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藍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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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限】排山倒海(3)志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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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003排球社的祕密之《排山倒海》志藍

第七章
「攻擊手和舉球員之間,不是主角和配角的關係,而是相互的信任。」
熟悉的聲音令他安心,卻也讓他的心狂跳到隱隱作痛,伴隨著刺鼻的藥水味,林海堯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環顧四周。
白色和綠色交織裝潢的房間,看起來相當陌生,唯一他所熟識的人影,就在身邊凝望著他。
「你終於醒了,這裡是大會安排的醫務室。」
雖然表情依舊冷淡,但伸出的手卻十分溫柔,輕輕撥開他因汗濕而黏在額際的髮絲。
只不過,過度溫柔的動作並不會讓他比較好過,反而是一種折磨。
林海堯偏過頭,躲開那指尖的觸摸。「比賽呢?」
「你倒下的那一刻就結束了。」一直渴望獲得勝利的向峰,這次卻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沒有你的比賽,沒辦法打下去。」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不要再說需要他、不要再說缺少他會怎樣,不要再欺騙他,讓他覺得有資格留在他身邊。「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別再戲弄我了。」
「怎麼了?幹麼突然……」
「不要再裝了好不好?你明明記得我說過喜歡你,明明記得昨晚的事!」
在他悲愴的低吼下,向峰沉默了。
令人尷尬的緘默氣氛維持了好一陣子,才被向峰的歎息聲打破,「那麼,你告訴我,我該怎麼面對你才好?」
「這……」林海堯咬住下唇。把問題拋給他,實在太狡猾了!
看他沒有回應,向峰的嘴角漾起苦笑,「我的確記得你說過的話,所以,你應該也記得,我說過無法喜歡上你。」
「為什麼?」不得不在意的問題脫口而出,明知道追問這種問題的自己很可悲,卻無法停止。「為什麼我就是不行?」
「不是你不行,而是有一個人,到現在我還忘不了他。」
「是你說過,高中時喜歡的那個人嗎?」
看他沒有回應,林海堯知道那是默認的意思。
「你們曾經在一起過?」
「沒有,我們連朋友都稱不上,直到發現他屬於別人,我才……」
向峰自嘲地笑了,臉上的表情卻苦澀不堪,林海堯只覺得胸口一陣揪疼。
「於是我用最差勁的手段傷害他,也因此得到教訓,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忘不了他。」
「他就是昨天打電話找你的那個人吧。」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應,但是,他從向峰的苦笑中得到解答。
他嫉妒那個素未謀面的人,只有那個人,能夠得到他夢寐以求的笑容,即使對方永遠也不知道。
「原來我……只是被當成……」
林海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替身」兩個字傷害自己,然而,向峰已經察覺到他未完的話,苦惱的鎖緊眉心。
「那是我的錯,我不希望事情演變成這種局面,但昨晚他打電話跟我提起喜歡的人,我才會……傷害到你,我也很懊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你一定覺得我這種人很差勁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喜歡上你這種人。」林海堯不甘的咬著下唇,偏偏他的心早已全然失控。
「對不起……」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死心的,我會從你面前消失,讓你不用這麼痛苦,不用想如何施捨情感給我。」林海堯暗歎一口氣。明明早該知道是這種結果,卻還是拖到這個時候才下定決心結束,真夠笨的。
但他傳達了自己的思念,並不是為了讓對方痛苦,而是為了對得起自己,所以他不會、也不能退縮。
「等等……」向峰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焦躁。「你說的消失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我暫時不想聽到你說話。」如果再聽下去,他又會對向峰的愧疚跟溫柔有所期待,會動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這是不對的,他不想讓對方露出痛苦的表情,也不想讓自己毫無自尊的乞求一點溫存。「我想一個人休息一下。」
「你……」
不敢看他的表情,林海堯轉過身縮進薄被裡,而佇立在身後的人,也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最後,他只能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等待幾乎令人窒息的心痛停止。
回程的火車上,和出發時的興奮心情截然不同,林海堯可以感覺到,大家的心情都有些低落,尤其是頂著熊貓眼的夏捷和江承皓,不過大夥仍很關心他的身體跟心理狀況,不斷告訴他以後還有很多機會,身體健康最重要之類的。
那兩個女生倒像出來旅行後要回家一樣,仍舊嘰嘰喳喳開心交談,而他最在意卻不得不逃開的人,則是沉默的坐在距離他最遠的位置。
與大家在火車站互道再見後,林海堯和向峰還是不得不一起回家,一路上,向峰順從他的要求,一句話也不說。
故意走在後方的林海堯,看著向峰的背影輕輕歎口氣。
就這樣吧,他會把這個背影牢牢記在腦海中……
他知道,從小到大,因為個子小、眼睛大,常常被朋友當成小動物寵,雖然很有人緣,卻沒有女生把他當戀愛的對象看,他以前也覺得無所謂,畢竟他從未對誰產生熱切的渴望。
可是,自從那一天,他被獵豹之瞳所震懾之後,他的世界突然掀起了一陣狂風,將他捲進痛苦的漩渦。
在球場上,他的視線究竟追逐這個背影多久了?
所以,舉球員終究只是攻擊手的附屬品,舉球員必須永遠注意攻擊手的一舉一動,但攻擊手卻只注視著球。
一直沒有離開他視線的背影即將走進房間,林海堯深吸一口氣,喚住了向峰。「我有話想跟你說。」
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的向峰依舊面無表情,但感覺陌生得比以前更令人害怕。
林海堯硬擠出一絲微笑,卻已經無暇顧及笑得是否自然。「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只是要說,我會好好過下去。」
看到他故作開朗的樣子,向峰皺起眉頭,仍沒開口。
「你也不要覺得愧疚,這種事情是勉強不來的,是吧?」
「我可以說話了嗎?」像是隱忍了很久,向峰明顯不悅的打斷了他的話。「你到底想要怎樣?你白天在醫務室裡,說要從我面前消失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強迫自己保持笑容,不在這時候崩潰。「我會先搬出去,等我覺得已經……已經能夠再度面對你的時候,就會回來了,所以,你可不要霸佔我的房間喔。」
「我聽不懂!」向峰的表情寫滿焦躁,「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才行?!」
「我就是不要你做些什麼!」再也無法強迫自己維持虛偽的笑容,笑容瓦解的同時,心的傷口也再被撕裂一次。「你為什麼不懂呢?如果你曾經喜歡過一個人,一定會懂我在說什麼,我沒有辦法繼續待在你身邊,光是看到你,我就覺得很痛苦……」
一定要把他逼到懸崖邊嗎?一定要撕碎他最後一點自尊嗎?他不想在無法喜歡上自己的人面前,一再重複他已經陷得多深。
氣氛再度恢復沉寂,對林海堯而言,每一秒都是那麼難熬,向峰依舊靜靜的凝視他,看似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沒有說一句話。
知道對方不會再說些什麼,林海堯擠出自己都覺得難看的笑容,獨自回到房間裡,簡單地收拾一些必備的日常用品和衣物,連同今天才從花蓮帶回來的背包,一起拎出住了不到兩個月的房間。
「我暫時沒辦法過去練球,幫我跟大家說一聲,藉口就交給你了,你想要照實說也可以,我沒關係。」
「你自己去說!」
面對向峰賭氣的回答,林海堯的笑臉顯得相當愴然,這就是他一直追隨著的背影,好勝、堅強,卻又任性的攻擊手,讓他無奈、沒轍,卻又深深被吸引的攻擊手。
「再見。」
最後的道別在等不到向峰的回應之下,林海堯毅然走出裝載兩人共同回憶的地方,他的歸屬之地。
不想再沉溺於被需要的錯覺,不想再等待著被施捨的溫柔,這次,請允許他先逃開吧。
 
 
當天晚上林海堯離開,打了通電話住進一臉疑惑的余曜文家,畢竟加入排球社之後,他幾乎沒有機會跟班上同學往來,活動都無法參加,所以唯一認識的朋友只有聒噪但心地很好的余曜文。
所幸,余曜文住套房,雖然只有一間臥房,但還有另一間書房可以收容他,更慶幸余曜文是個心思不細膩的人,他找了一個跟向峰吵架的藉口後,余曜文也就相信了,再補上一句暫時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住他家的事,也一樣答應。
唯獨對他暫時不參加球隊活動的事,他叨叨唸唸很久,最後猜想他是身體狀況不好才饒過他,只交代他要早日歸隊。
是啊,他若可以輕易超越那種痛楚,也會回到隊裡,但是,他不行,他就是做不到……
「海堯,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吃飯?」
「喔,好。」
親切的聲音把林海堯拉回現實,才想起他現在在自己班的教室,而且已經是午休時間了。
跟他說話的人是班代,十分好親近的男孩子,大概和余曜文是同一型的。
自從報告和他分到同一組之後,兩人就變得熟稔起來,也因為跟他走得近,讓林海堯開始認識班上其他同學。
和同學一起出去玩也沒什麼不好,吃火鍋、唱唱歌,或者找學伴出遊,都可以順利消磨時光。
除了,偶爾經過排球場的時候,那讓他頻頻回首的熟悉痛楚,又會在心中張狂。
「我好了,要走了嗎?」
「等一下,我關個窗戶。」
身為班代的新朋友,林海堯總是很盡責的在上完課之後關閉電源、電燈,將門窗關好才離去,要一同吃午飯的同學們也會勤快的幫忙。
很自然的走到教室後門,林海堯關起窗戶,突然瞥見從窗外經過的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閃過眼前。
「社長?」
一看到熟識的人,他下意識梭巡另一個可能出現的身影,不過,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感到失望,他期望中的人並沒有出現。
看到徐匯森和他不認識的同學有說有笑,林海堯才發現,除了目前同居中的余曜文,他從來沒有在社團以外的時間遇到過隊友,也不知道大家除了社團活動以外的時間,都是如何生活著。
「海堯,你認識哲學系的人喔?」
一個名字還記不得的同學來到他身邊,林海堯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徐匯森和向峰都是唸文學院的哲學系。
「是啊,我們都是排球社的。」
「原來你會打排球啊!真厲害!聽說我們學校的排球社好像滿強的,剛才那個高個子就是社長吧,還滿常看到他的。」
「是喔?」
「你看他長那麼高,很難忽略他啦,而且樓上就是哲學系的地盤啊。」
聞言,他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無法制止自己的想像。也許那個人正在樓上走動,正和他不認識的人談笑……是啊,那個人正在做些什麼呢?
「聽學長說,常會有女生跑來找哲學系的教室,就是為了他,還有你們那個隊長……好像叫向什麼的……」
連聽到名字,心都會抽痛一下,林海堯不想回應,只好繼續擠出很想聆聽的微笑。
「我知道,他就是海報上的那個人,聽說……」
另一名同學指著佈告欄上的海報,開始八卦。
夠了!真是陰魂不散,快點滾出他的視線,滾出他的腦海!
同學們呼喚著「去吃飯」的聲音,拉回他飄遠的思緒,林海堯立刻跟上同學的腳步,試圖將海報中的身影遠遠拋在腦後。
然而,無法打排球的日子,比想像中還要痛苦。
少了辛苦的練習,他只能獨自待在偌大的客廳裡,無聊的拿遙控器轉頻道,尤其是聒噪的余曜文去練球了,還要一陣子才會回來,讓他更顯寂寞。
「小不點,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才沒有咧!
正想要出言反駁,林海堯赫然發現,除了電視裡傳出的喧鬧聲外,空盪盪的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
「真是的……一個人又怎樣?我說了會好好過的。」林海堯習慣性的咬咬下唇,提醒自己必須振作,繼續轉著電視頻道,但始終無法定下心來選個節目看,只是下意識的一台轉過一台。
不知這樣無意義的動作重複了多少次,終於,鑰匙開門的聲音,拯救他無聊的夜晚。
「海堯,你在嗎?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
和往常一樣,練完球之後的余曜文看起來相當疲憊,一踏進家門,就將自己重重的拋在沙發上。「呼!累死了……你不在,我們比以前更難過了。」
聞言的林海堯也只能苦笑。「大家的狀況還好吧?」
「暫時只能靠Summer舉球來練習,搭配上當然沒辦法像你那麼流暢,可是他比我們都辛苦,而且他晚點還要練團呢!」
「真是辛苦他了。」
「是啊!其他人的話……大致上都還好啦,不過大家都很想你!而且,你不在啊,老大比以前更恐怖了。」
「什麼意思?」
「他又老是繃著一張臉,練習的時候也漫不經心,後來他索性自己不練,專門操我們。」
「聽起來的確滿可怕的。」
「所以啊,雖然他沒說,不過我覺得他一定在等你回來。」
林海堯雖然臉在笑,但心裡卻承載著無法說出口的苦澀。
那個人在等待的,是一個能不顧一切追隨他的舉球員,並不是非自己不可,畢竟在他的眼中,只有那短暫停留在掌中的球,才是唯一的目標吧。
「你有去看醫生嗎?要趕快把身體養好!快點歸隊吧。」
「嗯。」還不行……除非有一天,他不再想起那個人的聲音,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不再心跳加速。
桌上的手機發出震動帶來的聲響,林海堯拿起手機,但螢幕上顯示的卻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人。
呆望著始終無法遠離的名字,他感覺到手在顫抖,遲遲無法按下通話鍵。
還不行、還不行啊!
「你不接嗎?是誰啊?」
發現他好半晌都沒動靜,余曜文好奇的探過頭來,恰巧手機也在這一刻停止震動,螢幕只顯示「一通未接來電」。
不一會手機再度在手中震動起來,林海堯才如夢初醒般握緊了手機。
「我先回房裡去了。」
「喂……」
不理余曜文的呼喚,林海堯回到臨時臥房掩上門,呆坐在書桌前的椅子,而那打亂他一切思緒的手機,仍持續動搖他的堅持。
為什麼?為什麼在他決定要死心的時候,又來擾亂他的心思?可不可以不要再折磨他了?!
任憑獨自留在書桌上的手機不斷發出抗議聲響,林海堯躲進有些冰涼的被窩。
「小不點?怎麼又是你啊?」
「小不點,還活著嗎?」
「小不點!專心!」
「喂!小不點……」
淚水無聲的滑落臉龐,被柔軟的枕頭吸入,他粗魯的抹去殘留在眼眶和臉上的淚水,阻止自己有過這麼不爭氣的樣子。
可是,他好想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好想聽到他叫自己小不點……好想,好想……
「叩!叩!」
模糊的意識中,似乎聽到了敲門聲,但他彷彿跌在柔軟的雲中,無法起身回應。
「海堯,你還好嗎?」
是那個聒噪的聲音!把他從雲端拉回了地面。
林海堯迷迷糊糊的睜開雙眼,才發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海堯?你睡了嗎?」門輕輕打開,余曜文小心翼翼的踏進房裡,俯視還在床上掙扎的林海堯。
「我不小心睡著了。」
「累了就睡吧!我只是擔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余曜文的手輕拍上他的肩頭,卻讓林海堯想起那雙喜歡搓揉他髮梢的大手,及手掌帶來令人安心的熱度。
頓時了無睡意的他,向余曜文擠出苦澀的微笑,從被窩中坐起身。「心情的確是不太好。」
「這樣啊,那……我們來看照片好不好?」余曜文的眼中閃爍光芒。「上次小芸洗好的照片,一直留在我這,我們一起看吧!很好玩喔。」
「不了……我想睡了。」其實,是因為他害怕看到那個人出現。
「看一下嘛!皓皓一直吵著要拿去看,明天就不在我手上了。」
拗不過他的堅持,林海堯勉強的點點頭,余曜文又興高采烈的拿回一疊相簿,立刻開始翻閱。
「你看,這就是『慧雯』隊嘍!」
這些是之前一直存在電腦的照片,前陣子小芸抽空挑了十幾張,才去洗出來。
其中一張照片的正中央就是那張大海報,站在海報後面的人群中,中間的是最高大的徐匯森,他的右手很不自然的摟著余曜文,而余曜文也笑得很尷尬,將頭微微靠向他的肩膀,很明顯是被大家拱的;旁邊有幾個隊員偷瞄兩人,還被拍到偷笑的瞬間。
雖然夏捷的個子明顯矮上其他人一截,但他出眾的俊美臉蛋卻不會被人群淹沒,站在他身邊的是擁有同樣可愛笑容的江承皓和江承芸。
大家各自抓著海報的一部分,開心的笑著,或者故意做怪表情。
沒有被巨大海報遮掩住的一角,看到郭士綸白淨的臉龐露出沉靜的微笑,旁邊站著另一個格格不入的人,面無表情的環抱雙臂,眼睛完全沒有在看鏡頭,一副置身事外的感覺。
果真是個討厭鬼……
林海堯在心中叨唸著,但視線還是不自覺的梭巡每張照片裡討厭鬼的身影,即便懊惱,也無可奈何。
他唯一無法欺騙的,就是自己的心,還想著那個人的心。
「對了、對了!」翻到某張照片後,余曜文開始興奮的大叫,「你看這個,這是我們的球衣喔!」
「咦?這是……」這哪是球衣啊?明明就是在成衣店或大賣場買的俗氣花襯衫。
「很讚吧!」余曜文臉上充滿得意神色。「那時候我們的新球衣還沒送來,可是已經要去比賽了,我們就一大群人殺到大賣場去,因為那裡花襯衫的樣式和件數最多,所以大家就決定穿去比賽啦。」
這些傢伙也真是太胡鬧了!不過的確是很值得珍藏的有趣回憶,林海堯突然覺得很羨慕他們。
「我還記得大家穿的顏色喔!最好笑的就是社長,你看他那麼斯文的樣子,那天竟然穿了一件大紅色花襯衫,有夠騷包的……還有皓皓,他買了看起來很像變態的紫色……」
真是看不出來,原來這兩人屬於悶騷型啊。
「老大還是喜歡耍帥啦!他穿黑色的襯衫,雖然是最保守的顏色,不過上面繡著一條龍,你也知道,他的臉長得凶,看起來超像流氓的,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叫他老大啦!」
「喔。」雖然嘴裡不在乎地應著,但其實他好想多知道一點那個人的過去,明明不應該這樣做,他也不應該表現出有興趣的樣子才對。
「你看,就是這個!」
余曜文指著照片中在球場飛躍的黑色身影,依舊沒有看鏡頭,似乎是拍照者從旁偷偷拍攝的畫面,難得的是向來沒有表情的臉上,浮現著令他醉心也令他心痛的單純笑容。
「很難得看到老大的笑容吧!這可是皓皓的得意之作,可是有不少女生為了目睹這奇蹟的一笑,苦苦等候在我們每一場比賽的場邊咧。」
「太誇張了吧!」那個永遠都不會因他而展露的笑容,在照片中閃耀得有些刺眼。
不,或許一點都不誇張,他就曾經為了得到這笑容,成為不顧一切付出的蠢蛋之一,儘管換回的只有漠視和同情。
「海堯,你怎麼了?」
「我……不太舒服……」
又來了,不要這麼軟弱好嗎?不要再為他感到心酸了好嗎?林海堯在心裡怒斥自己。
「難道,你是因為還沒跟老大和好,所以心情不好喔?」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他差點就要說出被拒絕的事,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我只是暫時不想見到他,不過這件事情的確讓我的心情很不好。」
「這麼嚴重啊!難怪你和老大這幾天看起來都怪怪的。」余曜文擔憂的歎口氣,隨即又像想到了什麼,興奮的開了口,「對了,那這個周末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花蓮散散心?」
「又是花蓮?」那裡不是留下美好回憶的地方。
「上次比賽的時候,不是比賽就是待在我家玩,根本沒機會出去走走,花蓮可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呢!」身為當地人的余曜文,開始興奮的介紹起他喜愛的景點。「像我很喜歡去七星潭,雖然取名『潭』,其實是很美的海灘喔!我們早上可以去玩水,下午還可以看落日,晚上看星星……反正超讚的!」
聽起來是不錯的地方,不過要跟余曜文去?他怎麼覺得兩個大男生去那種絕佳約會地點怪怪的?
看出林海堯似乎有些心動又有些遲疑,余曜文繼續說服,「拜託啦!我老媽今天從日本回來,打電話叫我這禮拜一定要回家給她看看,你就陪我一起去嘛!我一定會帶你去很多好玩的地方散心。」
「這個……」
「好啦!去嘛!我幫你出火車票,在我家吃住也都不用花你一毛錢。」
聽起來的確是很誘人的邀請。
遠離充滿那個人足跡和回憶的城市,就不會讓自己一再陷入想見不能見的矛盾中吧?
如果能在陌生的地方好好整理思緒,或許,他就有勇氣再回到排球社重新出發。
好!就出去走走吧。
第八章
是誰說要奉老媽之命回家一趟的?誰說要一起去看日落又看星星的?結果,為什麼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坐在駛往花蓮的火車上?
「海堯,真的很抱歉!校隊的人來下戰書了,說要跟我們分個高下……我們星期六早上必須加練,我一練完球就會馬上去花蓮跟你會合,對不起啦!」
真是的,該來的還是來了。
雖然擔心他們隊會被體保生慘敗,不過根據余曜文的消息,體保生表示,這純粹是排球社以往未了結的恩怨,他們不打算參與。
不過中文系那個討厭的大個子打算來湊一腳,要跟校隊的同隊,打算把之前積欠的勝負做個了斷。
那麼這少了一個人的球隊,該怎麼辦?
他必須回去嗎?不,說不定他們很快就可以找到新的舉球員了。
紛亂的腦袋無法釐清糾結的思緒,數小時之後,他在廣播聲中下了車,依照余曜文的指示,在車站門口等人來接他。
「請問,您是林海堯先生嗎?」
獨具男性魅力的低沉嗓音傳來,身穿筆挺的黑色西裝,態度謙和穩重的男人出現在林海堯眼前。
雖然被稱呼為「先生」不太自在,林海堯還是點點頭。「我是,你是傅先生?」
「是的,您可以直接叫我隼人。」
對方的一舉一動都相當得體而且優雅,輪廓深刻有形的俊美臉龐,擁有和他們這些毛頭小鬼完全不同的成熟氣息。
「請往這走。」接過簡便行李,傅隼人帶他走向停車場的車子。「林先生……」
「叫我海堯吧。」
坐在駕駛座發動車子的傅隼人,朝身旁的人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後,平穩地將車子駛向之前林海堯曾探訪過的飯店。
「海堯,聽說您現在跟小文少爺住在一起,請問他過得好嗎?」
「小文少爺?」一時還反應不過來的林海堯,呆愣了幾秒鐘才會意,他指的是余曜文吧。「小開嗎?嗯……應該算過得不錯吧!每天都看他活蹦亂跳的。」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傅隼人直視著前方道路的專注側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的笑容,林海堯不禁羨慕起有人關懷的余曜文。
「你們好像很久沒見了?小開說下午就會趕來,你們可以好好敘舊。」
「不敢說敘舊。」溫柔的笑容中霎時染上落寞的色彩,一邊流暢的轉動方向盤,傅隼人一邊平靜的開口,「能知道小文少爺過得很好,也就夠了。」
礙於身分而無法直接表達的關心,在他臉上表露無疑,林海堯選擇沉默的報以微笑,卻相當能體會那種壓抑情感的苦澀。
如果只能靜靜看著對方,無法觸碰對方、無法向對方表達快要滿溢的情感,真的好辛苦……
 
 
在飯店享受過豪華的午餐,由傅隼人擔任導遊,林海堯在花蓮市區閒逛了一陣子,最後來到余曜文念念不忘的地方。
「這裡就是七星潭。」
穿越有如公園小路般的木製步道,遠方的海濤聲拍打的不像是沙灘,像是他的鼓膜,海風帶來海水的鹹味,美麗的海灘有如畫布般從眼前延伸而去。
一邊讚歎著,林海堯赤腳踏上佈滿碎石和細沙的海灘,感受海沙和雨水凝在腳底的溫和觸感。
「海堯,我該去接小文少爺了。」
將傘遞給林海堯,傅隼人的臉上仍掛著溫和的笑容,但林海堯可以感覺得到,他現在的心情相當雀躍。
目送那沉穩的背影離去,他放下手中的傘,在細雨之中,獨自走向海水與沙灘的交接處,直接感受海水打上腳背的沁涼衝擊。
海浪帶來的沖刷清爽感,讓他享受的吁了口氣,抬頭遙望灰暗的天空。
看樣子,今天大概無法看到落日了吧!也沒有星星……
浪潮一波一波湧來,又很快的在他腳邊散成白花,他可以記得被海水沖刷時的痛快感受,但碎去的浪花,他卻怎麼也留不住。
「向——峰——」使盡全身的力量,他痛快的朝著海浪和天空大喊,「你這個混——蛋——」
那個人是個討厭、自私,而且任性的傢伙!
可是,自己還是很喜歡他,無法忘了他,也不想忘了他。
「小不點!」
海浪聲中,隱約夾雜令他朝思暮想的呼喚聲,是挑起思念與情感,叫他泫然欲泣的呼喚聲……但,這是不可能的。
「小——不——點!」
原本遙遠又細微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的傳入耳朵深處,震撼林海堯全身的知覺。
回頭張望聲音的出處,只見不遠的前方,不斷縈繞在他腦海,總是讓他不經意梭巡的身影,就這麼映入雙眸之中。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在這裡?他來幹什麼?自己剛才做的蠢事,都被看到了?
好丟臉……
所有血液頓時衝上腦門,在海灘上艱難的邁開腳步,他朝海灘的另一頭奔跑而去。
「你幹麼跑啊!喂!小不點。」
氣急敗壞的呼喚聲響起,林海堯直覺告訴自己要趕快逃跑,甚至不敢回頭張望,只知道拔足狂奔。
「小不點!」
感覺到呼喚聲開始挾帶怒氣,連同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偏偏他怎麼也沒辦法跑得更快了。
「哇啊!」突然間,一股力量直直朝他衝撞而來,身體一個踉蹌,便無法控制的被推倒在地上。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林海堯感覺臉上、頭髮上和身上,都沾滿了濕黏的海沙,還來不及伸手擦拭,雙手和身體就已經被強力的壓制在冰涼的沙地上。
「你要跑到哪裡去?」
冷冽又帶著嘲弄的熟悉語氣,伴隨溫熱的氣息拂過林海堯的鼻尖,而讓他深陷其中的獵豹之瞳瞬間佔據視線,放肆的閃爍威嚇獵物的光芒。
「終於,抓到你了。」
「你……你要幹什麼啦?」林海堯奮力的在沙地上掙扎,但除了讓自己更加可笑狼狽之外,根本徒勞無功。
「你幹麼不接我電話?」
「我……我沒聽到啊!」
「才怪!現在哪支手機沒有未接來電顯示?」
面對向峰咄咄逼人的質問,他已經無力招架。「好啦!好啦……我是不想接,那你打來幹麼?」
沒想到只是個簡單的問題,向峰竟然沉默了好一會。「我也不知道打給你做什麼……可是你幹麼不想接?」
真是太任性了吧!連自己要說什麼都不知道,還不給他拒接的權利。「你又不會說什麼好話,不能怪我不接電話啊。」
「可是,我真的有話要跟你說。」
「那你說啊!」不要總是欲言又止,不要讓他編織完美夢之後,又要面對失落的空虛……不過,以兩人現在的姿勢,實在不太適合進行交心懇談。「等等,你可以先讓我起來嗎?」
「不行!」向峰堅決的一口回絕,臉上卻浮現少見的尷尬和羞澀。「不然我說不出來。」
什麼啊?
林海堯忍住笑意,沒想到這個總是冷著一張臉的大魔頭,竟然會有這麼可愛的表情。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向峰吧,強迫自己只展現強悍的一面,擁有絕不示弱的頑固個性,總是要確定居於強勢的一方後,才敢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他曾被這股強悍所撼動,現在,仍舊被這分小心翼翼的靦覥所吸引。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他已經不掙扎要起身了,但說要聊的向峰又陷入沉默,只好由他開口。
「余小開跟我說的。」
「他跟你說?」這個可惡的余小開!虧自己還千里迢迢跑到花蓮來,竟然出賣他。「他為什麼要跟你說?」
「反正是他告訴我的。」
從向峰嘴裡問不出端倪,林海堯決定之後再跟余曜文算帳。
「所以,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你明明說……你說絕對不會傷害我。」
聞言,林海堯的心跳開始劇烈加速。
「可是你卻跑到我看不到的地方,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什麼意思?我說過啦!我不想再被你傷害……」
「你又騙人!我聽你的話不跟你說話,甚至還讓你走了,可是,你知道你那時候是什麼表情嗎?」
林海堯挪開了直視向峰的目光,他心裡很明白,但還是不想聽到答案從這人的嘴裡說出來。
「我真的不懂,明明都照你的話做了,可是你的表情好像在說我背叛了你……」
「你可以不要管我啊!」所有情緒都被一眼看穿,林海堯頓時惱羞成怒。「我說過,我不要你的施捨,如果你的心裡沒有我,就不要再糾纏我!」
「煩耶!真的被你搞得一團亂!」向峰焦躁的搥打柔軟的沙地,濺起的沙土和海水灑在兩人狼狽的臉上。「叫我不要理你,可是你看起來又像被拋棄的小動物一樣無辜,可我要接近你的時候,又叫我走開,你到底想要怎樣?」
「我才要問你想怎樣!無法喜歡上我,就該讓我一個人走,就這麼簡單。」
「我不懂你說的喜歡是什麼啊!」陷入混亂思緒中的向峰,緊緊蹙起眉頭,「你說,在喜歡的人身邊而不能回應時,光是看著就覺得痛苦……那我承認,我真的曾經非常喜歡……喜歡他……」
心頭又是一陣痛,「夠了啦!我不想聽你說那個人的事情。」
「不,我要說的是你,問題是你離開以後,我根本就不記得他的事情了。」蹙起的眉頭糾結得更緊,向峰的臉上盡是茫然。「你走了以後,即使我看不到你,也覺得非常痛苦……什麼事情也不能做,我沒辦法專心打球,沒辦法獨自待在家裡……只要一發現你已經不在,我就……」
他再度露出無所是從的樣子,溫熱掌心輕撫上林海堯的臉龐,粗糙的指腹摩挲他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
「但是,我看到你出現在這裡的時候,真的很高興,反而一點都不痛苦了。」
「你這個笨蛋……」這個人,還真不是普通的鈍,還是該說,他是一個除了將熱情放在排球上,什麼都不懂的感情白痴?「你這是在跟我告白喔!」
「才、才不是!」向往常一樣惡質的捏住林海堯的臉頰,但這次的向峰卻顯得有些慌亂,不若以往自在。「我才不喜歡你!你不是說,喜歡應該是……」
「所以,我才說你是個笨蛋……很痛耶!」
雖然臉頰脫離了攻擊,但大手又開始蹂躪他可憐的頭髮,但林海堯即使嘴上抱怨,心裡卻甜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境界。「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定天天想著我吧?」
「才沒有!你少臭美了。」嘴硬的向峰,反倒表情越來越單純,看起來有點像在賭氣,幾乎將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好吧……是有時候。」
「所以,你老是想著我,就應該能忘記去思念那個人了喔?」
「你很煩耶!我不知道。」
看到他又擺出不耐煩的樣子嚇唬他,林海堯還是笑得開懷,他可以確定,自己真的是很喜歡這個人,喜歡他的固執、他的任性。
「海堯!」平時聒噪洪亮的聲音,現在聽來竟有些破碎慌張。
林海堯和向峰了然於心的看了彼此一眼,同時站起身來,拍去身上的沙礫和泥漬。
「老大!你、你……」余曜文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向兩人,驚恐的望著向峰。「你還真的殺過來了!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你們……你們打架啦?」
「現在沒事了。」恢復平常的撲克臉,向峰拋下他們,獨自朝來時的方向走去。「餓死我了,我先去找點東西吃,等一下再跟你們會合。」
「真是的,老大也太猛了吧!」
聽到余曜文的碎碎唸,林海堯還是無法了解現在的狀況。
「他一個人能去哪?不跟我們一起坐隼人的車嗎?」
「老大那個瘋子!」看著向峰的背影已在一段距離之外,他才敢放肆開口,「他一定是騎車過來的。」
「騎車?!」
「假日時段臨時要買到花東的火車票很難,何況,老大以前就常騎車趴趴走,聽說他就曾經直接騎回台北。」
真是太瘋狂了!
從學校到花蓮,絕對是段遙遠的路途,算算時間,這幾個小時他一定是一路狂飆過來的吧。
林海堯在心中暗自感謝上天保佑,讓這個瘋狂的笨蛋能夠平安到來,但心頭浮現的甜蜜滋味,仍舊無法抑制的越漸濃郁。
「老大真的很可怕!海堯,不是我故意要出賣你的。」
看林海堯沉默不語,以為對方在生氣的余曜文,趕緊解釋洩露他行蹤的緣由。「今天練完球,我說晚點要回花蓮來,不小心說出你也會一起來。」
林海堯心想,原來還是這個大嘴巴說溜嘴的嘛!
「結果,老大竟然在我淋浴的時候衝進來,還把門鎖住,強迫我一定要告訴他你在哪裡,還說如果我不告訴他,就要當場強暴我,真是有夠恐怖。」
「他不會真的這麼做啦。」
「可是真的很可怕好不好!大家都被關在外面,沒有人能來救我……」
回憶起這段恐怖的事件,余曜文的聲音開始顫抖,有過類似經驗的林海堯,也不禁同情起他來。
「對不起,算是我連累你了。」
「算了啦,你們沒事就好,不過,淋浴間還真是個恐怖的地方,我大概好久都不敢進去了。」
聽到他悲慘的遭遇和心靈的創傷,林海堯只能回以充滿歉意的苦笑。
恢復力異於常人的余曜文,有如劫後餘生似的撫拍胸口,總算是鬆了一口氣。「看來你們之間的不愉快,也都煙消雲散了吧。」
「嗯,是啊。」
兩人望向那已逐漸遠去的背影一會,又同時相視而笑。
「太好了,少了你們任何一個人,我們這一隊就不是『排山倒海』了。」
林海堯的嘴角勾起,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但心頭湧上的思緒,卻如這片海洋一般波濤洶湧。
或許,他永遠無法聽到那個倔強的人親口說出對他的心情,無法像那個難以忘懷的美夢一樣,聽到他說一聲「我也喜歡你」。
但是,總有一天,他要佔據他心中所有的位置,讓他再也不會忘不了那個鬼魅般不肯消散的身影。
 
 
聽著關門時發出的聲響,室內再度恢復沉寂,還有一點點彌漫在空氣中的尷尬。
因為向峰臨時跑來,飯店房間數不夠,在余曜文的百般道歉下,林海堯最後得跟向峰同間房。
雖然下定決心要好好把向峰的心留在自己身邊,但真正回到只有兩個人的空間時,林海堯卻不知所措起來。
先打破一室寧靜的是向峰,他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隨性的伸了個懶腰。
「可以讓我先去洗澡嗎?我真的好累……」他以帶著倦意的輕鬆目光徵詢林海堯的同意。
「喔,好。」低頭迴避他的視線,林海堯側身讓開了通往浴室的路。
疲倦的獵豹邁著優閒步子從身旁走過,林海堯可以感覺到,儘管對方的身體只是輕輕掠過自己的手臂,他也會無法抑制的顫抖。
擦身而過的身影倏地停下,如火焰般灼熱的指尖絞上他沾滿沙土的髮絲,細細的、帶點挑逗意味的搓揉著。
而林海堯的腦袋,好像從被觸碰到的地方開始燃燒一樣,折磨人的熱度逐漸蔓延到全身。
「你要一起進來嗎?」
戲謔多於邀請的話語,加速體內火焰的延燒,林海堯覺得思緒和知覺,已經完全燃燒殆盡,無法言語、無法動彈。
「今天跟你說了這麼多,應該要好好跟你討回這幾天的代價。」
「不要再鬧我了!」
終於爆發的林海堯怒吼著,但向峰卻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豪爽大笑著踏入浴室,還不忘回頭繼續消遣他。
「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你隨時可以進來。」
「閉嘴啦!」
看他即將撲過來跟他拚命,向峰立刻狡猾的躲進浴室關上門。
放棄拌嘴的林海堯,不禁自暴自棄地想著,自己一定有被虐狂,才會喜歡這個討厭鬼。
「啊……好想洗澡啊!」身上還聞得到海的味道,同時殘留海水的濕黏感和砂礫的微刺感,真是令人不舒服。
想到向峰現在正愉快的洗去身上的黏膩和不適,真令人羨慕……
熱水淋在疲憊身軀上的暢快,水柱沖走髮上的沙礫,水流沿著臉龐流過頸項,滑過線條深刻的鎖骨,灑在寬闊結實的胸口,或順著有力臂膀上的肌理紋絡,在修長的指尖滴落……
「天啊!我在想什麼?」林海堯緊抱住頭,用力狂搖,想把那些一湧而出的畫面就此拋開。
「喂!小不點!」
浴室裡傳來的呼喚,不知道是要拯救他,還是又要陷害他。
「幫我拿衣服進來。」
隔著門的聲音雖然有些模糊,但林海堯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應該是要他進去那個有裸體的浴室……果真是陷害他!
「不要!你自己不會出來拿啊!」
「是你叫我不要老是裸體晃來晃去的啊!快點。」
「真是討厭……」雖然嘴裡碎碎唸,但他還是屈服了,隨便從向峰的行李中抽出一套衣服,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向浴室。
戰戰兢兢地打開門,夾雜著沐浴用品香味的蒸氣溫暖的飄了出來,淅瀝的水聲仍縈繞在浴室中,林海堯強迫自己的視線維持在佈滿濕氣的地板上。
「放在門口的架子上就可以了。」
順著聲音來源望去,毛玻璃間隔起來的小隔間中,隱約可以看到向峰的身影。
在晴空下飛躍的身影,在球場上奔跑的身影,在路燈下開始模糊的身影……在夢中和現實中,自己不斷尋找著的孤傲身影,已然化成再真實不過的存在。
只要自己伸出手,就可以觸碰到那濺起溫熱水花的緊實軀體,就可以緊緊回抱住曾經擁著自己的身軀。
現在,就在猶如睡夢般朦朧的世界的另一邊,是真實的……
當林海堯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佈滿水氣的玻璃門前,伸手拉開那扇隔離彼此的唯一阻礙。
斷續的水聲中,迎面而來的,是沉著的笑容,和獵豹充滿慾望的瞳眸。
「準備好……實現你的承諾了嗎?」
被濕潤的軀體緊緊擁住,林海堯選擇沉默,就此沉淪在最真實的渴望。
「嗯……」沉溺在唇舌糾纏間的追逐,他覺得彷彿即將因這熱烈的吻而窒息,只能緊緊攀住那寬闊的背部。
「等……等一下……」感覺到自己即將溺斃在灼熱的吻中,林海堯只能暫時挪開臉,急促的呼吸新鮮空氣。
但緊扣在髮間的掌心,仍執拗的扳回他痠麻的下顎,繼續啃咬已經泛紅的唇。
「不要再離開我……」溫柔卻又霸氣的唇,訴說略帶懇求的沙啞低語。「我真的很想你……」
心跳已經快到無法控制的地步,林海堯再也無法抵抗溢滿的情緒,將雙臂再次環上結實的頸肩,主動獻上唇,回應對方熱切的索求。
兩人之間只剩下飄散在空氣中的喘息、承受對方的體溫和壓迫身體時的重量,直到赤裸的背部貼上冰涼被單,林海堯不禁打了個哆嗦,但他不能退縮,他要細細去感受,兩人緊貼彼此身軀時益加熾熱的滿足感。
「答應我一個請求……」林海堯輕緩的移動雙唇,沐浴在獵豹的目光之下,吸吮著擁有修長線條的頸項,順著鎖骨灑落細碎的吻。
聽到對方發出滿足的歎息,感覺到手指溫柔的撩撥他臉上凝水未乾的髮絲,儘管發現自己的行為太過大膽,即使雙頰猶如火燒般灼熱,但他仍順從內心深處的渴望,沿著手臂上的肌理,吻上平坦的胸口。
發覺唇下的心跳驟然加速,戰勝無謂的羞恥心之後,林海堯又舔上那屬於運動員的結實腹部。
伴隨著激烈的喘息,再次發出讚歎聲的向峰伸出手,顫抖的撫上他不斷侵略自己的唇畔。
林海堯吻住停留在唇邊的指尖,不再只是等待被釋放的獵物,他必須主動出擊,擄獲這隻難以駕馭的獵豹。
「現在,我還能允許你想著他……可是,在你的眼中,只能看著我……」他從來沒有這麼勇敢的直視過眼前這雙充滿威脅性的眸子。
「放心……至少現在,我只想著你……」桀驁不馴的嘴角勾起微微的弧線,吐出紊亂的氣息,貼上他的耳際。
「從此以後,你也只會想著我……」如果不這麼說,他又會再次退縮,就像句咒語,他要鼓起勇氣,追逐屬於他的一切。
挑起挑戰性的微笑,向峰低頭吻住大膽向自己宣戰的雙唇。「那就要看你夠不夠賣力了。」
還殘留著第一次被侵略時的疼痛記憶,儘管再怎麼逞強,當感受到那熟悉的炙熱感即將侵入體內時,林海堯還是忍不住的顫抖咬唇。
「小不點……」
溫柔卻有些恍惚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他感覺到耳垂被輕輕啃咬的微癢,讓體內某種奇特的渴望漸漸甦醒。
「讓我到你的身體裡去……」
雖然記憶中的痛感仍喚起內心的恐懼,林海堯卻終究抵不過渴求對方的慾望,咬緊了下唇,迎接那瞬間的衝擊。
「嗚!啊……」緩慢卻深刻的入侵,在身體內部摩擦時所燃起的灼燙,呼應著破碎的記憶,讓他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對不起……可是我好想要你……」
充滿慾望的眼瞳,正映照著自己的臉龐,這就是他唯一想要的。
總是在這個時候才會坦然道歉的男人,還是讓他無法棄之不顧,願意為他達成任何要求。
因為是自己深深喜歡著的人啊,所以,即使正受到充滿他、衝擊著他的滾燙所折磨,但真正被需要、被渴望的感動,也點燃體內正準備延燒的火焰……
令他著迷的結實身軀正挑起他的感官知覺,熱烈交合時所產生的、如同燙傷的疼痛感,突然間也變得緩和起來,僅剩下烈焰灼身般的沉淪快感,當那股衝擊深入體內的某一處時,讓他產生幾乎失去意識的愉悅。
「啊啊!」彷彿身體和知覺都不再屬於自己,他放縱的吶喊出聲,就像不斷在急流中被拉扯的溺水者,只能緊抓住那緊實的臂膀,不肯再放手。
迴盪在室內的喘息與呻吟,讓侵略者露出滿意的微笑,再也無法抑制地加速軀體間的撞擊,更緊合地侵入那亟欲被滿足的炙熱身體。
「等……等一下……啊……」
掠奪的火焰已加速燃燒,時而離開體內所造成的空虛感令林海堯近乎崩潰,再次深深被填滿時的至高歡愉又令他無力承受。
沉溺在感官的漩渦之中,他已經無力維持理智,只能迎合衝擊所帶來的震撼,等待真正失去意識的那一刻。
「小不點……」
此刻在耳畔溫柔低吟的話語,是蠱惑他所有的預告,就在下一瞬間,強力的衝擊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倏而在體內長驅直入。
「嗚……」
在深刻的感受到彼此的瞬間,兩人同時發出滿足的低吼,讓自己被情慾的波濤所吞噬。
 
 
「你們看!真的很美吧!」
深藍色的廣闊天空佈滿了閃爍的繁星,當晚在傅隼人的提議下,一夥人來到沙灘看星星,聽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三人平靜地躺在黑暗中,仰望著燦爛的星空。
「真美……」林海堯忍不住出聲附和,將手伸向無法觸及的星空,在眼前晃動的晶亮星子就這樣掬了滿手,圍繞著掌心流洩出銀光。
「真希望隼哥也能看到……」
聽到余曜文的歎息,林海堯才想起似乎遺忘了此行的提議者。
「對了,隼人怎麼不一起過來?」
「他說要在車上打個電話,不曉得要不要過來……」余曜文沉吟了一會兒,馬上站起身。「我去叫他來吧!」
「對啊!叫他一起來看。」在看到美麗的事物時,總是希望能夠和最重要的人分享這剎那間的感動。
望著余曜文快步離去的背影,想起傅隼人回憶起這個聒噪小少爺時的神情,林海堯忍不住露出微笑。
「你在笑什麼?」
始終保持沉默的向峰終於出聲,林海堯臉上的笑意仍舊絲毫未減。
「沒什麼……我還以為你又睡著了呢!」
「還沒。」向峰也學他向佈滿繁星的夜空揮舞著雙手。「我只是在等,看能不能撿到一兩顆掉下來的星星。」
「還真難得你這麼好興致咧!」
林海堯再次伸出自己的手,向不可能觸碰到的光芒努力延伸著。
眼前隱約浮現體育館裡暈黃的巨大燈影,曾經錯失良機的悔恨,在記憶深處輕輕的刺痛著他。
而他,差點又因為自己愚蠢的逃避,再次錯過機會……
「你現在感覺到的痛苦,不會打倒你,只會讓你變得更強。」
不要緊,只要能夠留在這個人身邊,即使會受傷痛苦,但他會變得越來越強。
不再試圖攫取星光,林海堯偷偷瞄著停留在身旁的偌大手掌,緩緩的伸出手,再緊緊握住。
「幹麼?不要做這種娘娘腔的事情好不好。」雖然表現出嗤之以鼻的態度,但向峰還是沒有掙脫兩人緊握的雙手。
早已猜中他的反應,林海堯繼續保持滿足的微笑。「我畢竟也是個男人啊!當然會想跟可愛的女朋友牽牽手。」
「什麼女朋友!不知道在說什麼東西……」
既不可愛也不是女生的「女朋友」不服氣的嘟囔著,但仍緊緊交握的手,仍舊無聲傳遞著彼此暖人的溫度。
第九章
重回「排山倒海」之後的第一次練習即將開始,林海堯打開貼有自己照片的大門,排球膠皮和灰塵的氣味迎面而來,球網、護具散落一地,桌上擺著凌亂的照片和相簿,雖然令他有些望之卻步,但這才是他最想念的歸屬之地。
還有……
「發什麼愣,進去吧!」
不耐煩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早已習以為常的林海堯不以為意,懷著期待再次見到隊友們的心情,踏入久違的社辦教室。
「歡迎回來。」
徐匯森以不變的溫和笑容,迎接他歸隊;江承皓的神情雖然看起來有些疲憊,仍不吝嗇的展現他醉人的笑靨。
「救星回來了!」夏捷極富磁性的嗓音響起,林海堯還來不及回應,又被另一個聒噪的聲音打斷。
「海堯!歡迎歸隊啊!聽說今天有很多有趣的練習喔!」
「真的嗎?」
面對林海堯詢問的目光,向峰與徐匯森對看了一眼,同時露出詭譎的笑容,有默契的點點頭。
「他們兩個的表情明顯寫著,『我們就是有鬼』……」
余曜文悄聲地說,讓林海堯心底湧起不詳的預感。
「猜什麼?等著瞧吧!」向峰仍是那滿不在乎的表情,兀自在他熟悉的專用椅坐下,慵懶的伸長四肢。「反正很好玩。」
「哪有!每次都只有老大覺得好玩,操死我們了。」
「你有什麼意見?」
「哎喲!好痛……老大,不要勒脖子啦!很痛耶!」
余曜文的哀嚎聲夾雜著笑聲,讓前陣子氣氛冷清低迷的社辦教室,終於又開始熱鬧起來。
「好一朵美麗的草莓花……」
許久未聽到的詭異歌聲又隱約迴盪在嘈雜的室內,所有人以恐怖片場景裡的慢動作,緩緩看向唯一可能的歌聲來源。
「好一朵美麗的……不對!」彷彿鬼上身的夏捷繼續哼著名曲曲調,並修改自己的歌詞創作。「應該是……有好多討厭的草莓花……」
「Summer他……怪怪的……」
林海堯驚恐地望著旁若無人自言自語的夏捷,余曜文卻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一點也不訝異。
「說也奇怪,上次去花蓮比賽回來以後,大家都變得怪怪的。」
聽到林海堯的疑問,余曜文小心翼翼的附耳過來。
「你和老大不說,Summer開始一天到晚唱歪歌,也不去練團;皓皓總是無精打采的樣子,有時候還會莫名的生氣……唉……總之,過去幾天社裡的氣氛真是詭異透了。」
「是喔。」
「才不是比賽的關係咧!」
女孩子特有的嬌俏聲音,伴隨著甜香味從林海堯身後襲來,下一瞬間,他整個人就被這股甜膩包圍。
「Summer只是在諷刺縱慾過度的某人啦!」
不會是我吧?!
林海堯緊張的檢視自己的胸口,昨天明明已經跟他講好不可以留下痕跡了啊。
「你緊張什麼?不是說你啦!」
江承芸慧黠的大眼睛在他面前靈活的眨著,粉色的櫻唇泛著誘惑人的色澤,纖細的手臂環上林海堯僵硬的頸項,故作親密的在他耳邊說悄悄話。
「你看,是我們溫柔的……體貼的……隊長喔!」
「咦?!」
果真,向峰毫不遮掩的脖子和敞開的胸口上,隱約可見殘留的淡色痕跡,而向峰不知是沒有察覺還是故意忽略歌的意涵,仍自顧翻著過期的雜誌,側著的頭更突顯了頸部幾株豔麗盛開的花朵。
林海堯頭痛的掩住眼睛,全身的血液立刻衝上腦門。
糟了!闖禍的其實是自己……
「想必對方是個狠角色喔!竟然讓我們狂暴的隊長乖順的任其擺佈,完全呈現他溫柔體貼的一面。」
那雙晶亮的眼睛彷彿看穿一切似的,以緊迫盯人的方式直視林海堯心虛的臉,讓他更加確定,這甜美的笑靨下,絕對藏著鴆毒。
「咦?不會吧!老大也死會嘍?」狀況外的余曜文插話,急切的想要知道下文。「到底是誰啊?」
「小不點應該最清楚了。」如預料中,江承芸立刻將砲口對準一時無法反應的林海堯。「你不是跟老大住在一起嗎?他跟誰在一起享樂,你一定很清楚嘍?」
果然夠狠……誰來救救我啊!
林海堯在內心吶喊著,但面對江承芸狡獪的笑臉,和余曜文熱切的表情,他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
「阿峰……在嗎?」
社辦門口突然加入的聲音,適時的解救了林海堯,但看到來者後,所有人的臉色驟然一變。
察覺到氣氛因自己的到來而遽變,郭士綸依舊掛著無奈的苦笑,直接望著向峰。「阿峰,我有些話想要跟你說。」
「沒什麼好說的。」出聲的向峰並沒有表現出想像中的狂怒,反倒平靜得近乎冷淡。
知道不受歡迎的郭士綸沒有退縮之意,反而筆直的朝向峰走去。「最後一次,請你再聽我說最後一次,說完我就走。」
瞬間陷入一片沉寂。
向峰沉默了好半晌,看也沒看對方一眼,自顧起身往教室外走去,冷冷的丟下一句話。「到外面說。」
郭士綸露出淡淡的笑,向其他人點頭示意後,緊跟在向峰身後走出了社辦。
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的身影,林海堯感覺到自己的心,又開始莫名的揪緊了起來。
「小不點,這樣沒關係嗎?」
魔女的耳語又開始騷動他早已無法平靜的心。
「干我什麼事?那是隊長間的對談。」
「是嗎?你可是馴獸師耶!萬一隊長失控你可要負責把他綁住。」
用上次丟臉的那一招嗎?
白了江承芸一眼,林海堯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再相信這個女人!
「我不要,妳又想看我出糗。」
「隨你啊!」話雖如此,但江承芸似乎沒有打算放棄說服。「他倆當年可是出名的『最佳拍檔』,想必有很多話想要敘舊,一個不小心就會死灰復燃喔……我是說,會打起來啦!」
又在那邊危言聳聽,他才不會聽信這種謠言,但是……他還是好想要知道他們說些什麼……怎麼辦啊?
「可惡啊!」
看著發出怒吼衝出社辦的林海堯,余曜文無奈的望著滿臉堆滿笑意的江承芸。「妳不要老是欺負海堯啦。」
「才沒有咧!」江承芸無辜的眨了眨眼。「畢竟他脫隊一陣子,我想要幫幫他嘛!老實說,要不是有我的幫忙,他可是很難進入狀況的。」
 
 
「嗶——」
在喧鬧非凡的體育場內,高分貝的哨音瞬間響起,在眾人的歡呼與鼓掌之下,雙方球員小跑步往前,在球網下伸出彼此的手。
「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嘴裡說著客套話,但大部分校隊隊員都表現出隨便的態度,似乎只想要趕快打倒他們來證明自己。
林海堯盡人事的和對方球員握了下手,眼角餘光還是無法自制的飄向向峰和郭士綸。
那天,他追出去了,也後悔了。
郭士綸的目的還是希望向峰加入校隊,雖然向峰拒絕了,但當郭士綸問出「難道你們新的舉球員有比我更好?」時,向峰竟然說:「沒有」。
是的,那個人說沒有。
自從聽見向峰對自己的評價之後,他的心情只能用一蹶不振來形容。
他知道向峰雖然彆扭,但講話一向直來直往,絕對不會說出違心之論。
所以,那個人是真的認為自己的能力還不足,但他真的希望,即使是說謊也好,他希望能聽到向峰對自己的肯定。
然而,事實仍殘酷的擺在眼前,他無法成為足以和向峰匹配的舉球員,無法成為對方想要的「那種」隊友。
這樣的念頭,一再折磨著他,難以自拔。
接下來的練習,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雖然好幾次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以行動表現能力,但只要遭遇一點挫折,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信心又全盤皆毀。
越接近比賽越焦躁的向峰,也被他差勁的表現激怒了,甚至說出不少重話教訓他。
「你要擺爛是你的事,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是六個人的比賽!」
那是向峰最後和他說的話,再一次,他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感覺到彼此的心,也在剎那變得越來越遙遠……
「加油!加油!」
啦啦隊熱情的呼喚聲,將林海堯的意識拉回比賽現場。
目光再度飄向身為兩隊指標的向峰和郭士綸,兩人在握手的時候也相當敷衍,只是象徵性地碰到彼此的手後,便有如觸電般立即縮回。
真正認真握手的,只有可靠的社長徐匯森,而臨時與校隊同一陣線的顏航生,正滿面笑容地握著江承皓不停想要掙脫的手,甚至湊到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麼悄悄話。
「可惡!」
突如其來的怒吼,震驚了在場所有的球員,相對於顏航生的嘻皮笑臉,江承皓則是握緊了拳,臉上是前所未見的激動神情,一副隨時準備撲上去揍人的架式。
徐匯森和夏捷立刻一湧而上,架住仍暴躁不已的江承皓,向峰立刻向裁判說明會解決狀況之後,也隨後趕過去安撫。
「糟糕,怎麼一開始火藥味就這麼濃啊!」
耳邊迴盪著余曜文憂慮的低語,林海堯環視隊友臉上各自浮現的複雜神色,就在一片混亂之中,這場擁有非凡意義的戰役,宣告開始。
配合耳熟能詳又振奮人心的曲調,加油大隊舉著巨大的「排山倒海」隊名海報,領著現場的部分觀眾,踏著整齊的步子進場,大大地撼動了體育場內的地板,造成有如地震般的錯覺。
整個體育場的座位幾乎全被坐滿,除了出名的中文系啦啦隊、Summer粉絲團,以及江承芸領軍的加油標語大隊,還有更多聽到風聲而前來看熱鬧的人。
曾經風靡一時卻又分裂沒落的排球社,以解決宿怨為前提進行的決戰,加上對手是前排球社的校隊成員和中文系主將,當然成為號召群眾的有力噱頭。
「嗶!」
伴隨哨音響起,所有人屏氣凝神的看著裁判指示發球的手勢,再將目光移到發球者手上藍黃相間的球,等待球凌空飛越的那一刻。
林海堯快速掃視了一下對方的陣營,在網前有郭士綸和一位高個子的球員準備攔網的情況之下,不適合進行長攻,出其不備的短線攻擊比較恰當,但是中間2號是與中文系比賽時使用過的招數,很容易被顏航生識破。
不過,如果要進行1號快攻,雖然成功得分的機率較高,但是舉球員與攻擊手之間的默契,相對而言顯得特別重要。
思及此,林海堯在心中暗自歎口氣,現在他與向峰的默契,可能已經倒退回零了吧!
眼看對方的發球朝自己場內飛來,林海堯沒時間猶豫,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上,放在背後的手比出「1號快攻」的手勢。
然而,明明已經配合過無數次,他卻在適當的時機太早將球托起,球在空中短暫停留後旋即下墜,而向峰才正要起跳。
比球落下速度還晚起跳的向峰,發覺撲了空,轉為以不協調的姿勢擊球。
「唰!」
球與手指間發出怪異的摩擦聲,接著以極不優美的曲線在空中墜落,卻意外閃過攔網者的手,落在對方場內的三米線前。
在哨音和鼓譟聲中,計分牌翻到1比0。
雖然得分了,卻沒有隊員歡呼,因為這明顯是失誤的一球,能得分完全是靠運氣,面對主攻手和舉球員一開始就出現默契問題,全隊氣氛開始有些變化。
「得分就是好事。」為了緩和低迷的氣氛,徐匯森以沉穩的微笑替隊友打氣。「下一次就要好好注意了,大家打起精神來,在他們手上拿分比想像中容易吧!」
沉悶的氛圍又開始活絡,林海堯不禁佩服起總是穩如泰山的徐匯森,不過看到向峰寒著臉,他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也許對方出口責備他的失誤,他會比較好過一點。
雖然無法溝通,林海堯還是硬著頭皮繼續交錯搭配長短攻擊,但情況卻沒有好轉,無論長攻或快攻,不是自己舉球不到位,就是向峰太早或太晚起跳,運氣也沒有第一球那麼好,總之在不斷的失誤之下,陷入連連失分的局面,他甚至開始猶豫不決該將進攻機會交給誰,反而一再錯失進攻搶分的好時機。
而由中文系主將顏航生和有最強舉球員之稱的郭士綸所組成的最佳攻擊陣型,也更顯得無懈可擊。
當比數拉開到11比4,對方的球員開始出言挑釁。
「什麼嘛!」
「不求上進果真是會退步,還裝什麼厲害!」
「早叫那些傢伙到校隊來,看吧!竟然弱成這個樣子,打起來有夠無聊的。」
林海堯擔心的看了向峰一眼,但他對這些嘲諷充耳不聞,只是鐵青著一張臉,依然沒有開口對他說一句話。
倒是身為校隊隊長的郭士綸,不悅的發出警告。「別再耍嘴皮子了!給我專心比賽!」
郭士綸低沉的怒吼,確實制止了隊友大放厥詞。
林海堯沮喪的想,這就是郭士綸的實力,這就是向峰無法分割的夥伴,他們之間的交情,絕對比現在的自己更加深厚,更何況,自己的能力還比不上這個足以擔任校隊隊長的舉球員。
眼看裁判又將指示對方發球,輪轉到前排主攻位置的徐匯森,朝他附耳過來。
「在你們默契有問題的時候,你先不要舉球給阿峰,不然他就要發作了。」
林海堯突然想起,向峰其實是所謂的「練習型球員」。
在這個緊要關頭,壓力似乎正讓向峰身處崩潰邊緣,無法冷靜恢復水準的情況下,遺忘了自己的步調,腦中只殘留焦躁與退卻,而他,竟然是促成這一切的元兇。
看著向峰獨飲挫敗滋味的身影,林海堯再怎麼懊悔都無能為力,沒有溝通、沒有交集的兩人,根本無從改善現況。
暫時無法依靠主攻手,得分的重責大任當然落在徐匯森身上。
而徐匯森也不負眾望,以高打點的攻擊直搗對方陣營,連以攔網見長的顏航生,也難以招架他與斯文外表大相逕庭的強勢銳氣,加上余曜文難得穩定的展現發球特技,比數終於漸漸拉近到僅僅兩分的差距,並持續著你來我往的拉鋸戰。
在16比14的時候,進入強迫暫停的時間,力拚到這一秒的隊員終於得以暫時喘口氣。
在壓力和疲憊的侵襲下,除了發出劇烈的喘息,沒有人開口說話。
深知自己的狀況已跌落谷底的向峰,無法像平常一樣說些勉勵的話,只能默默接過江承芸遞來的水,滋潤乾涸的唇。
雖然林海堯想要開口突破僵局,卻找不到適當的時機。
所有隊員也在詭異的氣氛下保持沉默,等待球賽再度開始。
「一二三,加油!」
喊過慣例的口號之後,六個人再度回到場上,但又回到最初被對方壓著打的陣型。
反觀對手,郭士綸靈活處理隊友未傳到位的球,將球送到偏球場外側的位置,而早已等著大展身手的顏航生,彷彿是郭士綸的長年搭檔,準確的起跳至最佳攻擊高度,當球飛往最高點時,快速的揮臂攻擊,模糊的球影彷彿要狠狠切開整個球場,以刁鑽角度直衝後場地面。
伴隨著巨響,這一次,球強力撞擊在夏捷極力夾緊的雙臂間。
看到夏捷端正的面容開始扭曲,深知這種痛楚的林海堯咬緊了下唇,看著彈至高空中快速旋轉的球,他絕對不能放掉這珍貴的一球!
球漸漸逼近網上的領域,在球還未飛越過球網前,林海堯奮力一跳,伸出手準備舉球,而對方球員也注視著他的舉球動作,以計劃下一步的攔網應對。
下一秒,林海堯在右手腕上瞬間加壓,將球迅速撥進對方球場,在邊線旁的地面落下。
就在他暗自叫好時,隨著哨音響起而下墜的身體,卻猛地踉蹌了一步,跌落在冰涼的地板上。
「好痛!」椎心刺骨的疼痛,自右腳踝開始蔓延開來。
隊友們急切的呼喚傳來,林海堯咬緊了牙,有如被撕裂開來的炙熱疼痛,正折磨著脆弱的腳踝,即使想要讓圍過來的隊友不擔心,卻還是忍不住逸出痛苦的呻吟。
「大概是扭到腳了。」
從徐匯森的語氣和其他隊員沉重的表情,林海堯終於察覺事情的嚴重性。
發現有球員倒地不起,裁判立刻上前關切,就連身為對手的郭士綸也和顏航生一起前來了解狀況。
「現在情況怎樣?」
「他好像扭傷了……」
「所以,無法繼續比賽嘍?」
在一片令人難耐的寂靜中,沒有人開口說話。
「那麼,你們有其他球員可以上場嗎?」
「我可以的,只有右腳不太舒服,我還是可以繼續……」
林海堯想要從地板上爬起來,卻因為右腳無法穩定施力又踉蹌了一下,徐匯森趕緊伸手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小不點……」
今天第一次開口和林海堯說話,向峰無奈的看了他一眼,向他搖搖頭,轉而面向裁判不再理睬他。
「裁判,我們……」
「我說我可以!」
掙脫徐匯森的攙扶,林海堯試圖拽住向峰的衣服,卻依舊不穩的摔在他身上,只見向峰的眉心因此鎖得更緊。
「你不要再逞強了。」
「這不是逞強!」林海堯以更大的力道揪住向峰。「不要再說我不行!不准棄權,我們絕對不會棄權!」
「海堯,這只是場比賽,你的腳比較重要。」余曜文掩飾失落的表情,還是努力的想要勸退林海堯。
「既然這樣,我就要宣佈比賽結束嘍?」
看到這個僵持不下的局面,裁判含起哨子,準備進行宣判,林海堯立刻激動的吼了起來。
「我說我可以比賽!真的可以!」不顧其他隊友還想繼續說服他的眼光,林海堯定定的望著向峰。
「如果現在不讓我上場,我就再也不打排球了!聽到了沒?」
「你何必這麼執著這場比賽?」
這絕對不只是一場比賽罷了,他想要證明自己可以取代天才舉球員的位置,不會總是辜負大家的期望。
「我真的沒有問題。」林海堯轉頭看裁判,以堅定的目光宣示決心。「請讓我繼續比賽!」
「這樣啊……」裁判有點為難的看了看身為另一隊隊長的郭士綸。「你們的意思呢?」
郭士綸在顏航生點頭認可下,向裁判表示同意。「如果校醫同意他繼續比賽,我們沒有意見。」
「那比賽暫停十分鐘,請你們盡快決定,不然我只能結束比賽。」
彷彿害怕對方會改變主意,林海堯用力點頭,以眼神詢問向峰,向峰無奈的聳聳肩,在林海堯眼前蹲了下來。
「快,我背你到醫務室去。」
「不用了,我用走的就好……」
「快點!你想不想繼續比賽啊?」
在向峰的低吼中,林海堯順從的趴上寬闊的背部,以顫抖的雙手環住他的肩。
從向峰的背傳遞到自己胸口的熱度,令心跳快到發疼,儘管一路顛簸讓腳踝隱隱作痛,他卻無法不眷戀這樣略帶粗魯的溫柔。
但是,儼然成為累贅的自己,有資格得到這樣的溫柔嗎?
想到這裡,林海堯咬住下唇,忍住湧上鼻腔的酸楚,他不知道究竟是因為腳上的痛楚,還是因為自己的沒用而難過。
走出體育場,醫務室其實就在旁邊的一扇門後,與體育場僅有一牆之隔。
「衛醫生!」一踏進醫務室,向峰毫不客氣的扯開嗓門大喊。
只見醫務室的病床小隔間裡,探出年輕男性的臉龐,穿著淡色襯衫和牛仔褲的人不疾不徐的朝兩人走來,嘴裡還唸著「別大呼小叫的」。
第一次來到學校醫護室的林海堯,很訝異這個被稱為醫生的人,竟然擁有這麼令人印象深刻的俊美外表,略薄的唇型漾起格外豔麗的淺笑,以優雅的動作,低頭俯視著坐在診療椅上的他。
「生面孔啊!」
眼看醫生敞開的襯衫領口露出偏白皙的鎖骨和胸口,林海堯不自覺地紅了臉,垂下視線不敢直視。
「別浪費時間啦!快看看他的腳怎麼樣了?」
向峰不悅的催促著,年輕醫生了然於心的笑笑,對林海堯眨了眨眼。
「你老公好兇喔。」
「還廢話!」
向峰的焦躁吼聲,不但沒有達成威嚇的效果,反而讓醫生的心情明顯愉悅起來,笑著連聲稱是。
「我看看……是有點腫,我覺得不嚴重啦!不過,你最好還是去給專門的醫生看看會比較好,休息個幾天。」
「那我還可以繼續比賽嗎?」
「比賽?」醫生不解的歪著頭,不過馬上反應過來,轉頭看向表情無奈的向峰,嘴角浮現興致勃勃的微笑。「原來你們在比賽當中啊!」
「是的。」林海堯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這個唯一表情不沉重的醫生身上。「拜託你,我想回去比賽!」
「站在醫生的立場,我是不太贊成你繼續比賽,好好休息比較好,不過……」
幾乎被宣判死刑的林海堯再度燃起一絲希望,期待的望著醫生。
「不過,如果你有堅定的意志,決心力拚到底,也未嘗不可。」
聞言的林海堯露出開心的笑容,但向峰的臉色卻相當難看。
雖然下了特赦令,但醫生還是語重心長的叮嚀,「只是,你絕對不可以奔跑或劇烈彈跳,盡量以左腳為重心站立,但是站三、四分鐘,就必須讓兩腳休息,不然你的左腳會很疲累,很可能也會跟著受傷,如果你堅持要繼續比賽,就必須靠隊友的幫助做到這些要求。」
聽到這些有難度的要求,林海堯求助似的看著向峰,而向峰雖然想要忽視他哀求的目光,還是勉為其難的歎口氣。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會想辦法的。」
「好,那我先幫你做一些簡單的處理,稍微固定你的腳,讓你比較不容易動到傷處,比賽結束後,請你一定要去看醫生。」
「沒問題。」
「那我先去準備一下……」
看著醫生轉身離去後,向峰又發出深深的歎息,「你這個笨蛋,不需要這樣做。」
「我不想再看到大家失望的表情了。」林海堯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堅定過。「我也不想讓你瞧不起。」
「我沒有瞧不起你。」
「可是你說我的能力……比不上對方的舉球員……」
林海堯咬著下唇,忍住胸口糾結的痛楚,但向峰卻一臉疑惑。
「我什麼時候說的?」
「咦?就是你和那個校隊的舉球員在樓梯間說話的時候……」
「喔,那個啊!」
向峰恍然大悟的神情,讓林海堯胸口又是猛地一緊,他果然沒聽錯。
「他不是問你,我的能力比不比得上他嗎?你說了……」
「原來就是為了這種事情啊!」
「什麼這種事情?」
向峰異常冷淡的口氣,讓惱羞成怒的林海堯嚷了起來。「我真的很難過耶!」
「那你就是白難過了,拜託你,偷聽也偷聽得完整一點好嗎?」向峰無奈的扶住額頭,大大歎了一口氣。「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麼你今天特別緊張,緊張過頭的下場,就是一連串的失誤,而且你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正眼看過我,這樣我們要怎麼配合?你別忘了,你是我的舉球員。」
「我……」對了,他是舉球員啊!
在球場上,他的位置不再是等待進攻時機的攻擊手,而是在戰火最激烈的網前,以最快的速度衡量每位隊友的狀況,進而為他們領導攻勢的舉球員。
但是,現在的他竟然只執著於超越對手,反而忘了真正的任務。
這不再是他一個人孤軍奮戰的戰爭了,他明明擁有最佳的戰友,卻被焦慮和競爭心理蒙蔽了雙眼。
恍然大悟的瞬間,林海堯懊惱的握緊了拳,他怎麼會浪費了這麼多的時間才領悟到這點呢?
正當他陷入自我厭惡之中,卻被向峰一掌攫住他的頭頂,強迫抬起臉來。
簡直被當成排球抓住的林海堯,一臉錯愕的看著他。
「你……你幹麼啦?」
「你這個笨蛋小不點,給我聽清楚了。」
儘管向峰一開口就威脅性十足,但逼近林海堯面前的雙眸,煥發著無比堅定的光芒。
「我並不是說你真的比不上阿綸那個傢伙,我當時的意思是說,『現在』的你,能力暫時還不及他。」
「現在……的我?」
「當然,只要有我的指導,沒有多久,你就會超越阿綸那個傢伙了,我也是這樣告訴他的。」
「你是說……我……」林海堯一時還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從未想過能從這個任性又自負的攻擊手口中,聽見這樣高的評價,對他而言,這已經是至高無上的肯定。「我……你真的認為我能夠超越他嗎?好痛!」
額頭被向峰狠狠彈了一下,林海堯疼到眼淚都飆出來,赫然發現這感覺似曾相識。
「記得這種痛了嗎?」
林海堯點點頭,他第一次被要求擔任舉球員的時候,也曾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勝任,當時,向峰也是用力彈了他的額頭,要他記得這種痛楚,記得還有人倚賴著他、信任著他。
「不管你的能力什麼時候能追上阿綸,這都是以後的事情了,你不用強迫自己一定要在短時間內超越他,你只要記得現在該做的事情就好,別執著於還沒有的能力。」
「我現在……該做的事情嗎?」
「的確,以你的身高很難和其他人在網前爭球,但你剛才不是運用技巧把球撥進對方場內了嗎?這就是你的優點,你比誰都敏銳,可以馬上掌握隊友的優勢和劣勢,並且加以運用,甚至察覺敵方的狀態,即時規劃有效的戰術,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但是你辦到了,不是嗎?」
儘管向峰提出的是疑問句,卻有著不容質疑的肯定語氣。
「對我來說,有資格站在網前正中央的人,就該是你這樣的舉球員。」
這一刻,林海堯感覺到原本糾纏在心頭的疑慮一點一點消散了,他總在分析隊員和對手的狀況,反而從未意識到自己的能耐。
但是,這個人卻看清了他,而且全心全意信賴他。
「比賽難免會緊張,你只要像我們平常練習時那樣表現就好了,我們不是已經練習過無數次了嗎?所以,你只要好好看著我,身體就會自然記得當時的感覺,這也是我們早就培養好的默契。」
在「默契」兩個字的引導下,林海堯腦海中浮現的是由千百次練習堆砌起來的記憶,渾身痠痛的無力感、滴落的汗水、擊掌時的痛快……正一點一滴貫注在以為早已麻痹的知覺中。
「這樣你懂了嗎?」
向峰握住林海堯的手,從寬大掌心滲透至心底的熱度,要他真實感受傳遞過去的力量與信任。
「除了這個位置以外,你哪都不能去,你是我們球隊的重心,是我所選擇的舉球員。」
下意識,林海堯緊緊回握住向峰的手,這一次,他不再質疑是否能待在這個位置。
於是,當向峰再一次問他「你的答案呢」,他只是報以自信而堅毅的笑容。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球場上,去重溫比賽時的興奮與焦躁,也重新感受和隊友彼此信賴的感覺。
就算他的能力還不夠,也要奮力守住那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第十章
沐浴在觀眾的掌聲中,林海堯藉助向峰的背,回到了球場上。
看著向峰向裁判和郭士綸說明狀況,徐匯森的臉上浮現深深的擔憂。
「海堯,不要太勉強。」
「醫生說不嚴重,我還可以撐一陣子。」林海堯仍報以微笑。「只是要拜託大家送球準確點,不要讓我疲於奔波。」
「這是當然的。」
夏捷簡短卻堅定的話語,給予林海堯無限的信心。
「那就拜託大家了,趕快解決這場比賽吧!」
「交給我們!」
此時,向峰也回到場上,裁判再度坐上專屬的位置,吹起哨子,宣佈中斷的比賽開始。
在所有隊員的注視下,林海堯在背後比出「1號快攻」的手勢,決心再嘗試一次這個曾經大大振奮士氣的攻擊,而且,他相信現在自己和向峰之間的默契,一定重新衝上極高的數值。
回到場上的第一球,在向峰與江承皓的雙人配合攔網下,成功減低了對方攻擊的力道,夏捷的身影靈活穿梭在球場上,球被穩穩送到林海堯眼前,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穩當如山了。
跳躍、快速的揮臂與手腕瞬間加壓的動作,一氣呵成,球「砰」地一聲,如預料中落入對方場內。
在啦啦隊整齊的吶喊聲中,記分牌翻到了16,這場比賽,第一次聽到所有隊員欣喜若狂的跳起來相互擊掌。
「老大復活啦!」
礙於腳傷無法一同狂歡的林海堯,對著向峰露出讚佩的笑容,對方雖然極力維持若無其事的表情,但他總覺得那張冰冷的臉有些靦覥。
不一會,向峰緩緩踱步到他身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出手搓揉他頭頂的髮絲,以細如蚊蚋的聲音說了聲「好球」。
接著,林海堯感覺自己的身體浮了起來,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已經被橫抱在向峰的臂彎中,球場上和場邊的人群立刻掀起一陣騷動。
「你幹麼?!」雖然很想掙扎,但林海堯生怕自己會摔下去,只好出言抗議。「快放我下來。」
「衛醫生說,你的腳需要休息。」向峰的雙臂收得更緊。「我跟其他人講好了,除了Summer以外,大家都會輪流幫你。」
「我才不要你們幫這種忙咧!」
被當眾使出「公主抱」,實在是有夠丟臉的。
林海堯真巴不得一頭撞死,就不必面對大家好奇和嘲笑的視線,不用成為女生口中的話題。
「現在不是跟我爭辯的時候,你想繼續打下去,就乖乖聽話。」
「知道了啦!」
林海堯不情願的屈服了,但怕尷尬,只好將視線移開,越過向峰的肩膀,正好看到郭士綸和顏航生竊竊私語著,似乎在商量新的攻勢。
裁判的哨音宣佈發球,林海堯終於得以離開向峰的懷抱,回到自己的位置。
而他的直覺也沒有錯,就在下一球中,郭士綸的舉球突然改變方式,也改以中2或是1號等快攻形式,閃避向峰與江承皓組成的攔網連線,順利的連連得分。
然而,沒有人願意先認輸,兩隊的戰況還是持續僵持著、不斷拉鋸。
「呼啊——」江承芸疲憊的伸展站立許久的雙腿,不耐煩的看了看記分牌。「30比30……他們要打到什麼時候啊?」
「小芸!妳怎麼說這種話啊?」喬婷出聲制止江承芸的抱怨,「妳都不緊張喔!」
「有什麼好緊張的,他們一定會贏的啊!皓皓都說了,這次絕對不能輸。」
「啊——」
喬婷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劃破喧鬧,江承芸皺著眉塞住自己的耳朵。
「妳看,這不是又來到決勝點了嗎!絕對不會輸的啦!」
絕對不會輸!
六個人抱持著一致的信念,即使身心都遭受疲憊與壓力的折磨,仍目不轉睛的凝視前方,等待球在面前落下的一刻。
站在發球位置的夏捷,不慌不忙拋起手中的排球,揮臂擊出,黃藍相間的光影再度越過球場上空,俯視所有仰望追隨它的人。
林海堯緊盯著郭士綸專注的側臉,或許現在,他還是無法追上這個優秀的舉球員,但他還是有足夠的力量,讓他們這一隊以排山倒海之姿,獲得勝利。
對方完美的舉球,和完美的攻擊,遇上向峰與江承皓搭配得越來越完備的攔網,強力攻擊下的球在兩人掌中發出巨響,高高飛往後場,夏捷露出輕鬆的笑容,將球送回林海堯面前。
感受到顏航生鋒利的視線,林海堯發現自己的一舉一動正被近距離監視著。
以對方精明的個性,早就知道受傷的他無法順利運用身體和腳的力量,舉出長距離的攻擊,不然就會失去平衡,因此早已將防線縮近到向峰可能的攻擊範圍。
可惜,這一次,他猜錯了……
看著向峰朝他跑來,林海堯將受傷的右腳忍痛平放在地上,運用全身的力量躍起,配合指尖的動作,瞬間推出在前額浮動的球。
「上啊!」
向峰擺動手臂往空中一躍,而對方的攔網人牆也以決一死戰的氣勢,伸長雙手阻攔攻擊。
球瞬間脫離了林海堯的視線,卻也飛越向峰伸出的指尖上方,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彩色光影畫出了又高又遠的長長拋物線,偏離球員雲集的網前。
使盡所有力量跳躍後的林海堯,腳步踉蹌的跌在向峰身邊,回頭凝視著從球場邊線起跳,為了這一刻等待已久的江承皓。
去吧!是你表現的時候了。
這就是你期望已久的世界,透過你的雙眼,所描繪出屬於六個人共同展現自己的晴空,也引領著他走進這晴空……
 
 
「這已經是你的極限了。」
不是的,一切都還沒有結束,他還能繼續站在球場上。
「你就當舉球員吧!」
或許舉球員一開始不是他最想要的位置,卻是非他不可的位置,也是他重回球場的起跑點。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排山倒海了。」
現在的他不是最好的舉球員,但他有最好的隊友,支持他繼續往前進。
朝著屋頂暈黃的巨大燈光伸出雙手,此刻的自己,彷彿終於得以將球場上的陽光抓滿手。
「太棒了!終於贏啦!」
在如雷貫耳的掌聲和歡呼聲中,在夾雜隊友們熟悉又瘋狂的吼叫聲中,在體育場的地板也為之震動的腳步聲下,即使被各種狂喜的聲音塞滿聽覺,勝利之後的狂喜,再度轉變成慢動作畫面,一幕幕浮現眼前。
最後打出漂亮一擊結束比賽的江承皓,此刻正被大家拋在空中,臉上的笑靨燦爛得彷彿能夠融化整個世界。
余曜文和徐匯森開心地擔任轎夫的任務,在江承皓身下拋接他,仔細一看,還可以發現余曜文已經泛紅了眼眶。
江承芸和喬婷又哭又笑的站在場邊跳躍著、互相擁抱。
夏捷佈滿汗水的疲憊臉龐,看起來依舊充滿魅力,露出許久不見的笑容。
「小不點,這記時間差舉得漂亮,幹得好喔!」
總是在夢中奪去他呼吸的嗓音,穿越所有靜默的畫面敲醒他的知覺,林海堯低頭看著正緊緊抱住自己的向峰,瞬間,他有一股衝動想要低頭吻住這個任性、固執、霸道,卻總是留在他身邊的猛獸。
但他終究還是壓抑住渴望,笑著向對方訴說他花了好長時間,才領悟到的真理。
「攻擊手和舉球員之間,果然是信任的關係吧!」
「那還用說嗎?」
突然間,他感覺到身體再度浮了起來,努力延伸的掌心往那暈黃的陽光又更近了一步。
低頭看著將自己高舉起來的向峰,總是冷淡的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容,雖然淡得幾乎不著痕跡,卻依舊令他目眩神迷。
這樣單純展露的歡顏,就是他付出所有也要得到的。
今後,或許他們可以只注視著彼此,共同追逐同一個目標……
 
 
「嘩啦……嘩啦……」
聽水聲在密閉的室內形成迴音,林海堯呆坐在淋浴間的長椅上,等待著水聲結束。
「小不點,在想什麼?」
不知不覺,夾雜著溫熱水氣的身軀向他貼近,蹲在他面前直視他的,是他所珍愛的人的臉龐,水珠沿著對方未乾的劉海滴落,隱藏其下的,是擄獲他無數次的誘人眼瞳。
明明已經看過這麼多次了,卻還是無法抑制心臟狂跳的速度,還是無法不被吸引,墮落至渴望的最深處……
「可以去洗澡了,等一下帶你去看醫生,看完我們再過去跟他們會合。」
「嗯。」
溫順依附在向峰的攙扶下,林海堯進入小隔間,將背倚靠在微涼潮濕的牆上,以減輕腳上的負擔。
經過漫長、煎熬的球賽之後,他開始覺得洗澡對受傷的自己而言,實在是個大工程。
歎口氣,正準備脫下身上的球衣時,雙手卻被濕熱的掌心攫住,搭上結實的肩膀。
「我來幫你。」
雖然向峰低垂著頭,但這樣的溫柔連林海堯都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想必這個倔強的人,臉上一定也是難為情的表情吧。
早已汗濕且髒汙的球衣,被稍嫌笨拙地剝了下來,赤裸的肌膚暴露在潮濕的熱空氣中,林海堯還來不及覺得尷尬,那雙大手已經來到他的腰間,一氣呵成的開始動作。
「喂!等一下!」
「我又不會對受傷的人做什麼。」不顧林海堯的抗議,向峰將所有從他身上除下的衣物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我只是想幫你趕快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你不是很想跟他們去唱歌慶祝嗎?」
「是啊。」自己似乎不應該這麼拘謹,兩人並不是第一次裸裎相見,而且只是幫受傷的他寬衣罷了,不用那麼緊張吧!
不過,如果可以命令自己的心臟,他也會用同樣的道理叫它不要跳得那麼大聲。
上方的蓮蓬頭已潑灑出溫熱的水花,滋潤了疲憊的身軀,當自己還在恍神的時候,向峰竟然已經幫他調好水溫,讓他可以很快享受一身汙垢被沖刷殆盡的快感,他開始對於之前過於防備的態度感到慚愧。
「呼——」
林海堯從鼻腔中發出愉悅的歎息,伸手抹去臉上不斷流過的水柱,充滿嘈雜水聲的耳輪深處,聽到向峰輕輕的淺笑。
「真的有那麼舒服嗎?」
「是啊……」想起向峰還看著自己淋浴,林海堯突然從飄飄然的感覺中清醒,被那樣誘人的視線注視著,恐怕又會產生不該有的慾求。「那個……我自己可以……你出去等我!」
「說好要看著你的,如果你滑倒了怎麼辦?」
「不、不會啦……你再不出去的話,剛換好的衣服也會被淋濕喔!」
「我不在乎啊。」
看著向峰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讓林海堯更覺得自己的思想很汙穢。
「我在乎啊!你出去等啦!」他窘迫的伸出手想要將向峰推出去,卻一個重心不穩,一頭栽進那寬闊的懷裡。
「好痛!」
「你這個笨蛋……」
像是嘲諷又像是心疼,吐出溫熱氣息的唇,緊貼在他的耳畔低語著。
「總是不顧一切的弄傷自己,老喜歡跟我唱反調,個子這麼小卻愛逞強……」
「我才不愛逞強!」最愛逞強的,應該是這個目中無人又不懂禮貌的野獸吧!
林海堯掙扎著從向峰的懷抱中站穩,回到足以支撐自己的牆邊,不甘示弱地瞪著眼前人。「我自己可以好好洗完澡的。」
「你真的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裡嗎?」逐漸向他靠近的向峰,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早已無法挽救地濕透。「你想要什麼,就說出來啊!」
「我沒有想要什麼。」
林海堯的背部緊貼著讓他無路可退的牆,像要堅守最後防線般的昂起頭,仰望那將獵物逼到懸崖的野獸。
現在即使撕裂他的嘴,他也絕不會說出對這個人有多渴望。
「想要的是你吧!」
「或許吧……我大概又改變主意了……」原本平靜的眼中,終於回復野獸般的狩獵光芒。「我說過,你這樣的表情,讓我有想要征服你的慾望……」
算了!
林海堯自暴自棄的想著,反正他早就知道,自己根本無法逃離獵豹的狩獵範圍,又或許,他也壓根不想逃脫……
 
 
「咦?!」一手捂住耳朵,徐匯森努力貼近手機,想要聽清楚手機彼端的話語。「現在才看完醫生啊?怎麼這麼慢?」
他幾乎是用吼叫的,才能掩蓋過迴盪在KTV包廂中破音連連的歌聲。
「……好啦!快點過來,大家等你們等很久了……嗯。」
切斷通話,這一頭恐怖的歌聲也終告結束,取而代之的是誇張的掌聲和口哨聲。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
看余曜文得意揚揚的樣子,徐匯森露出不敢苟同的笑。
「怎樣?老大他們什麼時候才要來啊?」好不容易才肯交出麥克風的余曜文,湊近徐匯森身邊問道。
「現在要過來了,聽說被醫生唸了很久,傷勢好像比之前稍微嚴重了一些……不過應該休息幾天就不要緊了。」
「那就好。」余曜文將身體向後埋入柔軟的沙發中,輕鬆地將手枕在頭後。「啊……終於贏了耶!真爽……」
「對啊。」徐匯森也仿效他的動作,放鬆的靠進沙發中。「對了,阿峰還說,他剛有聽到你唱歌。」
「咦?那他說怎樣?」
「他說你等一下一定要唱小叮噹給他聽。」
「什麼嘛!太過分了。」余曜文嘴裡一邊嘟囔著,一邊起身走到點歌電腦前。「等一下一定要點一些高難度的歌,讓老大對我刮目相看。」
「不要了吧!」徐匯森的嘴角露出苦笑,認真覺得自己的多嘴簡直是自討苦吃。
這時,桌上的手機又開始響了起來。
「難道那兩個傢伙還要更晚到嗎?」他歎口氣,接聽了電話。「喂?又有什麼事啊?」
但是,手機那頭經過短暫沉默後,傳來的竟是他意想不到的聲音。
「是你啊……嗯……跟社團的朋友在一起……是啊!所以,你有看到比賽……沒什麼,我並不是今天的主角……嗯……」
簡短的對話之後,又是令人難耐的沉默,徐匯森對於這樣相對兩無言的狀況,感到有些焦躁,率先開了口。
「找我有什麼事嗎?你又來了!我沒這樣說啊,我不想再這樣……什麼……」疲憊的扶住額頭,斯文的臉龐難得佈滿焦慮,他仰頭歎了口氣。「讓我考慮一下,晚點再說……就這樣,拜。」
「怎麼?隊長他們還要更晚來嗎?」
早就放棄搶奪麥克風的江承皓湊了過來,徐匯森回復到溫和的表情,微笑地搖搖頭。「沒什麼,一個老朋友罷了。」
「哎呀!你們兩個躲在這裡咬什麼耳朵啊!」拿著麥克風的江承芸很沒禮貌的扠著腰,以記者現場報導的方式呼喚兩人。「記者發現兩個縮在熱鬧包廂角落的宅男……咦?竟然是我們偉大的風林火山,還有今天的大英雄旭日東昇!你們倆馬上給我過來對唱情歌!」
「好啦!來了啦!」
徐匯森和江承皓無奈的被一堆手從舒服的沙發中拉起,然後手中被塞進麥克風,看著五光十色的螢幕,準備應觀眾要求獻唱。
在眾人的笑鬧聲中,徐匯森悄悄瞄著靜靜躺在桌面上的手機一眼。
是的,只是,一個老朋友罷了……
後記 我和兒子們一起攻……是鞠躬!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寫後記,前提當然是因為這是我第一本出版的小說。
打從開始寫作,我就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為自己的小說寫後記,分享我創作的心情,然而真的要寫的時候,反而沒有什麼真實感。我承認是寫了後記,才漸漸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我家那兩個沒用的主攻手和舉球員,竟然真的要付梓出版啦!(又是孟克的「吶喊」那個老梗)
回想起三年前,因為想寫一個和運動有關的故事,我選了大學四年最沉迷的運動——排球當背景。在我的認知裡,球隊中羈絆最深的兩個人,當然是互相信賴、互相依靠的主攻手和舉球員。只要一個暗號,甚至一剎那眼神的交會,舉球員就能明白主攻手的心意,從對方熱情的視線裡,感受到那種「讓我進攻吧」、「把一切交給我」的濃烈愛意(誤)。
只不過,我家任性又壞心的向老大,和奮力馴獸卻往往被反噬的小不點,並非如此完美無缺的組合,就像他們不完美的母親,總是在錯誤和挫折中掙扎成長。但即使是如此不才的母子們,還是得到許多人的鼓勵和打氣,這個蹩腳的排球社也就此成立了。
其中某些成員是取材自真實人物,有的小插曲是改編自真實事件,希望看到這裡的大家,也能喜歡上這個熱鬧過頭、有時又有點遜的社團,甚至感覺到排球的確是有趣的運動。
第一本書的誕生,是夢想實現的第一步,也是挑戰的真正開始,今後我和兒子們會更加努力,和大家分享更多他們的趣事。
最後,我想讓再也無法相見的奶奶知道,因為有妳牽著我的手帶我長大,我現在才能感受到夢想實現的幸福感,我會過得很好;還有這一路支持我、送給我兒子們豔照的各位親愛的(你知道我是在說你);以及溫柔中帶有威嚴的小芙及編輯們,謝謝你們;再來就是那位吃飽了隨口叫我寫BL小說、自稱是鬼畜眼鏡攻的人……不想說了,其實我不希望你會看到這一段。
當然,這個不完美的社團和後母,非常期待日後和大家再相見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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