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藍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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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限】排山倒海(1)志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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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003排球社的祕密之《排山倒海》志藍

楔子
萬里無雲的晴空下,帶著肅殺之氣又無比堅毅的目光,屏氣凝神的注視著眼前的目標。
向藍天延伸的臂膀,繃起流暢卻剛強的線條,猶如蓄勢待發的弓弩,即將穿越白色球網的限制,擊破對方的陣營。
所有的榮辱成敗,全凝聚在白球如利箭般落下的一刻。
「真是太帥了……」林海堯凝視著海報上的身影,過往的光榮歲月,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
紛鬧的加油聲、裁判的哨音、六人共享的口號、擊球時的充實聲響、球場上的歡笑與淚水……
「同學,要不要加入排球社?」
充滿活力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回過神的林海堯,想起自己已經不是站在排球場上的高中排球隊隊員,而是站在公佈欄前發呆的大學新鮮人。
轉頭看向呼喚的來源,對方穿著T恤和運動褲,看起來十足是個運動員,臉上掛著一樣有活力的笑容。
「我們正在招募新的社員喔!有沒有興趣來我們社辦看看?我們的設備算是校內社團中數一數二的!」
排球啊!
腦海浮現的景象越來越清晰,繞著球場重複單調的基本練習,陽光下揮汗如雨的不斷接球、發球、接球……
在人聲鼎沸的比賽當中,看著隊友如衝上雲霄般凌空躍起,將彷彿靜止在空中的白球扣擊在對方陣地,等待哨音響起。
而他,卻只能在一旁注視隊友們歡笑擁抱,分享他們的喜悅。
是的,分享而不是參與。
林海堯露出自嘲的苦笑。「我這樣的身高,也可以打排球嗎?」
「當然可以啊!像我也沒有很高,我們社裡也沒幾個高個兒,但是,我們社團組成的排球隊,算是小有名氣喔!你看,像海報裡的這個人,就是我們隊長,很帥吧!他也跟我差不多高啊。」
林海堯再次回頭看向令他讚歎不已的身影,及那雙如獵豹般堅毅的雙眼。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擁有這樣的眼神,也許,他不會再選擇放棄排球。
「我們是以『快樂打排球』為宗旨的社團,只要你想加入,我們都很歡迎!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到社辦看看?」
要不要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再一次回到令他感動,也令他痛苦的球場?
想起那一天,他最尊敬的教練對他說的話,他的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我知道你很喜歡打排球,球技也的確不錯,但我想你自己應該知道,你的身高……讓你已經沒有更多的進步空間了……
想起聽完話的當時,內心的錯愕、不堪與難受,他不得不懷疑,難道不會再一次被遺棄嗎?而他又能再一次承受打擊嗎?
第一章
重回球場曾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如今,機會再回眼前,他不是應該好好把握住嗎?
但是,他卻因為無法肯定這個機會不會讓他再次嚐到被遺棄的痛苦,而躊躇不前。
偏偏,就算他在心中不斷天人交戰著,腳步卻始終跟著身旁鍥而不捨又喋喋不休的聲音。
這時候的兩人,正並肩朝著社團大樓前進。
「我們排球隊真的很強喔!像去年啊……對了,還沒跟你自我介紹咧,我是觀光二的余曜文,不過大家都叫我小開啦!」
「小開?」
看到林海堯疑惑的眼神,余曜文不好意思的搔搔頭。
「因為我家是開飯店的……你咧?」
「林海堯,歷史系一年級。」
「有綽號嗎?我們社裡大都不叫本名。」
「……沒有。」其實是根本不想提起自己的綽號。
從國中開始打排球之後,四周都是跟大樹競高的長人,不管他再怎麼努力,身高仍停留在「號稱170」。
所以他的綽號永遠都是小不點、小可愛……或是任何「小」開頭的,讓他羞於啟口。
「過兩天才開學,所以學校滿冷清的。你今天怎麼會到學校來?來看看環境嗎?」
「我家住在外縣市,所以提早來佈置新家,順便逛逛校園。」不過連自己的系在哪裡都還不曉得,卻先到社辦報到,這他倒沒想過。
「是喔,讀我們學校的人,大概有九成以上都是外縣市的吧,我也是……啊,這裡就是社團大樓了,我們社辦是裡面靠近室內球場的教室。」
林海堯跟著走進冷氣頗強的社團大樓,校內大部分的社辦,幾乎都集中在這裡。
「我們明天才開始練習,教室裡應該還不會有人來,你可以先看看環境,我拿一些照片給你看,我們有一位很會拍照的社員喔!他是我同學,也是觀光系的……」
在余曜文熱情的介紹下,兩人來到掛著「113」號碼牌的教室前,但大門深鎖。
而教室的門上,貼著保麗龍刻製的「Volleyball」字樣,裝飾得還算別緻,下面貼著稀稀疏疏幾張照片,門板殘留照片撕下時的痕跡。
「到了,歡迎來到我們可愛溫馨的社辦!」余曜文帶著笑容拿出鑰匙開門,正準備跨進教室時,卻突然臉色大變的立刻將門掩上。「糟糕!」
「怎麼了?」
「不知道有沒有吵醒他……」余曜文像個闖禍的孩子般咋咋舌。「我們隊長已經來了,他在裡面睡覺,等一下進去的時候要小聲一點,千萬不要吵醒他。」
看余曜文戰戰兢兢的樣子,林海堯真想跟他說,那我們就走吧!讓他安心的睡。
察覺到林海堯的動搖,余曜文趕緊再掛起笑容。
「不用擔心,只要不吵醒他就好,隊長其實人不錯啦!真的。」生怕嚇走得來不易的新血,余曜文先一把抓住林海堯,才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開得太強的冷氣迎面襲來,兩人同時打了個哆嗦。
余曜文先從門邊窺視教室內部的情況,馬上鬆了一口氣。「幸好,沒有吵醒他……進來吧。」
兩人躡手躡腳地進入教室,寬敞的教室裡散落著球、護具、球網……的確很有運動社團的風格。
教室中央擺置了一張長桌,留著俐落短髮的男生,背對他們趴伏在桌上小憩。
余曜文謹慎地再一次將食指放在唇前,比出「保持安靜」的手勢,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在林海堯耳邊叮嚀。
「你可以四處走一走,但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吵醒他喔!我去裡面拿照片,我們到外面去看。」
「喂!」
還來不及說什麼,余曜文已經走進教室內的隔間。
林海堯陷入進退不得的狀況,只能小心翼翼地窺探似乎被余曜文視為猛獸的人。
寬闊的肩正隨著平穩的呼吸起伏,他有一雙屬於運動員的修長手臂,擁有陽光見證的健康膚色和肌理分明的線條。
這讓他想起海報上那宛如要探測晴空距離的臂膀。而散發驚人氣勢的雙眸,此刻被覆蓋在濃密的睫毛下,靜靜地沉睡著。
到底,能夠擁有那樣的眼神、那樣手臂的人,會是怎樣的人?
突然間,始終沉靜著的雙眸倏然開啟,迸射出駭人的光芒,如同發現獵物的獵豹般直撲而來。
「你看夠了沒?」
瞬間,林海堯感覺自己就像被盯上的獵物,彷彿在下一刻,就會被撕裂,啃蝕殆盡。
「你是誰啊?怎麼進來的?」
獵豹渾身散發懾人的壓迫感,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銳利凶狠的雙眸,已近在咫尺。
「哎呀!老大,你別嚇人,他是我好不容易找來的新社員。」
凍結的氛圍瞬間消散,林海堯從來沒有這麼高興能聽到這聒噪的聲音,立刻朝抱著一堆相簿出現的余曜文投以求救的視線。
「新社員?」
「是啊。」將一本相簿遞給林海堯,余曜文不著痕跡地介入兩人之間。「看起來就像會打球的樣子,是吧?海堯?」
「是有打過……」看到對方熱切的眼神,林海堯也很配合的回答。
「既然老大你在這,就先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們老大,哲學四的向峰學長,你可以叫他學長、隊長,或者像我一樣叫他老大,就是不要……」感覺到向峰如芒刺般的目光,余曜文立刻湊到林海堯耳邊,小聲地說:「就是不要直呼他的名字,他會不高興。」
林海堯禮貌性的對著向峰微笑,但似乎不多話的向峰仍舊不發一語,只是微微牽動一下嘴角示意,不過表情已經溫和許多。
為了化解無言的尷尬,余曜文繼續發揮多話的才能,「這位新社員叫林海堯,是歷史系的新生。」
「有綽號嗎?」
終於又聽到他說話了,可是,一開口竟然是問跟余曜文一樣的問題。
這次,林海堯的回答一樣十分肯定。「沒有。」
「鬼才信!」向峰的語氣充滿了譏諷。「我看一定是叫小不點吧。」
算你狠!
無言以對的林海堯,只能氣呼呼地瞪視向峰,心想這隻猛獸怎麼一點禮貌也沒有。
「老大……」
「看來我們社裡的小不點要換人做嘍!」
無視余曜文哀求的眼光,向峰還是一逕說著不中聽的話,然後伸了個懶腰。
「我要回去了。小不點,自己慢慢玩。」不負責任的丟下炸彈之後,向峰拎起背包走出社辦教室。
狠狠盯住那可惡的背影,林海堯恨不得自己的目光可以把那個傢伙的背後燒出兩個大洞。
察覺到新社員極度不悅,余曜文尷尬得不知所措。
「對不起啊,老大就是這樣,講話很難聽。可是,我想他應該是看你還滿順眼的,才會跟你說這些。」
「什麼?」林海堯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爆裂,是理智吧,他想。「你是說,這是他示好的方式?」
「嗯……算是啦。」
看余曜文一臉為難的樣子,林海堯心想,這隻野獸的個性也太扭曲了吧。
再想到自己曾經為了這種討厭鬼而感動,並且因此興起再次加入排球隊的念頭,真是令他頭皮發麻。
「你不會因為這樣就不打算來了吧?」眼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余曜文越顯緊張。「其實我剛入社的時候也被他嚇到過,因為他除了自我介紹以外,一句話也不跟我說,直到有一天,他終於開口跟我說話,結果第一句話是『你知不知道你很吵。』」
「咦?」雖然是實話,可是這也太殘忍了吧。
「那時候我可是傷心了好幾天,不過後來我才知道,老大要是遇到不感興趣的人,是一句話都不肯跟對方說的,直到他確定你是一個能夠來往的人才會開口,不過話都不怎麼中聽就是了……」
話雖如此,林海堯還是覺得心裡很不舒服。
難道他講話就不能圓融一點嗎?野獸果真不懂做人處事的道理。
「拜託啦!你明天來參加我們的練習看看嘛,我們社裡還有很多很棒的學長,他們都很優秀,個性也沒這麼……哎呀,總之,你加入我們以後,一定會覺得很好玩的,我保證。」
「好啦!好啦!我會考慮。」禁不住余曜文的請託,林海堯給了模稜兩可的答案。
「你真的要好好考慮喔。」
看到余曜文有點失望的眼神,他心裡確實覺得過意不去,但只要想到是那個沒禮貌的傢伙擔任隊長,又讓他有點退卻。
這時,口袋裡傳出熟悉的音樂聲,應該是熟識的學長打來的,林海堯才猛然想起,他的行李還寄放在學長家。
「對不起,我要先走了,我還要去整理新家。」
「喔,好,明天見嘍。」
「拜!」向余曜文揮揮手,林海堯一邊接聽學長打來的電話,一邊朝大樓門口走去。
是否還會再踏進這裡,他也不確定……
 
 
「學長,真是不好意思,還要麻煩你幫忙。」
「幹麼這麼客氣啊,我的東西一直沒清完,讓你拖到這麼晚才能搬家,我才不好意思咧。」
氣喘吁吁的兩人,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穿越陰暗的長廊。
「電燈又壞了!這裡什麼都好,就是公共管理上差了些。」
「能住就好啦。」能找到這樣的新住所,林海堯已經覺得很幸運了。
本來正為了抽不到宿舍而心煩,家裡人也擔心他一個人在外找房子,很容易出問題,沒想到,在高中的社團聚會時,才發現有學長也就讀同一所大學,而且這陣子剛好要搬到新家,正因為租期未滿而煩惱。
在種種因緣巧合下,他就順理成章的接收學長本來居住的地方。
聽學長說是與另外一位同校的學生分租,雖有各自的房間,但客廳、浴室和廚房都必須共用。
可是價錢合理,還有個室友互相照應,家人應該也比較放心。
「終於到啦。」
學長掏出口袋中的鑰匙開了門,但室內的燈光已經亮著,看來另一名室友已經先到家了,只是客廳裡不見人影。
「他大概在自己的房間裡吧!等一下再去跟他打聲招呼……你的房間在這裡。」
穿過客廳,學長領著林海堯來到他的新房間,打開電燈,房間已收拾乾淨,只剩下一張床、桌椅和櫃子,空間還算寬敞。
「你先整理一下,我去幫你把剩下的行李拿上來。」
「這怎麼好意思。」
「你就別再客氣了,等一下還有得你忙呢。」
「那倒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
好心的學長報以微笑之後離開房間。
林海堯環顧一下空盪盪的新房間,心想若要好好佈置一番,還要花不少工夫。
先做了個深呼吸,他拉開其中一個大型行李袋,打算先處理好睡覺的地方,這才是最重要的。
正當他開始鋪床疊被,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卻感覺到房門口似乎有人接近。
但是,學長的動作應該不會這麼快啊……
這時,門外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
「你怎麼回來啦?我還以為你已經搬出去了。」
林海堯疑惑地抬起頭,卻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咦咦?!怎麼……」猜出某種可能,他當下在心中痛苦哀嚎著,有種這一切都是陰謀的感覺,一定是上天故意整他!
難道這個傢伙就是他的新室友嗎?會不會只是長得很像的人?
「小不點?怎麼又是你啊?」
不會!因為在這裡會這樣叫他的人,只有這隻不懂禮貌的野獸而已。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吧!我才想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我住的地方,我當然會在這裡。」一副瞧不起人的口氣,嘴角還掛著討人厭的微笑。
林海堯惡狠狠地瞪著向峰,真想直接朝那張桀驁不馴的臉上狠揍一拳。
不過,他的氣勢只維持了短暫的幾秒鐘,因為他才稍微將視線從那張討厭的臉往下移,竟發現對方除了腰上圍著的浴巾之外,身上幾乎可以用未著寸縷來形容。
一股熱氣直往臉上衝,他漲紅著臉,語調不由得激動起來,「喂!你是暴露狂嗎?幹麼不穿衣服跑來跑去啊。」
「這裡可是我家,我愛穿什麼就穿什麼,不干你的事吧!」
「怎麼會不干我的事?以後我要住在這裡了,你好歹也……」還沒機會說出「該尊重我一下」,只見裸體……不,一條浴巾迅速朝他接近,嚇得他下意識往後退。
沒想到,向峰似乎沒有打算理會他抗拒的舉動,眼中反而閃過一抹狡黠,變本加厲地往他面前一站。
尚未完全擦乾,還有些濕漉漉的軀體,閃亮到林海堯不禁產生眼睛會被閃傷的錯覺,只差沒抬手遮住雙眼。
媽呀!別再靠近他了啦!
「夠了沒啊?拜託你也穿點衣服好不好,這樣很難繼續跟你對話。」
「太熱了。」
「啊?」
無法理解這隻野獸到底在說什麼,林海堯詫異地半張著嘴,相較於他的錯愕,向峰仍維持一派的氣定神閒。
「我說,天氣太熱了,所以我不想穿,夠清楚嗎?還有你給我聽好了,這裡也是我的家。」
「你!」林海堯氣鼓鼓地抬眼瞪人,然而一瞥見那依舊閃亮亮的裸體在眼前晃,又立刻受到驚嚇似地低下頭。「隨便你!不過這裡以後就是我的房間,只要你肯滾回自己的房間,隨你想要裸睡還是裸奔,都請自便。」
他強迫自己以平常心看待這個差勁的室友,裝作若無其事地專注於手邊的整理工作,只不過,不管他多努力嘗試,就是無法順利把手上的衣服摺好。
更麻煩的是,那礙眼的裸體還是在眼前晃動,驅之不去。
「小不點,你這是在摺什麼鬼啊?」
「不要叫我小不點!還有,我不是叫你滾回自己的房間嗎?」為什麼一碰到這隻野獸,他的耐心全都不翼而飛呢?
「可是你一直在摺同一條四角褲,我只是想提醒你而已,還是……你是想摺成豆腐乾?」
「咦?」低頭看見被揉成一團的衣物,林海堯才恍然大悟,難怪怎麼都摺不好。
「小不點,你是怎麼了?好像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過度緊張。」
透著熱氣的身體湊了過來,林海堯頓時渾身僵直,但向峰仍持續逼近。
「你是沒看過男人的裸體嗎?還是有什麼期待……」
「我並沒有期待好不好!」他失控地發出怒吼,「我只是沒看過有人這麼愛現,連在陌生人面前都這麼愛露!」
「什麼陌生人?嚴格說來,你才是突然闖進別人家的小不點小老鼠吧。」
「你不要一直小、小、小地喊啦!」
「你小聲點好不好,很吵。」向峰不悅地皺起眉頭,狀似不耐煩的掏了掏耳朵。「總之,你剛才不也說要住在這裡了嗎?你應該就是我的新室友,不算是陌生人了,還有,我以為我們會一起打球,難不成……你也被我嚇到準備落跑?」
「什麼?!」原來這個討厭鬼把人逼走是有前科的?更可惡的是不知道檢討就算了,還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
「啊~真不好玩!」向峰誇張地歎口氣。「我還以為你跟那些來看熱鬧的傢伙不一樣,每個人一開始都說多熱愛排球,後來不過練習稍微辛苦一點,最後就全都落荒而逃了。」
不想被當成同一種人,林海堯立即回嘴,「我有說不去打球嗎?我只是想繼續當你是陌生人就好,才不想跟你那麼熟!」
「這可由不得你。」
「你說什麼?」
「沒什麼。」
「話不要說一半好不好。」
實在受不了向峰這樣故作神祕的挑釁姿態,林海堯狠狠地瞪著那張討厭的臉,對方卻只是聳聳肩。
「不過,既然你剛才已經把我渾身都『看透了』,就算你不願意,我們現在也已經超越了陌生人的關係,甚至變得比和任何人都熟了。」
「誰、誰把你渾身都看透了啊?!」
林海堯咆哮著站起身來,一看見向峰臉上戲謔的笑容,赫然發覺自己又被耍了,氣得順手將揉成一團的四角褲扔過去。
沒想到向峰的反應比想像中還快,俐落地一閃身,輕易躲過他的攻擊,令人更加氣結。
「我也不想看男人的裸體好嗎?真是噁心,我一定會長針眼。」林海堯故意用力揉著眼睛。
「真是誇張的反應,大驚小怪……」
被向峰冷冷地嘲諷,林海堯再次瞪向不知禮貌為何物的野獸。
他一定要用這麼討人厭的口氣說話嗎?接下來的日子,自己真的必須和這種討厭鬼共處一室嗎?
「咦?你們已經聊起來啦!看來不用幫你們介紹了。」
回到房間的林海堯學長露出滿意的笑容,絲毫沒有察覺兩人之間的煙硝味。
向峰故作大方地先開口,「的確是不用了,因為他是我們排球社的新成員。」
「真的啊?對喔!海堯以前是校隊的,我記得你……你好像是因為忙著準備升學考試,所以才沒繼續打的吧?現在可好啦!你可以無後顧之憂的好好打球啦。」
「是啊……」林海堯勉強擠出的笑容隱含一絲心虛,其實他並非為了升學才放棄排球,而是自知已經到了極限。
當然,學長並沒有察覺他的不對勁,依舊熱絡的替他引薦向峰。
「海堯,學校的事情可以問問阿峰,他已經四年級了,應該可以給你不少意見。阿峰,我學弟就拜託你多照顧嘍!吶,以後要好好相處。」
「嗯。」林海堯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向峰則是一臉等著好戲上演的表情。
學長低頭看了看錶,臉上閃過慌張的神色。「對了,我和女朋友有約,要先走了。」
「學長,今天謝謝你喔,改天請你吃飯。」
「好,等你這一頓啦!再見。」
送走學長之後,林海堯回到房間,目前他非常需要時間來哀歎自己悲慘的命運。
沒想到,那張討厭的臉再度出現在他的房門口。
「明天下午兩點。」
「什麼?」
「練球,不要遲到。」向峰簡潔的丟下最後一句話,就轉身回到自己的房裡。
林海堯呆愣了一下,當他搞清楚向峰話裡的含意時,開始陷入無限的自我厭惡迴圈當中。
一切都源自於自己衝口而出的那句「我有說不去打球嗎?」
「可惡!」把枕頭當成那討厭的臉,林海堯狠狠地搥了幾拳洩憤。「老是瞧不起我,敢叫我小不點?!我就讓你見識見識小不點的厲害!」
他再也不要逃避,再也不要為了無聊的理由放棄排球。
這個討厭鬼只是上天給他的試驗,他一定會掃除這個微不足道的障礙!
第二章
沒有一絲贅肉的男性軀體,凝著未乾的透明水珠,正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抬起屬於運動員特有的結實臂膀,修長的手指撩起落下額際的濕髮,露出充滿野性的雙眼,總帶著挑釁意味的雙唇輕啟。
「小不點,該起床了。」
「哇啊啊啊——」發出動物受傷般的哀鳴後,林海堯幾乎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即使嚇出一身冷汗,仍抓緊了棉被不斷顫抖。
見鬼了!那是什麼恐怖的夢啊?是不是他之前盯海報盯太久,才會夢見……啊啊啊——別想了!
不敢再回憶夢境,他動作迅速的起床梳洗,慶幸的是,一直到他踏出家門,都沒有跟向峰打照面,避掉可能的尷尬。
雖然早上有個詭異的開始,但他決定忘光光,然後帶著愉快的心情,迎接一天的開始。
準時兩點,林海堯來到113教室前,門仍鎖著,敲了門也沒人應。
「我沒記錯時間吧?」之前余曜文提過,社團的練習時間是星期二下午兩點,而向峰也說過同樣的時間。「應該沒這麼剛好都錯吧?還是等一下好了。」
這時,寧靜的走廊響起腳步聲,一個高大的身影朝他走來,遠遠地就抬起手向他打招呼。
「嗨!你就是小開說的新社員嗎?」
「是,我是林海堯,你好。」
「昨天小開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聽起來很開心呢!歡迎你加入我們,我是排球社的社長,哲學四的徐匯森。」
雖然是個相當高大的人,但戴著細框眼鏡的臉孔十分斯文優雅,給人溫和、不帶壓迫感的印象,讓林海堯打從心底對他產生好感。
但他還是有個小小的疑惑,這個人自稱是社長,但向峰那個討厭鬼是隊長……通常運動社團的隊長不就是社長嗎?
真是把他搞糊塗了。
「哎呀,對不起!我……我來晚了。」
林海堯的思緒被聒噪的聲音打斷,上氣不接下氣的余曜文,興奮地朝兩人跑來。
「海堯,你真的來了,真是太好了!不枉我剛才還去幫你打一副鑰匙。」
「鑰匙?」
「社辦的鑰匙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他將鑰匙塞進林海堯手中。「你一看就是喜歡打排球的人,我對你有信心。」
林海堯摸摸自己的臉,他從來不知道,打球還看長相的?面對余曜文對自己沒來由的信心,他只能報以苦笑。
一旁的徐匯森露出親切的微笑,插入兩人的對話。「看來他已經見過我們隊長了,所以對於我的職稱有些疑惑。」
林海堯尷尬的笑一笑,沒想到他的疑問被看出來,而且他和隊長不只見過了,還有著孽緣般的同居關係。
「海堯,我沒跟你說過喔?真是抱歉啊。」余曜文趕緊解釋,「社長負責管理社團,老大負責我們的練習,不衝突啦!而且,老大也沒那個耐心去處理社團的事情……好啦,我們進去再聊。」
余曜文打開門,再度得其門而入的林海堯,感歎自己還是回到這裡來了。
「咦?社長,你知道老大到哪去了嗎?怎麼還沒來?」
「他因為打工耽擱了,剛有打電話跟我說要晚點到。」
「是喔,大家可真慢……」
聽到余曜文嘟囔著,林海堯也不禁在心裡抱怨,昨天那個傢伙還叫他不要遲到,結果都快兩點半了,竟然只有小貓兩、三隻。
「余小開,我聽到你的抱怨了。」
說人人到,討厭的聲音出現在教室口,林海堯連頭也懶得回,余曜文倒是嚇得臉色發白。
「沒、沒有啦!我不是在抱怨老大……啊!皓皓也來啦?」
皓皓?!這是什麼可怕的綽號?
林海堯不禁回頭看本尊,沒想到是個瘦瘦高高的男生,正對他報以靦覥的微笑。
余曜文低聲解釋,「是老大硬要這樣叫他的,久了就習慣了。」
這番解釋讓林海堯越來越擔心也會遭受同樣的命運。
果然,向峰已自作主張開口介紹他。「皓皓,他就是小不點。」
超級討厭這樣的開場白,林海堯狠狠瞪了向峰一眼,看來,瞪這個傢伙快要變成他每天的例行工作了。
而向峰倒是從容迎向他的目光,絲毫不把他的恐嚇放在眼裡,氣得林海堯直想撲過去打人。
但衡量自己的能耐之後,他還是決定打起精神,向同樣被任性野獸亂取綽號的同伴自我介紹。
「我叫林海堯,歷史系一年級。」
「你好,我的本名叫江承皓,觀光二,是小開的同學。」
「咦?小開說他有一位很會拍照的同學也是社員……難道那張海報就是你拍的?」
「是啊。」
江承皓又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林海堯不禁覺得這個學長真是可愛,但更令人佩服的是,竟然擁有可以把野獸拍得人模人樣的技術。
不過對於上當受騙的他而言,這樣的技術實在缺乏職業道德。
當他還在哀歎遇到詐騙集團成員的時候,又有人來了。
「抱歉,我遲到了,因為今天晚上要表演,所以團練的時間延長了。」
道歉的聲音相當好聽,且聲音的主人雖然個子不高,但長相卻十分俊秀,叫林海堯看呆了,拚命地想要指出對方可能是某個藝人。
似乎已經習慣他人的目光在臉上停留,對方還是有禮貌的開了口。「你應該就是海堯了吧!我姓夏,叫我Summer就可以了。」
「啊,好……請多指教。」
「Summer,你今晚幾點表演啊?我們去幫你衝人氣。」
「社長,你想來就來,我們算是小有名氣的樂團,不需要衝人氣。」
看其他人聊了起來,余曜文又開始應用個人情報網,對林海堯咬耳朵。「其實啊……他叫夏捷,敏捷的捷,所以他不准我們叫他本名。」
聞言,林海堯感慨,Summer一定是因為名字聽起來像知名的暴君「夏桀」,從小就不斷遭人戲弄吧。
但是,見過這幾位社員之後,他不由得感到慶幸,雖然每個人都有獨特的性格,卻相當友善親切,當然,除了向峰以外。
小開、社長、皓皓、Summer……在心中默記一遍目前認識的社員後,他對其他還沒到的成員越來越抱以期望,希望大家都是很好相處的人。
然而,卻見身為隊長的向峰隨性的伸了伸懶腰,接著以不算宏亮卻清晰的嗓音向教室裡的社員們宣佈,「既然全員到齊了,就開始練球吧!」
到齊?!
林海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小開不是說他們是有名的排球隊嗎?但是,這間教室裡除了自己以外,人數用五根手指頭就算完了,加上他也不過剛好湊成一隊六個人。
感覺到他錯愕的視線,向峰對於他的反應先是感到疑惑,但很快的會過意來,隨即轉頭冷冷的望向余曜文。
可憐的余曜文被嚇得連忙低下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余小開。」
向峰一開口,在場的人幾乎可以感覺到余曜文也跟著顫抖。
「今天你跟新社員一起當值日生,順便跟他『好好介紹』我們隊裡的狀況,聽到了沒?」
「是。」
看余曜文垂頭喪氣的樣子,林海堯對於自己的復出之路,莫名開始感到擔憂。
 
 
「其實呢,我們社團還有一位經理,是中文系的美女喔!不過她偶爾才會出現……」
看到林海堯的表情擺明寫著「說重點」,余曜文無奈的歎口氣。
「好啦!我們社團到去年,的確算是小有名氣,我入社的時候,少說也有二、三十個社員。」
說到這,林海堯想起社辦門口那所剩無幾的照片,還有門板殘留的雙面膠痕跡,看起來的確像風光過,但現在似乎滿淒涼的。
「你看我們社辦就知道,哪個社團能分配到這麼大的教室當社辦,還有球車、護具……甚至球衣都由學校補助。你看!我們甚至有社員專用的淋浴間。」
的確,林海堯想起以前參加校隊時也沒受到這種禮遇。
一邊聽余曜文回憶過去的輝煌歷史,兩人一邊動手將社辦教室內的球和球網放進球車,推著車子往室內球場走去。
「我們的比賽成績一直都很好,也常常代表學校參加校際比賽,有時會去打地區性的排球盃,每次比賽都有很多人來加油,雖然大多是來看社長和隊長,有時候還有Summer的粉絲,其他學長也會有朋友來看,熱鬧得很!可是……」
長歎了一口氣,余曜文的表情顯得有些黯淡。
「可是,學校去年開始招收體育保送生,你知道的,那些人是因為有體育專長才保送大學就讀,程度當然跟我們這些非正規訓練出身的人不同,而學校也計畫以這些人為中心組成校隊,這是我剛加入排球社的事,當時社裡一片騷動,有許多人都想要到校隊去。」
「那不是很好嗎?有人在校隊學習磨練,還可以回來教社裡的其他成員。」
「事情沒這麼簡單。」
走進球場,其他四個人已經繞著球場跑完步,開始做熱身操,身為值日生的兩人只能苦哈哈的開始架網,余曜文說話的聲音也降低了。
「校隊的教練認為,既然要成為校隊,就不能再參加其他社團,尤其是體育性社團,不但會佔去球員時間、讓球員分心,萬一在社團活動時受傷就無法參加校隊練習,最後,畢竟校隊才是真正的學校代表,所以社內大多數人都動搖了。」
雖然無奈,但林海堯不得不承認,教練的說法也不無道理。
「上學期還好,但是到了下學期,連阿綸學長也打算到校隊去。」
「阿綸學長?他是……」
「阿綸學長是我們以前的舉球員,老大和社長是主力攻擊手,社長長得高,只要阿綸學長可以穩穩地把球托高,社長幾乎都能順利攻擊得分,反觀老大沒有身高優勢,所以勤練快攻,更需要阿綸學長這樣優秀的舉球員配合,而且他和老大的默契一向很好,加上老大又是『練習型球員』……」
林海堯露出理解的苦笑。所謂「練習型球員」,顧名思義就是練習時很強,偏偏一到了正式比賽,就容易因為過度緊張而崩潰,更需要默契好的舉球員配合。
「當時誰要走老大都不聞不問,也不在意,但阿綸學長的出走,卻讓老大十分生氣,當時他倆差點在社辦打起來,最後不歡而散。」
誰不想成為強者的夥伴?體育保送生的素質和球技,不是玩票性質的社團可以比擬的,何況,成為學校真正的代表,也是強者的象徵。
雖然林海堯認為出走確實很合理,但是一起奮鬥了這麼久的夥伴,又是最能信賴的搭檔,絲毫不顧情誼說走就走,他可以體會向峰當時憤怒的心情。
就像被信任的人,狠狠背叛。
「阿綸學長走了以後,老大整個人就像垮了一半,後來社團成員退的退、走的走,也只剩下十來人,到學期結束,只剩下我們幾個,雖然老大嘴上不說,可是阿綸學長的出走,對他而言……」
「余小開,你摸魚摸完了沒!」
從球場上傳來向峰不怒而威的低吼,剛還在爆他料的余曜文,頓時如石化般僵硬。
「我、我沒有在摸魚啦!」
「去跑五圈熱身,然後做跑動練習,小不點,你也去。」
「知道啦。」
沒好氣地應了一聲,雖然林海堯很想知道下文,但余曜文明顯害怕兩人的談話會被大魔頭聽到,不敢再多說些什麼。
於是,兩人只是默默做完功課,回到其他四個人面前,很快地,身為隊長的向峰又下了指示。
「既然你們兩個剛才沒做到基本練習,現在來玩接發球遊戲。」
他臉上掛著冷笑,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其他成員雖然面露同情之色,最後還是沒有人開口,不打算插手隊長的指令。
林海堯不明白這陣詭異的沉默是什麼意思,也不打算深究,不過就是一個人接發球嘛,有什麼難的?
只不過……10分鐘之後,他開始對於自己過於樂觀的態度感到後悔。
「余小開,你給我再認真點發,不然你就等著瞧!」
向峰的怒吼從場邊傳來,站在發球線後的余曜文苦著一張臉,而另一個站在對場中央等著接球的林海堯,已經累得快要倒下。
排球是六個人的活動,注重分工合作,每個人有各自固守的區域位置,依靠默契做靈活攻防與相互配合。
但現在,偌大的場地只有林海堯一個人包辦所有位置的接發球,雖然余曜文已經擺明將發球力道減輕,並且盡量將球發高,讓林海堯有時間準備移動,而他也幾乎每一球都能接到網前的指定位置,但不固定位置的發球,還是讓他跑到全身無力。
何況,他已經一年多沒有碰過排球了。
「阿峰,這樣有點太操了……」
徐匯森忍不住出言提醒,但向峰的態度仍相當強硬。
「如果余小開再繼續放水,我們就繼續等!」
聞言余曜文無奈地歎口氣,做了個深呼吸,原本的苦瓜臉,被之前沒有的認真神色取代,向等待接球的林海堯喊了一聲「發球」。
連出聲回應的力量都沒有,林海堯屏氣凝神地注視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現場霎時丕變的氣氛,讓他察覺到這一次難過關了。
余曜文拋起藍黃相間的球,快速地揮臂擊球,只見藍黃交融的色彩迅速地朝林海堯直撲而來,正當他伸出雙臂準備接球時,那絢爛的彩影卻突然轉向右後方,往上飛去。
「是漂浮球!」
使盡最後一絲力氣,他轉身追逐即將落地的球,連哀歎來不及的時間都沒有,憑著直覺,奮力伸直雙臂,猛地向前一撲。
「砰!」
扎實的碰撞聲響起,感覺手上確實有接觸到球的真實感,林海堯在地上翻轉一圈減輕撞擊地面的衝擊後,急忙張望球的去向。
然而,他一直不斷追逐著的球,最後還是落入佇立在場邊的向峰手中,而非預期的網前位置。
「可惡!」
眼看努力全都付諸流水,渾身的力量也隨著最後一撲而耗盡,林海堯自暴自棄地躺在地上。
雖然確實有接到球,最終還是功虧一簣的結果,讓他非常懊惱。
「喂!小不點,還活著嗎?」
沒禮貌的野獸,離我遠一點!不要來嘲笑我。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要不要去醫護室?」
小開,你好吵,雖然你的漂浮球密技很強,可是我開始討厭你了。
「海堯,看不出來你還滿行的嘛。」
Summer的聲音好好聽喔。
「看來我們多了個不得了的新成員。」
嗯?!難道社長在稱讚我嗎?
透過指縫的光線,林海堯看到一隻手向他伸了過來,他也下意識伸出手,一股力量立即將他從冰冷的地板拉起。
當他才剛站穩,許多隻手就開始在他頭上毫不留情的搓揉著。
「你真了不起耶!」
「除了Summer,很少有人可以接到小開的發球喔!不簡單。」
穿過重重手海,林海堯努力想要看清目前的狀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江承皓可愛的笑容,此外,除了向峰還是面無表情,每個人臉上也都浮現出佩服的神情。
不知不覺,他也露出笑容回應,當他發覺到的時候,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球撞擊到肌膚時的充實感、在汗水中喘息、為了失敗而懊惱,再為了接到精采的一球而雀躍,享受被大家稱讚的成就感……
有人說,排球是種自虐的運動,但他差點就忘了,自己有多麼沉迷於這種全身受到衝擊與震盪的滿足感。
如今,他找回來了。
 
 
「累死我了!」一回到家,林海堯立刻倒在床上,無法動彈。
雖然知道應該要去洗個澡,但是他一點也不想動。
「早知道社辦有淋浴間,就可以在那邊洗了嘛,唉……」
沒有帶換洗衣物的他,只能羨慕地看著大家走進淋浴間,痛快洗去一身汙垢和疲憊。
所以,個個洗得香噴噴的隊員們,又結伴去看Summer的Live Band表演了。
「不公平!我也想去啦……好痛!」
太久沒打球就激烈運動的下場——不只手臂紅腫,四肢、肩膀……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個狂操他的冷血隊長。
「排球果真是自虐的運動,還是趕快去洗澡吧。」
當熱水潑灑在疲憊的身軀上,林海堯感覺到身體終於又活了過來,只是……新開的沐浴乳,味道怎麼怪怪的?雖然是熟悉的甜香味,不過也太香了吧。
「這是什麼味道?老媽八成又亂買了,把採買工作交給她,果然是錯誤的決定……」
抱怨歸抱怨,沒有選擇的時候還是得用。
洗完澡之後精神果然好多了,跨出了水氣氤氳的浴室,他滿足地伸展四肢,朝客廳走去。現在這個時間好像有轉播高中排球聯賽。
「哈囉!水蜜桃,你洗好澡啦?」
對喔!原來沐浴乳的味道是水蜜桃嘛!咦咦?
林海堯像看到什麼怪物一樣,瞪大了眼望著蹺腳坐在客廳的向峰。
「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去看Summer的……」
「我想睡覺。」
「啊?」又來了,林海堯心中嘟囔。這個傢伙還真是不合群!
「喂!小不點,有正事跟你說,過來坐。」
像是招喚小貓小狗似的,向峰拍了拍身旁的沙發,林海堯雖然想要拒絕,但對方臉上難得露出正經的神情,最後他還是順從地走過去,在離向峰一段距離外的沙發上坐下。
「幹麼?」
「以後你就當舉球員吧。」
「什麼?!」
擦拭頭髮的毛巾從手中滑落,林海堯怔怔地望著向峰,只見對方氣定神閒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林海堯猛地站起身來,說話的音調也忍不住變得激昂,只差沒有大吼出聲。
「你不要隨隨便便就決定我的位置好嗎?你以為是決定晚餐要吃什麼喔!今天晚餐要吃什麼呢?就吃牛肉麵好了……什麼玩意兒啊!」
自導自演了一段之後,發覺自己很可笑的林海堯,花了很多心力才恢復平靜,沒想到,向峰依舊輕描淡寫的敷衍他激動的反應。
「喔?你晚餐想吃牛肉麵。」
「你少給我裝傻了!」
好不容易壓制的怒火又輕易被挑起,林海堯必須握緊了拳,才能抑制當場發飆的衝動。
「拜託你也替我想想好嗎?這可是關乎我未來四年努力的方向,你一句話就突然要我推翻之前苦練的攻擊,從頭開始練舉球,怎麼可能啊?更何況,這麼重要的事情不應該是由你擅自決定的吧!」
「這並不是我擅自決定的。總之,你的意思就是不願意嘍?」
向峰懶洋洋的語氣,讓林海堯更加火冒三丈。
「沒錯!我、不、要!」
「為什麼?」
「我不會啊,我剛不是說過了嗎?我根本沒練過舉球。」
「那就練啊。」
「哪有說練就練得好的啊?」
「我也是上大學才開始打排球,有什麼難的?」
「好啦,是你天資聰穎。」林海堯狠狠白了他一眼。「我根本沒有當過舉球員,更何況,舉球員不是我……」
不是我想要的位置。
話已到嘴邊,林海堯還是硬生生吞回去,他可不想明顯表示對這個角色興趣缺缺,雖然對舉球員而言是種冒犯,他也承認擔任舉球員不是容易的任務,但他就是不想擔任球隊裡的「配角」。
比起舉球員,他更嚮往擔負得分責任的攻擊手。
「我和匯森討論過。」不知到底有沒有察覺林海堯「不願意接受」的訊息,向峰我行我素地說下去。「我們都覺得你很有擔任舉球員的潛力,你的機動性夠、基本動作穩定,而且很有場地感,處理球的經驗也比較多,這個位置非你莫屬。」
非我莫屬嗎?
這是林海堯第一次從野獸口中聽到認同的話。
「對我而言,排球隊的重心不是攻擊手,而是舉球員。」
向峰令人匪夷所思的發言,將林海堯飄遠的思緒拉回,他皺起眉,強烈懷疑對方只是為了勸他接受這個位置而說謊。
「你沒說錯吧?舉球員怎麼會是球隊的重心?」
「沒有好的舉球員,攻擊手再優秀也是枉然,攻擊前的每一球都必須先經過舉球員處理,舉球員主導了每一次攻擊的節奏和風格,換句話說,舉球員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也許你說的沒錯。」林海堯無法否認自己的確動搖了,然而,低頭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又開始猶豫不決。「可是……如果要透過別人的手才能定勝負,我無法安心,也不確定自己的努力能得到回報。」
「如果你擔心的是這種事情,那就更容易解決了。」
看向峰一派輕鬆地從沙發站起身來,他感到困惑不已。
「你說容易解決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的攻擊手是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向峰大大伸了個懶腰,就連說起大話,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只要你能配合得上我,我就能運用你給我的球得分,順利贏得比賽,這還不容易嗎?」
「這才是最令人擔心的事情吧!贏球哪有這麼容易啊?」不明白他的自信從哪來的,林海堯只覺得困擾。「姑且不論你是不是真的有那樣的實力,我甚至不覺得自己可以勝任舉球員的工作。」
「要你接觸完全新的角色,剛開始的確相當困難,可是,我剛也說過了,我們都覺得你可以勝任,才會把這個工作交給你,如果你不相信自己,就試著相信我們!」
「我真的可以嗎?你們沒有看錯人……好痛!」
被向峰狠狠地彈了一記額頭,林海堯疼得大叫。
「喂!你幹麼啦?」
「知道痛就給我記得,當你懷疑自己的時候,就提醒自己還有人倚賴你、相信你,我們絕對不會找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擔任這個位置,還是說,你覺得可以讓小開那個噴球王來當舉球員?」
「咦?這樣說太奸詐了!」林海堯不服氣地提出抗議,向峰明知道沒有人會同意這種安排,卻逼他親口說出抉擇。
一看他揚起手,以為又要被彈額頭,林海堯趕緊抬手防禦,沒想到對方卻一把抓上他的頭,揉亂他洗完澡後亂翹的短髮,惹得他哇哇大叫。
「你做什麼?不要一直鬧我!」
「你給我聽好了,無論是身為隊友,還是身為一個攻擊手,我都需要你,而且是非你不可,懂了嗎?」
雖然忙著抵抗向峰的騷擾,但「需要」這樣一個動聽的字眼,還是清楚的傳進林海堯耳裡。
在那一瞬間,他確實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撼動了,難以言喻的悸動開始剝除他的堅持。
「那麼……小不點,你的答案呢?」
第三章
「海堯,4號!」
「OK!」
接收到指示,林海堯將手中的球在離網五十公分的距離高高托起,已準備好攻擊的徐匯森,迅速目測球在空中的位置,跨兩小步助跑之後,流暢地擺動雙臂躍起,準確直達揮擊目標。
手掌與球接觸的瞬間,結實的聲響振奮人心,球急速穿越空氣,狠狠釘在三米線後。
準備攔網卻連球都沒碰到的江承皓和余曜文只能面面相覷,來不及接球的夏捷,也只能無奈地看著攔網失敗的兩人,這樣高打點且近乎垂直落地的球,沒經過攔網削減力量,根本是連碰都碰不到的——
這許久不見的流暢攻擊,讓所有人都感到振奮。
「好球!」
聽到隊友飽含鼓勵的掌聲,林海堯轉頭觀察徐匯森的表情,對方臉上仍掛著斯文的微笑。
「還是有點危險,這樣的球很容易被攔到,可能還要再調整一下……不過,打起來很暢快,是好球喔,你進步很多。」
「謝謝社長。」就像小孩子被自己所尊敬的長輩誇讚,林海堯覺得像要飛起來了。
「喂!小不點。」不滿的聲音響起。「為什麼你給我的球就隨便亂舉?」
「哪有啊!我每一球都很認真好不好。」林海堯連忙反駁,雖然,他回得有點心虛。
的確從確定擔任舉球員之後,面對向峰的時候,他就會莫名的緊張,總是回想起他說「我需要你」時的那股悸動。
所以,只要是舉給向峰的球,他就會特別緊張,動作也變得異常僵硬,越是不想辜負向峰對他的期望,越做不好。
「如果你真的有認真幫我舉球,剛才那些慘不忍睹的鬼東西是怎麼一回事?」
辛苦的成果被向峰形容成慘不忍睹,林海堯惱羞成怒地吼了回去。「你的動作不容易掌握,我很難抓到你起跳的位置!」
向峰習慣的1號快攻和徐匯森的絕技4號長攻不一樣,舉球員必須隨時注意攻擊手的位置,在攻擊手跳起的瞬間,將球送到攻擊手的攻擊區,但是球必須舉得很短,才能讓對手抓不到攻擊時間來不及攔網,這也是考驗舉球員和攻擊手的搭配默契。
所以,很明顯,兩人現在的默契近乎零。
被林海堯頂了兩句,向峰一臉不屑地冷笑著,「預測攻擊手起跳的位置,這是每個舉球員都要會的功夫吧?」
「你總要給我一點時間,我又不像你是個天、才——」
「你那是什麼態度!」
「你才是什麼態度咧!說什麼不會讓我的努力白費,最後就只會抱怨我。」
看著每天都要吵上一架的兩人,其他人已經習以為常,靜靜等待他倆結束。
一開始,大家對於林海堯挑戰大魔頭的勇氣感到不可思議,還怕向峰會出手揍他,沒想到準備上前阻止時,卻發現兩人很快就沉默下來,只是以彷彿要殺死對方的眼光狠狠射向彼此,不一會兒又像沒事一樣開始練球。
如今,大夥心裡有數——「反正一下子就會結束了」。
「Hello,大家有沒有想我啊?」
突然間,聲調明顯比男生們高出許多的招呼聲響起,在偌大的體育館裡顯得相當突兀。
只見綁著俐落馬尾的女孩走向林海堯,明亮的大眼睛、泛紅的雙頰,塗上粉色唇蜜的雙唇,綻放出甜美的笑容,漾起淺淺的酒窩,無一不吸引人。
「你就是小不點啊?我是球隊的經理,中文二的江承芸。」
「學姊好。」林海堯向她點點頭,但視線沒辦法從她臉上移開,他總覺得對方很面熟。
可愛的酒窩、甜甜的笑靨、叫做「江承芸」的學姊……難道?
林海堯驀地回頭看向江承皓,對方朝他報以招牌微笑,再轉頭看著江承芸,又是同樣的笑容。
「你……你們是……」
「是雙胞胎。」
兩人異口同聲的回答,但答案還是讓林海堯蹙起眉。雙胞胎?笑起來是很像沒錯,但感覺又不太像……
看出林海堯的疑惑,余曜文趕緊附耳說明。
「雖然他倆是雙胞胎,可是除了笑起來像以外,長相、個性、脾氣……全都不像,你別看小芸老是笑笑的,其實她是個……」
「小開,在大家面前講悄悄話是很不禮貌的喔!」
江承芸的笑容頓時有些詭異,多了點危險的味道,在社裡話不多的江承皓也趕緊出來打圓場。
「小開是在向海堯介紹你,畢竟妳很久沒來社辦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就知道大家會想我,不過呢,我這次過來,還有一個更重大的消息要跟大家說。」瞬間聚集了所有隊員期待的眼神,江承芸得意地開了口,「我跟……」
「看看是誰在這裡啊?」
不懷好意的笑聲闖入體育場,林海堯感覺到場上的氣氛驟然一變,所有人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
一群人穿著印有學校名稱的球衣,目中無人地晃進球場。
「喂!你們還需要練球啊?簡直浪費時間。」
無法理解竟然有人說話如此狂妄,林海堯瞪著這些不速之客,而身旁的向峰臉色已經難看到一種恐怖的地步,握緊的拳似乎隨時會大開殺戒。
這時,一隻手輕輕壓在向峰的肩膀上,徐匯森以社長的身分挺身發言。
「這是我們的練習時間,我們已經登記好場地了。」
「對不起喔!我們已經跟體育室那邊講好了,一、三、五的晚上,這裡都是我們的練習場地,普通的社團請配合校隊的練習時間好嗎?趕快換地方去吧!」
「閉嘴!」
向峰的怒吼中斷了所有的喧鬧聲,一直大放厥詞的幾個傢伙,嚇得一時出不了聲。
「你、你還想嚇唬誰啊?」看來像是比向峰大的人雖然想要強出頭,聲音卻有些飄忽。「告訴你,我們現在不需要聽你的了,我們的隊友可是……」
「你們在鬧什麼?」
頗具威嚴的聲音傳來,只見原本還趾高氣揚的鬧場者立時一個個閉上了嘴,這時,一個身材纖瘦的男生,以嚴肅的神情快步朝他們走來。
「快去熱身,等一下體保生就會過來了,你們想被操翻嗎?」
不再繼續抗爭,塊頭一個比一個大的球員們,被體型小了一圈的隊長一罵,全都心不甘情不願的走到場邊做起熱身操。
「好強喔!」林海堯不得不由衷佩服這位以氣勢壓制群雄的人。「小開,他也是體保生嗎?」
「啊?不是耶。」余曜文看起來有些為難,眼睛還不時偷瞄一旁的向峰,刻意壓低了音量,「他就是阿綸學長。」
「咦?他就是……」
就是那位連狂暴的野獸都信任他,但最後還是捨棄了隊友的最佳舉球員?!
林海堯想起他剛分配到社辦的置物櫃時,上面原本掛著寫上「郭士綸」的名牌,當時余曜文還偷偷摸摸趁向峰不注意的時候把名牌丟掉。
看來,這個名字在排球社是不能觸碰的禁忌,至少在向峰面前,是絕對不能提起的。
然而,並不知道自己被視為禁忌的郭士綸挺直了背脊,從容的朝他們走來,筆直的腳步,毫不遲疑的停在一臉冷若冰霜的向峰面前。
「阿峰,抱歉,現在是我們固定練習的時間。」
「別叫得那麼熟。」向峰冷冷瞥了郭士綸一眼。「這個練習時間我們登記過了,你可以去查場地登記簿。」
「我想負責安排場地的人可能忘記告知你們了,如果社團和校隊的練習時間重疊的話,他們之後會再排別的時間給你們。」
雖然他的口氣極為謙遜,向峰的臉色卻為之一變,明顯蘊含即將爆發的怒氣。
「我只知道我們已經登記好了,你自從加入他們之後,也變得不懂先來後到的道理了嗎?」
「阿峰……」
「我說了不准再那樣叫我!聽不懂嗎?」
向峰冰冷的低吼,讓現場的氣氛頓時又降至冰點,連一直語氣溫和的郭士綸,表情也變得僵硬。
一看這狀況,校隊的成員再度出言挑釁,而一臉憤怒的向峰則企圖撲過去,如果不是徐匯森從背後架住他,拳頭差點就落在對方身上。
另一邊,雖然郭士綸急忙厲聲斥責隊員,可還是不時有人開口嗆聲,好不容易壓制下來的火爆氣氛,再度燃起熊熊烈火,叫罵聲此起彼落,就連余曜文和江承皓都不得不上前,將過於激動的向峰和挑釁者隔開。
第一次親眼目睹這種失控場面,林海堯除了在心中吶喊「這是什麼情形啊?」也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江承芸憂心忡忡的甜美催促,在他耳畔響起。
「新來的,你快點去抱住老大,他一被人抱著就會冷靜下來。」
「咦?」林海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但江承芸的眼神卻是無比認真。
就在他還在猶豫是否該相信江承芸的時候,向峰已經掙脫徐匯森的手,掄起拳頭朝其中一個叫囂的校隊成員衝過去。
「向峰!你給我冷靜一點!」
以自己都想不到的高亢聲音吶喊著,當林海堯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緊緊抱住向峰。
整個室內體育場除了迴盪著他激動的聲音外,一片鴉雀無聲,這樣寧靜到詭譎的氣氛,令林海堯感到莫名恐懼。
糟糕,他不會做錯了什麼吧?
「那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只見向峰雖然依舊眉頭深鎖,但身上的怒氣似乎消散了不少,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抱住對方。「我們換個地方練習就好了,你想要什麼球,我都一定會設法幫你舉好,所以,你千萬不要衝動,要是你真的揍他們的話……」
「你抱夠了沒啊?」
向峰的語氣極度不耐煩,林海堯趕緊像觸電般鬆開手,環顧四周,發現不管是自己的隊友還是校隊的成員,都錯愕地望著他,只有江承芸仍向他投以甜甜的微笑。
這一瞬間,他體會到「想挖個地洞鑽進去」是什麼樣的感覺,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被設計了」的困窘和羞憤。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余曜文之前試圖警告他,江承芸這個女人並不像雙胞胎弟弟一樣好相處,空有可愛的外表,內心說不定就是惡魔。
這下好了,原本雙方要大打出手的場面,被自己這樣一攪和,的確是不用打了,但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就是。
「喂!小不點。」
被向峰一喊,林海堯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心虛的不敢抬頭。
沒想到,他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我們走吧,這裡的空氣太差了。」
沒有多久,隊友們就將球網和球都收拾好,就算校隊成員再說些什麼嘲諷的話語,他們全都充耳不聞,不打算再跟對方起衝突。
在向峰的帶領下,一行人準備離開球場,只是和郭士綸擦身而過時,林海堯感覺到對方投射而來的視線,不自覺的停住了腳步。
迎上林海堯的目光,郭士綸禮貌性地向他點點頭,嘴角卻泛起一絲苦笑。
「原來你們已經找到新的舉球員了啊……」
儘管他的雙眼注視著自己,但林海堯總覺得他說話的對象並不是他。
一行人回到社辦,沒有人說一句話,整個教室彌漫著低迷的氣氛。
倒是害林海堯顏面盡失的罪魁禍首,仍展現她甜美依舊的笑靨,湊近他耳邊低語。
「小不點,幹得好!沒有你,老大一定會揍人,你很成功的擔任馴獸師的角色,以後也拜託你了喲。」
真的嗎?林海堯沒好氣的瞥了她一眼,暗自決定再也不要相信這個壞女人講的話。
「喂!大家不要這麼有氣無力的好不好!」受不了這樣沉悶的氣氛,江承芸試圖打破僵局。「還是來說說我的好消息好了,我跟我們中文系的系隊講好了,下禮拜大家來一場友誼賽吧。」
一聽到有比賽可以參加,所有人馬上精神一振,臉上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采。
「不行!」向峰嚴厲的聲音響起,瞬間凍結了好不容易熱烈起來的氣氛。「以我們現在的狀況,根本無法跟別人比賽。」
「只是友誼賽嘛。」已經手癢到不行的余曜文苦苦哀求著,畢竟校隊成立後,他們比賽的機會少很多。
「我已經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他的態度絲毫沒有軟化,仍鐵青著臉表達堅決反對之意。
從不過問向峰處理隊務作風的徐匯森也開口勸說:「阿峰,這是小芸辛苦幫我們爭取到的機會,大家也都很期待……」
「好!那你們就去,恕不奉陪!」仍是決絕的口氣,丟下失望與錯愕的隊員,向峰兀自走向淋浴間。
看不下去的林海堯,站起身朝淋浴間走去。
「海堯,你不要去……」
「我嚥不下這口氣!」他無法放著向峰這樣不管,他一定要弄清楚,這個傢伙無謂的堅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打開淋浴間的門,林海堯深吸一口氣,跨進了水聲瀝瀝的淋浴間,隨即甩上門,阻絕自己退縮的可能。
氤氳水氣從某個淋浴隔間中飄出,順著嘈雜的水聲,他來到向峰身後。
只見向峰一動也不動的低頭站著,任由水柱沖刷全身,被水打濕的衣物仍完整穿在身上,緊貼著結實的身軀,沒有任何反應,任由這種不舒服的束縛感纏繞在身上。
「喂!你到底在幹什麼?」
「走開。」即使發現了身後的林海堯,向峰仍舊看也不看一眼,下了逐客令。
「你知道大家有多期待這次的友誼賽嗎?我們這麼努力練習,還不都是為了……」
「我叫你走開!」
被水淋濕的狼狽背影,散發出熟悉的壓迫感,林海堯卻不想就此屈服。
「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這是六個人的隊伍,你總要聽聽大家的意見。」
「閉嘴!」
憤怒的獵豹迅速轉身貼近,林海堯下意識閉起雙眼,感覺自己被推向濕濡的牆,而獵豹急促的鼻息就在面前。
「不想死就馬上滾出去!」
擁有驚人攻擊力量的雙臂就在臉頰兩側,被禁錮其中的林海堯努力讓自己的目光聚焦在向峰的臉上,以抗拒油然而生的恐懼感。
「死我也要說。」他緊盯著那雙獵豹之瞳。「大家都這麼相信你……」
「吵死了!給我閉嘴!」
近距離的怒吼聲震動鼓膜,突然間,向峰撲向林海堯,直接封上還想說些什麼的雙唇。
被這詭異的情況震懾住,林海堯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
感覺到自己的唇正被擠壓、啃咬著,他才驚覺正遭受到失控猛獸的攻擊,隨即使勁一把推開向峰。「你做什麼?!」
但這樣的動作並沒有嚇阻獵豹的攻勢,向峰先是定定看了他一眼,接著有力的雙手攫住他的手腕,緊壓在牆上,再度狠狠侵犯他的唇。
「放……放開……我……」被壓迫著的唇無法完整表達要說的話,也無法躲避這樣的肆虐,只是掙扎到自己筋疲力盡。
就在林海堯幾乎放棄的時候,禁錮他的力量消失了,而不斷折磨他的人,卻吐出冰冷的嘲諷。
「相信?你真的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嗎?」
充滿危險氣息的話語在耳邊迴盪,令林海堯不寒而慄,但意外的,真正叫他顫抖的竟然是……莫名升起的悲傷……是啊,這時他才發現,他對眼前的人根本一無所知。
他使盡全力推開向峰,衝出淋浴間跟社辦,只覺得全身像被火灼燒般發燙,血液快速竄奔,讓他完全無法思考。
是的,他對向峰的過去、甚至他這個人,完全一無所知,卻仍愚蠢的想要信任他!
他想逃離的不是遭受侵犯的恐懼,而是對於無知的焦躁。
那一瞬間,他覺得向峰變成了陌生人,曾經緊緊跟隨的身影,對他散發強烈的抗拒感。
他還沒有機會了解這個人,就已經被狠狠拒絕,選擇以卑劣手段先逃開的,其實是向峰。
「可惡!我真是個白痴!」
自以為能改變什麼的人,往往自滿於自己的愚蠢,就像他曾誇下海口,能夠完成舉球員的任務,但是,他們之間並不存在默契,甚至沒有一絲信任。
簡直就是自欺欺人!
粗魯地抹去臉上的汗水與水漬,林海堯頹坐在校園一角的階梯上,即使一身濕淋淋又狼狽,他卻再也沒有力氣前進了。
 
 
「喀啦。」
鑰匙開啟門鎖的聲音驚醒了林海堯,才發現自己早就回到家,在沙發上睡著了。
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探了進來,裝作沒看到他似的,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等一下。」忍住隨時會爆發的情緒,他出聲喚住向峰。「我有話想跟你說。」
沉默的背影頓了一下,仍走回房間掩上門。
林海堯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已經半夜一點多了,不知道向峰之前又晃到哪裡去。
鼓起勇氣,他來到向峰的房門口,打開門走了進去。
果不其然,領域被侵犯的獵豹再度將銳利的視線射向他,他立即想起被那雙手臂禁鎖時的恐懼,以及唇上的灼熱痛感。
兩人之間的緊繃氣氛讓林海堯打了個哆嗦,但現在還不是退縮的時候。
「要是沒有話說,就給我滾出去!」
「只要贏了就行了吧?」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言,向峰不耐煩地「蛤」了一聲,蹙起眉頭。「你說什麼?」
「友誼賽啊!如果我們贏了,你就不會想東想西了吧?」
「你腦子壞了嗎?說話顛三倒四的,根本搞不清楚重點!」向峰的表情因壓抑著怒氣而扭曲,逐步向林海堯逼近。
腦海中閃過危險的警示,林海堯下意識往後退,卻被逼到連背脊都抵在牆上,無路可退。
「你這傢伙給我聽好了!」揪住他的衣領,向峰宛如威嚇落入陷阱的小動物般湊近他眼前。「我們現在的狀況根本沒有一點機會贏球。」
「你才聽好了,當初是誰硬要我當舉球員的?又是誰說攻擊手和舉球員要互相信任?你就沒辦法相信我們能贏球嗎?我知道我們的組合還不夠成熟,你擔心這次失敗了,會害我信心全無,所以想要落跑是吧!」
是的,下午跟社長的一番談話中,他終於搞清楚向峰反對參加友誼賽的原因——
 
「這麼說好了,我想他不接受比賽是因為擔心你。」
「擔心我?」
「不是說你本身有什麼弱點讓他擔心,應該說,他擔心你也會離開。」
「蛤?」
「舉球員和攻擊手搭配不起來,並不是任何一方的錯,只是默契還不成熟而已……雖然誰都會說這種道理,不過一旦輸掉了比賽,很容易開始推卸責任,甚至用各種難聽的話攻擊對方,自從阿綸出走之後,我們社裡沒有人能勝任他留下的空缺,曾經也進過新人,但往往沒能撐過練習,且更主要的原因是和阿峰相處不來。」
「我想也是,一般人類要怎麼跟蠻橫的野獸相處啊?」
「所以我很佩服你啊!其實你應該對自己多點信心,因為你不只撐過艱苦的練習,還成功填補舉球員的位置,雖然目前還不到完美的境界,但只要再多花一些時間,總有一天你們會成為天衣無縫的好搭檔,只是……」
「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是嗎?」
「是吧,老實說,這次的友誼賽考量對手狀況,倉卒成軍的我們勝算很低,阿峰一定也清楚這一點,我們好不容易才要開始上軌道,他當然會感到不安,更害怕輸了比賽之後,你們之間會出現裂痕,最後漸行漸遠。」
「那他可以好好跟我說啊!不需要老是用那種……那種粗暴的方式表達。」
「海堯,他的作法當然不可取,但我希望你多少能嘗試了解他無理的態度是有原因的,他不是故意要傷害你,是因為很重視你,但他越是在乎,就越容易表現出冷漠的態度保護自己,他就是那麼笨拙的人。」
 
笨拙的人啊……當徐匯森這麼形容向峰時,當時他被向峰弄得很沮喪的心情便消散了,心裡再度升起想要給兩人一次機會的心。
「你亂七八糟的說什麼?」向峰一把推開林海堯,刻意和他保持距離。「我沒有這麼說。」
「那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
沒有再反駁他的話,向峰刺人的視線雖然稍微軟化,卻不再搭腔。
「如果你是擔心這個,大可放心,我不會脆弱到輸了一場比賽就委靡不振,我嘗過的挫折,絕對是你這種天才無法體會的。」
將這話視為挑釁,向峰不悅地挑起眉。「你是在諷刺什麼嗎?」
「不是,而是我早就體會到每個人本來就有先天上的差異,那是無法改變的。」林海堯掙扎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開口,「小開跟你說過我高中的時候是校隊吧?但是,我退出的原因不是因為課業因素,而是我的身高限制,我知道你又想笑我吧!反正我就是小不點……」
他不甘心的垂下頭,然而卻沒有聽到預期中的嘲笑,抬眼一看,只見向峰仍靜靜望著他,彷彿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其實,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察覺到再也無法突破現況,但我仍是執著於攻擊手的角色,以為那才是讓別人重視我、尊重我的位置……所以,最後我選擇了離開,因為我再怎麼佔著那個位置,也得不到應有的尊敬。」
不知從何時開始,其他人的掌心,遠高於他伸長的指尖,而舉球員也開始忽略站在主攻位上的他,將決勝的最後一球交給其他毫無準備的球員。
他漸漸的發現,他所熱愛的球隊只將他視為累贅。
「直到有一個人告訴我,我可以成為球隊裡的重心,而且那個位置只有我能做得到,那個人一定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多麼意義非凡的事情。」
說到這裡,他定定的望著向峰,望著要求他擔任舉球員的那個人。
「喂!你不是說,只要攻擊手是你就不用擔心了嗎?還說你相信我能擔任舉球員的角色?那你就要真的相信我做得到,不要嘴巴說說而已。」
「我不是懷疑你的能力。」向峰終於打破緘默,卻仍不肯鬆口。「而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社長也這麼說,但你們的擔憂對我來講都不成問題。」
相較於他的堅持,林海堯也不打算讓步。
「我剛就說過了,我已經打定主意要當這支隊伍的舉球員,所以我不會因為輸球就連信心也輸掉了,更不會光是責怪你而不檢討自己,比賽途中多少會有摩擦,但我們哪次不是吵吵就好了,我想你也沒有纖細到和我吵架就崩潰吧。」
「纖細?你果然頭腦有問題,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向峰嗤之以鼻地冷哼一聲,抱起雙臂。「你就那麼想打這場比賽?」
「沒錯。」
兩人僵持不下好一陣子,最後率先以歎息結束對峙場面的人是向峰。
「隨你便,要打就去打!」
「所以說,你是同意嘍。」
「我再不同意,連覺都沒得睡,沒見過像你這麼煩人的小不點!」不再理會他,向峰旁若無人的倒回床上。「不過,到時你要是敢落跑,我綁也會把你綁回來,聽到了沒?」
「你才別臨陣脫逃。」林海堯氣呼呼地想要補上一句「練習型球員」,最後還是吞了回去,他可不想比賽還沒打,就忍不住互相攻訐到場外陣亡。
「好了,囉唆完了吧。」打了個大呵欠,向峰朝門口努了努下巴,傲慢地下達逐客令。「你可以滾出去了嗎?」
「等一下,我還有一個請求。」
「哪這麼囉唆啊?」
又被不耐煩地一瞪,但最近早已看慣他臉色的林海堯,還是硬著頭皮提出要求,「那個……我知道一開始就要你對我敞開心胸很難……」
「敞開心胸?想不到你還滿大膽的嘛!」
看他作勢拉開領口,林海堯嚇得哇哇大叫。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雖然你說我們要互相信任,可是我根本就不了解你的事情,你不覺得我們很生疏嗎?」
「不覺得。」
「喂!我剛剛都把丟臉的過去告訴你了,你也要貢獻一點吧!我們不只是室友、隊友,將來還會是好搭檔,為什麼你可以告訴社長那麼多事情,卻不願意跟我說?」
「真是的……」向峰不悅地嘖了一聲。「匯森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啊?」
「也沒有什麼……總之,我希望你每天至少要跟我說一件有關於你的事情,就算是很微小的事情也好,以後你就會慢慢習慣和我說更多有意義的事情。」
「你玩什麼真心話遊戲啊?很娘耶!真麻煩!」向峰報復似地起身,用力搓揉林海堯的頭髮。「你這傢伙真不是普通的彆扭。」
「不要弄亂我的頭髮啦!你到底要不要?」
「也不是不行,如果我說要交換條件呢?」
「嗯?」一聽有轉機,林海堯睜圓了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眼巴巴望著向峰。「什麼條件?」
「這樣吧,如果要我告訴你一件我的事情,就讓我親一下。」
「親一下是嗎……親、親你個頭啦!」
他錯愕的大聲嚷嚷起來,連向峰都忍不住捂起耳朵罵他,「別像小女生一樣鬼吼鬼叫。」
「誰像小女生!你有什麼病啊?我……我雖然個子不高,但好歹也是……」
「男的啊!這我知道,你該有的都有,我也是,既然如此,你有什麼好害羞的?」
被這樣一問,林海堯不由得反問自己臉紅個什麼勁兒?
話說小時候也被親戚親過臉頰,高中的時候因為個子小,常被同學當做玩鬧的對象親來親去,所以這不算什麼吧?應該不算什麼……
然而,眼看向峰朝自己走來,他還是不由自主的發出慘叫,一想到自己要慘遭野獸襲擊,就緊張得直冒冷汗,一路退到背脊抵上門扉,但對方仍步步逼近。
不,跟被親戚、同學親的感覺根本不一樣!
會被親哪裡啊?還有,為什麼要對身為男生的他提出這種要求?難不成是要他知難而退吧?!
就在他掙扎要不要答應的同時,充滿惡意的笑容已逼近眼前,讓他更加確定對方提出這種要求的原因是想逼退他。
「你不反對,我就當你答應嘍!」
「這個……我……」
雖然林海堯理智上想要拒絕,但一看到向峰挑釁的表情,又嚥不下這口氣,直到那掛起冷笑的嘴角幾乎觸碰到他的鼻尖,才別開臉躲避。
「如果你還想知道我為什麼提出這種條件,我就一併答覆你好了。」
溫熱的氣息在耳畔引起一陣搔癢,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林海堯閉緊了眼睛,等待恐怖的一刻降臨。
「我告訴你,我好像比較喜歡男人!」
「咦?」他有沒有聽錯?還是聽力被嚇到錯亂了?這隻野獸竟然……竟然說喜歡男人?
「唔!」突然間,猛獸的利牙啃上他的頸項,就像被吸血鬼咬到一樣,皮膚泛紅,感到陣陣痛楚。
「喂!你鬧夠了沒啊?走開!」林海堯使盡吃奶的力氣想要推開這頭發春的野獸,卻怎麼也逃不出他的攻擊。
「親一下而已,反應這麼大,以後我還有更多有趣的事情等你發掘,不是嗎?你就好好期待吧。」終於鬆口的向峰,臉上堆滿得意的笑容,伸手打開房門,然後將他推了出去。「今天謝謝招待了,晚安。」
隔著關上的門,林海堯對著裡面的野獸大吼「混蛋」,卻只得到對方愉快的笑聲。
「可惡!你這個變態!」
又對著關上的門狂吼亂叫一番,林海堯才忿忿不平地握緊了拳,用力跺腳回到自己的房間,但儘管他已經遠離那隻難以控制的野獸,狂亂的心跳依舊無法平復。
「算了,就當做是為兩人的默契跨出第一步好了。」
他必須不斷這樣安慰自己才能覺得好過一點,雖然代價可能有點難以想像,但他相信,他們之間應該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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