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璃莫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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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華富貴.卷一(2)璃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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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04-1~4《農華富貴~穿至古代嫁良人》全4冊

第四章 扛個媳婦回家去 
聽到她說好,那雙眼睛裏馬上湧出一股遮不住的欣喜與激動。 
冰涼的小手一下子被滾燙的大掌攥住。大掌很燙,燙得林青婉的心忍不住一哆嗦。 
董牙婆在旁邊跳腳,「老娘還沒答應呢,你這頭死豬能值多少錢?不行不行!」 
旁邊看熱鬧的人卻開始起鬨—— 
「哎呀,董牙婆妳就答應了吧,這頭野豬怎麼說也能賣個幾兩銀子!」 
「就是就是。」 
「再往下放下去,妳也賣不出去,這十里八鄉的有哪個傻子會掏二十兩銀子買個女人回去?」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嘍……」 
楊鐵柱想了想,從懷裏又掏了幾塊碎銀子,加起來大概有個四、五兩的樣子,這是他前段時間把攢的一些皮子賣了賺的,還沒有交給家裏,一直放在身上。 
「只有這麼多了。」他定定的盯著董牙婆不放。 
董牙婆滿臉掙扎,覺得虧了,但又怕這個燙手山芋砸在手裏,再看看那壯實漢子認真看著她的樣子,彷彿她不答應就會用他那砂鍋大的拳頭砸過來…… 
於是,董牙婆一咬牙一跺腳——算了算了,加上錢牙婆給的十兩,她也算賺了不少。 
「好吧,便宜你了。」她接過銀子,翻翻眼睛道。 
楊鐵柱放下忐忑的心,轉頭給了林青婉一個大大的笑容,滿身的欣喜溢於言表。 
他高興的站在原地直搓雙手,搓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楊鐵柱居然一使力,抱起林青婉,手腕一翻,就把她半扛在肩頭上。 
緊接著往市集外大步走去,越走越快,最後竟跑了起來。 
身後頓時傳來一片笑鬧聲—— 
「哎呀,看著小子急的……」 
「沒見過婆娘的唄,給你一個這麼水靈的婆娘,包准你也扛起來就跑。」 
 
 
林青婉的尖叫還沒出口便被厚實的肩膀頂了回去。 
楊鐵柱跑的很快,步伐很大,但卻很穩。她感覺他似乎很高興,抑或是狂喜? 
微風拂過她的長髮,在這厚實的肩膀上,不知怎的,林青婉竟然感覺到一絲心安。 
「噢——噢——我有媳婦了!」他開心的大笑著,像個孩子一樣。「我以後一定會對妳好的,一定!」 
楊鐵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做出這樣衝動的事情,但他不後悔,真的不後悔。 
從在人群裏他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他就回不過神了。 
她看起來很柔弱,纖細的腰他一手就能抓住,一頭如瀑的烏黑秀髮披在身後,衣衫凌亂,臉色蒼白,一雙大眼中滿是窘迫、羞辱與不堪,可是她沒有哭,像是很認命的樣子,眼裏卻又夾雜了一絲火花…… 
就像他有次打獵碰到的一隻掉進陷阱裏的狐狸,明明已經掉入陷阱兩、三日的樣子,小腹還被陷阱裏的竹尖刺傷,渾身是血,卻不認命,一下一下往上爬著。 
等他去看陷阱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當時那隻狐狸只剩下一口氣,他把牠提出來,牠連咬他一口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是牠眼神裏卻帶著一絲這樣的火花……最後那隻狐狸還是死了,但是卻讓他懂了什麼…… 
楊鐵柱後來才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求生,是不屈,是不認輸。哪怕命運對這個姑娘再怎麼苛刻,她也對未來抱著一絲期望與期待…… 
心,不知道怎麼了,疼了一下。 
移不開眼,挪不開腿,跟中邪了似的,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衝上前放下他準備賣了給四弟交束脩的野豬,他怕她不願意跟他走,還說了一些他覺得能把自己的真誠和決心表現出來的話,甚至在牙婆同意把她賣給他後,生怕被人搶了似的,把人扛起來就跑。 
當他把林青婉扛在肩上,在鄉間小道上瘋跑的時候,心裏是滿滿的滿足感與無法形容的狂喜。這個時候,他忘記了剛才的窘迫,忘記了種種顧忌,忘記了別人的眼光,忘記了自己這樣做其實很像個傻子……他忘記了所有,就像一個如獲至寶的孩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喜悅分享給全天下的人。 
楊鐵柱的步伐快速而穩健,林青婉一點都沒感覺到顛簸。 
但是……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鄉間的小路上雖然平時人很稀少,然而今天畢竟是十里八鄉趕集的日子,所以隔一會兒總是會碰上幾個村民,跟看瘋子似的看著他們。 
林青婉羞愧的垂下頭顱,捶了捶他的後背。「別人都在看我們呢,你放我下來。」 
楊鐵柱終於停下狂奔的腳步,這才反應過來,紅了臉,「噢、噢。」 
他手足無措的把她輕輕放在地上,窘得連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裏好了。 
林青婉現在也不知道剛才她那麼衝動的答應他,到底是對還是錯。 
素未謀面,全然陌生,只因為對方真誠的眼睛和一句笨拙的話,就這樣把自己賣了?可是依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還不錯。這麼一個實誠的漢子,以後應該會疼媳婦的吧? 
她陷在如此尷尬的處境,還能求些什麼呢?至少他看起來不錯,人似乎很實誠,也長得不差,而且沒有娶妻。如果讓她給人當小妾什麼的,林青婉寧願去死。 
「你、你準備把我帶去哪兒呀?」她小聲問道。 
楊鐵柱抓抓頭,這個他還真沒想過呢。想了一會,他開口道:「我先把妳安置在我姑母家裏,妳看行嗎?等我回去把這事向我父母說明,我便接妳過門?」 
林青婉想了想,便點了下頭。其實她也沒什麼頭緒,畢竟關於他的事情,她都還不知道,也只能先這樣了。 
至少他還知道問問她的意見,這又是一個加印象分的優點? 
「那……走吧?」 
「好。」 
於是楊鐵柱在前面走,林青婉在後面跟著。 
走兩步,他便回頭瞄瞄,走兩步,他又回頭瞄瞄,最後終於想通了似的,放緩腳步,跟林青婉並排走。 
怕她跟不上,他還縮小步伐,同時露出一副想跟她說話又彆扭不敢的模樣。 
用眼睛餘光看到這一切的林青婉特別想笑。 
呵,這個男人真可愛呀! 
「你叫什麼名字呀?」想了想,她又道:「我姓林,閨名青婉。你呢?」這個身體的聲音天生就是不疾不徐、溫柔似水,他應該不會覺得她太過孟浪吧? 
他似乎特別的緊張,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裏去了。「我叫鐵柱,楊鐵柱。」說完站在那裏不動了,呆呆看著仍然往前走著的她,跨了兩步,趕忙跟上去。 
青婉,婉兒,還真好聽。楊鐵柱一臉傻笑。 
鐵柱呀?還真是名副其實,跟根柱子似的。林青婉在心裏偷偷的竊笑了下。 
一路兩人沒在說話,又走了片刻,便來到了落峽村村口。 
楊鐵柱怕碰到同村的人打趣,便領著林青婉繞了一圈從村尾進入村子,又走了一會,來到一處農家小院的門前。 
小院的院牆是用竹子編的籬笆,站在院子外就可以隱約看到裏面的情形。 
正面是三間大瓦房,大瓦房的左邊和右邊分別是一間土坯茅草頂房子,似乎是裝雜物的屋子和灶房。 
院子的左邊是一口水井,右邊則是雞舍。院子裏有一棵棗子樹,院子中間放著一排排架子,上面架著簸箕,似乎在曬什麼東西。 
楊鐵柱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邊喊道:「大姑,妳在家嗎?」 
一個穿著藍色粗布衣褲的中年婦人從灶房裏走了出來,大概四、五十歲,鵝蛋臉,整個人看起來很是乾淨整潔,雖然穿的不好,但是一看就是幹活爽利的人。 
「鐵柱,你來了,快進來。」看到楊鐵柱身後的林青婉,她有些驚訝,但什麼也沒說,只是熱情的笑著掀起門簾將兩人迎進正屋。「來來來,快進來坐。」 
正屋正對著門的位置是一個大大的四方桌,挨著牆邊是一排土炕,土炕上鋪著竹編的炕席,上面放著一個四方的小炕桌,炕頭和炕腳分別立了一排炕櫃。 
楊鐵柱臉紅的看了林青婉一眼,「大姑,我有點事想跟妳說,咱們到外面說去。」 
楊鐵柱的大姑楊氏看了侄兒一眼,對林青婉笑道:「姑娘,妳先坐會兒,我看這臭小子跟我說什麼,待會都在家裏吃飯啊。」 
然後楊氏帶著楊鐵柱轉身出了屋,去了灶房。 
沒過一會兒兩人就進來了,手裏都端著飯菜,楊鐵柱的臉還是黑紅色的,一副縮手縮腳的拘謹樣。 
楊氏將飯菜在桌上擺好,塞了雙筷子給林青婉。「這臭小子也沒提前說,嬸子也沒準備什麼好的,姑娘就將就點吃吧。」 
看楊氏這個態度,這男人似乎什麼都跟他大姑說了。 
「謝謝嬸子,我不挑的。」林青婉垂著眼,很是靦腆。雖然她從來都不是個容易害羞的人,但是眼前這種情況實在太讓人尷尬了。 
嫩白的臉染上一絲紅霞,讓一旁偷看她的楊鐵柱忍不住又看癡了。 
菜是清炒白菘和香椿炒雞蛋,還有一碟自家醃的醬菜,飯是黍米粥和玉米餅子。 
這是林青婉穿過來第一次吃到正經八百的飯菜,所以感覺特別香,但她吃的很克制,不想讓人覺得她是餓死鬼投胎。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個玉米餅子,林青婉就飽了,她放下碗筷,垂著頭坐著。 
楊鐵柱吃的也很拘謹,他感覺自己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楊氏好笑的瞅了侄兒一眼,對林青婉道:「既然來了,就好好的在嬸子家住下,你們的事鐵柱也跟我說了,等他回去告訴家裏人,再來商議你們倆的婚事。」 
紅霞立刻彌漫上林青婉的小臉,她狀似害羞的點了點頭。 
吃過飯,楊氏收拾好碗筷,便把一旁手忙腳亂盡幫倒忙的楊鐵柱給支使到院子裏挑水去了。過了一會,她瞅著楊鐵柱給她做手勢說水燒好了,就拉著林青婉出了正屋來到灶房。 
「嬸子已經把水給妳燒好了,妳先洗洗吧。洗乾淨,去去晦氣。豬胰子在澡盆旁邊,換洗的衣服在繩子上掛著,是我兒媳婦的,妳可別嫌棄。」邊說邊走出去關上了門。 
林青婉臉更紅了,今天一天她臉紅的次數比她兩輩子加起來還要多。她知道自己看起來很狼狽,一個多月都沒有洗過澡了,身上的味道也不大好聞,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無視,同時還吃得下飯的。 
灶房靠角落的位置放了一個大木桶,裏面熱水已經放好,裊裊的冒著熱氣。 
林青婉試試水溫,冷熱剛好,她脫光衣服,踮腳踏進去。 
真舒服啊!她整個人都縮進水裏,泡了一會,拿起豬胰子開始搓洗頭髮。 
豬胰子也就是現代的香皂的原始版,記憶裏的林青婉在京城時也用過,只不過小姐們用的都是白色的,帶點花香味,叫香胰子。這邊的則是黑灰色,有一股皂角味道,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洗起來倒是滿乾淨的。 
記得她上輩子曾看的幾本穿越小說裏有寫過女主角做香胰子發財的情節,但她實在想不起來裏面寫的配方。看來在穿越文裏通用的金手指,在她身上並不怎麼行得通呀。 
林青婉邊搓洗著身子,邊閒閒的想著。 
不一會就洗出一大盆黑水,她有些嫌棄的看了下那髒水,真難以想像那是她洗出來的。她站起來看看四周。看到浴桶邊上的牆角有一個出水的小洞,想了想,她伸手摸了摸對著出水小洞的浴桶下側。 
果然不出她所料,浴桶下方有一個類似於塞子的凸起,她試著拔了一下,果然可以拔出來,她再拔了一下,就感覺浴桶裏的水正在朝外流。 
古人的智慧真是不可小覷呀!這就是一個簡易型的浴缸呀! 
林青婉感歎了一下,等浴桶裏的水都流完了,用水桶裏的瓢舀水把浴桶沖了一下,然後塞上塞子,又把旁邊兩個木桶裏剩下的熱水全部倒進浴桶裏。 
把身體和頭髮全部清洗一遍,她才踮腳走出浴桶,拿起旁邊放在衣服上面的帕子開始擦身子和頭髮。 
沒有洗澡的水聲,整個灶房都安靜了下來,外面院子裏的聲音裏面也隱約可以聽到了,而楊氏和楊鐵柱似乎在說著什麼…… 
林青婉邊擦頭髮,邊豎起耳朵—— 
院子裏,楊氏坐在棗子樹下摘豆角,楊鐵柱坐在她身邊。 
「大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這個姑娘。」楊氏緩緩說道。她也不是瞎子,從楊鐵柱的舉動中就看出了端倪,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她侄兒這樣對待一個姑娘的。她在心裏歎了一口氣,孩子畢竟是長大了,知道心儀姑娘了。 
楊鐵柱出生那會兒,他娘何氏沒奶,催奶催了幾次都沒催下來,剛好楊氏那會兒剛添了個閨女,可惜沒活下來,才兩個月就夭折了,當時弟弟求上門,楊氏就把還在襁褓的楊鐵柱接過來奶,這一奶就是一年多。 
奶久了,感情也就深了,即使楊鐵柱後來被送回楊家,兩人也特別親,孩童時代的小楊鐵柱每次跑出去玩,大多數都是跑到楊氏這裏來,當年著實沒少把他娘何氏氣得牙癢癢。 
楊鐵柱紅著臉垂著頭,沒有出聲。 
楊氏心裏感歎了一會兒,抬眼看著侄兒,開口問道:「你有沒有想過,你準備怎麼安置林姑娘?」 
楊鐵柱搔搔頭,想了想後才說:「我準備等下回去跟我爹娘把事情說一下,然後這兩天把屋子裏收拾收拾,就來接她。」 
「就這樣?」楊氏挑起眉毛。這小子是沒開竅,還是不把人家姑娘當回事?以他的表現來看,估計是前一種可能性最大。 
楊鐵柱看著楊氏的臉色,感覺有些茫然。「那大姑,妳說,我該怎麼辦?」他看別人家買個媳婦回來,就是這樣做的呀。 
楊氏又歎了一口氣,「你是不是看周邊村子裏的破落戶買個媳婦,都是這樣往家裏一帶就算了,你也打算這麼幹?」 
楊鐵柱一愣,在心裏想了下,覺得特別不想那樣對待那個他想捧在心尖上的人兒,但一時半會他還真想不出其中的玄機,不禁傻在那裏了。 
楊氏發現她今天歎氣的次數特別多。既然侄兒不開竅,就讓她來點點吧。 
「你覺得咱們村裏的鄉親們,是怎麼看待那些被買回來的媳婦的?」 
楊鐵柱還是愣愣的,不明白大姑為什麼說這個。 
楊氏循序漸進,一點點的指出。「他們平時是怎麼稱呼那些被買來的媳婦的?」 
楊鐵柱又想了想,在他印象中,似乎都是「某某家被買回來的小媳婦」、「某某家花了幾兩銀子買回來的賠錢貨」什麼的…… 
「是不是稱呼都不是很尊重?」楊氏又道:「他們家的婆婆是怎麼對待這樣的媳婦的?」 
楊鐵柱努力想著村裏傳的八卦——都是非打即罵,將女人當牛使喚,做錯事經常不給飯吃……雖然他從來不八卦,但是附近村子裏的一些閒言碎語,他還是有所耳聞的。 
「是不是非打即罵,彷彿別人家的閨女就因為是買來的,所以不被當成人看?」 
聽到楊氏這樣說,楊鐵柱頓時有些急了,他簡直不敢想像那些事會發生在他的婉兒身上,只要一想到婉兒被這樣對待,他的心就揪得厲害。 
媳婦是拿來疼的,哪能那樣糟踐呀! 
「當然也有對自家買回來的媳婦好的,只不過非常少是吧?」楊氏坐在小凳上,給侄兒指點迷津。「我知道那些買來的媳婦有的身體有些不好,但那都不是主要原因。」有些人家娶的媳婦癡傻殘疾也不在少數,為什麼別人沒有被這樣對待? 
「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 
「為什麼?」如果不是楊氏指點,楊鐵柱還從來沒有細想過。 
如此想來,他所知道的附近村裏被買回來的媳婦日子似乎過得都不怎麼好,老是聽說買的媳婦被打、某某家婆婆不給買的媳婦飯吃什麼的,然後他每次看到那些買回來的媳婦都是黃黃瘦瘦的,就算落峽村裏的日子不富裕,但也不至於慘成那個樣子吧! 
「因為——她們是被買回來的。」楊氏丟下手裏的豆角,看著侄兒語重心長的道。 
這才是關鍵。 
林青婉倚在灶房門後,聽得渾身直發冷。 
楊鐵柱聽不懂,不代表她也聽不懂楊氏的話。 
被買回來的,就意味著沒有人權。 
被買的,就意味著妳是買家的所有物。 
雖說女子在這裏本就地位不高,社會地位都附屬在男人身上,但被買的、被賣的就更是低人一等,說難聽點,就是比頭豬都不如。 
林青婉咬著下唇,頭髮也不擦了,手握成拳。 
還是不行嗎?即使認命了,還是不行!果然古代的日子都不是人過的,尤其對女人而言,似乎更要難上幾分。 
稍微有一點差池就是名節全毀,不是送入姑子廟從此常伴青燈,就是浸豬籠沉塘,或者是在閨房裏「患疾而亡」。 
攤上個不好的家世、不好的父兄,像小花一樣,像錢牙婆車隊裏的那些女子們一樣,更是被一賣再賣,全無尊嚴可言。好一點的能夠賣入大戶人家為奴為婢,不好的直接賣進青樓,過那生不如死的日子…… 
如果家境富裕些還好……不對,家境富裕也不行,如她,林青婉,林家的千金小姐,不也是身世淒涼被賣至此嗎? 
林青婉覺得上輩子的自己從來就是不認輸不服輸的,但是現在,她卻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她覺得好難……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做古代女人更是難上加難…… 
第五章 何氏的用心良苦 
院子裏,楊氏還在對侄兒循循善誘—— 
「咱們大熙朝古禮婚嫁就是三媒六聘花轎上門,大擺請酒。你想,一個被隨意領回家的女子怎麼可能會受到家人和外人的尊重?」她一一給侄兒做解釋,「古語有云:『聘則為妻,奔則為妾。』沒有經過正當程序就嫁人的女子,在咱們大熙朝連律法都不保護她,又怎麼指望別人對她尊重呢?」 
雖說楊氏大字不識一個,但這點道理是個女人都懂的。 
「那……大姑,我該怎麼辦?」楊鐵柱求助的看著楊氏。對於這方面他真的不懂,大哥娶親的時候他還小,三弟娶親的時候他被拉壯丁在戰場上,四弟還沒娶親,平時村子裏娶親什麼的他也很少關注,就是別人需要幫忙了,他去出把力氣就好了。 
「那就看你想怎麼辦了。」楊氏看侄兒的眼神,意味深長。 
「我想……」楊鐵柱坑坑巴巴的說著,「我沒想別的,就想……就想待她好,疼著她,讓她不再遭罪……」 
林青婉背靠著灶房門,眼淚嘩地一下流出來了,手裏的帕子掉落在地上。 
楊氏點點頭。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就好辦了。「那你就花錢找個媒婆上門來提親吧,聘禮可以簡單點,就照咱們村子裏的習俗來,但是一樣都不能少。」 
楊氏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土。「咱們村裏娶親,家裏富裕點的就請個花轎,找個吹打班子熱鬧熱鬧,家境不好的,找個牛車綁個大紅花也是可以的。不管怎麼說,這終歸是屬於明媒正娶。」 
其實楊氏這樣提醒,也不全是為了林青婉,更多的是為了楊鐵柱。她可不想她侄兒就這樣隨隨便便領個女人回家算是娶親了,在這裏那是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笑沒本事的。 
楊鐵柱聽楊氏說完,覺得很有道理,趕忙點著頭。「行,都行。」 
他也覺得媳婦兒還是像大姑說的那樣,明媒正娶地娶進門比較好。對於林青婉,他真的不忍心鄉親們在她背後指指點點。本來他就覺得她嫁給他,委屈了。 
「那你娘那邊會同意嗎?」說起這個,楊氏皺起了眉。 
她那個弟妹何氏,她都不想說了,盡不幹好事,心都偏到天邊去了,這麼個好孩子,二十郎當了也不操心給他娶親,一天到晚壓榨鐵柱這孩子給他們賣苦力,賺的錢不是貼給好吃懶做的老大,就是供著老四去考什麼秀才,考了幾年了,也沒見個秀才影子,錢倒沒少花。 
有時候看著楊鐵柱這樣一年一年被耽誤,她都覺得心焦。可是她又不能說什麼,畢竟她只是個大姑,又不是親生父母,主動提了這事,何氏更是會恨她恨得要死,本來她們兩個人就互相不待見對方,為此她連楊家大門都不踏了…… 
這次楊鐵柱能自己領個媳婦回來,楊氏其實也是挺開心高興的。 
指著何氏來辦,鐵柱這孩子估計要打一輩子的光棍。那一家子打的什麼鬼主意,這些年她也算看出來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除了鐵柱這孩子還有老三兩口子,其他沒一個省心的。 
而她的弟弟,也就是鐵柱他爹,又是個怕婆娘的軟骨頭,在家裏說不上話。 
提起他娘何氏,楊鐵柱的臉色頓時暗了下來。他把要賣錢給四弟交束脩的獵物給整沒了,回去以後可以想像家裏會鬧成什麼樣子……還有迎娶婉兒的事就更不用說了,他可以想像他娘會是個什麼樣的態度。 
「大姑這裏還有些私房,要不,你先拿去用吧?」 
楊氏知道楊鐵柱手裏沒什麼錢,平時賺的銀錢都一把上交家裏公中,從來也不攢私房什麼的,估計是一個子兒都沒有,而且才花了那麼多銀子買了林青婉回來。 
「不用了,大姑,銀子的事情,我回去跟家裏說說,看我娘怎麼說……」楊鐵柱想了想,抹把臉道:「不行,我就自己想辦法去。」 
這麼一想,他覺得自己要幹的事還真的挺多的,家裏的那一大攤子還沒解決呢。 
「大姑,我先回去了。婉兒出來……婉兒出來,妳就跟她說,讓她放心,我一定明媒正娶地將她娶進門,不讓她受那些委屈。」說完,轉身就出了院子。 
「得了準信,過來跟大姑說一聲呀。」楊氏仰著脖子衝楊鐵柱的背影喊道。 
她對何氏那人真的不抱希望,就她那個摳門勁兒,鐵柱這孩子那麼實誠怎麼可能從她手裏摳出錢來,更何況鐵柱才又花了那麼多銀子買了個人回來,雖說是孩子自己弄的銀錢,可何氏哪會管這些?唉,回去估計又有得鬧了。 
「知道了——」楊鐵柱遠遠的答道。 
「這孩子,急慌慌的……」楊氏笑著轉身,看到林青婉濕著頭髮站在灶房門口,扶著門望著這邊,她趕忙替侄兒解釋道:「鐵柱這孩子急慌慌的就跑了,也不跟妳打聲招呼,他趕著回去辦你們倆的婚事,說辦好了就來看妳。」 
其實楊氏早知道林青婉在門後聽,她拉她出來洗澡,可不光是因為林青婉身上狼狽,還因為她想讓林青婉聽到這些對話,也讓她瞭解瞭解鐵柱這孩子對她的心。 
這個姑娘長得太好,楊氏實在不放心她能真心跟侄兒過,就怕人長得好,心就大,到時候傷著了鐵柱……不過看這姑娘現在這個樣子,似乎也是個知曉人事的,知曉人事的就好,知曉人事就不怕把她的心焐不熱。 
林青婉紅著臉,眼睛濕漉漉的,期期艾艾的說:「嬸子,我、我知道……」 
楊氏笑著,恍若未睹林青婉奇怪的樣子,拉她進了正屋。 
「來來來,我給妳擦擦頭髮,可別招了風,以後頭疼。」 
兩人進了正屋,來到炕上坐下。 
林青婉學著楊氏脫下鞋子,上了炕,背對著楊氏在炕上坐著。 
楊氏從炕櫃裏拿出一塊棉布,在背後給林青婉仔細的擦頭髮。 
「嬸子,謝謝妳——」過了好一會,林青婉才小聲說道。 
謝謝妳的熱情大方,讓我消除了來到陌生地方的不安,謝謝妳的體貼和剛才的用心良苦…… 
真的謝謝,這一切都讓她心存感激。 
「謝什麼?」楊氏笑著打趣道:「跟嬸子還客氣什麼,再過段時間可就要改口叫姑姑嘍。」 
她換了條帕子,給她擠著頭髮上的水。「既然來到這裏,就先安心的住下,其他事就讓鐵柱去辦。鐵柱是個有擔當的孩子,人也實誠,嫁給他,妳不會後悔的。就是委屈了妳……這麼嬌嫩的一朵花兒,淪落到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小地方……」 
「嬸子,我、我不委屈的。」 
其實想想,她真的不委屈,這不是假話。也許就現在這個社會來看,一個名門閨秀淪落到嫁給一個鄉下種田的農戶肯定是很委屈的,但她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大戶千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在她前一世的現代,沒有什麼城市人農村人的區別,唯一的區別就是貧富之間的差距,而她在現代也就是個小白領,論收入說不定還比不上有些在鄉下種地的農民。 
所以,在很多人看來非常委屈的親事,讓換了瓤子的林青婉來看真的沒什麼。 
只要能活著,只要能有尊嚴的活著,哪怕辛苦,哪怕貧瘠,哪怕嫁到山裏來。 
更何況,那個實誠漢子還花了自己所有的銀子買了她,還想要給她一個所謂的「明媒正娶」……想著想著,林青婉不禁有些怔忪了。 
「不委屈就好,不委屈就好……嬸子不圖別的,就圖你們倆成親以後能在一起好好的過,妳也能好好的對鐵柱。鐵柱那孩子從小就是個苦命的……」 
「嬸子,妳說的那些……鐵柱辦起來是不是很為難?」她在裏面聽到楊氏說要借錢給楊鐵柱的話,還提到楊鐵柱他娘可能會不同意。 
「為難?也許是為難吧,但是再為難也要辦。這不同於別的,女人這一輩子嫁人就一次,嬸子不想妳沒名沒分的跟著鐵柱,也不想鐵柱領個女人回家就算成親了。」楊氏緩緩開口解釋道,把她的一些想法講給林青婉聽。「嬸子不想妳以後被人看不起,嬸子也是女人,嬸子懂女人的難處……」 
林青婉的眼睛再一次濕了,為楊氏的這些話。這樣一個樸實熱情的鄉下女人,她也許貧窮、也許沒有文化,但卻有一顆樸實而又善良的心。 
「鐵柱他們家,就是我弟弟他家,我弟弟那個媳婦兒,也就是鐵柱他娘有些——」 
楊氏緩緩的開始給林青婉講述楊家的一些事情,她不準備瞞著林青婉這些,畢竟以後嫁過去,住在一起久了,總會知道那個家是個什麼樣的情況,知道何氏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且婉兒這孩子看起來靦腆溫柔,如果不知道情況,肯定會吃不少虧。 
楊氏卻不知道,林青婉也許外表看起來柔弱溫婉,但絕對不是個軟柿子。 
 
 
楊鐵柱一路往家裏走去,邊走邊盤算怎麼把這事跟家裏說了。一直想到家門口,都沒想出來個所以然。 
楊家的家境在落峽村裏算得上是很不錯的了,從家裏的房子就可以看得出來。 
正對大門的是一溜三間的大瓦房,側邊一排的兩間屋子也是磚瓦砌的,右邊則是三間半的土坯房。土坯房一間是灶房,另外兩間是用來放農具,還有當裝糧食的庫房。 
落峽村不富裕,家裏能蓋上大瓦房,算得上是家境非常不錯的了。 
楊家的院子很大,院牆是土坯砌的,雞舍牛棚在前院,後院是豬圈還有菜園子。 
楊鐵柱走進院門,家裏安靜得出奇。 
大房的小侄子楊二郎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喊了一聲,「二叔,爺爺阿婆有事跟你說,在正房等你呢。」說完又一溜煙不見了。 
楊鐵柱點了點頭,掀起門簾走進正房,家裏的人似乎都到齊了—— 
他爹楊老爺子盤腿坐在炕上,正在抽旱煙,他娘何氏坐在楊老爺子旁邊瞪著他,小妹楊二妹偎著老娘身邊,大哥楊鐵栓和大嫂王氏坐在炕沿,四弟楊學章沉著臉坐在炕角,三弟楊鐵根和三弟妹姚氏則站在旁邊的地上。 
楊鐵柱一走進來就看到這樣一個三堂會審的樣子,心中頓覺不妙,而三弟楊鐵根看他的眼神,充滿著擔憂。 
楊鐵柱早就預計家裏知道後可能不會平靜,但沒想到一回來就是這樣一個情況,估計一起去市集上的人,回來後跟家裏人說了什麼…… 
「你這個不成器的死崽子,別人都說你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了個狐狸精。你說,到底是不是真的?」何氏率先發難,一進來就指著他鼻子問道。 
楊鐵柱天性憨厚直率,自己沒想出來怎麼說,既然他娘問起來,索性直接坦白算了。他不準備瞞家裏人,更何況這事也瞞不過。 
「是的。」 
話音剛落下,一個粗茶碗迎面朝他飛來,他側了下身子,茶碗就砸在他的肩膀上,順著手臂滑落下來,掉在地上,打了一個圈,骨碌碌的滾到一旁。 
茶碗滾落在地上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裏顯得異常突兀。 
楊鐵柱知道回來他娘肯定不會給他好臉色看,但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 
一聽到楊鐵柱的承認,整個屋子頓時就炸開了鍋。何氏、楊鐵栓和他媳婦王氏還有楊學章都憤怒的看著他,一副恨不得把他吃了的樣子。 
「二弟呀,你不會傻了吧?花二十兩銀子買個女人回來?什麼女人值二十兩?」 
這是大嫂王氏驚詫的聲音。二十兩銀子那可是很多的,都夠買兩畝好地了! 
「老二,你錢多,給哥哥我花一點兒也行呀,買個女人回來?」 
這是楊鐵栓陰陽怪氣的腔調。 
楊老爺子雖然沒吭氣,但是也滿臉不贊同,坐在那裏直磕煙鍋。二十兩銀子可是莊稼人不吃不喝幾年的收入了。 
「你個不肖子呀,你還有膽子承認!」何氏氣得直拍炕桌,抄起炕桌上的另一個茶碗又砸了過來。 
這次楊鐵柱沒有躲,茶碗直接砸到他頭上,茶水順著他的頭淋下來,鄉下人喝的碎茶葉沫子沾了他一頭一臉,看起來極其狼狽。所幸茶水早就涼了,倒也沒燙到他。 
何氏也不容楊鐵柱分辯,拍著大腿,坐在炕上就開始嚎起來。「你這個不成器遭雷劈的呀,該去殺頭的喪門星,你花那麼多錢買個狐狸精回來,你想讓你老娘我氣死呀——」 
何氏心疼死了,那可是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一想到二十兩,她的心就在滴血,罵的也就更加惡狠狠了。 
王氏在旁邊歎了一口氣,裝著很擔憂的樣子。「唉,二弟,你看你也真是的,這下把娘給氣到了吧。」 
楊鐵栓擺出大哥的架勢,「老二你看你把娘氣的,還不趕快跪下給娘認錯!」 
楊鐵根也擔憂的看著楊鐵柱,「二哥,你還是趕緊給娘認個錯算了……」免得她再鬧下去。剩下半句話他沒說出來,他娘每次鬧起來,就得鬧到人服軟認錯才行。 
楊鐵柱本來倒是想認錯的,畢竟的確是他做的不對,沒跟家裏人商量就花了那麼多銀子,雖說那銀子是他自己掙的……但是一回來就面對這樣的一幕,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對他又是罵又是砸的,頓時心裏就覺得憋屈了起來。 
他強在那裏,不說話,也不吭氣。 
何氏看二兒子不認錯,一副死不悔改的樣子,嚎的更加大聲了。 
「你個不肖子啊,不成器的玩意,老娘當初就不該生你,就該生下來直接把你溺死在尿盆裏……祖宗呀,你們快來看看呀,這個不肖子孫要把他老娘氣死了!」 
何氏的聲音太大,整個屋裏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聲音。 
楊鐵柱低著頭僵在那裏任她罵,只是放在雙腿旁的拳頭漸漸握了起來,頭上的青筋畢露。 
「你個該腸穿肚爛的敗家子呀,你怎麼不下地獄呢,老娘生你出來,就是來氣我的!」 
楊老爺子終於聽不下去他婆娘的亂罵一氣,敲敲煙鍋道:「妳個老貨,在胡說些什麼!要說話就好好的說。」也不怕外人聽見,哪有罵自己兒子這麼罵的! 
可是何氏從來就不買他的帳,一聽老頭子說她,本來就怒火中燒的她唰的一下跳了起來,借勢撲上去,使勁捶打楊老爺子。 
「你個死老頭子,居然敢說我?你有說我的功夫,怎麼不去罵罵你的好兒子呀?那可是二十兩銀子呀!」一想到那銀子,何氏就心疼得厲害,心疼得臉都皺成一朵菊花了。 
看到老倆口撕扯起來,旁邊的兒子媳婦女兒都趕緊上去將兩人拉開。 
何氏坐在炕上直喘粗氣,哭嚎著道:「這日子沒法過了,老的小的一個個都來欺負我,你們還不如直接把我拖出去給埋了算了……」 
她把話說成這樣,這時候旁邊的人都不敢接腔了。 
當然也有例外的,那就是楊家的老四楊學章。從名字上可以看出來他在家裏的地位是獨一份兒的,是何氏的心肝寶貝蛋。 
他是老楊家的榮光,是老楊家的未來!當然這些都是何氏說的,別人嘴裏不說,但暗地裏都對此嗤之以鼻。 
「行了娘,別鬧了,先說說我的束脩怎麼辦吧。」楊學章滿臉不耐煩。本來回來準備拿束脩的,誰知道碰到這樣一檔子事。 
「對、對,束脩……」一聽楊學章提到書院束脩的事,何氏趕忙停下哭嚎,扯扯衣服坐好,彷彿剛才那個還在哭嚎男人、兒子都欺負她的人根本不存在,變臉之快讓人瞠目結舌。 
她轉過頭來,指著楊鐵柱的鼻子,厲聲問道:「你弟弟的束脩怎麼辦?有你這樣當哥哥的嗎?把給弟弟交束脩的銀子拿去買個女人回來?你就不怕外人聽了笑話呀?咱們老楊家,兒子都落魄到要買女人了。」 
何氏的一連串質問,讓本就覺得很憋屈的楊鐵柱,更是滿心淒涼。 
從來都知道他娘偏心,不是偏老大,就是偏老四,卻沒想到竟是如此的偏心。 
怕外人笑話?若怕外人嘲笑,他今年都二十好幾了,怎麼從來沒有給他說親的意思? 
他不是聽不懂村子裏有些人說話的那些意思,他都明白,他也不傻,只是不願意往深處去想罷了,覺得都是一家人,分的那麼清楚幹什麼。 
婚事這上面,他看家裏沒那個意思,而他也覺得沒有遇上合適的,再等兩年他真的感覺無所謂。可是現在他碰上自己真心想要的了,只不過就是花了些銀子的事,回來就被三堂會審,還被他娘又是罵遭雷劈,又是罵不該生他,應該生下來把他按尿盆裏溺死……現在又質問他老四束脩的事要怎辦…… 
合著他賺的銀錢,他自己不能花,都必須全部拿出來給老四交束脩? 
如果他自己花了,就是又該殺頭又是不孝的,給老四花就是孝順? 
不得不說,這就是真相了。在何氏心中,她就是這麼想的。 
「你怎麼不說話?你來說說,學章的束脩銀子怎麼辦?」 
「老四的束脩?」楊鐵柱抹了一把臉上的茶葉沫子和水,抬起頭望向何氏,聲音低沉又沙啞。「娘妳那裏沒有銀子了嗎?」 
家裏的財政大權都是他娘掌握著,家裏地裏收成的銀子也是他娘收著。平時他農閒的時候上山打獵賣野物賺的銀子,還有偶爾去做工的銀子都交給他娘了,一年下了怎麼也有幾十兩,何況還有家裏的地收成賣的銀子。 
他不相信他娘連幾兩的束脩銀子都拿不出來,還是拿不出束脩銀子只是這段時間為了逼他上山的說辭罷了? 
「銀子?我哪裏有銀子?」一提到她這裏的銀子,何氏就炸毛了。「我這哪有什麼銀子,天天這麼一大家子人吃吃喝喝,老娘的棺材本都被你們吃完了,你們這群死吃活塞的玩意兒,天天就知道吃吃吃,都被你們吃窮了!」她又開始嚎起來,但任誰都聽得出來她在轉移話題。 
「你個殺千刀的不孝子,不給老娘銀子,反而打起老娘棺材本的主意了!」 
何氏又坐在炕上嚎了起來,這一嚎起來,旁邊人都不敢插話,安靜聽著她乾嚎,楊鐵柱臉色越來越難看,終於聽不下去了,他呼地一下把腳邊的茶碗踢到牆上。 
啪地一聲,茶碗碎了的聲音清脆響亮。 
「行了,娘,妳夠了沒有?」他握緊拳頭,臉色難看的嚇人。 
楊鐵柱聲音很大,何氏被他嚇了一跳,嚎聲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雞,戛然而止。 
「娘,妳能不能消停些?兒子給妳的銀子還少嗎?我給自己找個媳婦怎麼了?怎麼像犯了你們的忌諱似的,個個都恨不得把我給吃了?」楊鐵柱梗著脖子大吼道。 
這句話一下子戳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裏,除了楊鐵根和他媳婦姚氏,所有人的臉都難看了起來。 
家裏的人都懂這話的意思,包括村子裏有些明眼人早就看出來了,只是面上不說,背後議論罷了。 
外面哪個不是在傳,老楊家做事不厚道,打量著二兒子人老實力氣大,天天把人當牛使,二十好幾的小夥子,也不給人娶媳婦,生怕他娶了媳婦忘了娘,賺的銀錢不上交。 
可是就這麼赤裸裸的戳出來,還是被當事人戳出來,就不免讓人難堪了。 
一直任著何氏坐在那裏也不幫忙解圍的老大楊鐵栓,這時候乾笑著站出來圓場,「老二,這是什麼話呢,你娶媳婦怎麼會犯了我們的忌諱?這叫外人聽去了,該怎麼想?」 
楊鐵柱青著臉,沒有出聲。有沒有,家裏人清楚,他心裏也清楚,村子裏的一些明眼人也清楚,他平時只是不願意說出來罷了。 
大嫂王氏也開口陪笑道:「就是就是,二弟,你怎麼能這樣想家裏人,這多傷大夥兒的心呀。我們倒沒有覺得你買個媳婦有什麼,只是聽說你花了二十兩銀子……覺得有點多罷了,畢竟娶個媳婦也花不到這麼多的銀錢。」她訕訕的搓著手。 
「那也是花我自己的銀子,我找大哥大嫂要一分一毫了?」楊鐵柱這會兒被他娘鬧得心情煩躁,說起話來也出乎意料的刺人。 
聽到這話,何氏又不樂意了。 
「你的銀子?你人還是老娘我生的呢!」何氏尖叫道:「怎麼啦?合著你跟楊春花親,就覺得你不是老娘生的了?你個不孝的玩意兒!」 
楊鐵柱聽到他娘鬧來鬧去,又把大姑楊氏給扯進來,臉色更是難看至極,額頭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楊鐵栓看著楊鐵柱這次是動真格的生氣,也顧不得他拿話刺自己,怕越鬧越難堪,趕緊站起來安撫他老娘。 
「行了行了,娘妳怎麼又提些陳年往事,那都是多久的事了?二弟已經花錢買回來了,難不成還能退回去?妳也小聲點,免得別人聽見了笑。」 
「笑?笑什麼?讓別人來老娘面前笑個試試?」何氏色厲內荏的吼道:「我訓我自己肚子裏爬出來的兒子怎麼啦?」 
說是這麼說,但是何氏看著二兒子額頭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聲音卻是越來越小。 
楊鐵柱的突然發怒著實有點嚇到她了,就像一條從來不叫的狗突然咬了你一口,讓人毫不設防的就驚了心,也受了傷,平靜之餘還有些心驚膽顫。 
別看何氏平時鬧是鬧,但說實在的,她也怕把二兒子鬧火了,讓家裏以後少了進項。畢竟家裏的大進項都是老二賺來的,這個她心裏還是有數的。 
楊鐵柱實在懶得再面對眼前這些畫面,話都沒說,轉身大力掀起門簾就走了出去。 
正屋裏,楊鐵柱走後,屋裏就安靜下來,王氏打破寂靜,開口道:「二弟就真的這麼弄個女人回來成親了?」聲音滿是詫異。 
楊鐵栓臉色一變,推了她一把。「妳個臭婆娘,胡說個啥!」 
王氏有些委屈,繼續開口,「我就問一下怎麼了?」至於這樣被對待嗎? 
楊鐵栓氣得手指直抖,他怎麼就娶了這麼個拎不清的婆娘?這種事能放明面上說嗎? 
何氏撇嘴道:「他就算有婆娘了,那也是老娘的兒子!」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沒錯,最後那句話還特意加重了音量。 
王氏仍然想弄清楚這其中的干係,急著開口,「娘,如果二弟成親了,以後……」 
楊鐵栓趕緊上去捂住這個傻婆娘的嘴,王氏在他手底下掙扎著。 
「好了!」楊老爺子重重地在炕桌上敲著煙鍋,拉高聲音大聲說道:「以後老二這事誰都不准再提!」 
楊鐵栓恨恨的放開手裏的婆娘,王氏這才會意過來,大家不是不懂其中的干係,而是都不願意說。 
楊老爺子此時心裏也不甚舒坦,剛才楊鐵柱的話著實讓他有些難堪。 
有些事,總以為視而不見就是不存在,其實是自欺欺人,誰都明白,只是當事人從來不說,其他的人也就當做什麼事都沒有。 
現在當事人自己說出來,著實刺到了不少人,讓人既尷尬又難堪。 
楊老爺子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子打的什麼主意,不外乎家裏前幾年困頓,好不容易老二賺了些錢回來,家裏又是蓋了新房子,又是添了幾畝地,她心裏生了貪念,總想讓老二多給家裏賺幾年錢,尤其家裏還供了一個讀書人…… 
可是就這麼拖著也不是個事,村裏這兩年很多人都有些議論,只是別人礙著他的面子,沒人當著他面說罷了。他也有好幾次想跟老婆子提提,但是每次都被她有意的岔開話題,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現在想想,他這個當爹的,真心做的不稱職,總是抱著再辛苦老二兩年的念頭,罔顧孩子的終身大事,現在孩子自己提出來了,他又覺得被孩子傷了心…… 
人的心,真是複雜呀! 
楊老爺子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蒼老的面孔在煙霧後面模糊不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再度開口對何氏說道:「妳以後也不要再提我大姊的那檔子事,說了多少次了,不要緊抓著那些陳年舊事不丟,對老二好一些。」 
「我哪兒抓著不丟了?我自己養的兒子跟我不親,跟她楊春花親,還不許我說說?」何氏反駁道,唾沫星子噴的到處都是。「還有,我哪兒對他不好了?我是缺他吃了,還是缺他喝了?」 
「是妳自己想多了,鐵柱小時候是我大姊奶大的,跟她親近些也是正常。就妳成天小心眼,對著孩子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他那時候還小,懂得啥?妳成天不給他好臉色,孩子這樣不也是被妳逼的嗎?」 
何氏還是一臉憤慨,楊老爺子無奈地敲著手裏的煙桿,覺得跟這個婆娘真是說不清。「還有,妳對他好,就是不缺他吃喝?孩子自己沒幹活,沒掙銀錢?掙的銀錢不都給妳了嗎?」 
「我是他娘,他掙的銀錢不給我給誰?給她楊春花?」何氏又開始胡攪蠻纏,坐在炕上叫囂著。 
楊老爺子被她氣得直搖頭。 
看著老倆口又鬧了起來,楊鐵根覺得頭都大了,他也不想摻和這些事兒,趕緊拉著媳婦,低頭小聲開口,「爹娘,大哥大嫂,我們先回屋去了。」 
在這家裏他們兩口子就是小透明,從來沒他們說話的分,所以他們一直都是只幹活,不說話。雖然剛才很想幫二哥說兩句話,但是楊鐵根一直是個嘴笨的,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爹娘,我們也回屋去了。」楊鐵栓也拉著媳婦趕緊跟在老三身後溜了,怕等下老娘的火燒到他們身上。 
「還有,說我逼他,我哪兒逼他了?你說啊……」 
「妳、妳真是啥也不懂,老糊塗了!」楊老爺子抖著手指頭,指著何氏鼻子吼道。 
何氏看到老頭子指她,還說她老糊塗,頓時又火了,撲上去撕扯著楊老爺子的衣服咆哮,「你居然說我是老糊塗,你就精明了?就什麼都懂了?老娘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裏幾十年,在你嘴裏就落了個老糊塗?」 
「行了,學章還在這兒呢,妳鬧什麼鬧,有沒有個當娘的樣子!」楊老爺子被何氏的胡攪蠻纏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她撥開,推在炕上。 
一提到楊學章,何氏立刻就軟了。 
她從炕上坐直身體,翻翻白眼,悻悻的道:「就你有個爹樣!」 
縮在旁邊一直沒吭氣的楊二妹,此時討喜的偎到何氏身邊,拽著她的胳膊輕晃,「好了,娘,妳就別跟爹撒氣了。」 
閨女一勸,何氏更加氣消了。 
「那我的束脩怎麼辦?」坐在旁邊的楊學章開口問道,後天就要交了。 
提起銀子,何氏的牙疼得直抽,但是沒辦法,這是她的小兒子開口要求的事情,楊鐵柱那邊的銀子已經花了,就只能她自己掏了。 
「娘會幫你交的,你別操心,好好在書院裏讀書。」 
楊學章得到滿意的答案,轉身走進西屋,回自己的房間溫習功課去了。 
第六章 為攢聘財再上山 
晚上,楊家人都熄燈休息了。 
東屋裏,楊鐵栓和王氏躺在炕上準備睡覺,王氏心裏鬧騰,怎麼睡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半晌,她戳了戳楊鐵栓,「這二弟成親了,以後咱們怎麼辦呀?」 
楊鐵栓剛睡著就被弄醒,煩躁的推開她戳他的手,「二弟娶親了,跟我們以後有什麼關係?什麼怎麼辦?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裝,你就裝吧!王氏在黑暗中翻翻白眼。 
二弟要是娶親了,以後交公中的錢就會少了一半。 
楊家是沒有分家的,家裏有的兒子娶親了,有的還沒有,所以定下的規矩是家裏的地一起種一起收,平時吃飯都在一起,不分錢給每房,家裏的日常開支走公中。 
平日裏農閒的時候,男人們都會出去打幾天零工啥的,像這種屬於額外收入的,沒成親的全部上交,已經成家的上交一半。 
打零工能賺幾個錢?楊家賺錢的主要大頭是楊鐵柱,他每隔一段時間上一次山,一次怎麼也有好幾兩銀子,所以楊家的日子才會比其他光指望地裏刨食的農戶們要寬裕一些。 
當然,這也僅僅是寬裕一些,畢竟家裏還白養了個秀才胚子老四呢,成天什麼活兒都不幹,一心唯讀聖賢書,還三不五時不是要交束脩,就是要買筆墨紙硯,偶爾考試前還需要銀錢打點什麼的。 
以後老二交公中的錢少了,家裏這麼多口人吃飯,還要供著吃白食的老四考秀才,可以想像公中的壓力會越來越大,然後這些本來是老二一個人承擔的壓力就會分散到他們和三房身上一起承擔。他們好不容易攢了點私房說不定都得搭進去…… 
王氏不相信楊鐵栓會不懂這其中的厲害關係,一想到今後何氏那雙銳利的老眼成天盯著他們,指望從他們身上摳出點血來,王氏就感到不寒而慄,更加睡不著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楊鐵柱想了想,還是將要迎娶林青婉的事在飯桌上說出來了,畢竟鬧歸鬧,親還是要娶的。 
「請花轎?還要下聘請酒?」一聽楊鐵柱說完,何氏啪的一下就將手裏的筷子拍在桌上。「不行!你看哪家花錢買個媳婦回來還用這麼麻煩的,不都是往家裏一領完事。」連個堂都不用拜。 
楊鐵柱皺著眉頭,但態度異常堅決。「反正我不想把人往家裏一領就算娶親了,怎麼說也要明媒正娶。」 
大嫂王氏在旁邊插了一句,「二弟,娘她老人家說的沒錯,哪有人家買個媳婦回來要花轎迎娶還要擺酒的?」那都不要錢嗎,對方又不是什麼黃花大閨女、千金大小姐。 
在王氏的認知中,或是在普遍村民認知中,買回來的媳婦通常沒啥好貨色,不是缺胳膊斷腿,就是腦子傻、人瞎眼,要麼就是有錢人家被人睡過的丫鬟之類的,反正沒一個是正常的,附近的人家買回來的媳婦都是這樣的。 
而且也只有那些家裏窮得娶不起親的人才會去買媳婦,因為給不起聘禮錢。 
她才不管楊鐵柱買個媳婦回來傳出去會不會丟人,反正再從公中出一份錢給老二辦親事,她就不同意,怎麼著也得攪黃了。 
楊鐵柱沒有出聲,但是看著何氏的眼神很是堅定。 
何氏頓時不幹了,「不行。老娘說不行就是不行。」讓她掏錢,門都沒有。 
雖說楊家家境還不錯,家裏也有十來畝地,每次農閒的時候幾個兒子都會打些零工來貼補家裏,但是架不住家裏有個讀書人楊學章。 
楊學章在鎮上的書院裏讀書,每半年交一次束脩。一年的束脩下來就需要幾兩銀子,還不加旁的其他筆墨紙硯之類的開銷,林林總總來說,對楊家是一筆很大的開支。所以何氏對自己手裏的銀子向來都看的很緊,典型的只進不出。 
王氏眼珠轉了轉,在一旁假意勸道:「就是,二弟,你也要替家裏想想,四弟又要交束脩,你昨日才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人,家裏自從蓋了房子以後,銀錢上就不寬裕,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不是為難娘嗎?」那個二十兩銀子說的聲音特別重。 
反正想從公中出錢,她是絕對不會同意,她才不會管公中的錢誰交的多誰交的少,動了公中的錢,那就是在割她的肉。 
包括昨天那二十兩,在王氏看來那就是割她的肉,要不然她也不會在外面聽了流言,就回來攛掇何氏鬧。 
何氏剛好找到藉口,義正辭嚴的開口說道:「你大哥當時娶親的時候,彩禮加擺酒才總共花了八兩不到。老三成婚晚幾年,那也才不到十兩。你昨日光買個狐狸精就花了二十兩,今天還想讓我掏錢辦親事,你讓你這兩個已經娶親的兄弟怎麼想?」她指指坐在一旁看戲的老大和一直悶頭吃飯的老三。 
「更何況你弟弟讀書也是需要銀子的。」 
這才是主要原因吧。不過楊學章今日一大早就去書院了,也聽不到他老娘如此盡心盡力的為他省銀子。 
楊鐵栓嬉皮笑臉的擠兌,「是啊老二,你看你這幾個侄子,褲子都蓋不住腳脖子了,有那個錢,你給幾個侄子做身衣服呀。」 
楊鐵根悶著頭吃飯,彷彿這一切都跟他沒關係。 
楊老爺子本來想開口說兩句,但是一看自己老婆子那堅決不掏銀子的樣兒,他一開口估計又要鬧,便沒有出聲。 
更何況他也是不贊同的,農戶人家買個媳婦回來本就是為了省聘禮的,哪有買了人回來,再下一遍聘的道理,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可惜楊鐵柱的心思他們都猜不透,也低估了他在此事上的決心。 
只見他抹了把臉,異常堅決的說道:「我沒說讓家裏給我出錢,錢我自己想辦法,只是告訴你們一聲。」他昨天晚上就做好何氏不給他錢辦親事的準備了。 
「這兩天我要上趟山,出去幾天才會回來。」 
他快速的扒完碗裏的飯,放下碗,也沒理會何氏難看的臉色,就轉身出了門。 
楊鐵柱進門的時候,楊氏和林青婉剛用完早飯。 
昨天晚上林青婉吃完晚飯就睡了,穿過來第一次安穩的睡覺,所以睡的特別香。 
早上起來梳洗過後,就幫著楊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林青婉不是個沒眼色的,不可能坐在那裏讓人把她當成大小姐供著。 
楊氏很滿意這姑娘的態度,也有心教她,鄉下的媳婦不會做家裏活計,到時候可是會招人笑話的。 
「鐵柱,你來啦,吃過早飯沒?」 
楊氏看楊鐵柱一大早就臉色不好的跑過來,便猜到昨天楊家肯定又大鬧了一場。 
林青婉今天穿的是楊氏兒媳婦留在家裏的衣服,一身青蔥色的襦裙,外面是一件淡綠色的短褙子,襯得她皮膚越發白皙,在陽光底下甚至可以隱約看到青色的血管,平添了一抹弱不禁風的神態。 
楊鐵柱一進門就看呆了,聽到他大姑招呼他,趕緊移開眼。 
「吃……吃過了,大姑。」一碰到林青婉,楊鐵柱就覺得自己手腳不靈活,嘴巴也不聽使喚,笨拙極了。 
楊氏挑挑眉,「怎麼?昨天家裏鬧了?」 
楊鐵柱找個凳子坐下,低頭嗯了一聲。 
「你娘不打算出錢給你辦喜事?」不得不說,楊氏慧眼如炬,也足夠瞭解楊家的那群極品。 
楊鐵柱沉默了下,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只說:「大姑,我準備再上一趟山。」 
楊氏皺起眉,「你才去了一趟,又去?」別人都以為楊家鐵柱打獵本事好,錢來的容易,她跟楊鐵柱相處時間久了,卻是知道些裏面的內情。 
人想打野獸,野獸也想吃你,運氣不好,那可是搏命的事情。前幾年鐵柱總是受了傷回來,雖然都不是什麼重傷,但楊氏也是挺心疼的,所以她一直不贊同楊鐵柱總是上山打獵貼補家裏。 
「沒事,我多做些準備,這次準備多去幾天。」 
他這次準備往山裏走遠一些,平時總是在山外部轉悠,獵物倒也不少,但都是些不怎麼值錢的。 
自從家裏的日子好過了,他很少往山裏面去,他也清楚再往深處走的危險,落峽山可是有狼群的,碰到狼群,就算他經驗豐富、身手不差,也是九死一生。 
「放心吧,山裏面的地形我都熟,當心一點,沒事的。更何況還有大黑、二黑呢。」他這話是對楊氏說,也是對一直擔憂望著他的林青婉說。 
「唉……你這小子……」楊氏歎口氣,知道楊鐵柱下了決定就不會改,再加上有大黑、二黑跟著,她也是挺放心的,便不再勸他,而是又囑咐幾句讓他注意安全。 
楊鐵柱坐在那裏聽大姑的各種囑咐,心裏暖暖的。 
同樣是打獵,大姑是各種勸阻,勸阻不了就各種擔心他的安全。他家裏人則是從來都不擔心他安全的,恨不得他天天都在山上,多賺銀錢給家裏。 
兩廂對比,天壤之別。 
這也是為什麼楊鐵柱跟楊氏親的原因,不光因為他是大姑奶大的,還有這種在自己家裏從來體會不到的親人的關懷。 
聽完楊氏的囑咐,楊鐵柱眼看時間不早了,他還有一大堆明天上山要用的東西沒準備,就趕緊站起身。 
「大姑,我還要回家準備準備,估計明天就動身。妳和婉兒在家裏,妳幫我好好照顧她,我、我一下山就過來看妳們。」最後望了眼林青婉,楊鐵柱轉身出門。 
楊氏還是止不住的擔憂與歎息。 
林青婉則定定的坐在那裏,眼神發直,發了好一會兒呆,突然站起身追了出去。 
她在院子外面追上楊鐵柱,楊鐵柱停下腳步,驚訝卻又止不住高興的看著她。 
「妳……妳怎麼來了?」語氣既緊張又歡喜。 
林青婉低頭拽著楊鐵柱的衣角,拽得緊緊的,手指頭都發白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看著他道:「我……我知道一定很危險,我也不知道怎麼勸你,更幫不上什麼忙……」語氣很沮喪卻又含著幾絲遮掩不住的顫抖,「我只想說,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回來,我在嬸子這裏等你回來……」 
說完,她便像一陣風一樣轉身朝院子裏跑去。 
楊鐵柱站在原地傻笑了良久,才轉身而去。 
林青婉不想哭,可是眼淚卻忍不住的直淌而下。 
這個男人,這個一次又一次給她滿心感動的男人,他沒有太多的錢財,甚至很窮,他也給不起她錦衣玉食的生活,給不起她尊榮的身分,但卻能給她,他的傾盡所有…… 
在楊氏口中瞭解了一些這裏的行情之後,林青婉才知道昨天那些銀子對於鄉下老百姓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要幾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意味著為了湊夠這二十兩銀子,有些農戶甚至要賣房賣地甚至賣人……這二十兩,是這個實誠的鄉下漢子所能動用的全部身家! 
為了她,他甚至要面對全家人的為難與責罵,現在又為了給她所謂的明媒正娶,他又要去大山裏面與野獸拚命…… 
記得上輩子看過這樣一個選擇題,一個男人他有一百萬,卻只願意給妳花一萬。有一個男人,他只有一萬塊,卻願意全部都給妳。如果讓妳在這兩個人中二選一,妳會選誰? 
當時看到這個選擇題,她覺得很無聊,直到此時此刻她才能真真正正的感覺到這段話的含義。尤其是在眼下的這個社會,生存如此艱難的古代鄉下,那種給心靈的衝擊感與震撼極為猛烈。 
林青婉背靠在灶房門後,淚如雨下,心裏翻騰的厲害,似乎有一個人用一根棍子在裏面攪來攪去,不停翻搗。 
這一刻,她才真真正正的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至少她此時此刻無怨無悔的決定—— 
她要嫁給這個男人,跟他好好的過。 
即使他很窮,身無長物,即使以後的日子可能會過的很艱難…… 
但是,得夫如此,婦復何求? 
那天過後,林青婉對農家生活的態度明顯積極起來,她開始積極的學著楊氏教給她的一切事物。 
從打水、餵雞、餵豬、洗豬圈,從灶下燒火到灶上做飯……種種家裏的活計她都搶著做,本來骨子裏就沒有表面那麼嬌貴,剛開始她雖然手忙腳亂、笨手笨腳,幾天下來,倒也進步明顯。 
只是這個身子還是太過柔弱了,一做起活來就氣喘吁吁,但林青婉咬牙堅持著,就當是在鍛鍊身體,畢竟這些在以後的日子裏,都是生活中最基礎必備的技能。 
楊氏的兒子平時是不在家裏的,聽楊氏說他兒子在縣城一家商號當二掌櫃,媳婦和兒子也都接到縣裏去了,就楊氏一個人在老屋住。 
楊氏的兒子怕累著母親,就把家裏的地都佃給別人種,楊氏平時收收佃租,兒子三不五時還有孝敬,日子過得倒也寬裕。 
這日下午,楊氏開始教林青婉做鞋子。 
莊戶人家整日下地幹活,最耗費的就是鞋子,所以鄉下婦人們最拿手的活計就是做一手好鞋子。 
因為做的多,家裏大大小小的鞋子都是出自家裏婦人之手,所以個個技藝精湛,做的鞋既結實穿起來又舒服。 
鞋子都是千層底,顧名思義就是要納很多層的底子做鞋底。當然,實際上沒有那麼誇張,楊氏說一般弄個二十四、五層也就可以了。 
林青婉被楊氏指導了一番,就開始自己操作。 
第一步是糊鞋底。 
先把白布平鋪於桌上,煮一碗熬得濃稠的米湯,用刷子均勻的將米湯塗抹在白布上,務必把白布的每一寸都塗抹到位,米湯又要塗抹適當,不能過量,也不可以太少。 
塗完第一層,就拿一層白布附蓋上去,再刷第二層白布。這一次刷米湯的時候就要略微使一點力,務必要使第一層和第二層完美貼合。 
以此類推,一共要重複以上動作二十餘次。當然也有不糊這麼多層的,但是楊氏習慣糊鞋底要糊二十四層,所以她教林青婉的也是糊二十四層。 
糊好鞋底,楊氏兩手輕提糊好漿糊的布板來到灶房,放在灶臺邊上,在灶裏填了把火,讓糊好的鞋底可以快速烘乾。如果放在太陽底下曬,那需要好幾日才能完全乾透。 
回到屋裏,她開始教林青婉納鞋面。 
鞋面分鞋面和鞋幫兩部分,不但要剪裁鞋面鞋幫的內襯外襯,還要把鞋幫的內襯外襯用漿糊黏起來,烘乾,鞋面倒是不需要黏,只需要剪裁好就可以用了。 
當然,也有些講究的人家會在鞋面上繡些花草之類的圖案。 
林青婉剪裁好內襯外襯,黏好鞋幫,拿去灶房跟鞋底一起烘乾。 
這一套做完,林青婉發覺自己的手感一點都不生疏,剛開始還有些手忙腳亂,但是做著做著後面就極其熟練了。 
她在腦海裏翻找原主的記憶,這才發現原來「林青婉」也是有手藝的,她的繡工還不錯。 
繡藝,這是一般大家閨秀都必須掌握的技藝,很多大戶人家甚至還會請一些刺繡大家來教導女兒的繡工。 
雖然林青婉以前在林家是個小透明,柳氏也從來不曾專門給她請師傅教導一些大家閨秀的才藝,如琴、棋、書、畫等,但是識字和繡工卻是必備的,前者是為了懲治她的時候用來抄佛經抄《女誡》,後者則是這個時代女子的必備技能。 
林青婉以前沒少給她哥哥林青亭做些衣服鞋子什麼的,後來隨著年齡漸大手藝漸長,林青亭身上穿的用的更是全部出自林青婉之手。 
想到這些,林青婉不免有些驚喜萬分,這也是一門手藝,不是嗎? 
她在現代會的一些東西,在這裏是百無一用,卻沒想到原主還是給她留了些有用的東西。 
拿起桌上的鞋面,林青婉躍躍欲試的開始穿針引線。 
只是寥寥幾針,黑色的鞋面上就出現了一隻小小的蜻蜓,看起來栩栩如生,翅膀微顫,彷彿活了似的。 
楊氏看林青婉在那裏繡著什麼,繡了一會兒,見她拿著鞋面正在端詳,便也湊了過去。 
這一看,就大吃一驚。 
「哎呀,婉兒妳這丫頭繡工不錯呀!」楊氏把鞋面拿過來看,邊撫著上面的針腳邊讚歎道。 
「針腳平整,繡藝驚人,最難得的是妳不用描樣子就可以繡出花兒來。瞧著這小蜻蜓,繡得真是活靈活現。」 
「以前學過幾年。」林青婉心裏也是挺高興的,但說出來的話卻很含蓄謙虛。 
「真不錯,比嬸子的手藝不知道好到哪兒去了。」楊氏說著,邊從炕櫃裏拿出一個針線笸籮。 
笸籮裏面放的東西很多,有各色繡線幾捆、頂針、剪刀等等一些雜七雜八的,還有一個做了一大半的荷包。 
楊氏把荷包遞給林青婉看。 
荷包是綠底素面的,已經做好一大半,只剩下打孔穿上抽繩了,是個很簡單的抽繩荷包。只是讓人奇怪的是,上面並沒有繡花,在林青婉印象中,荷包上都是需要繡花的…… 
她疑惑的看向楊氏,楊氏緩緩對她解釋道:「這是給繡坊做的荷包,像這種最簡單的素面荷包,做好一個是四文錢。繡鋪提供針線布料,我們只出手工。」 
這個也可以賺錢?林青婉很是驚訝。 
「想當年,嬸子男人走的早,孩子還小,家裏只有幾畝薄田,生活過得很是艱難,就是靠著這點小手藝來貼補家用,把娃兒拉拔長大的。」 
楊氏一想起早些年男人過世後的那些艱辛,就是滿腹的心酸。 
孤兒寡母,又是在靠壯勞力吃飯的鄉下,日子是可以想像的艱難。 
「還好娃兒長大有出息,讓我少操了不少心。不過這手藝也沒丟下,總是可以給家裏添些進項的。」楊氏抹抹眼角又笑道:「不過嬸子年紀大了,眼睛也不中用了,所以每次都是接些不用繡花的活計回來幹。」 
林青婉聽在耳裏,動了心思,「這個活計我能做嗎?」 
「當然可以,嬸子就是這樣想的,何況妳手藝這麼好,不用真是浪費了。妳可以試著先接些簡單的活計回來練練手,再考慮要不要做些大件的繡品。」 
楊氏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想給林青婉找一門能賺些銀錢的活計,以後成親了也好貼補下家用。鄉下人靠天吃飯,銀錢都是不扎手的,能攢一些是一些。 
「明天嬸子剛好要去鎮上交活兒,要不,我把妳帶過去看看?」 
「好。」林青婉當然不會拒絕,這可是一門可以自己謀生的活計。 
不管怎麼樣,先試試再說。 
如果可以,以後自己也可以自食其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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