婆子叫過來,要是問不出來,叫嬤嬤們來,抓起來拷問一番必然有結果。」 
吳姨娘臉色變了,喊著道:「拷問之下必有冤獄,而且無故打罵丫頭婆子,傳出去也有損奶奶的名聲,萬萬不可。」 
「事關沈家子嗣,如何重視都是值的。現在是我知曉,戳破了她們,否則若是真如她們姊妹所願,吳惠姐再生下兒子,大爺豈不是要把家業拱手讓給外人?」 
「但真嚴刑拷打,誰又知道問出來的結果是真是假。」吳姨娘憤憤不平,「林姨娘無憑無據,紅口白牙的指責我與惠姐合謀要壞大爺的子嗣,這樣的栽贓也未免太容易了些。」 
江氏想了想,吩咐身邊的婆子,「讓管事的請了胡大夫過來。」 
吳姨娘哭著道:「只怕胡大夫已經受了林妹妹的賄賂,定然要栽贓於我的。進門這幾年,得奶奶和大爺憐憫,看病吃藥每年總要幾百兩銀子,我受爺爺和奶奶的大恩,怎麼會做出如此豬狗不如的事?」 
江氏皺眉道:「子嗣是大事,我馬虎不得,拷問丫頭婆子妳不同意,我叫胡大夫過來對質,妳又說胡大夫受了林姨娘的賄賂。妳說林姨娘冤枉了妳,但吳惠姐懷孕是真,年前妳求我與大爺讓吳惠姐進門也是真的,就是栽贓害妳,總得有證據,妳真是清白的,自該跟胡大夫對質,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如此大事,總不能任妳在這裏哭一哭就算完了的。」 
吳姨娘頓時啞然。 
林姨娘神情得意起來,道:「等胡大夫來,大家在這裏對質,是不是真有其事,一說就知,妳既然沒做虧心事,何必害怕呢?」 
吳姨娘死咬住下唇,卻是道:「既然要叫胡大夫來對質,那要請大爺過來才好。」江氏看起來似乎很公正,但她心裏明白,要是有機會趕她們姊妹出府,江氏肯定很樂意。沈書君待人素來心軟,要是他在,自己總有辯白的餘地,真讓江氏在這裏有了結論,她想翻身也不能了。 
江氏的臉色瞬間陰了下來,道:「我和姑娘都在這裏坐著,妳卻還要叫大爺來,怕我和姑娘委屈了妳不成?可惜大爺沒這個時間,又是內宅的事情,自然該我問清來龍去脈再稟告大爺知曉,至於如何發落處置,我自然也要問問大爺。」 
吳姨娘連忙改口道:「奴家怎敢如此想,只是想著胡大夫一個男子進了後院,屋裏都是女眷,總要大爺在好些。」 
江氏冷哼道:「沈家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規矩了?這麼多人都看著,哪裏有不方便的?」 
林姨娘也在旁邊添火,「吳氏分明覺得奶奶管不了她,奶奶就是再寬厚,也該先把吳氏拖出去打個十幾個板子,讓她知道家裏是誰當家作主。」 
「妳……」吳姨娘怒看向林姨娘。 
江氏沒理會兩人爭吵,逕自吩咐婆子速去請了胡大夫來。 
胡大夫也算是淮陽城中的老郎中了,走街串巷地給城中婦人們看病,醫術還可以,但品行就不怎麼樣了,因淮陽城中醫術佳的大夫不多,胡大夫的生意才算不錯,但除了病況之外,他其他的言語很難取信於人。 
林姨娘初次叫胡大夫去的時候,銀子都已經給足了,更不用說江氏早派張財家的去打點過,所以沈家打發人去叫,胡大夫就立即來了。 
江氏命丫頭搬了椅子讓胡大夫坐下,直接道:「我請先生來是為何事,想必先生也知道了。本來家醜不可外揚,但茲事體大,不得已才叫先生過來對質。」 
胡大夫當即笑道:「在下明白,不管發生什麼事,出了這個門我肯定不會往外透一個字。」 
江氏滿意的點點頭,又給冬至使眼色,冬至早包好五兩銀子當封口費,走過去放在茶几上。 
胡大夫連忙拿過來塞到懷裏,笑著又道:「謝奶奶賞。」 
林姨娘早就迫不及待,連忙對胡大夫道:「胡大夫,今天中午你在我屋裏說了什麼,現在當著奶奶的面,你原封不動的說一遍。」 
胡大夫頓時支吾起來,看看江氏,又看看吳姨娘,神情顯得十分為難,猶豫了一下才道:「年前我給吳姑娘診脈,確實是有了身孕,因為這幾年得吳姨娘照看,我就送了吳姑娘一包落胎藥。本以為她吃過無事,沒想到幾天後又把我叫過去,先給了我三十兩銀子,讓我給她瞞日子,只說是一個月後懷上的。我想著此事太大,難免有嬤嬤會看出來,她卻說這些不用我管,她自會料理,後來又多給了我五十兩銀子,我看到銀子就……」 
說到這裏,胡大夫不敢再坐,站起身來向江氏拱手作揖道:「是我糊塗貪財,不念這幾年奶奶對在下的照顧,差點犯下大錯,幸得中午時林姨娘提點,要是真按吳家姊妹所想,萬一吳姑娘生下兒子,這沈家的家業豈不是要交到外人手中?」 
胡大夫話音剛落,吳姨娘就驚叫起來,「惠姐竟是如此糊塗,還把我蒙在鼓裏!只跟我說剛知道懷了孕,讓我找胡大夫拿藥掉胎,沒想到竟然是……」 
「喲,知道吳惠姐保不住了,就趕緊把所有的事情往她身上推,以求撇清自己,吳姨娘這腦筋轉得就是快。」林姨娘冷嘲熱諷道。 
「剛才胡大夫說得明白,這都是年前的事,年前我病得七死八活,床都下不了。」吳姨娘又看向胡大夫道:「胡大夫你自己說,我何曾找過你,說過讓你瞞著的話?」 
「這……」胡大夫支吾起來,吳姨娘確實沒找過他說過這話,當然以他的人品,就是硬栽到吳姨娘身上也沒壓力,問題是吳姨娘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他也提供不出多有利的證據。 
吳姨娘隨即哭著向江氏道:「奶奶明察,年前我一直病著,根本就不知道惠姐外頭的行事。她前幾日才跟我說她有了身孕,我罵了她一頓,想著姊妹之情,便問胡大夫要了落胎藥,一直沒回稟奶奶,是想著女子月子難養,出了沈家的門,真不知道要如何生活,總要等出了月子,才好回奶奶讓她出去。」 
林姨娘突然笑了起來,「話說得真好聽,既然妳推說什麼都不知道,那我問妳,妳為何要當衣服?我翻到的這張當票又要如何說?」 
說話間,林姨娘把右手裏握著的紙張展開,遞給江氏道:「奶奶請看,這是幾日前的一張當票,上面寫得明明白白,當的是四套棉衣,共當了七兩銀子。那我就要請問吳姨娘了,妳到底是哪裏缺錢,為何要典當衣物?」 
林姨娘翻到當票的時候,吳姨娘雖然沒能搶回來,心裏卻已盤算好說詞。「雖然跟胡大夫相熟,落胎藥的錢總是要給的,再者這種事情,總要多給大夫幾兩銀子買酒喝好堵上嘴,惠姐落胎後,更得好好休息調養,這等醜事我瞞著還來不及,怎麼敢從公中拿銀子?我的月例銀子就這麼多,實在沒辦法只得當了幾件衣服,想著給惠姐買點補品調養身子。」 
「話說得真可憐,那我就跟妳算算這筆帳,姨娘月例是一兩銀子,但吃穿用度全部都是總帳支錢,看病吃藥更是不必說,根本花不著妳的月例銀子。逢年過節,奶奶和大爺總是有賞,我一個新人才進門幾個月,加上過年元宵賞錢,已經存下十幾兩銀子,吳姨娘進門這都四年了,結果連十幾兩銀子都沒有,還得去當棉衣,只怕是把存下來的錢款都拿給胡大夫了吧?」林姨娘冷哼道。 
吳姨娘立即反駁,「不是每個人都有林姨娘的本事,這樣那樣省錢摳門,再者前兩年我父親病重,家裏連下鍋的米都沒有,我當女兒的肯定要貼補。」 
眼看著兩人又要吵起來,江氏一直沉默看著,倒是旁聽的沈書嫻突然看向胡大夫,問道:「照你剛才所說,吳惠姐一共給了你八十兩銀子,可有字據?」 
胡大夫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支吾道:「這等醜事,如何敢立字據。」要是立了字據,那就是鐵證如山了,不管是他還是吳惠姐,都不希望這事爆發出來。 
「八十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吳姨娘前些年家貧,手裏沒有積蓄,以至於要當棉衣給吳惠姐補身子倒也說得過去。」沈書嫻緩緩說著,又道:「但要是真如胡大夫所說,吳惠姐前後總共給了他八十兩銀子,只憑吳惠姐一人恐怕是沒辦法,就是吳姨娘只怕也要典當衣服首飾才拿得出來。」 
吳姨娘聽得一愣,沒想到沈書嫻會突然開口。林姨娘也愣了一下,接著明白了沈書嫻提出來的事對自己的指控有利,神情更為得意。 
江氏也懂了沈書嫻的意思,接話道:「姑娘說得很是,姨娘的月例銀子是固定的,每年過節的賞賜也都有例可查,衣服首飾但凡貴重的,帳上也都有紀錄。既然吳姨娘說與自己無關,那肯定不會幫吳惠姐出錢,雖然兩年前因為家中的事情鬧過窮,也不可能一直窮下去,衣服首飾之類想必也是齊全的,現在派丫頭去查看,要是無缺失,吳姨娘的話倒是有幾分可信,要是缺了什麼……」 
「胡大夫所知道的已經全部說了,這裏也沒他什麼事,不如讓他先回去?」沈書嫻又道。 
胡大夫聞言當即站起身來,江氏只是對身邊的婆子打個手勢,婆子會意,引著胡大夫出去。 
等到胡大夫出了正房門,沈書嫻也站起身來,對江氏道:「茲事體大,也別讓丫頭婆子去了,我跟嫂嫂親自走一趟吧。」 
「我也是這個意思。」江氏起身道。 
江氏和沈書嫻起身,丫頭們立即拿來大氅和手爐,江氏又看一眼地上跪著的吳姨娘道:「起來吧,妳也跟著一起去。」 
林姨娘剛才拿出當票時已經站起身來,此時居高臨下的看著吳姨娘道:「姑娘和奶奶一起過去查看,看妳這下如何抵賴得了?」 
吳姨娘臉色蒼白如紙,幾乎是癱在地上,根本就站不起來。冬至見狀,忙叫來兩個小丫頭,上前把她扶了起來。 
江氏和沈書嫻前頭走,林姨娘緊跟其後,兩個丫頭扶著吳姨娘走在最後頭,立秋早叫了管事媳婦拿了帳本跟上。用清點東西的方法細查肯定能查出來,這得歸功於江氏管家的細緻和摳門,姨娘每月例銀、吃穿用的花銷、衣服首飾,全部都有紀錄。 
至於房中擺設、古董金銀器皿那更不用說了,全部都要上帳。這些東西沈家可以給姨娘們使用,但並不歸她們所有,屋裏無故少了東西,別說姨娘,就是丫頭婆子都得受罰,還得講明東西的去處。而沈書君即便平常出手大方,也沒給姨娘們銀子的習慣。 
吳姨娘的院落不小,三間正房,左右各三間廂房,要是平常親戚來了,肯定會讓其住在廂房,吳惠姐卻是跟著吳姨娘同住正房裏,吳姨娘住的是東邊一間,吳惠姐是西邊一間。 
吳惠姐才吃了藥,此時正疼得在床上打滾,聽到外頭的動靜,知道事情有變,想起身去看看卻哪裏動得了。倒是江氏走進來看她一眼,沈書嫻本想一起,江氏卻是嫌不乾淨,沒讓她過來看。 
「奶奶……都是我的錯,與姊姊無關。」吳惠姐在床上呻吟道。 
江氏沒回應,只是對旁邊的婆子們道:「妳們看著孩子掉下來,確定沒事了就馬上送吳惠姐走。」要是沒吃藥,可以讓吳惠姐拿著藥走,現在已經吃了藥,那怎麼也得等孩子掉下來之後再說,否則萬一路上有個好歹,那就是一條人命。 
婆子本來就都是江氏派過來的,明白主子的意思,吳惠姐出了門之後是死是活不管,但只要在沈家就要保證是活的。「奶奶放心,我們這裏看著呢。」 
江氏這才退出西間,沈書嫻已經在廳裏坐下來,丫頭婆子們齊動手開始翻箱倒櫃。排放東西的時候,沈書嫻還特意吩咐了,各歸各類,古董擺設是一類,床幔物品是一類,衣服是一類,頭面首飾是一類,然後還有就是平常用的一些小東西。既然翻騰了那就徹底一點,沈書嫻一直跟著江氏算帳,知道江氏的帳本細緻到什麼程度,姨娘們想多拿一兩銀子,那是不可能的。 
一樣樣全部擺開,不只正房三間,東西廂房也沒放過,但凡能找出來的東西全部翻出來擺在廳裏,中間廳小,擺不了的就擺在外頭了,丫頭婆子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忙完。 
沈書嫻又問吳姨娘,「姨娘的東西可都在這裏了?馬上就要核算,要是還有什麼沒拿出來,姨娘可是會吃虧的。」 
吳姨娘臉白如紙,張張嘴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好一會才小聲道:「都在這裏了。」丫頭婆子那樣翻騰,除非有密道藏東西,不然怎麼也藏不住。 
沈書嫻給管事媳婦打了手勢,管事媳婦翻開帳本,先從古董擺設開始核對,這是最少最貴的一部分。來回清算兩遍,管事媳婦回道:「少了一個五兩二錢重的銀燭臺。」 
江氏和沈書嫻都看一眼吳姨娘,沈書嫻隨即道:「記下來,一起清算。」像這等銀器,不用去賣掉換錢,直接拿到銀鋪去可以按重量換銀子。 
另有管事媳婦拿了紙筆記下。 
一樣樣清算,沈書嫻素來有耐性,江氏更加不急,唯獨吳姨娘整個人都冒起了冷汗,一副隨時都會倒地不起的樣子。江氏看了還真有點擔心,萬一吳姨娘此時一口鮮血吐出來,看著也是心煩,乾脆命她坐下來。 
到掌燈時分,東西全部清點完畢,擺設裏頭少了一個銀燭臺,兩年前打造的首飾裏頭少了兩根銀釵、三只金戒指,珍珠耳環也少了兩對,她剛進門那一年做的四季衣服全部不見了,其中有一件是大毛斗篷,帳上寫得清楚,光那件衣服就值五十兩銀子。 
沈書嫻和江氏看看管事媳婦清算出的單子,全部按照帳上原價算,總共少了一百五十二兩四錢。沈書嫻沒問吳姨娘,卻是看向大雪道:「妳是吳姨娘貼身掌管釵環首飾的丫頭,現在姨娘這裏少了東西,我只問妳要。」 
大雪一直心驚膽顫的看著,聽到沈書嫻問她,頓時魂都飛了,忙跪了下來道:「平常東西都是姨奶奶自己收著的,奴婢實在不知道。」 
「妳不知道?妳天天在屋裏伺候,少了這麼多東西,妳竟然敢說不知道?」沈書嫻冷哼道,看向江氏又說:「嫂嫂,我多嘴說一句,像這樣的惡奴留她何用?不如拿著帳本送到官府去,問她盜主財物之罪。」 
大雪聽到沈書嫻如此說,「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她是沈書君收用過的通房,就是江氏也不好不問過沈書君就把她送官府,但現在是沈書嫻開的口,等到沈書君回來,江氏只要跟沈書君說這是沈書嫻的意思,江氏就撇得乾乾淨淨了,而沈書君根本不會問沈書嫻的罪,沈書貞的事就是現成的例子。 
江氏揚著帳本看向大雪道:「還不快說,不然這筆帳算到妳頭上,妳就是十條命也是賠不起的。」 
吳姨娘本來一直坐著,此時再也坐不住,當即跪了下來,哭著道:「東西是我拿去的,請奶奶和姑娘勿要錯怪了大雪。」 
江氏哼道:「就是妳拿去的,大雪也該來回稟我一聲,隱瞞不報難道不是罪過?若是她不知,那更是她失職大罪。妳現在倒是想一力承擔了,只可惜妳擔不下來。」 
江氏這麼一番痛斥,大雪立時明白過來,她原本就是江氏身邊的丫頭,後來調派來服侍吳姨娘。這幾年吳姨娘待她是很好,但再好這會兒事關她的小命,真要問她盜主財物之罪,她怎麼消受得了?看來江氏這次是肯定要趕吳姨娘出門的,她何必跟著陪葬? 
她哭著道:「奶奶、姑娘恕罪,我說、我都說了。少的那個銀燭臺,是兩年前吳姨奶奶父親病重,吳姨奶奶偷偷拿去的。少的衣服有幾件是吳姨奶奶的表妹出嫁,吳姨奶奶送給她的,至於那件大毛的——」 
「那件衣服——」吳姨娘突然插嘴。 
江氏迅速打斷她,厲聲道:「我沒有問妳,妳就把嘴閉上,不然我就只能讓婆子堵上妳的嘴了。」 
吳姨娘眼淚直往下掉,卻是不敢再插嘴。 
江氏又對大雪道:「妳繼續說。」 
「那件衣服以及少的首飾,是年前姨奶奶偷偷交給吳姑娘拿出去的,至於做了什麼,奴婢就真的不知道了。」大雪哭著又道:「這幾年吳姨奶奶待奴婢也十分好,奴婢就豬油蒙了心,沒來回奶奶和姑娘,還望奶奶和姑娘恕罪。」 
「若妳說的是實情,我自然會饒恕妳,但等我查清之後,要是知道妳哪裏還有隱瞞,我就是不把妳交到官府法辦,沈家妳也不能待了。」江氏說道,大雪的賣身契在主母手裏,想發賣不需要任何理由。 
大雪哭著道:「奴婢不敢隱瞞奶奶和姑娘,奴婢願在這裏發誓,若有一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賣身進沈家是死契,又被沈書君收用過,要是脫籍放出府那是天大的恩賜,但要是轉手再被發賣,下場只會更慘。 
沈書嫻聽得點點頭,轉頭問吳姨娘道:「大雪都如此說了,妳還有何話說?」 
吳姨娘當即跪倒在地,淚如雨下,「我無話可說,但我想見大爺一面。」 
江氏首肯道:「這是自然,妳是正式抬進門的侍妾,跟大爺好歹也是夫妻一場,不會就這麼讓妳走的。」吳姨娘是正式結了契書進門的良家妾,主人家可以趕她出門,可以由媒人領走隨意聘嫁,但不能像大雪那樣由人牙子發賣。大雪是奴籍,吳姨娘是平民,就是當了侍妾,吳姨娘也不會就此成為奴籍。 
這邊的事料理完,屋裏婆子也過來回話,吳惠姐的孩子掉下來了,情況還好。 
江氏便道:「讓管事的派車立即送吳惠姐走,從今天開始,再不准吳惠姐踏進沈家門一步。」 
吳惠姐雖然之前說過要給沈書君當妾的話,但並沒有辦手續,如今不管要打她還是賣她都不可能,她要是在沈家有個好歹,弄不好還要鬧官司。 
婆子立即過去傳話,幾個粗使婆子從床上硬拖著吳惠姐下來。才剛打下孩子,吳惠姐整個人完全虛脫,又在裏間聽到外頭這些事,知道她們姊妹兩個都保不住了,此時更是心如死灰,也不做任何反抗。 
吳姨娘看著妹妹被拖走,只是癱在地上哭成一團,有幾分自言自語的哭訴著,「我們姊妹命苦,自小沒了娘,爹爹成年外頭忙碌,卻從來不見他拿錢回來。我和惠姐從小就沒吃過飽飯,後來爹爹病重,我嫁到沈家為妾,但爹爹還是去世了,奶奶管家太嚴,家中所有銀兩我是一分也摸不著,惠姐無法生活,只得為娼。」 
江氏和沈書嫻坐了一下午,事情料理完本想起身走的,聽到她這段言語,江氏忍不住道:「我與大爺成婚之時家徒四壁,每日辛苦勞作才能勉強過活,那時候妳在哪裏?妳看得上大爺嗎?現在沈家富貴了,依妳之意,大爺該忘了共患難的夫妻情分,把管家權交於妳,任由妳揮霍沈家錢財這才是對的?」 
吳姨娘怨恨道:「我不敢如此想,只是覺得奶奶也未免持家太嚴,筆筆帳目清楚,現在翻騰起來,連我這裏有個二兩銀的銀釵都知道。奶奶連大爺那裏也叮囑明白,不准隨意給侍妾們銀兩,不然以沈家之富,我進門四年竟然連區區幾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我要是有錢,惠姐也不用為娼,現在自然可以嫁個好人家。」 
江氏冷哼著回道:「照妳這麼說,主母持家嚴了竟然也是錯處?妳說因為我持家嚴,吳惠姐才不得已為娼,這話真是好笑,妳進門這幾年,請大夫看病就算了,吃穿用度全部都是公中出錢,額外還有一兩銀子的月錢,妳要是真想貼補妹妹,只要每月送與她五錢銀子都足夠使用,節省一點,一個姑娘家用五錢銀子哪裏不夠,就是平常衣服首飾我帳目記得再清楚,妳想送與妹妹幾件,難道我還能不允? 
「當日妳也是良家女,說起來好像是因為父親有病不得不為妾,但當年妳與大爺相識之初妳父親身體無恙,妳敢說妳願意為妾不是為了錢財?」 
「我看中的是大爺的人品樣貌,才願委身為妾。」吳姨娘哭著道。 
江氏冷冷道:「這些話妳還是留著跟大爺說吧。」 
吳姨娘又低頭哭泣不止,江氏冷著臉並不理會。 
沈書嫻看一眼吳姨娘,持平地道:「就算是為妾,妳的月例銀子從來沒有少過妳一分。妳說嫂嫂持家太嚴,但妳每年請大夫看病花掉上百兩銀子,嫂嫂可從沒有剋扣過妳,妳卻還是不知足,竟然還跟妳妹妹合謀,要亂沈家子嗣。」 
「我也不想如此,偏偏我肚子不爭氣,惠姐又……大爺實在不想納她。」吳姨娘哭得更傷心了,「新人一個接一個進門,大爺來我房裏的時候也少了,月例銀子是不少一分,但下人們哪個不是看人下菜,衣服首飾總是林姨娘挑過之後才送到我這裏,去年紹姨娘也進門了,我要是再無恩寵,只怕在這個家裏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江氏聽了輕輕一嘆,沈書嫻也幾分傷感。女人不能出去掙錢養活自己,擠在一個後院裏為爭一個男人鬥得你死我活,就是江氏這個主母在這場爭鬥中都不能脫身,所以才有那一聲嘆。 
末了,江氏吩咐丫頭婆子們道:「把姨娘扶起來,衣服妝容也得收拾好了,不得怠慢。」所謂好聚好散,這也是吳姨娘在沈家的最後一天了。 
第十八章 一夜惡夢 
江氏和沈書嫻走出吳姨娘的屋門時,天色已經黑透,兩個婆子走在前頭挑燈,江氏和沈書嫻並排走,林姨娘落後一步,三個人都沒說話,身邊丫頭婆子更不敢吭聲。 
還沒出正月,天氣也不見轉暖,年前一場大雪卻是已經化盡,道路丫頭婆子打掃過的,保證無冰無水,江氏忍不住想起她嫁給沈書君頭一年的冬天。 
未出嫁前,她雖然跟胡氏不和,但胡氏明面並不敢虐待她,她可以說是錦衣玉食。沈書君被沈書禮趕出家門的事,江氏當然知道,但貧窮到底是怎麼樣,她卻沒有概念,後院鬥法是她熟知的,辛苦勞作卻是她從來不知道的一面。她是十月嫁進沈家,頭一年冬天雙手就生了凍瘡,直到現在天熱的時候還會覺得十分癢。 
幾年的辛苦,沈家終於富裕,然後一房房侍妾也進門了,後宅生存法則說起來好像很簡單,只要守本分,但真的守本分就可以了嗎?她娘就是太本分了,所以才會死了,胡氏扶正。 
回到正房已經過了晚飯時間,知道家中有大事,廚房也不敢來問,飯一直在灶上熱著。丫頭過來解下大氅,江氏問道:「大爺回來了嗎?」 
婆子上前道:「還沒有。」 
「嗯。」江氏應了一聲,又道:「那先傳飯吧,把姑娘和林姨娘的飯都擺到一起,省得跑來跑去。」 
婆子應了一聲,趕緊過去廚房傳話。 
沒一會兒,幾個婆子提著飯盒過來,林姨娘跟丫頭們一起收拾擺桌,江氏又特別叮囑了一句,「吳姨娘屋裏的飯送去了嗎?」 
廚房婆子忙道:「馬上就送,總要先送了奶奶和姑娘的。」 
江氏又道:「原本送什麼,現在還是送什麼。」 
「是,是。」婆子連聲應著。 
因為沒有外人在,江氏讓林姨娘也一起上桌吃飯,林姨娘謝恩坐下。不等三人吃完飯,衛策扶著沈書君進屋了,兩人在外頭吃的晚飯,肯定要喝兩杯,沒想到沈書君酒量這麼不好,才喝一壺就醉了,衛策只得扶他回來。 
江氏和林姨娘趕緊上前扶住,衛策有幾分不好意思的拱手道:「請嫂夫人見諒。」 
江氏笑著道:「衛小爺客氣,喝醉本就是平常事。」 
沈書君雖然醉了,但不是完全糊塗,揮手道:「跟衛小弟無關,是我自己不勝酒力。時候也不早了,衛小弟也回去歇著吧,明日早上我們再一道出門。」 
「沈大哥事情繁多,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了。」衛策推辭道。 
沈書君卻是笑著道:「才過了年,我也沒什麼事情,正好陪你一起出門逛逛,我自己也散散心。」 
衛策聽他如此說,也不再說什麼,笑著道:「好,那明日還要勞煩沈大哥了。」 
說完這句衛策便要轉身回客院,正扭頭之際,不意瞥到沈書嫻,不禁笑了起來,道:「明日出門回來,我送妹妹一件禮物。」 
「呃……」沈書嫻不知道說什麼好。 
幸好衛策也不打算聽沈書嫻的回答,只是拱拱手,然後轉身走了。 
看到衛策出門,屋裏眾人都不禁鬆了口氣,丫頭們端了水來,江氏伺候著沈書君洗了臉。 
沈書君看到桌子上的飯菜,道:「我還好,妳們先把飯吃了,冷了就不好了。」 
林姨娘連忙道:「奶奶和姑娘先吃吧,我來伺候大爺。」 
沈書君揮揮手道:「去吃飯吧,我沒事,並沒醉。」他知道自己的酒量,覺得差不多了就開始裝醉,反正他是怎麼也喝不過衛策,不如裝醉了也就不用真醉了。 
林姨娘笑著道:「我已經吃飽了。」 
沈書君這才不說什麼。 
江氏和沈書嫻坐下來繼續吃飯,林姨娘伺候著沈書君換了衣服,洗了手臉,等到兩人吃完,沈書君正喝著茶,雖然還是覺得有點頭暈,但比起剛進門時已經清醒多了。林姨娘跟著丫頭們一起把桌子收拾好,江氏和沈書嫻在沈書君旁邊坐下。 
丫頭們上了茶,江氏也讓林姨娘坐下,嘆了口氣這才緩緩的道:「大爺,今天下午你不在家裏,家裏出了件大事……」 
「怎麼了?」沈書君皺眉問道。 
江氏又嘆口氣,把林姨娘如何發現吳家姊妹一事,後來如何翻查、處置的過程說了一遍,沈書君先是發怔,隨即臉上怒氣越來越大。 
聽到後來,沈書君端起茶碗砸到地上,拍桌而起道:「我自認對那賤婦不薄,她為何如此害我?」真是讓吳姨娘得逞了,吳惠姐若生下兒子,他掙下的家業豈不是要拱手送人? 
說完,他氣不過的直往門口衝,江氏見狀連忙跟著起身,隨手拿了件沈書君的大氅追上,讓他先穿上,沈書嫻和林姨娘也連忙跟了上去。 
沈書君一路急走,幾乎是跑進吳姨娘院裏的,正房的門關著,吳姨娘正在吃飯,飯菜是不缺,卻有幾分涼了,丫頭婆子都在旁邊看著她。吳姨娘知道是為什麼,怕她尋死,就連江氏最後吩咐的那句「不得怠慢」,估計也是在暗示。 
她是良家妾,萬一自殺上吊,總是一場麻煩,而且她要是這麼死了,沈書君沒親自跟她說上幾句話,江氏多少也有些說不清,所以至少要等到沈書君看到她,給她定罪,江氏才能脫得了身。 
「砰」地一聲,房門被踢開了,吳姨娘漠然的抬起臉,看向怒氣沖沖的沈書君,淡淡然地站起身,行禮道:「大爺來了。」 
沈書君幾乎要氣炸肺,此時哪裏還管什麼禮數,上前掐住吳姨娘的脖子,怒吼道:「妳進門後我到底哪裏對不起妳,妳為何要如此害我?」 
沈書君本來就有點酒醉,現在又在氣頭上,直掐得吳姨娘臉色發紫,江氏、沈書嫻趕緊上前一左一右硬把他拉開。 
江氏勸道:「大爺消消氣,吳姨娘身子弱,哪能受得住你這樣掐她……」 
「哪裏還是什麼吳姨娘,馬上打發人尋了當日的媒婆來,領吳氏出去發嫁!」沈書君大發雷霆的打斷江氏的話。 
江氏見沈書君脾氣上來,知道一時半刻間也扭不過來,雖然時間已經晚了,還是對婆子道:「去叫夏婆子來。」當日吳姨娘進門是夏婆子當的媒人,一事不煩二主,現在要打發吳姨娘走,還得要夏婆子過來。 
婆子趕緊領命去了。 
沈書嫻接過丫頭捧過來的茶碗,遞給沈書君道:「哥哥消消氣。」 
沈書君卻是沒接,氣喘吁吁的看著吳姨娘。衣服首飾上的爭寵計較都可以包容,可在子嗣一事上頭算計他,那簡直比背後捅他一刀還要嚴重。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儘管已被江氏和沈書嫻拉開,他還是恨不得上前掐死吳姨娘。 
吳姨娘被丫頭拉著,順了順胸口,那口氣也緩了過來。她對著沈書君跪了下來,流淚道:「我對不起大爺,辜負了大爺。」 
沈書君怒瞪向她,「妳進門這麼久,吃的穿的用的全部都是上上等,妳住的院子也就比大奶奶的差些。妳妹妹以前行事那樣的不妥,那日妳跪求,我還是把她留下來了。妳到底哪裏不知足,非得在子嗣上算計我?」 
吳姨娘的眼淚一直往下掉,卻是一點哭聲都沒有,緩緩道:「大爺可曾計算過,從去年開年算起,到今年今日,足足一整年的時間,大爺來過我房中幾次?」 
沈書君被問得怔了一下,他是商賈,外出行商是平常事,年前又上京一趟,一年能在淮陽半年就算不錯了,就是在家裏,交際應酬也是免不了的,再說他又不是只有吳姨娘一個女人,確實是分身乏術。 
吳姨娘流著眼淚道:「十三次,整整一年時間裏,大爺就進我的屋門十三次。我是對不起大爺,但我……我只想有個依靠而已。新人一個接一個進門,我正值花樣年華,大爺一年就踩我門十三次,再過幾年,新人越多,我怕大爺會連我是誰都忘了。」 
她不是不愛沈書君,畢竟是那樣美貌的男子,但她是侍妾,隨時都可以被取代被丟棄,就是她一直不犯錯,隱忍小心的過活,萬一哪天惹沈書君不高興了,她的結局也是被主母隨意聘嫁。若是沈書君死在她前頭,她就更慘了,要麼被嫁出去,要麼給江氏當丫頭。所以她需要孩子,有了孩子在這個家裏她才能長長久久。 
「妳只知道我進妳房的時候少,那妳知不知道我一年總共在家多少天?妳抱怨我不進妳門,妳怎麼不看看妳身上穿的,還有妳平常吃的是怎麼來的?我天天在後院裏守著妳,銀子就能從天下掉下來嗎?」沈書君大聲駁斥道:「我是沒到妳屋裏去,但我缺妳吃了嗎?我少妳穿了嗎?這幾年在妳身上花的錢我拿去餵條狗,牠都不會背後咬我!」 
江氏看沈書君火氣又上來,想勸又不敢勸,只得看向沈書嫻。 
沈書嫻會意,輕聲勸道:「哥哥,你消消氣,夏婆子馬上就來了。把人打發走了,眼不見心不煩,何苦這時氣壞了自己。」 
沈書君長長嘆了口氣,沈書嫻見狀又把茶遞上去,這回沈書君倒是接過來喝了一口。沈書嫻再道:「哥哥也別在這屋裏生氣,到了嫂嫂院裏再慢慢合計。」 
沈書君點頭,繼續在這屋裏看吳姨娘哭,他弄不好真會氣得過去掐死她。 
吳姨娘一直跪著,此時只是看著沈書君往外走,眼淚掉得更兇了,卻是一點哭聲都沒有。 
林姨娘一直默然跟著,此時見沈書君走了,自然也跟著走。一行人回到江氏正房,沈書君摔碎的茶碗早就被丫頭打掃乾淨。火發作出來,沈書君雖然還是怒氣沖沖,但已經冷靜了許多。 
江氏這才道:「雖然說是讓媒婆領走發嫁,當日吳氏進門有兩個箱籠、一頂轎子抬進來的,此時要走了,這些斷不能少了她的。」不管侍妾還是正妻,來時帶多少,走時得一樣不少地帶著走,不然把人趕出去,東西卻是扣下不給,可會被人罵的。 
沈書君胡亂的點點頭,「妳作主就好了。」 
江氏猶豫一下又道:「吳氏這回行事是大大的不妥,但跟大爺總是四年夫妻,不能一分情都不念。我想著,這幾年給吳氏做的衣服、打的頭面也都由她帶去吧,吳家那樣貧寒,她身子又不好,只怕往後她連每月藥錢都付不出來,惠姐這才又落了胎……」 
沈書君又是一聲長嘆。情分,情分……他自覺對吳姨娘不錯,為什麼吳姨娘會這樣?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才道:「妳作主吧。」 
夫妻兩個正說著,婆子就來報夏婆子過來了,沈書君發了那麼大的脾氣,派出去的婆子機伶得很,夏婆子正吃著飯,硬拖著她過來的。 
沈書君起身道:「我不想與她說話,妳打發她吧。」說著起身進了裏屋。 
夏婆子進來,見了禮讓了坐,丫頭倒上茶,閒話幾句之後,江氏就笑著道:「叫嬤嬤過來是有件事,當日吳姨娘進門是嬤嬤前後張羅結的契書,本來想著我身子不好,圖吳姨娘年輕好生養,結果進門這幾年三災八難的,看病吃藥錢花出去不少,卻不見她有孕。我和大爺商議過了,趁著她年輕,就勞煩嬤嬤領她出去,自吃過活也好,另行聘嫁也罷,都隨她去了,要是有人娶了去,聘金也不用送過來了,只給她自己過活吧。」 
夏婆子當這麼多年媒婆,一聽這話就知道吳姨娘是在沈家犯了說不得的事,所以江氏用這樣的理由打發,當即笑著道:「奶奶說得是,納她進門本來就是圖生養,不見孩子只花錢不大好,但她進門時……」 
江氏點點頭,「我曉得,進門帶來的箱籠全部帶走,這幾年她在這裏的衣服頭面也都帶走。」 
夏婆子拍手笑道:「奶奶寬厚,那我今日把吳氏帶走?」 
江氏稍稍猶豫了一下才道:「今天天晚了,箱籠也沒收拾,就勞煩嬤嬤明天午後再來一趟吧。」 
跟夏婆子敲定時間,江氏又讓冬至拿五錢銀子給夏婆子當車馬錢,夏婆子歡天喜地的走了。沈書嫻見事情料理得差不多,時間也不早了,起身回去,江氏忙吩咐婆子挑好燈籠,又讓丫頭小心伺候。 
沈書嫻行了禮退下,走出江氏正房門口時,天已經黑透,本來元宵節才過,正該月亮圓又大的時候,此時卻是烏雲密佈,看樣子今天晚上會下雨了。 
今天的事情看起來像是林姨娘揭發,但沈書嫻心裏明白,這是江氏親自導演的一場好戲,吳姨娘進門四年,林姨娘進門四個月,吳姨娘謀劃這麼大的事,林姨娘能察覺到就算有本事了,怎麼可能比江氏知道得還早,她要是真有這麼大的本事,也不會給人當妾了。 
忍不住覺得江氏還挺虧的,她要是生在現代,絕對是CEO的料,高薪拿著,別墅住著,菲傭請著,想要什麼都可以自己掙,弄不好小白臉都可以養幾個,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在後院裏爭得死去活來。 
「姑娘回來了,剛才衛小爺過來,送了一枝梅花。」周嬤嬤上前說著,衛策來時剛好她在屋裏,按理說這樣不太合適,但人家親自送到門上了,當下人的也不能把東西扔出去。 
「啊?」沈書嫻愣了一下,她滿腦子還是剛才的事,沒想到衛策又有奇招。送花?在古代真的行嗎? 
小丫頭機伶地把花瓶捧了過來,一枝鮮豔的紅梅開得正好,應該是剛剛折下來的。小丫頭笑著道:「衛小爺說今天出門忘了給姑娘帶東西,路過園中時看紅梅開得正好,所以就折了一枝送來,說是借花獻佛了。」 
沈書嫻聽得有幾分無語,周嬤嬤臉色也不太好看,衛策這樣說是私相授受,可人家是光明正大親自送過來的,都沒打發小廝來。但要說光明正大吧,誰家男客跑到人家未出閣小姐屋裏送梅花的,這算怎麼回事? 
「那就擺著吧。」難得在這個世界裏遇上如此豪邁的人物,沈書嫻也釋懷了,笑著說道。 
周嬤嬤忍不住道:「姑娘……」 
「那依嬤嬤之意,我該扔出去嗎?」沈書嫻淡笑道:「衛小爺是沈家的貴客,他也……沒做什麼,就是送花來,也送得坦蕩。」這麼多丫頭婆子看著,再回想一下衛策的神情舉止,跟「猥瑣」這個詞實在不沾邊,雖說這樣的行為的確讓人很無力。 
周嬤嬤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停了一下有幾分自言自語的道:「說起來衛家那樣的人家,怎麼家裏小爺會……」 
「衛家?嬤嬤知道衛小爺家世如何?」沈書嫻反問,她和沈書君對於衛策家世背景都不太清楚,只猜出來應是家境不錯的高門子弟,聽周嬤嬤這個口氣是知道的。 
周嬤嬤連忙道:「我是看衛小爺的行動舉止猜出來的,必是世家公子無疑。」 
「噢……這樣啊。」沈書嫻並不相信她不知道。 
周嬤嬤見沈書嫻有幾分起疑,忙岔開話題道:「我聽說了吳姨娘的事,姑娘和大奶奶料理了,連夏婆子都叫了過來,說明天就要打發她出門。」 
沈書嫻雖然知道這事瞞不住,但對於下人間傳話速度之快還是有點驚訝,輕輕嘆口氣道:「嗯,明天下午吳姨娘就要出沈家了。」 
周嬤嬤聽了一嘆,看一眼沈書嫻,有幾分意有所指的道:「這就是姨娘的命,稍有些行差踏錯,便被打發出去嫁人,要是遇上主母苛刻的,直接定下聘金數目,多半又被聘去為妾,生死難料。」不管衛策對沈書嫻是啥心意,沈書嫻若嫁衛策,必是為妾。 
「好好的良家女子,本可以尋個門當戶對的當正妻,何必為妾。」沈書嫻淡然說著,周嬤嬤這是在藉機勸她,不過不用勸,她自己也明白得很。 
這個時代的女人,別說是侍妾,即便是正妻,也活得極不容易。就說江氏好了,跟沈書君共患難這些年,她如今又得了什麼?一個個水靈靈新人在跟前,江氏要是只想著「我是跟沈書君共患難的正妻,妳們誰也越不過我」,那她現在又會是如何? 
沈書嫻很佩服江氏,江氏給自己的定位先是沈家的主母,然後才是沈書君的妻子,所以此時此刻遇到這樣那樣的事情,她才能如此從容。 
沈書嫻突然覺得得糾正一下自己的心態,就像江氏這樣跟著男人苦出來的,沈書君也算是有擔當的,仍然擋不住丈夫一房接一房的侍妾往家裏抬;後宅女人多了,爭鬥也就開始了。後院爭寵的根源在於男人,與其當夫君是男人,不如當他是老闆。 
要是運氣好生下一串兒子,那養老保險算是到位了,不管男人怎麼樣,除非倒了大楣遇上家破人亡,不然這一生就有保障了。要是不能生,或者生的都是女兒,那至少也像江氏這樣,把所有權柄抓在自己手上,在男人面前說得上話,不管侍妾生了兒子,還是無嗣要過繼,誰都不能動搖她主母的位置。 
人活著的第一壓力是生存壓力,飯都吃不飽時,凡事都要往後靠,對於女人來說也是一樣,馬上要被男人趕出門,無處安身了,就是想談情,跟誰談去? 
「姑娘能如此想就好。」周嬤嬤有幾分欣慰的說著,衛家那樣的人家就是當妾,也不能說辱沒了沈書嫻,只是能嫁人當正室,何必為妾?紹晚詞那樣是沒辦法,她不能脫籍,當侍妾是她最好的出路。 
春分不明其中道理,插話道:「嬤嬤說的是哪裏話,姑娘好好的怎會給人當妾?」 
周嬤嬤忙道:「是我說錯話了,姑娘勿怪。」 
沈書嫻無所謂的笑笑,「時候不早了,嬤嬤也該去歇著了。」 
周嬤嬤站起身來,笑著道:「姑娘也早點歇著。」 
見小丫頭送周嬤嬤出了門,春分就道:「周嬤嬤今天是怎麼了,衛小爺送花來時,她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雖然當時沒說什麼,衛小爺走了就開始說這樣不行,那樣不行的。衛小爺這般行事雖然……不太妥當,但他跟姑娘年齡相仿,又是那般人物,要是能……」 
「嬤嬤是我為好。」沈書嫻道,有幾分嘆息的又說:「衛小爺的家世,不是一個平常商戶配得起的。」 
春分和立夏都變了臉色。 
沈書嫻不願多說,只是道:「以後衛小爺不管送什麼來,能推的都推掉。」當然以衛小爺的豪邁,誰知道他會送什麼、怎麼送,推不掉的也就先收下再看著辦吧。 
「是。」 
翻了翻書,練了會字,睏意上來,沈書嫻喚來丫頭伺候著梳洗睡下。丫頭們放下幔帳,吹了燈,她反而沒睡意了。她若是放在現代社會,十五歲的少女撐死也就是高中生,心裏只在意追星、漫畫之類的事,正是該瀟灑青春的時候,而古代的十五歲少女,已得想著嫁人、生孩子的事,想想人生還真是挺無趣的。 
在床上翻騰一會,沈書嫻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好像作了個夢,看到衛策穿著西裝,手捧大束紅玫瑰在自己面前單膝跪下,喊道:「親愛的嫻,我愛妳,我們結婚吧!」 
夢中沈書嫻身穿白色婚紗,剛想說Yes,突然前面殺出來一個鳳冠霞帔的婦人,怒指向她道—— 
「妳這個賤妾,我是他的正妻,還不快跪下給主母請安!」 
衛策剛想說其他,鳳冠霞帔婦人直向他衝過來,兩三下就把他打翻在地上。沈書嫻忍不住想著,衛策不是打虎英雄嗎?怎麼這麼簡單就被打倒了? 
隨即場景轉換,沈書君和衛連舟手搖白紙扇,一身西門慶式的裝扮出場了,沈書君跟沈書嫻道:「妹妹,我為妳訂親的對象是衛兄,妳快丟開衛策,過來跟衛兄成親。」 
說話間,沈書嫻和衛連舟換了衣服,變成古代的新郎新娘裝束,兩人正要拜堂之時,衛連舟突然丟開綵球,上前拉住沈書君道:「沈兄,其實我這都是為了你,我們私奔吧。」然後堂也不拜了,拉著沈書君就往外跑。 
莫名其妙的,謝延豐殺了出來拉住沈書君,沈書嫻並沒有見過謝延豐,但夢裏就覺得是他,他和衛連舟打了起來。 
沈書嫻覺得怒不可遏,一把揭開紅蓋頭,大喊道:「泥馬,老娘也要去找妹子!」 
這麼一聲喊,沈書嫻不但把自己喊醒了,睡在暖閣裏的春分也醒了,連忙起身點上燈,走過來問:「姑娘怎麼了……」 
沈書嫻還在恍神中,春分見她不吭聲,又滿頭大汗,不由得道:「姑娘,是不是作惡夢了?」 
「比惡夢還可怕……」沈書嫻緩過神來,長長吁了口氣。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如此逼真的夢境,真比滿屋鬼怪可怕多了,畢竟鬼怪是不存在的,而夢裏的內容弄不好會成真。 
春分給沈書嫻倒了杯茶,道:「姑娘壓壓驚。」 
沈書嫻接過來喝了一口,她確實得壓壓驚。春分接回杯子時又道:「不然我陪著姑娘睡吧,床上多個人,姑娘不至於如此害怕。」 
「不,不用!」沈書嫻連聲說著,想到夢裏自己說的那句「找妹子」,她內心還是有陰影。 
春分看沈書嫻神情有異,看來是被惡夢嚇得不輕,「天看著也快亮了,不如我陪著姑娘說會話。」被惡夢嚇成這樣,還是別睡了。 
沈書嫻點點頭,看春分只穿著裏衣,道:「妳去把衣服穿上,坐我床上說會話。」 
春分穿了衣服坐過來,沈書嫻揭開被子讓春分坐下。 
春分安慰道:「姑娘莫怕,明日跟奶奶說一聲,到廟裏要張平安符,壓在枕頭下就好了。」 
「不用了。」沈書嫻揮手道,隨即想到家裏悶了這麼久,元宵去賞燈會又掃興而回,到廟裏逛逛也不錯,便改口道:「只是要張符怕不靈驗,不如明天跟嫂嫂說了,親自去廟裏一趟也挺好。」 
「姑娘說得是。」春分笑著說。 
「正好也叫上嫂嫂一起。」家裏這麼多煩心事,出門走走也好。 
閒話一會,混到天亮,丫頭們伺候著沈書嫻起身穿衣,對鏡梳妝的時候,沈書嫻忍不住看看鏡中的自己。衛策那天誇她那句——他所見的第一美女,當然這是在小姐裏頭比,丫頭歌妓類的不算在內。他這話也不算太誇張,沈書嫻穿過來之後,見過的這些奶奶小姐確實都不如她,就是把丫頭歌妓算上了,也就紹晚詞能跟她比。 
「姑娘看什麼呢?」立夏給沈書嫻梳著頭,笑著問道。姑娘天生麗質,人所共知的事,從沒像今天這樣,一直對著鏡子照。 
因無旁人在,沈書嫻對著鏡子脫口就道:「妳們說,是我好看些,還是我哥哥好看些?」夢中衛連舟正要跟她拜堂,轉眼就拋下她跟沈書君私奔呢。 
立夏和春分被問笑了,「姑娘這是怎麼了?您是女兒家,大爺是男子,如何比得了?」 
沈書嫻先是一怔,隨即笑出聲來,雖是個夢,一時間她還真放心上了。自古男女有別,這個確實沒辦法比,再說人家就是愛男人,女人長得再國色天香都沒用。 
她笑著道:「我也是睡糊塗了,叫丫頭傳飯,吃過我去嫂嫂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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