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璃莫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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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華富貴.卷一(5)璃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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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04-1~4《農華富貴~穿至古代嫁良人》全4冊

第十三章 惹不起就躲著你
轉眼間就入秋了,楊家的人漸漸忙起來,因為地裏種的很多東西都可以開始分批收割了。
落峽村這裏屬於偏北地帶,氣候寒冷,莊稼都是一年一熟的那種,所以秋天也是落峽山附近十里八鄉村民最忙碌的時期。
對於地裏的莊稼,林青婉從上輩子到這輩子都不是很熟悉,也分不清大熙朝哪裏種什麼哪裏不種什麼。她只知道落峽村這一片地裏都是主種小麥、高粱、蜀黍、糜子、玉米的,油菜也種一些,但是這裏的人家都種的少,榨出來的油夠來年一年家用就可以了。
這裏沒人種稻子,可能土地不適合吧,也很少有人吃大米飯。如果想吃也可以,鎮上的米鋪就有賣,只不過會比其他糧食貴上一些。
這裏的主食就是高粱米、黍米(小米)、糜子米(類似小米,比小米大一些,俗稱黃米)、還有玉米麵。至於小麥這裏種的人倒是挺多,但是白麵屬於細糧,莊戶人家捨不得自己吃,都是種了賣錢的。
楊家先收割的是小麥,等小麥收割完了,接下來就是高粱、花生、蜀黍、玉米和糜子等其他的作物。
到了秋收的時候,楊家人都是大人小孩一起出動的,除了何氏和楊二妹留在家裏做飯順便看著幾個還小的孩子,包括大房兩個十歲、九歲的小子都必須去地裏幫忙。
當然,還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楊學章。
雖然秋收的時候學院裏也給學生們放秋收假,但是楊學章卻是不用下地的,一個是因為何氏捨不得,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每次秋收過後,縣裏的縣試就要開考了,楊學章要備考復習功課。
林青婉實在拿不來鐮刀收割,所以她的任務就是把割下來的麥子用麥稈捆好,然後搬到牛車上去,還有就是到地裏撿收割的時候落下的麥穗。
此時秋老虎肆虐著大地,還在地裏收割的農民們即使被曬得都脫了層皮,心裏也不敢埋怨太陽太大。
因為太陽大好啊,這樣就可以快速把收割下來的糧食曬乾收存。下雨反倒不好了,因為一旦下雨淋濕糧食,糧食便會生芽,就不能吃了。
林青婉頭上帶著草帽,身上包得嚴嚴實實,連臉都用布包住了,只露了一個眼睛出來。在地裏的年輕女人大部分都是這樣的打扮,因為被太陽曬狠了,不光會曬黑,還會曬傷。
楊家的幾個男人都曬傷了,林青婉就在楊鐵柱身上發現了脫皮的地方。這才只是秋收的開始,真不知道秋收完會是一個什麼樣子。
林青婉背著籮筐,彎著腰在地裏撿著麥穗。
因為收割麥子都是一壟一壟的收割,從頭順著割到尾,有時候難免會落在田裏一些。她跟王氏的任務就是跟在前面收割的人後面,把這些掉落的麥穗都拾起來,姚氏則是拿著鐮刀跟男人們一起收割去了。
林青婉手上帶著自己做的簡易手套拾著麥穗,積夠一把了就扔進背後的籮筐裏。
王氏在她旁邊不遠處拾著。她邊拾邊抹汗,不一會就累得不行。
只見她一屁股坐在地裏,也顧不得會不會弄髒衣服。
「二弟妹,妳可真嬌貴呀,包得那麼嚴實,生怕曬黑了。」王氏臉上的布早就扯下來了,因為她實在熱得受不了,又悶又熱,整個人都被汗水浸濕了。
「大郎、二郎這兩個臭小子跑哪兒去了?他們老娘我還在這累死累活,這兩個小子倒跑了……」
林青婉沒有理她,埋著頭繼續往前撿。她也實在累到懶得說話,生怕一說話,那股勁就散了,也會跟王氏一樣癱坐在田埂上。
「妳那罩在手上的套子也沒給我這大嫂做一對,可真是小氣呀!」王氏坐在那裏拿著擋臉布搧著風,也不管林青婉理不理她,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
林青婉翻了翻白眼,還是沒有理她。別人的什麼東西,王氏都稀罕、都眼紅,總會明裏暗裏管你要。你給不給她,心裏都犯堵。
剛開始的時候她就被王氏要了好幾塊尺頭去了,她那時候還不清楚王氏是什麼秉性。大嫂開口說家裏的孩子沒有布做衣服了,又說她這布料顏色真適合她家幾郎的,能不給她嗎?
好吧,第一次她給了。第二次王氏又換了一個郎來說,然後她又給了。第三次她又來,林青婉終於火了,拉著臉說自己也沒衣服穿了,要不大嫂給點布做一身?當時王氏悻悻的就走了。
但是沒過幾天,王氏看她給楊鐵柱新做了一身平時幹活穿的粗布衣褲,她就又來問她這布有沒有多餘的,她好給楊鐵栓也做一身……
林青婉有時候就在想,王氏這人是不是屬蟑螂的啊?不論她怎麼拒絕,下一次王氏只要看上她什麼東西了,就會繼續跟沒事人似的開口找她要……
而林青婉直到現在才明白王氏是個什麼樣的人。
用她上輩子的通俗話來形容——王氏就像一隻癩蝦蟆爬在你的腳上,她不會把你怎麼樣,但她就是能噁心死你。
王氏抱怨了半天,從地上爬起來,扶著腰,朝放著水罐的樹蔭下走去。
「哎呀,我好渴,我去喝點水。」
林青婉還是沒有理會她,任王氏自說自話,但她撿著撿著,終於還是堅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氣,坐在滾燙的地上歇了好一會才站起來,又繼續往前面撿著。
她突然發覺好半晌沒聽到王氏說話了,扭頭往放著水罐的樹蔭下望去,樹蔭下此時哪裏還有人影?
看來王氏也跑了。她在心裏暗啐了一下。
又撿了好一會兒,林青婉覺得自己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這個時候,姚氏突然走過來,向她招呼著。「二嫂,別撿了,快去休息一下吧。」
林青婉直起身,抬眼朝前望過去,只見男人們都在往回走。她這才鬆了口氣,站穩了身子等腦袋裏的暈眩感過去。
不料她猛地被人連籮筐帶人的抱起來,林青婉眼前黑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抱她的人是楊鐵柱。
「媳婦兒,妳沒事吧,是不是很累?」
楊鐵柱才不管別人看不看的,他只知道他媳婦看樣子都快站不穩了,於是趕緊把她抱起來,往樹蔭下走去。
林青婉也沒力氣掙扎,任楊鐵柱抱著她。
等來到樹蔭下,她才掙開。「我沒事,就是彎腰時間長了,頭有點暈,眼睛發花。」
「那就好,快來喝口水。」楊鐵柱拿過一個水罐遞過來。
林青婉看看男人黝黑的臉,還有乾到起皮了的嘴,把水罐推過去。「你先喝。」
她解開包住臉的圍布,掏出帕子給自己擦汗。她整個人現在都汗濕了,裏面的衣服全部貼在身上。
擦完自己又給楊鐵柱擦,楊鐵柱臉上的汗其實並不多,因為都曬乾變成細細的白色結晶貼在皮膚上。
林青婉知道那是汗水裏的水分被蒸發乾了後留下的鹽,暗自決定,明天再下地的時候,水罐裏都放加了鹽的白開水。
而楊鐵柱正笑得很燦爛的任媳婦給他擦汗,看她擦完了汗,趕緊把水罐遞到她嘴邊讓她喝。
姚氏坐在旁邊滿面羨慕的看著他們。
楊鐵根看媳婦這樣,也趕緊遞過來手裏的水罐。「媳婦兒,妳也喝。」
姚氏紅著臉,瞋他一眼,一向蒼白怯弱的臉上是少有的嬌羞。
至於楊鐵栓,他狠狠的朝嘴裏灌了一通水後,整個人就癱在地上,喘著氣說:「爹,要不下午不割了吧,明天再說。」
楊老爺子坐在地上,聽到這話瞪大眼睛,「明天明天?收莊稼能等明天嗎?還不趁天好趕緊收了!」又想起沒看到王氏,不高興的問道:「你媳婦呢?人跑哪兒去了?老二媳婦身子那麼弱都堅持到了現在,這才一轉眼的功夫,你媳婦就沒人影了。」
至於大郎、二郎,楊老爺子自動忽略,畢竟兩個孩子還小,能過來幫一會兒忙,已經很不錯了。
楊鐵栓懨懨的開口,「我怎麼知道她去哪兒了呀,我不是跟在爹你身邊在前面收割嘛。」話說得有氣無力的。
楊鐵柱皺起眉頭,看了看媳婦通紅的臉,開口對楊老爺子說道:「爹,等會兒讓我媳婦兒和三弟妹都回去吧,大嫂都回去了,剩下的活我們下午幹完就得了,讓兩個女人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麼忙。」
楊老爺子想了想,遂道:「好吧,下午讓林氏和姚氏都回去休息。等到傍晚的時候再過來幫忙把麥子用牛車運回去。」
正說著,楊家送飯的人來了,來的是楊二妹還有王氏。
王氏表情訕訕的,估計是偷懶被何氏逮住了,又趕她回來的。
她聽到楊老爺子的話,人離這裏還有五、六尺就急著接腔,「爹,那我下午也不用來了吧?」
楊老爺子一看到王氏,火氣就上來了。兩口子都一副德行,個個都想偷奸耍猾。平時也就算了,他尤其痛恨在秋收時候偷奸耍猾的人,這個時候的脾氣也異於平常的暴躁。
「妳不行,妳下午還給我待在這兒!」
王氏滿臉委屈,「她倆都能回去,為啥留我一個人在這兒?爹你要一碗水端平呀!」
「為啥?妳說為啥?妳人都跑回去偷懶了,妳還問我為啥?」
王氏頓時不說話了,楊老爺子平時不說話,但是一說起話來就沒有還價餘地。至少在兒子媳婦們面前是這樣。
她恨恨地瞪了林青婉和姚氏一眼。
兩人都沒有理她,但是相視的眼中都有一抹笑。
楊二妹把手裏的籃子放在地上就回去了,王氏也憤憤的跟著把手裏裝著飯菜的籃子放在地上。
楊鐵柱走過去打開籃子,拿了兩碗飯菜端到林青婉這邊來。
楊老爺子和楊鐵栓他們也都餓了,紛紛上去拿飯菜。
飯菜都是何氏在屋裏分好的,每個人的分量都一樣。因為這幾天活比較累,所以分量也比較多。
楊鐵柱和林青婉一人分了一碗,就地坐著就開始吃起飯來。
楊鐵柱餓極了,所以吃的很快。林青婉則沒什麼胃口,一個是熱的,另一個則是屁股下面的地燙得她難受,剛開始那會兒暈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會兒不暈了,感覺尤其明顯。
不過她現在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只能任那火燙的地烤著自己。
看楊鐵柱很快就把飯吃完了,林青婉把碗湊到他旁邊,往他碗裏扒了一大半過去。
「媳婦妳不餓嗎?」楊鐵柱問道,又伸手摸摸她的額頭,「頭還暈嗎?」
林青婉懨懨地搖了搖頭。「你趕緊吃吧,我沒胃口。」
「一會兒吃完飯,妳和三弟妹就趕緊回去。這會兒太陽正大,回去睡一會兒。」楊鐵柱不放心的又說。
「知道啦。」
林青婉看楊鐵柱飯吃著吃著,就又滿頭大汗了,趕緊再給他擦了擦汗。
她看著男人餓極的樣子,又看看碗裏沒有油水的飯菜,林青婉心裏真是對何氏無語極了。平時也就算了,現在正是出體力的時候,還天天吃這麼點,她們這些女人也就罷了,家裏這幾個耗費體力勞動的漢子怎麼扛得住?
林青婉心疼死了,更加吃不進去飯,索性把碗裏的飯都倒給楊鐵柱。
楊鐵柱本想說什麼,但是看著媳婦兒懨懨的樣子,知道她沒有胃口,也就沒有開口了。轉念一想,家裏有他買的糕點,他在屋裏放著,媳婦兒等會餓了也可以吃。
因為都餓得狠,不一會兒大家就吃完飯了。
楊鐵柱一看眾人都吃完了,趕緊把媳婦拉起來,催促她回家,還幫她一起收拾碗筷放到籃子裏。
等姚氏那邊也收拾完,林青婉就拉著姚氏準備回去。
「二弟妹、三弟妹回去了呀,等會兒可得早點過來,別在家裏偷懶噢!」王氏坐在那裏,陰陽怪氣的說道。
眾人都知道她的秉性,加上又累又熱都沒有理會她。
姚氏本來不準備回去的,是林青婉偷偷的拽了她一下,才把她拽走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林青婉小聲衝姚氏說了句,「就是要氣她。」
那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回到家裏,何氏看到她們回來,臉色立刻就沉下來,催促她們放下籃子趕緊回地裏去,別想偷懶。
姚氏低著頭,在後面偷偷扯林青婉衣服,示意她趕緊走。
林青婉暗裏拍拍她的手,對何氏說是楊老爺子讓她們回來的,說地裏沒啥活了,她們也幫不上忙,讓她們休息一會兒,傍晚再去幫忙把麥子運回來。還對何氏說,王氏偷懶被楊老爺子罰了下午不能回來。
何氏狐疑的看她們一眼,倒也沒說什麼,她估計應該是真的,這像是楊老爺子下的決定。然後揮揮手,讓她們都歇著去。
林青婉對姚氏說身上都汗濕了想洗澡,姚氏便要幫她抬水。
她看看姚氏身上也汗濕的樣子,拉著姚氏去了她的屋子。
楊家只有一個洗澡的地方,就是灶房旁邊搭的那半間的土坯房。
全家人都在那裏洗澡,裏面也沒有浴桶,就只有一個大木盆,每次洗澡的時候直接用瓢從木盆裏舀水出來洗,潑出來的水會順著牆角開的洞直接流到外面去。
看來楊家人也是知道衛生的,沒有十幾口人共用一個浴桶,而是採取了淋浴的模式。
林青婉讓姚氏到她屋裏洗,她屋裏有浴桶,何況幹了體力活,再在熱水裏泡泡解解乏很舒服的,傍晚也好有力氣繼續幹活,而且也方便些。到洗澡房裏洗,還要從灶房燒了水,用木桶提過去才行。
林青婉從水缸裏舀了水放在大鐵鍋裏燒,燒熱了後讓姚氏先去洗。水缸裏的水每天都是楊鐵柱挑滿的,因為她愛洗澡,所以每天水缸都被楊鐵柱裝得滿滿的。
姚氏洗完,林青婉也去洗,她也跟姚氏一樣順便把頭髮洗了。
洗完後,兩個女人坐在炕上晾頭髮。
「二嫂,妳屋裏那浴桶真好,泡一會立刻就不乏了。」姚氏一直都知道二房的屋子成親前被楊鐵柱找了泥瓦匠改了一下,沒想到是這樣改的,專門隔了一個洗澡的屋子出來。
林青婉從炕櫃裏拿了條帕子遞給姚氏讓她擦頭髮,自己也拿了條棉帕開始給自己擦頭髮。
「這是妳二哥弄的,他看我在大姑那裏洗澡洗的勤,就隔了個洗澡的地方出來,讓我用的時候方便一些。」她邊擦頭髮邊笑著說道。
「沒看出來,二哥原來這麼細心。」姚氏羨慕的說道。
一個男人對妳好不好,從一些小細節就可以看出來,他有沒有把妳放在心上,看他平時的一舉一動就知道了。
她家那口子對她也是不錯的,可就是差了點什麼。
「是啊,我也沒想到他那麼五大三粗的一個人,可以這麼細心。」林青婉笑得很甜蜜。
嫁給楊鐵柱這些日子以來,她真的覺得自己算得上是滿幸福的。楊鐵柱對她的好還有用心,她都可以感覺得到。
當然,如果沒有何氏和王氏這兩人三不五時弄些個么蛾子出來,那就更好了。
但是林青婉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嫁人嫁人,嫁的不光是人,還有他的家。攤上這樣的婆婆和大嫂,她也真是沒辦法。
「對了,三弟妹,我覺得你們那屋也可以像我們這樣弄一下。」林青婉給姚氏出個建議。
姚氏一愣,停下手裏擦頭髮的動作,想了想後才說道:「太麻煩了吧。」
「不麻煩的,我聽你二哥說過,好像就是砌了堵牆,把你們每次燒炕的那個炕洞隔到牆那邊去了,然後在炕洞的邊上加一個可以燒水的灶。」
二房和三房兩間屋子的構造都是一樣的,所以雖然林青婉說的很籠統,但姚氏在腦海裏想一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樣看來,也不是很麻煩……姚氏沉思著。
林青婉還在那邊勸她,「家裏那麼多人,共用一個洗澡間太麻煩了。妳不覺得每次洗澡的時候都挺麻煩的嗎?大嫂家裏孩子又多……」
她說的很含蓄,只用了「挺麻煩」這三個字舉例說明了一下。畢竟自己可不只看到一次,因為給小孩洗澡的事,王氏和姚氏起了衝突。
小孩子們都貪玩,每天都弄得髒兮兮的,晚上回來定要洗澡。大房和三房加起來一共六個孩子,總會碰到一起給孩子洗澡的時候,這個時候王氏就會毫不顧及臉面的讓姚氏「等一下」。哪怕別人先進去的,只要還沒開始洗,妳就得出來給我等一下。
姚氏又是個軟綿性子,通常都會讓著王氏。有時候真是讓林青婉看得又是憤怒又是怒其不爭。
但是像這事兒她也不好插嘴,哪能拿這點子事來說王氏欺負人呢,估計剛說出來,王氏就會義正辭嚴的指責她不尊長愛幼——長是王氏這個大嫂,幼是大房的孩子;指責她小心眼,甚至還加上心思齷齪是她想多了。畢竟王氏也沒說不讓姚氏洗,只是讓她「等一下」而已。
碰到這樣不顧及自己臉面甚至可以說是不要臉的人,像她們這些要臉的人肯定是玩不贏的啦!
林青婉一向實行的策略是——惹不起,我躲著你。所以她也想幫姚氏「躲」,盡量不和王氏產生交集。
姚氏不是個傻子,當然聽懂了林青婉說的「挺麻煩」這三個字的意思。
一想到這「挺麻煩」的那些破事兒,她就一肚子憋屈,但她向來是個隱忍性子,只能把苦水都往自己肚子裏咽。
「她那個人像隻癩蝦蟆似的,毒不死妳,也會噁心死妳。我的想法是,惹不起她,咱們躲得起,盡量少跟她有交集……」林青婉頓了下,「也少受點欺負。」這才是她要說的重點。
「更何況,二妞、三妞慢慢也大了,哪還能天天跟幾個哥哥搶洗澡房?而且,屋裏有灶不光可以燒水,還可以幹點別的……」她俏皮的衝姚氏眨眨眼,「給孩子開個小灶啥的……」
姚氏茅塞頓開,又被林青婉俏皮的眨眼逗得噗哧一笑。
笑完,姚氏正正臉上的表情,小聲說道:「二嫂,妳若不說,我還真沒想到這兒來。」
林青婉瞥她一眼,也壓低聲音道:「大人也就算了,妳不覺得二妞、三妞這兩個孩子太瘦了嗎?妳偶爾也要想想孩子,別總軟得跟個包子似的,是個人就能來捏下妳。」
林青婉對姚氏是恨鐵不成鋼,不過也是關係好到了一定的程度,她才會這樣對她說。
姚氏滿臉苦澀,頭又習慣性的垂下去了。
「婆婆總說我是不下蛋的母雞,而且我這幾年也的確是一直沒動靜。要不是我家那位對我還不錯,我可能早就被休回去了。」
「妳又不是不能生,只是這兩年沒有懷上罷了,這樣就被人下了定論,妳也甘心?」
「不甘心又咋樣?我也著急,可就是懷不上呀!」這就是姚氏一直以來的心結,也是何氏、王氏能拿捏她的「把柄」。
對於這個問題,林青婉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無後」兩個字就像緊箍咒似的緊緊箍在了古代女人的頭上。妳不能不會生,也不能光生女娃,最好是生男娃,而且一個還不夠,越多越好。越多,妳腰桿子就越硬,就像王氏那樣。
相反的,例如姚氏,哪怕妳在家裏吃糠咽菜,哪怕妳幹活不比男人差,但是生不出男娃,妳就是比人低上一等。王氏會那麼直接的欺負姚氏,還不是仗著自己生的男娃多,覺得以後三房無後了,得求著她過繼一個男娃過來好繼承香火。
「反正我覺得妳別想多了,有時候妳越想他越不來。妳不想,他反而來了。」
這個說法不是沒有依據的,林青婉記得她上輩子曾經看過一個節目,就是講有關心理暗示的,若一個人經年累月的催眠自己,沒事也會變得有事了。
第十四章 揭破何氏開小灶
「娘,妳在這兒嗎?」門外傳來楊二妞的聲音。
林青婉下了炕去開門。
兩個小丫頭片子一看到自己的娘,跑得飛快,爬到炕上,左一個娘右一個娘,叫得歡快極了。
林青婉閂上門,又來到炕上坐下。
「哎呀,妳們就看到娘了,就沒有看到二伯母呀?」她盤腿坐在炕上,佯裝一副生氣的樣子。
這段時間,隨著她和姚氏兩個人的交情越發深厚,這兩個孩子也跟她親熱了起來,她也著實喜歡這兩個孩子,既乖巧又可人。
楊三妞趕緊爬到林青婉腿上,摟著她的脖子。「三妞也看到妳了,二伯母。」
楊二妞羞澀的笑了下,也趕緊說:「二妞也沒有忘記二伯母。」
林青婉笑著輕擰了下楊三妞的小臉蛋,學她們童言童語的說話,「那好吧,二伯母也沒有忘記妳們呢。」
說完打開炕櫃,從裏面抽出一個紙包,「看,二伯母給妳們準備了兩個妞妞最喜歡吃的糕糕噢。」
姚氏責怪她道:「妳總是給她們買零嘴吃,費那個錢幹啥?」
林青婉擺擺手,邊拆紙包給孩子們分糖糕,邊作怪的歪著脖子學孩子們說話,「妞妞喜歡吃糕糕呀。二伯母喜歡妞妞,才會讓二伯給妞妞們買糕糕呀。」
兩個妞立刻笑成一團,「羞羞臉,二伯母學妞妞說話。」
姚氏也被逗樂了,抿著嘴笑道:「看看妳,平時表現得多溫柔婉約的一個人,沒想到私底下也這麼會逗樂。」
林青婉也被自己逗笑了,笑著跟兩個妞滾成一團。
笑了一會兒,她才坐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又給姚氏倒了一杯。「妳呀,就是把自己繃得太死板了,孩子們嘛,一起笑笑多可愛呀!」
姚氏想了想,「也是。」
楊三妞邊吃著糖糕,邊童言童語、含糊不清的說道:「糕糕真好吃。阿婆和小叔、小姑有雞吃,我跟姊姊有糕糕吃。」
楊二妞扭過身來輕打她一下,「別說,阿婆說了,再說要打嘴的。」
林青婉心裏一沉,跟姚氏對視了一眼。
「妞妞,為什麼阿婆說要打嘴呀?」林青婉湊近楊二妞的小臉蛋旁,學著孩子的童言童語,溫柔的問道。
楊二妞咬了一口糖糕,「阿婆中午吃雞,還有小姑和小叔叔一起在屋子裏。妞妞和妹妹看到了,阿婆說,不准說,說了要打嘴。」
想了下,她又補充道:「二伯母妳別說出去啊,要不然阿婆會打我跟妹妹的嘴的。」
小孩子說話雖然顛三倒四的,但是大體意思林青婉和姚氏還是聽懂了。
姚氏聽完立刻紅了眼,「他們偷吃也就偷吃了,幹麼說要打娃兒的嘴?」
林青婉也無語了。
一個當阿婆的,還有兩個當小姑姑、小叔叔的,躲起來偷吃被小孩看到,不但不分點給孩子們,還威脅不能說出去,說出去了就要打嘴。
本來她還一直覺得何氏那人雖說有點偏心又摳門,至少在吃飯方面上是一視同仁的,除了楊學章每次在家吃飯的時候,會給他煮兩個雞蛋補腦外。
補腦也是何氏的說法,她說讀書費腦子要吃雞蛋補腦,好吧,既然人家這樣說了,她們也能理解,何況其他人吃的都是一樣的飯菜、一樣的分量,就是家裏男人的分量要比女人多一些。
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表面上的吧,何氏既然把住了家裏的伙食好省銀錢,也用所謂的「公平」封住了她們的嘴。
雖說私底下「別人」多吃了啥,跟她們沒有太大關係,可是為什麼心裏卻覺得挺噁心的呢?
一個何氏,一個王氏,做起事來都是那麼的讓人反感,總是讓人有種嘴巴裏飛進一隻蒼蠅,讓人有種想吐的衝動。
林青婉一邊告訴孩子們她不會說出去,一邊安撫著姚氏。
「好了,妳也別想了,總不能衝出去大鬧一場。妳也長點記性,別總那麼實誠,人家說要定食定量妳就真相信了?東西都在正房裏鎖著,吃沒吃妳也沒看到。」
何氏也是個奇葩,家裏放糧食的屋子鑰匙在她那裏,常年鎖著,只有到沒有米麵了才會拿些出來。拿出來後當然不會是放在灶房裏,而是放在她房裏,每頓飯做多少,她才拿出來多少。
姚氏抹著眼淚,「我就是傻,我想婆婆都做的這麼『正大光明』、『鐵面無私』了,我怎麼好意思給孩子們另弄吃食,那不是打婆婆臉嗎?誰知道人家居然開小灶吃雞,還要打我娃兒的嘴!」
她抱著兩個妞妞,委屈的低聲哭起來,「兩個孩子瘦成這樣,我都沒有想過背著人開小灶啥的,孩子長這麼大,連個雞蛋都沒有比別人多吃。」
兩個妞妞看到自己的娘哭得那麼傷心,糕糕也不吃了,趕緊給娘抹眼淚,懵懵懂懂的聽大人說話。
「行了,妳也別哭了,別把孩子嚇到了。以後自己也警醒點,我還是那句話,虧了大人,也不能虧孩子。」林青婉邊勸道,邊歎息著。
她也只能勸,難不成出去和何氏對質去?那樣只會把事情越弄越大。
姚氏深吸了口氣,抹抹眼淚,「妳說的是。」她瞅瞅外面的天色,「妳趕緊休息會兒吧,我回屋了,等下還要去地裏運糧食。」
林青婉點點頭,送姚氏她們出門,然後閂上門準備小睡一會兒。
原本以為這事就算是過去了,除了讓林青婉和姚氏心裏多了個疙瘩以外,別無其他。卻沒想到有那愚蠢之人,主動當了炮筒子向何氏開了炮。
那人就是王氏。
其實在王氏看來,她這一天過得真是既憋屈又倒楣。
先是累得像頭牛,好不容易鑽空子偷跑了,又被何氏抓個正著趕回地裏。跟著就是她的偷跑引起了公憤,二房三房提出讓自己媳婦兒回家休息一下。緊接著她就撞上了楊老爺子的氣頭……
楊老爺子平時沉默寡言,但是秋收的時候就格外暴躁,他總是擔心收割途中老天不給臉下起雨來,所以每次都巴不得趕緊把糧食收割下來,直到裝進倉裏他才放心,所以對秋收時候偷奸耍猾之人極其痛恨。
被抓著在地裏幹了一下午的活兒,王氏覺得自己都快要累死過去了。本來她心裏就有點憋屈,只覺得自己真背,偷懶被抓包又撞氣頭上,也別無他想,誰知道晚上回到家裏,她家二郎跟她說的一件事,徹底把她給點著了……
別說王氏今日有點背,何氏其實今天也挺背的,原本想最近家裏吃飯沒有什麼油水,老四跟她抱怨了幾回,她就想趁著家裏人都下地了,給小兒子開個小灶。
雞剛下鍋,就看到王氏偷偷跑回來,她趕忙三下兩下把王氏罵了一頓趕走,順便讓給地裏送飯的楊二妹跟著王氏一起,以作監督。
吃完晌午飯,何氏就把家裏的幾個小娃子趕出去玩了。她心想這下總算可以關上門,安心享用了吧。
哪曉得她和楊學章還有楊二妹正大快朵頤的時候,發現了趴在窗外看他們吃雞的楊二妞和楊三妞。
何氏一看到這兩個小娃兒,立刻就跑出去把兩個小娃兒揪了進來,先是一頓呵斥,然後又是一頓叮囑不准說出去。
她心想老三家的兩個丫頭片子跟她們娘一樣很少說話,並且平時也比較聽話,所以只威脅了幾句,就把兩個丫頭片子趕出去了。
卻沒想到不光是楊二妞和楊三妞看到了,還有大房的楊二郎。
楊二郎畢竟比兩個小女娃年長幾歲,知道躲藏,所以一看到何氏跳起來出來抓人,他就溜了,但是那雞的香味一直旋繞在他鼻尖,他知道阿婆凶不敢去要,等自己娘回來了,終於忍不住對王氏開口要雞吃。
小孩子們畢竟還小,不懂得其中的彎彎繞繞,但是大人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背著大家在偷吃啊!
王氏本來就憋屈,這下可好了,直接被怒火沖了大腦,二話不說就衝進正屋,要找何氏理論一番。
當時林青婉和楊鐵柱正在屋裏洗澡,忙了一天,大家都滿身是汗,所以一般回來,都是先擦洗一下,再去正房吃飯的。
林青婉正在穿衣服的時候,聽到正房傳來吵鬧聲,有王氏的聲音還有何氏的聲音,王氏的哭罵聲在其中尤其刺耳。
她趕緊穿好衣服,和楊鐵柱開門走了出去。
三房那邊兩口子也站在自己的屋門口,往正房那裏看。
正房的屋門大開著,王氏在裏面邊跳著腳邊對炕上的何氏說著什麼,何氏臉色難看極了但是樣子難掩心虛……
有戲!
林青婉心裏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眼看那邊越鬧越厲害,大家都知道現在所有人都在家裏,正房鬧成那樣,他們這邊再不過去就有些不好看了。
林青婉便和楊鐵柱還有三房兩口子一起進了正房,何氏看到這兩房人也來了,臉色更是黑得像鍋底,王氏則是喜出望外,露出恍若身負冤屈終於碰到青天大老爺的那種表情,拉著林青婉和姚氏要她們倆來評理。
「二弟妹,三弟妹,妳們來的正好,妳們來評評理,哪兒有別人在地裏累死累活忙著搶收,那些不下地的人們在家裏開小灶的道理?」王氏估計心裏也氣炸了,口沒遮攔的說了一通。
「那啥啊?我們去地裏天天幹那麼重的活兒,飯菜裏連點油水都沒有,除了加了點量,跟平常有啥區別?別人家秋收的時候,家裏再窮也知道買點有油水的給大家補補,咱們家裏有那麼窮嗎?家裏的房子倒是在村裏數一數二的,沒想到家裏的伙食也在村裏是真正『數一數二』的,讓別人知道了該笑掉大牙了!」
對於家中最近的伙食,一向貪吃的王氏早就不滿意了。平時還有老二三不五時打獵回來給大家打打牙祭,最近因著老二結婚這事家裏鬧騰不已,緊接著沒多久就是秋收,老二楊鐵柱已經很久沒去山上了。家裏更是在老二結婚擺酒以後連點肉都沒買過,這次逮著何氏他們在屋裏開小灶,王氏剛好拿著一起說道。
何氏老臉羞得厲害,但是在兒子和媳婦兒面前怎麼也不能露怯,只能拉長著一張老臉坐在那裏。
楊老爺子也是剛從地裏忙回來,還沒歇到,就鬧這麼一齣,也不知道該說老婆子什麼好了。
王氏眼看老倆口都坐在那裏不吭氣,更是覺得理直氣壯。打從她和楊鐵栓成親以來,她在何氏面前就沒有這麼揚眉吐氣過。
「合著家裏的好東西都被娘拿去給人開小灶了,但是開小灶也不是這麼個開法呀,平時我們吃個雞蛋都不允許,別人不但吃雞蛋,連大肥雞都吃上了,合著我們這些大的都該去死?好把家裏的好吃食都留給你們開小灶?」
楊學章住的西屋那邊一直沒有動靜。
家裏的小孩子看這邊吵得厲害,也都跑過來站在門外好奇的看著裏面。
何氏被王氏的這頓編排說得是又羞又怒,剛開始是被人抓住把柄,感覺羞恥外又有些心虛。現在看王氏也不知道收斂,越鬧越大,不光把二房三房的人給拉過來了,連家裏的小孩兒都一個不落的跑過來看。
何氏的怒火頓時衝破腦中的最後一根弦,剛好看到楊二妞和楊三妞也站在門外。她唰地一下從炕上彈起來,連鞋都不穿直接衝到門口,把楊二妞狠狠地拽進屋裏。
何氏的動作太快也太突兀,沒人想到她是衝著楊二妞去的,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楊二妞已經被何氏拽了進來。
孩子小,體型又乾瘦,何氏暴怒中出手,竟然將孩子一下子拎在空中,直接拽了進來,看起來著實嚇人。
何氏一把楊二妞拎進來,趁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抬手就是一巴掌。
「老娘叫妳到處亂說!叫妳到處亂說!」
姚氏瞬間反應過來,哇的一聲衝了上去,把楊二妞從何氏手裏拉到自己的懷裏。
楊二妞可能被阿婆的一系列動作弄傻了,當時根本不知道哭,等娘過來抱她,她才哭了出來。
小女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巴掌大的小臉上,一個大大的紅手印赫然印在上面,娃兒的臉太小,何氏的手又大,所以那個巴掌印幾乎跟楊二妞的臉差不多大小,看起來極其嚇人。
姚氏這會兒也只知道抱著娃兒蹲那裏哭了,也不知道說話了。
楊三妞看姊姊挨打,娘蹲在那裏抱著姊姊哭,便也跑了過來,抱著姊姊一起哭。一大兩小蹲在那裏,哭得極其慘烈。
「娘妳幹啥呀!妳打二妞幹什麼!」楊鐵根跳起來吼道,也趕緊跑過去看孩子。
「老娘打的就是她,叫她嘴不值錢到處亂說,小小年紀不學好,倒學著嚼起舌根來了,以後看哪家敢要這樣的小爛貨——」
何氏罵人真是從來不留口德,連罵自己孫女一個才五歲的孩子,居然也罵得如此難聽。
林青婉氣得渾身發抖,又不知道該怎麼堵住何氏的嘴,只能先跑過去把姚氏從地上拽起來,把孩子接過來看。
「餓剝畝……」楊二妞含糊不清的叫著二伯母,臉上哭得亂七八糟,嘴角也滲出了一絲血痕。
楊鐵根不知道何氏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林青婉和姚氏都聽明白了——何氏估計以為是兩個妞妞到處亂說,才惹得王氏鬧上門來。
林青婉小心的想去摸下孩子的臉,但是卻又下不去手。
此時楊二妞的臉已經快速腫脹起來,小孩子家的皮又嫩,紅中帶著青黑著實嚇人。
這天殺的老虔婆!
林青婉很想爆粗口,但卻沒有爆出來,她大口吸氣呼氣,好半天才把粗口壓下去。
媳婦罵婆婆,那可是大逆不道的,話一罵出口,甭管原本有理沒理,都變成沒理了。
林青婉此時特別痛恨這種「孝道」的壓制,還有婆媳之間的不對等關係,哪怕婆婆做得再錯,媳婦都不能有一點異議。
她極力平復自己心裏的那股暴動,暗中恨恨的瞪了虛空一眼,才開口說道:「婆婆,二妞和三妞兩個都是好孩子,才學不會旁人嚼舌根。小孩子不懂事,我跟三弟妹回來後不小心在我們面前說漏嘴了,但是……」
她轉過身,緊緊盯著何氏的三角眼,「我們都沒有說給誰聽去,一是沒那功夫,二是也沒那個精神,三是我們跟孩子保證過不往外面說了。」頓了頓,又深吸一口氣,「因為孩子說了,阿婆說她們要跟別人說,就會打她們的嘴。」
眾人一聽這話,眼睛都看向何氏,何氏頓時有一種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衝動。
姚氏一聽到打嘴那話,哭的聲音更大了。但看到林青婉替她們娘幾個出頭,她也抖著嘴唇開口了。
「孩子……還這麼小,婆婆……妳、妳就下這麼重的手……還打我娃兒的嘴……」
「娘啊娘!妳……」
楊鐵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打他娃兒的是他娘,他是動也動不得,罵也罵不得,最後只能抱頭蹲在那兒,發出無奈的嘶吼。
偌大一個漢子這副憋屈樣兒,看起來著實令人心酸。
楊老爺子氣得手指頭直抖的指著何氏,指了半天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歎了一口氣,頹廢的放下手。
王氏則在旁邊看愣了,杵在那裏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三妞雖說也聽不太懂大人的話,但是她也聽出了阿婆打姊姊的原因是以為姊姊和她說出去了。
小女娃憋紅著小臉,半天才把話憋出口,「當時不光我和姊姊在,二郎哥哥也在,阿婆妳幹麼只打姊姊啊?」
當時被香味引過去看的不只楊二妞和楊三妞,還有大房的楊二郎。只是楊二郎機靈,聽到聲響就跑了。
何氏的眼睛又轉到楊二郎身上。
楊二郎一看阿婆看向他,趕緊一溜煙的跑掉了。
第十五章 秋收完吃頓好的
林青婉沒有功夫理會那邊,抱起孩子,拽著姚氏就走出正房。
楊鐵柱趕緊跟上去接過孩子,楊鐵根也站起來跟上。
「孩子還小,別打出毛病了,還是找個大夫看看吧?」
把孩子放在炕上,林青婉就讓楊鐵根去村裏找大夫去了。
姚氏坐在炕沿,看著孩子紅腫的小臉直掉眼淚,這會兒楊二妞反倒不哭了,估計哭了臉疼。
林青婉坐在楊二妞旁邊,哄著她,「二妞來,告訴二伯母,臉痛嗎?」
楊二妞想說話,但是臉疼得厲害,只能點點頭。
「好,二妞真乖。那告訴二伯母,耳朵有沒有嗡嗡的?二伯母說話,妳能不能聽見?」
楊二妞疑惑的看著她,有些不懂什麼叫嗡嗡的。
林青婉只能換個說法,「有沒有覺得耳朵邊有蒼蠅飛來飛去的感覺?」她邊說還邊做手勢,模仿有蚊蟲飛來飛去的樣子。
這下孩子聽明白了,點了點頭。
「好,乖孩子。」她摸了摸二妞的小腦袋,又問道:「那二妞有沒有覺得頭很暈,想吐?」
暈楊二妞懂,吐她也懂,所以這次她很快的就搖搖頭。
林青婉終於放下心來。
「媳婦兒,妳問二妞這些幹什麼?」楊鐵柱在旁邊問道。
「有很多大人打小孩子,有時候手重了,一巴掌把小孩兒打聾的都有,而且打在臉上,肯定要仔細問問的好。」
擔心腦震盪之類的,林青婉也沒多做解釋,因為解釋了他們也聽不懂。
她上輩子看新聞,經常有看到大人打小孩,一巴掌把孩子打得耳朵不好使的,還有打得腦震盪的,比比皆是。這邊的醫術她也不清楚水準如何,只能憑自己的判斷先看二妞的傷勢怎麼樣,嚴不嚴重。
姚氏聽到林青婉說有把孩子一巴掌打聾的,趕緊站起來手忙腳亂的看孩子,可是又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林青婉看她那樣子,扯了她一下把她支出去,免得姚氏看了著急。
「妳去打盆水來,給孩子敷一下。」
姚氏趕緊捂著嘴抽抽噎噎地跑到院子裏打水去了。
等姚氏打來水,林青婉又找她要了一個乾淨的軟棉帕子,在盆中浸濕,又把帕子捏了一下,讓水不會滴下來,但是帕子裏又吸了很多的水,小心的敷到楊二妞臉上。
可惜沒有冰塊,要是有冰塊,效果會更好一些。
「二妞乖呀,二伯母給妳敷敷,敷敷就不疼了。」
楊二妞聽話的任林青婉把帕子敷在她的小臉蛋上。
唉,多聽話的孩子呀,何氏怎麼下得了手?
一想到何氏打孩子的那一幕,林青婉就氣得手直抖。
這時候,楊鐵根領著大夫走進來了,那大夫五、六十歲的樣子,鬍子頭髮都花白了,不過身體還算硬朗,走路也不顫顫巍巍的。
一看大夫來了,林青婉就和姚氏讓開了身。
「大夫,您來幫忙看看,孩子阿婆生氣打了孩子一巴掌,我怕打出個什麼毛病出來,叫您來瞧瞧。」林青婉邊說邊把楊二妞臉上的帕子摘下來。
老大夫湊近一看,頓時嘴巴直吸氣。
「這簡直胡鬧,哪有打孩子下這麼重手的!」老大夫邊說著,邊問楊二妞聽不聽得見大家說話。
楊二妞點了點頭。
「聽得見就行,」老大夫放下心來,轉身跟大人們說道:「還好,沒把孩子耳朵打出毛病,我等會兒給你們點草藥,你們搗碎了給孩子敷上。如果期間孩子要是有頭暈想吐的感覺,你們就趕緊送孩子到鎮上大醫館瞧瞧去。你們也知道,老夫的醫術就這樣,只能看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
姚氏和楊鐵根趕緊在旁邊直點頭。
楊鐵根跟老大夫回去拿草藥了,林青婉才又開口對姚氏說:「妳上心點,如果孩子有頭暈想吐的症狀,就趕緊送到鎮上去。」
姚氏抹著眼淚直點頭,邊點頭,眼淚邊往下掉。
看到她這副樣子,林青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僵硬了這麼多年的腦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改變的,更何況在這個地方,當阿婆的打不聽話的孫女也不是沒有,還能鬧到哪裏去討公道去?清官難斷家務事,說破天也無用。尤其這兩口子也似乎沒有想怎麼和何氏討公道的樣子。
林青婉甚至在大腦裏模擬以後她有了娃兒,何氏也這麼對待該怎麼辦?可是幾乎不用猶豫,她就知道自己絕對饒不了何氏,都毒打了自己娃兒了還跟人講什麼孝道?
這就是現代人和古代人的差距,思想沒有那麼僵化。
等楊鐵根將草藥搗碎了拿過來給楊二妞敷上後,林青婉和楊鐵柱就回了自己屋子。
整個楊家都安靜得出奇,正房那邊黑洞洞的,連燈都沒點。
看樣子家裏晚上是連飯都不準備做了,不過做了林青婉也懶得過去吃,看到那幾個人就氣飽了。
兩人在屋裏把楊鐵柱買的糕點拿出來分著吃了,就洗洗躺下睡了,畢竟累了一天,又經過晚上這麼一鬧騰,大家都累了。
臨快睡著的時候,林青婉突然冒出來一句——
「你娘真不是個東西!」頓了頓,她又說了一句,「以後你娘要是敢這麼對待我們的娃兒,楊鐵柱你別說我沒提前警告你,我是絕對會翻臉的!」
楊鐵柱聽了沒有說話,只是把她往懷裏又抱緊了些。
過了好一會才出聲道:「婉婉,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妳放心!」
但是此時林青婉已經睡著了,並沒有聽到他的話。
另一邊的二房屋裏,從林青婉他們走後,姚氏的眼淚就一直沒停過。
兩個孩子都睡下了,誰也沒敢提肚子餓的事情,而且也都還小,這又是哭又是鬧的,早就精神懨懨的想睡了。
楊鐵根蹲在地上,垂著頭,一直聽媳婦兒嗚嗚咽咽的哭著。
過了良久,他才站起身,來到姚氏身邊。「媳婦兒,妳別哭了,我給妳賠個不是。」
姚氏把臉轉個方向,繼續抹著眼淚。
楊鐵根歎了口氣,痛苦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
「妳說,她是我娘,我能說啥啊?」
他心裏也很難受,老娘跟弟弟妹妹在屋裏偷嘴被孩子們看到了,老娘威脅孩子不能說,說了要打嘴。誰知道不光他家二妞和三妞看到了,還有大房的二郎。二郎在大嫂面前說了,大嫂跑去鬧,可鬧到最後,反倒他們一家殃及池魚。
可是他能說什麼啊?能去把自己娘打一頓、罵一頓不成?
姚氏一聽楊鐵根這樣說,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也不知道是哭的還是恨的。
「對對對,你說的都有道理,他是你娘,所以她能不分青紅皂白就對二妞出手,她是你娘,就能自己藏在家裏開小灶偷吃雞,被孩子看到了,還威脅要打孩子的嘴。」
楊鐵根聽了這話更是滿臉痛苦,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姚氏臉上又流出一串淚水,痛苦的低聲嗚咽著,「楊鐵根,你說我嫁給你這麼多年,我除了沒給你生個男娃兒,我哪兒對不起你們楊家?吃飯我被你娘弄得連菜都不敢夾,兩個娃兒長這麼大,連想吃個雞蛋都不給吃……吃飯我吃的最少,幹活我幹的不比你們哪個男的少。可是我落了好沒有啊?我落什麼好了?」
姚氏情緒激動起來,「你娘你大嫂瞧不起我,連累我倆可憐的娃兒天天也受大房那幾個娃的箝制,兩個娃兒才四、五歲,吃個飯被哥哥們搶菜了都不敢吭氣,只敢回來跟我說……」
楊鐵根把瘦弱的媳婦兒抱進自己懷裏,眼淚也出來了。
「對不起,媳婦兒,都怨我沒本事,可是她是我娘啊……我能在她面前說什麼……」
楊鐵根不是不知道媳婦兒和孩子在屋裏是什麼待遇,可是他天生嘴笨,為人老實孝順。有時候看到他娘苛責他媳婦兒和娃兒,他雖氣悶,卻也只能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他娘那人,打她打不得,罵也罵不得,鬧又鬧不贏她,只能受她箝制,聽憑她擺佈。
姚氏和楊鐵根都是那種具有傳統思想,認為孝字當頭大如天的人,所以姚氏也沒想讓楊鐵根怎麼樣,因為她知道她男人孝順,偏偏婆婆何氏又是那樣一個難纏的性子。
但是一向任勞任怨的她,心裏卻生出了一些旁的心思來。
就像二嫂說的那樣——「虧了大人,也不能虧孩子。」
姚氏夜裏躺在炕上,久久沒有睡著,二嫂的話一直在她腦中盤旋……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洗漱起床。
早飯是何氏做的,做好早飯後,她就站在院子喊了一聲,眾人都來吃早飯,畢竟還要去地裏幹活。
本來何氏是不想起來做的,但是楊老爺子逼她去,說不做飯誰去搶收,難不成又跟昨天晚上一樣大家都餓一夜?何氏只得悻悻的起來做飯。
吃早飯的過程中非常安靜,大人、小孩兒都沒有說話。姚氏和兩個女娃都沒有來,早飯是楊鐵根端回屋裏的。
何氏想說什麼,但是咬了咬牙沒開口。
吃完早飯,準備去地裏幹活兒。楊鐵根跟楊老爺子說今天姚氏不去,她要在家裏看孩子,因大夫說孩子打得有點狠,需要大人看著,如果有頭暈想吐的感覺就要送到鎮上去看。
楊老爺子一聽就點頭同意了,並吩咐何氏拿些雞蛋給孩子補補。
何氏聽到孩子被她打狠了,倒也沒反對,只是臉拉得老長,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麼。
林青婉今日下地還是做得跟昨天一樣的活計,王氏今天也特別老實,估計發洩過後心裏後怕,怕何氏找她麻煩,倒也沒再出什麼么蛾子。
持續的收割、收割再收割,雖然林青婉只是在旁邊打下手,這一天天下來,也著實累得不輕。
直到此時,她才能真心明白上輩子學的那首古詩,明白什麼叫做「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這一顆顆的糧食,完全是莊戶人家在地裏用汗水砸出來的。
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那次偷吃事件過後,楊老爺子也不知道跟何氏說了什麼,這幾天何氏送的飯菜明顯有了些油水,雖然只是一些細碎的肥肉丁參雜在菜中,但著實比以前的飯菜要抗餓的多……
整個秋收持續了大半個月才算結束,不光楊家的男人們累得脫了一層皮,女人們也累得快虛脫了。
楊老爺子看整個秋收完美結束,雖說中間還是出了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但總體來說無傷大雅,而且老天也給臉,這麼多天一點雨都沒有下,天天都是豔陽高照的,便下了命令,為了犒勞大家這段時間的辛苦,家裏今天要吃頓好的。
一時間家裏的人都興高采烈的。
這次,何氏不光殺了家裏的兩隻雞,還罕見的拿了些銀錢去買兩斤肉回來,著實令人驚訝,如果她臉上沒有露出肉疼的神色就更好了。
連王氏一貫只喜歡吃現成不喜歡幹活的,都幫著殺雞褪毛,看來她這段時間也饞了。
雖說那次事情過後,家裏的飯菜就油水大增,但是也只限「油水」,肉是很少見的。連林青婉這樣一向不重口腹之慾的人,都不免饞起肉來。
林青婉去後面菜園子裏掐了點豆角、青椒、黃瓜之類的回來,和姚氏兩個人一起摘好拿到井邊去洗。
今天家裏的孩子們也沒有出去瘋跑,而是都很老實的待在家裏。估計知道家裏要吃肉了,都等著肉吃呢。
而那次事情過後,姚氏就更加沉默了,不過她的沉默都是針對何氏的,她不再主動跟何氏說話,何氏跟她說什麼她總是木著一張臉。
雖說何氏的態度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姚氏肯表達出不滿,這也算是一種進步吧。
林青婉把菜洗好,拿到灶房去切。
姚氏幫她燒火蒸高粱米飯。
由於今天何氏罕見的大方,食材、油、佐料之類的都敞開了用,林青婉便準備放開手腳來做這頓飯。
她先是把豬肉洗淨,放在案板上,切成薄薄一片一片的。
這裏的人們都喜歡吃肥肉,覺得肥肉油水多,所以何氏買的豬肉是一塊大肥肉,只有最邊緣處有兩成薄薄的瘦肉。
平時家裏吃肉都是切成厚厚的一塊一塊,放在鍋裏隨便炒兩下,然後放些土豆、白菘之類的進去燒。菜是有肉味了,但是肉卻一咬一嘴油,油膩的很。
林青婉根本吃不了這種大肥肉,所以今天她準備按自己的方法來做。
她把肉切片了放在一旁,然後又拿過洗好的雞剁塊。處理完肉食,她開始處理肉裏面的配菜。把土豆切成小塊,把青椒片開切塊,把蔥、薑、蒜洗淨切好,把木耳、香菇之類的用水洗乾淨。
處理完以後就準備下鍋了。
她先是把雞放在水裏下鍋燙一下,燙完盛出雞肉等下備用。
把鍋洗乾淨後,她把豬肉放進鍋裏燒,一直等到肥肉燒得黃黃的,有一點焦,就趕緊把蔥薑蒜、花椒、小辣椒放進鍋裏炸,一直炸出香味,才放了些醬油進去,用鏟子炒了幾下,等醬油把肉都浸透了,倒了些水把肉淹過,再蓋上鍋蓋。
肉在鍋裏燒著,香味卻已彌漫整個灶房。
姚氏邊燒火邊說:「好香呀。二嫂妳裏面放了啥?」
在院子玩的孩子們也都聞到香味跑過來,站在門口往裏面望。
「二嬸母,妳在做啥好吃的?」楊大郎口水直流的問道。
林青婉笑著說:「二嬸母在給你們燒肉吃。」轉頭又對姚氏說:「三弟妹,我在裏面啥都沒放,只是跟妳們平時做的方法不一樣。」
嫁過來之後,天天在家裏做飯,林青婉發現其實這裏的調料、佐料並不少。當然像味精、雞精之類的沒有,但是一般家用的佐料都有。像青椒、小紅椒、八角、桂皮之類,包括胡椒、花椒都不缺,只是用法跟她上輩子的用法不一樣罷了。
八角、桂皮、胡椒、花椒在這裏是醫用草藥,沒有人用來食用。青椒倒是可以炒菜,但是小紅椒的用法卻是跟青椒用法一樣的,都是當配菜炒進去,而不是像她上輩子那樣,是曬乾了以後用的。胡椒的用法更是稀奇,沒有曬乾磨粉,而是當草藥整個煮成湯藥給病者服用,花椒也一樣。
她之所以知道八角、桂皮、胡椒、花椒在這裏是做醫用的草藥,還是跟楊鐵柱閒聊的時候問出來的。
楊鐵柱以前常年在山裏打獵,有時候碰到可以賣給醫館的草藥,也會採上一些回來賣。只是賣的價格極低,他很少會去採。
所以她一描述出來,他就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了。
聽了之後,林青婉就留了心,這次做飯之前,她就讓楊鐵柱去村裏大夫那兒買了一些回來試用。
花椒倒是可以用,就是胡椒沒有曬乾磨粉,今天是用不了了。
林青婉把鍋裏的肉翻炒兩下,然後放了點八角和桂皮進去,又燉煮了一會,把摘好的豆角放進去,並放了鹽,又煮了一會,她看豆角顏色應該熟了,就起鍋裝盤。
然後就是燒雞肉了,雞肉燙過之後,還是剛才一樣的入鍋流程,等雞肉燒熟了,林青婉把切塊的土豆和香菇放進去一起燒。
林青婉邊翻炒鍋裏的菜,邊給姚氏解釋,「我看妳跟大嫂平時做飯,菜也是炒出來的,但是並沒有將放進鍋裏的油先燒得冒煙,還有妳們每次炒菜的時候,就是把菜放進去炒兩下就加水煮。有的菜是不用煮的,油燒熱後,快速翻炒,炒出來的才好吃。」她試著用簡單的語言給姚氏講清楚,但是看樣子姚氏是接受無能。
大熙朝這邊也是有炒菜的,就是炒法沒有她上輩子生活中那麼多罷了。大熙朝的菜也是炒出來的,但是跟煮沒什麼兩樣,只是多了先放油這道手續罷了。
林青婉用鍋鏟搗了下土豆,看土豆已經燒爛了,雞肉也燒得酥爛,便把木耳放進去翻炒,翻炒了一會兒,便起鍋裝盤。
洗乾淨鍋,又炒了韭菜炒雞蛋,還有一個清炒壅菜,並做了一個白菜蘑菇湯。加上姚氏拌了一個黃瓜,一共六個菜,每個菜都分了兩份,裝了一大盆和一小盆。
「欸,他們怎麼來了呀?」這時候,站在灶房門口一直流口水的楊大郎,在外面小聲的嘀咕道。
林青婉在圍裙上擦擦手,聞言就站在灶房門口向外看了一眼。
來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帶著三個小孩兒,兩男一女。那婦人穿的並不怎麼好,深藍色的粗布衣褲,小孩身上也是補丁落補丁的。
姚氏從後面也探頭看了一眼,淡淡的說道:「那是大姊。」
大姊?林青婉這才想起來,楊家還有一個楊大妹,在家裏排行老二,是楊鐵柱、楊鐵根、楊學章他們的大姊,只比楊鐵栓小兩歲,已經嫁人很多年了。
林青婉卻是沒有見過她的,因為她和楊鐵柱成親的時候,楊大妹並沒有來。
大房的幾個孩子臉上已經滿是鬱悶和憤恨的看著來的那幾個人,而站在院子裏的王氏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何氏則是滿臉高興的迎出來,但是嘴裏又忍不住埋怨道:「妳個死丫頭,這麼久都沒踏進家門了,妳弟弟成親給妳送信,妳也不過來。」
楊大妹牽著小兒子的手,滿臉委屈的低聲說:「我也沒辦法,這不是剛好婆婆病了嘛,我要在屋裏伺候婆婆。這不,我婆婆剛一好,我便趕了過來。」
林青婉發現楊大妹跟何氏長得還真像,臉型都是上窄下窄中間寬的那種棗核臉,眼睛也都是單眼皮。楊大妹現在年輕,還可以稱作丹鳳眼,何氏年紀大了,眼皮鬆弛,則是成了三角眼。嘴唇都是薄薄的,看來也是個能言善道的主。
王氏在旁邊哼哼兩聲,「大妹,妳婆婆怎麼老是病呀?二弟成親妳婆婆病了,我們家大郎做整十歲妳婆婆也病了,三弟他們兩個閨女的滿月和周歲還是病了,妳婆婆天天生病真會挑日子呀,盡撿別人辦事的時候病。」
林青婉噗哧一聲,差點沒笑出來,趕緊捂住了嘴。
這個王氏還真敢說,也說得出來。
姚氏也是忍不住臉上的笑意,跟林青婉一樣站在灶房門口看那邊熱鬧。
楊大妹頓時滿臉訕訕的,「大嫂,妳可千萬不能這麼想我這個當妹妹的,攤上這麼個多病的婆婆,我也不願意呀。可誰叫她是我婆婆呢,難不成我還能丟下她不管嗎?」邊說邊兩眼含淚,很是淒楚。
何氏趕緊站出來給閨女解圍,瞪了王氏一眼,「老大家的,妳會不會說話?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還不趕快幫忙開飯去!」又轉頭招呼大女兒和外孫進屋坐著去,等著開飯。
楊二郎氣得直跳腳,衝著王氏喊,「娘,大虎、二虎他們又要搶我的肉吃!」
王氏給兒子一個白眼,「你老娘有什麼辦法,沒看你阿婆稀罕得跟寶貝似的。大虎、二虎他娘還要搶你娘我的肉吃呢。」
說完悻悻的走進灶房,嘴裏嘀咕著,「每次吃好的她就來了,每次別人辦事兒她就婆婆病了,什麼人啊!」
林青婉和姚氏沒敢說話,兩人對視了一眼,就端著飯菜碗筷送去正房。
回頭林青婉正想把剩下的菜也端過來,誰知道一進灶房就看到王氏邊端著一盆菜,邊用手指撚了一塊雞肉往嘴裏送。
嘴裏吃著,還不忘對林青婉說:「二弟妹,妳這雞燒的可真好吃呀。」一點都沒有被人抓到偷吃的羞愧樣子。
林青婉心裏頓時跟吞了隻蒼蠅似的噁心,她閉了閉眼,壓住心裏的膈應,端起剩下的兩盆菜繞過王氏出了灶房。
「大嫂,妳快點吧,娘在催呢。」她頭也不回的說道。
王氏趕忙用袖子蹭蹭嘴上的油,在後面跟上。
第十六章 混合版的白蓮花
擺好菜,盛好飯,看人都到齊了,就準備開動了。
林青婉是知道王氏吃飯一直都不落於人後的,但是看到楊大妹,她才知道什麼是吃飯技術高超。
王氏吃飯是吃相難看,惹人討厭。楊大妹則是吃飯特別沒眼色。
什麼叫沒眼色呢?就是她吃飯似乎從來不管別人怎樣,上來就在雞肉盆和豬肉盆裏拿筷子扒拉著,盡挑肉多的或者好吃的部位,然後夾了堆在碗裏。堆滿了還不算,她還堆成了尖,邊扒拉著邊三不五時把筷子放在嘴裏吮兩下。
尼瑪!別人還沒下筷子呢,就被她挑走了一大半,只剩下點邊角料,還有她那筷子上吮出來的口水……她是不是故意想噁心人,才這樣的啊?
林青婉頓時就無語了。
楊鐵柱看到大姊吃飯的那樣子,趕緊也夾了兩塊雞肉放到林青婉碗裏。
換著平時他是不會當著眾人的面這麼做的,但他知道這段時間家裏忙著秋收,媳婦也累得夠嗆,他娘何氏又捨不得買點肉啥的給大家補補,天天都沒有一點葷腥的。
他看媳婦這段時間瘦了不少,本來就纖細的身子更加瘦得彷彿來陣風就吹跑了似的,不免有些心疼。
楊大妹看到楊鐵柱給自己媳婦夾菜,往嘴裏塞著大肥肉邊開口說道:「老二,現在也知道疼媳婦了,對爹娘都沒有這麼殷勤呢。」
她嘴裏塞滿了肉,筷子還不停的到菜盆裏撈,自己碗裏卻是不吃的,撈肉的動作那叫一個快狠準。這套做派,再加上腔調的陰陽怪氣,簡直讓人忍不住就想扔筷子。
不過楊鐵柱沒有說話,林青婉也沒有扔筷子。
倒是有人忍不住扔筷子了,那就是王氏。王氏眼看著楊大妹把盆裏的肉挑走了大半,還不停在菜盆裏撈肉往自己嘴裏塞,等自己下筷子的時候就剩了點邊角料,難怪會忍不住扔筷子了。
「大妹,妳先別說二弟了。有妳這樣吃飯的嗎?別人還沒有下筷子,妳就把肉都挑了,妳讓別人吃啥呀?」王氏滿臉憤憤。
換到別的事,王氏才不會點這個炮頭,但是扯上吃的,誰不讓她吃,她能和那人拚命。
楊鐵栓也煩躁的扔下筷子,「楊大妹,平時也就算了,這好不容易吃上點肉,妳還這樣,也不收斂下妳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
換著以前,楊鐵栓就算再怎麼不待見楊大妹,也不會這樣說自己妹妹的。但是這次不一樣,幹了大半個月的重體力活,家裏的飯菜還沒什麼葷腥,好不容易吃點肉,又被楊大妹這麼一弄,也難怪楊鐵栓會翻臉了。
小孩兒那邊一桌也不平靜,楊大郎和楊二郎紛紛哇啦哇啦的大叫著,說楊大妹的兩個兒子大虎、小虎搶了他們的雞肉。
楊大妹嘴裏的肉還沒咽下去,眼淚嘩的一下就出來了。她吞肉放筷子,動作一氣呵成,抽噎道:「大哥,你也不疼妹妹了。你不知道妹妹現在過的是啥日子……家裏三不五時還能打打牙祭,但是、但是我在婆家那裏已經幾個月沒嘗過肉味了……嗚嗚嗚……」
何氏本來看大兒子和大媳婦都發火了,還想讓自己閨女收斂點的,結果聽閨女這麼一說,頓時臉色就難看了,索性抱著女兒嚎起來。
「我可憐的閨女呀,這遭的是什麼罪呀——」
「娘——」
兩人一起抱頭痛哭。
楊老爺子見狀拍拍桌子吼道:「哭什麼哭,好好吃飯!」也不提楊大妹挑肉的事,估計也是心疼閨女的。
何氏和楊大妹慢慢停下哭聲,開始坐好吃飯。
王氏和楊鐵栓只好忍住滿心的憤怒拿起筷子。
姚氏跟楊鐵根兩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吱聲,別人放下筷子,他們也放下筷子,楊老爺子說吃飯,他們就拿起筷子小心吃飯。
楊鐵柱又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進媳婦碗裏,臉色連變都沒變,估計也是「久經沙場」了。
林青婉扒拉著碗裏的飯,吃著自己男人夾給自己的菜,覺得今天自己做的菜好吃極了。而且經他們這一鬧,心裏也奇怪的不堵了。果然惡人要有惡人磨,嗯,看來她性格裏還是有點小惡劣的。
她還發現一件事情,剛才何氏和楊大妹兩人抱頭痛哭的時候,何氏是一點眼淚都沒有的,是乾嚎,而楊大妹卻是實打實的真流眼淚。
從她這短短一會兒的時間和一系列的舉動來看,這個女人絕對不是個善茬,段數估計比何氏還高。說裝可憐就裝可憐,說哭眼淚就出來了,說煽風點火那話說得簡直直戳人心,剛才要不是冒出個王氏突然發難,估計楊鐵柱和她都會吃何氏的排頭。
臉皮之厚超過王氏,哭起來直逼何氏的乾嚎,翻臉之快簡直如翻書。林青婉心中暗自下了一個決定,她要離這個女人遠一點。
這種可是比極品還難對付的「混合版的白蓮花」呀!
整頓飯吃得算是一點都不安靜,王氏一直不停的嘀咕著肉都被人挑完了,那邊孩子們也起了矛盾打了起來——楊大郎把大虎推到地上去了。
估計應該是那個大虎搶了他的肉吃,他沒搶贏,於是決定武力鎮壓。
大虎坐在地上哭鬧不休,八、九歲的大孩子坐在地上邊哭邊踢腿,眼淚和油糊了一臉。
楊大妹見狀肉都顧不上吃了,趕緊過去抱起兒子。
「大郎,你比大虎大,怎麼能欺負弟弟呢?」
楊大郎也是滿臉委屈,「他搶我的肉,自己的吃完了,還到我碗裏搶。」
人家楊大郎也覺得非常委屈好不好,哪有人的筷子往別人碗裏伸來搶肉的。
王氏聽到楊大妹指責自己兒子,也不幹了,跑過去給兒子撐腰。
「有你們這樣吃飯的嗎?搶肉都搶到別人碗裏去了,還不興別人推一下呀?」王氏拉著兒子,滿臉憤憤地道。
「更何況,大郎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家家的搶肉吃,勁兒使大了,不小心推倒的。」王氏振振有辭,說的那是理直氣壯。「妳有那個指責我家大郎的功夫,還不如好好管教妳家大虎,妳嫂子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有人到別人碗裏搶吃的,又不是狗。」
最後這句話點著炮筒子了,但是楊大妹沒有站起來跟王氏撕扯,而是蹲在地上抱著兒子哭。
「我可憐的兒子呀,是你娘沒本事,給你們買不起肉吃,好不容易來阿公阿婆家吃點肉,還要被人罵是狗……」
楊老爺子氣得鬍子一顫一顫的,也不知道是在氣誰。
何氏則戰鬥力驚人,看到王氏把她閨女欺負哭了,立刻抄起自己的碗衝王氏砸過去。
「有妳這樣當嫂子的?有妳這樣胡說的?妳當老娘我死了不成?」何氏一蹦三尺高。
飯碗從王氏身上落下來,砸倒沒砸痛,就是飯粒菜湯順著肩膀流了一身。何氏吃飯喜歡泡菜湯吃,所以一碗飯半碗都是菜湯。
這下輪王氏滿臉委屈了,「我又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拿來形容一下。」只能說,她是順嘴就出來了,嘴巴沒有收住。
本來有理的變成了沒理,王氏也氣得臉紅脖子粗,直喘氣。
林青婉看到眼前的情況,簡直頭都大了。她悄悄拽了楊鐵柱一下,示意他趕緊撤。兩人站起來對楊老爺子說了一聲,就出了正房大門。
臨走之前,林青婉對姚氏使了一個眼色。
其實不用林青婉使眼色,姚氏他們也準備走的。像這樣的場面,他們兩口子從來都是不敢摻和的,於是也跟著出了正房。
之後,林青婉坐在自己的屋裏,都還能聽到正房裏傳來何氏的罵人聲和楊大妹的痛哭聲,以及王氏偶爾反駁的聲音。
楊鐵柱歎了口氣,拉過林青婉的手。「我那個大姊不是個省心的,以後妳離她遠一點。」
林青婉瞋他一眼,「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楊鐵柱磨蹭了一下媳婦的手,「那就好。」捏了捏她的手,他又感歎道:「媳婦妳最近瘦了不少,手都瘦了。」摸起來骨頭多肉少,他媳婦以前手可是肉多骨頭少,摸起來軟綿綿的。
他不免心疼了起來,「我這兩日去山腳的林子裏套兩隻山雞、兔子啥的,回來給妳補補。」
林青婉嘟起嘴,眉心都蹙起來了,一臉委屈樣。「套回來我也吃不上嘴。以前是搶不贏你大嫂,現在又來了個你大姊。」
楊鐵柱歎了口氣,這些他都是知道的。
他心疼的把媳婦抱在懷裏,慢慢晃悠著,哄著她。「那我在外面烤好了再拿回來,讓妳在屋裏吃。」
不得不說,一向憨厚老實的楊鐵柱自從娶了媳婦之後就學壞了,居然主動說要給自己媳婦兒開小灶。不過他以前也不是沒幹過這樣的事,他還小的時候,何氏生他的氣就管制他的飯菜,把他餓得不行,老獵戶把他餵飽了之後就教他自己給自己開小灶。
林青婉翹翹嘴巴,嬌俏的在男人懷裏轉了圈。
「這個可以。」她點點頭,環住男人的脖子,拉過他的臉,在上面親一下,「看你這麼懂事而且知道疼媳婦兒,這是獎勵你的。」
楊鐵柱頓時美得找不著北了。
在林青婉香吻的鼓勵下,楊鐵柱頓時精神百倍,他下午就出門了,等晚上快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回來後直奔自己的屋裏,過了一會兒才出來。
晚飯吃的很是沉悶,楊大妹也不扒拉菜了,估計後來爭吵完楊老爺子還是說了她。
孩子們也都安安靜靜的吃飯,估計中午那會兒鬧得有點厲害嚇到了。
吃完飯後,楊老爺子清清喉嚨,開口了。
「大妹要在家裏多留幾天,你們這些當哥哥嫂子、弟弟弟妹的都讓著她些,她也是命苦的,攤上那樣一個婆家……唉。」
楊老爺子話還沒說完,就連連歎氣。眾人即使有點意見,也都不好說什麼了。反正楊大妹每次回娘家都要在娘家住些日子,他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至於怎麼住,還是照舊吧。」
聽到這話,王氏頓時不樂意了,因為每次楊大妹回來,她那兩個男娃都在東屋跟大郎他們一起睡,女娃則是跟著自己的娘睡在楊二妹屋裏。今天鬧成這樣,還要把孩子放到他們屋裏睡,誰看到不膈應呀!
她張張嘴正想說什麼,但是話還沒說出來,就被楊鐵栓扯了扯手,還瞪了她一眼。她頓時不吭氣了,嘴抿得緊緊的。
楊老爺子看大家都沒有什麼意見,就揮手讓他們散了。
林青婉和姚氏一起把兩張桌子收拾乾淨,把盤碗端去井邊洗。
洗好盤碗,端到灶房裏放好,然後兩人又一起去正房把桌子擦乾淨,把小孩兒們用的那張木板搭起來的桌子拆開,歸置到牆角。
此時正房的人都散去了,只有何氏拉著楊大妹在炕上說話,楊老爺子低著頭坐在炕上沉悶的抽著旱煙。
林青婉收拾完正準備離開,楊大妹喊住了她。
「二弟妹,快來讓大姊瞧瞧,大姊還沒見過妳呢。」
姚氏出門的時候,留了一個擔憂的眼神給林青婉。
林青婉臉色一僵,但還是走了過去。
楊大妹一點都不生疏的拉著林青婉的手,讚歎道:「咱們這二弟妹長得可真水靈呀,是不,娘?」邊轉頭問著何氏。
何氏耷拉著眼角,撇撇嘴,不置可否。
林青婉狀似害羞的垂下頭,小聲道:「謝謝大姊的誇獎。」
「還害羞呢,咱們家鐵柱可真有福氣呀……」楊大妹滿臉笑容的調侃,拉著林青婉跟她解釋。「二弟妹妳可要原諒我這個當姊姊的呀,本來妳跟鐵柱成親我是準備來的,可是恰巧我那婆婆生了病,非要我在旁邊伺候著,我也走不開,妳可千萬別在心裏怨我。」
臉上滿是愧疚與不安,一副生怕林青婉怪罪的樣子。
「唉……咱們當女人的就是命苦,一切都要緊著婆家先,要不然在家裏的日子就不好過……二弟妹,妳不會怪我這個當姊姊的,對不?」邊說還邊抹著眼角,唱念做打一套一套的架勢十足,讓人不說不會見怪都不行。
如果不是中午那會兒王氏的「舉例說明」,林青婉很可能真信了楊大妹的說法,不過這會兒嘛——呵呵……哪個也不是傻子!
她成親楊大妹來不來,她真沒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本來就是陌生人,妳來,我誠摯以待,妳不來,我視若無睹。頂多是在心裏知道妳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後該怎麼交往就怎麼交往吧。
人情是走出來的,面子是自己掙出來的。既不想付出,又想掙面子,還裝腔作勢的想跟她套近乎,難不成她看起來就那麼像傻子?還是楊大妹只是表面上做給楊老爺子和何氏看的,拿捏住自己會不好意思怪罪於她?
林青婉真是在心裏不停呵呵乾笑了……
看來這樣的人,也只有王氏那樣的人能讓她吃癟,因為王氏從來不會不好意思。至於像她們這樣會「不好意思」的人,還是老老實實走個過場,敷衍了事吧。何必較這個真呢,又沒有銀子拿!
「大姊說哪兒的話,我這個做人弟妹的怎麼會在這事上怪罪大姊?」她滿眼真摯的望著楊大妹,「大姊的難處弟妹都懂,所以大姊千萬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
妳看,我多給妳面子,裏子面子全都給妳了,妳還是趕緊放我走吧!我家男人還在屋裏等著我呢。
「那就好,弟妹不見怪就好。」楊大妹拍著林青婉的手,激動的又開始抹眼淚了。
林青婉實在受不了,雞皮疙瘩莫名的起了一身。她衝楊大妹笑笑,又衝何氏和楊老爺子笑笑。
「大姊,妳看我灶房裏的事還沒忙完呢,我先去忙了啊。」
「那妳去忙吧。」楊大妹鬆開她的手。
林青婉趕忙出了正屋,向灶房走去。
進了灶房才發現姚氏已經把所有的收尾工作都做完了,灶火熄了,灶臺也擦乾淨了,東西也都歸置好了。她在黑暗的灶房裏站了一會,才轉身出了灶房並把門關上。
回到自己的屋裏,楊鐵柱迎了上來,獻寶似的把她拉進小隔間。
小隔間灶上燒著水,下面的灶火還燃著。
楊鐵柱用燒火棍從灶裏扒拉了兩個黑泥巴團子出來,用了張大樹葉包著拿到外屋的桌上。
林青婉雖然有點疑惑,但還是先去把門閂好。
楊鐵柱用拳頭把泥巴團子砸開,扒拉了兩下,裏面赫然是一隻熱騰騰的被樹葉裹住的山雞,雞皮呈淡黃色,香氣撲鼻。
她瞠大雙眼,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叫化雞?
古人的智慧真是、真是偉大呀!
楊鐵柱笑著搓手,態度殷勤。「我想用烤的拿回來不方便,也不方便熱。就放了佐料在雞肚子裏,外面裹上葉子、糊上泥巴塞灶裏烤熟了。」
他還害怕她不相信似的連聲重申,「真的很好吃,我經常這樣弄,不信媳婦兒妳嘗嘗。」
林青婉笑著瞋他一眼,「我當然相信我家相公的手藝啦!」
她用手指扯了一小塊雞肉放進嘴裏,芳香四溢,入口生香。由於雞肉還有些燙,她忍不住吹了吹手指。
真好吃!雖然佐料放的不多,只有鹹味,但是山雞本身肉質鮮美,再加上楊鐵柱用了一張不知名的樹葉包裹了烤的,散發出一股不知名的香味來。
楊鐵柱看媳婦吃得很香,趕緊把雞上的泥巴殼子都扒拉開,細心的揀出來,放到一邊。
林青婉又撕了塊雞肉下來,用嘴吹了吹,然後塞進他嘴裏。「你也吃,咱們倆一起吃。」
楊鐵柱大口地嚼著嘴裏的雞肉,覺得媳婦兒餵的東西就是香。
兩人你餵我一下,我餵你一口,也不嫌膩歪。不一會就分著把一隻雞吃完了,林青婉把手上的油擦了去,撫著肚子一臉滿足。
好飽呀,也好香,好久沒有吃到這麼好吃的肉了!中午倒是好不容易做了點肉菜,可她就只吃到兩塊,還是她家男人搶到她碗裏的。
楊鐵柱擦去手上的油,一隻手環著媳婦兒。
林青婉身材嬌小,大概只有一百六十公分的樣子,楊鐵柱卻很高,按她的估算,一百九十公分都是有的。所以每次楊鐵柱把她攬在懷裏,她都覺得自己又小又矮,才到他的胳肢窩處。
「媳婦妳喜歡吃,我以後天天給妳套。」
林青婉笑著白他一眼,「野雞又不是你家養的,哪有那麼多給你套的。三不五時打打牙祭就行了,哪能天天吃呀?」
楊鐵柱搔搔頭笑了,也覺得自己說的有點誇張,不過天天不敢保證,隔兩天就有那是可以保證的。因為他今天不光套了兩隻野雞回來,還在那一片都下了套。
以前之所以不下套,只有隔段時間上山了才會帶點野物回來,是因為心裏的厭煩或者是對家裏無聲的抗議吧。現在既然媳婦喜歡吃,他當然要盡心盡力、全心全意為媳婦兒服務啦!
林青婉看他那個傻樣子,把他推開,站起身道:「我把剩下的這隻給三弟妹他們送去,兩個妞妞天天跟大郎他們一起吃飯,連點好的都撈不上嘴。」
楊鐵柱也沒有什麼異議,對於媳婦兒的決定他都沒有異議,而且他知道媳婦兒和三弟妹要好,分享些好吃的也很正常。
於是林青婉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用樹葉包了泥巴團子,打開門走出去。
楊鐵柱在屋裏笑得傻乎乎的,覺得媳婦兒瞪他的眼神好看極了。
他心思一動,連忙跑去小隔間給灶裏填了把火。他準備把洗澡水燒好,等媳婦回來可以直接用。
林青婉走出門,外面天已經黑了。院子裏很安靜,正房的門還大開著,裏面隱隱有著昏暗的光亮。
她走到旁邊三房的房門口敲敲門,邊敲門,邊喊道:「三弟妹,我來還妳的剪子。」
姚氏聽到聲響,趕緊過來開門,心裏在想,二嫂什麼時候找她借剪子了?
她打開門後正想說什麼,被林青婉一個眼神制止,緊接著手裏被塞了一包東西,那東西還熱滾滾的。
林青婉壓低聲音小聲對她道:「等下回去敲碎了,別讓人看見。別推卻,就當是給孩子們的。」說完,她又拉高聲音,「三弟妹,妳忙吧,我就還妳剪子,沒啥事。」
她邊說邊扭身準備回屋,還衝一直傻站在哪兒的姚氏擺擺手,示意讓她趕緊進去。
「那二嫂妳慢走。」姚氏反應過來,趕緊轉身進了屋,想起林青婉說不能給人看見又閂了門。
楊鐵根坐在炕上,滿臉疑惑。「妳跟二嫂兩個神神叨叨的在弄啥?」
姚氏不知道怎麼回答,索性不吭氣。她把那包東西放到炕桌上,示意楊鐵根看。
楊鐵根一看原來是坨泥巴團子,正想說什麼,姚氏開口道:「二嫂讓我敲碎了,還不能給別人看到。」
楊鐵根拿過用樹葉包的泥巴團子,泥巴團子上還有熱氣。他想了想,就著樹葉拿起那泥巴團子在炕桌上磕了幾下。
感覺泥巴磕碎了,他打開樹葉,一股肉香味撲鼻而來。
楊二妞、楊三妞也聞到肉香味,趕緊爬過來看是什麼。
只見磕碎的泥巴裏包著一包用樹葉裹著的東西,樹葉裏面的東西因為磕撞已經露出來了。楊鐵根拽開葉子,一隻熱騰騰的雞赫然在其中。
姚氏驚訝的把嘴捂住,終於明白林青婉的意思了,心裏又是激動又是感動。
「二嫂,真是的……」她哆嗦著嘴,也不知道說什麼。
楊二妞、楊三妞在炕上高興得直拍手,拍了兩下,又趕緊停下,一副怕人發現的樣子,還互相對對方做「噓」的手勢。
楊鐵根也明白二哥家裏的意思了,和姚氏一樣非常感動,不過他是男人,面上肯定不會表現得太明顯了。
「好了好了,妳們娘仨快來吃,肯定是二哥去林子裏套回來的。」
一家四口既開心又幸福的分食了整整一隻雞,楊鐵根和姚氏看兩個孩子吃得那麼開心,自己捨不得吃都讓給了孩子們。兩個妞看見爹娘都讓著她們,也懂事的一人拽了一大塊肉塞進父母嘴裏,儼然一幅父慈女孝、怡然和樂的畫面。
林青婉回到屋,閂上門,轉身就看到楊鐵柱滿面紅光、暗掩激動的看著她。
「怎麼啦?啥好事讓你這麼興奮?」
楊鐵柱沒有回答,只是殷勤的對她說:「媳婦,我水都給妳燒好了,妳快去洗澡吧。」一邊說還一邊推著她朝小隔間那裏走。
林青婉頓時悟了,看他那副傻樣子,心裏暗啐一下,紅著臉,轉身去了小隔間。
楊鐵柱在後面笑得傻乎乎的,嘴巴差點沒咧到耳根去。
第十七章 楊家奇葩特別多
秋收過後,這老天的脾氣就變得陰陽怪氣的,今天陰一下明天大太陽一下,變化無常。
林青婉早上剛打開屋門,就被外面的冷風激了一下,她想了想又轉身進去加了一件衣服。
今天是姚氏做飯,平時她倆做飯的時候,都是互相給對方搭把手的,所以今天林青婉起來後就準備去給姚氏幫忙。
不過現在家裏的事情也不多,就是做全家人的飯,餵餵豬和雞什麼的,還有就是曬些菜乾,跟前些日子秋收的時候來比,那真是幸福得不得了。至少從來沒做過農活的林青婉是這樣認為的。
因為落峽山這邊冷,秋收過後地裏就不再種東西了,所以男人們也都很閒,不是聚在一起喝喝小酒,就是在家裏掏炕通煙囪砍柴火,為接下來的貓冬做著準備。
吃過早飯,楊鐵柱和楊鐵根兩兄弟就去砍柴了,他們這兩天每天都會出去砍些柴回來,楊鐵栓則是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林青婉發現這個大哥行蹤成迷,地裏的活兒他幹的很少,能躲就躲,平時也很少在家,不知道成天在哪兒晃蕩。直到有一次他和王氏吵架鬧起來,她才知道原來每次楊鐵栓失蹤不是去跟狐朋狗友喝酒,就是賭錢去了。
鄉下的民風都很好,但也是有一些混混地痞什麼的,楊鐵栓經常跟這些人混在一起,玩些葉子牌什麼的,不過鄉下人都沒什麼錢,玩的也都小。
為了這個,王氏和楊老爺子沒少說他,但他每次都是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等到該去做活的時候,他照樣還是失蹤。
王氏可能被他磨得沒有脾氣了,平時很少管他,兩口子各忙各的,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在一起過下去的,而且還過了這麼多年。
林青婉幫姚氏把豬和雞餵了,把菜乾拿出去曬後,就回到屋裏準備給自己還有楊鐵柱做兩件棉襖出來。
她嫁過來的時候冬衣還沒來得及做,楊鐵柱倒是有兩件棉衣,但是外面的布都破了,裏面的棉花也都硬了。所幸她嫁過來之前有買棉花、布料,只用找出來直接做就好了。
林青婉從箱籠裏拿出兩塊布料,一塊藏青色一塊棗紅色的,她準備一人先做一件薄的夾襖出來,厚一點的棉衣等過幾天閒了再做。
這時候姚氏推門走進來,手裏也拿著一件舊棉襖。看來天冷了,大家想的東西都差不多。
「二嫂,準備做冬衣呢?」
林青婉招呼著她上炕,「是呀,我嫁過來的時候沒有準備冬衣,我看妳二哥的冬衣裏面棉花都硬了,準備做兩件出來。」
她拿著剪刀準備裁剪布料,楊鐵柱的尺寸她都清楚,至於自己的就更不用說了。她用木炭在布料上畫了幾道,就開始裁剪。
「兩個妞呢?」她一邊裁布,一邊跟姚氏閒話。兩個妞是她對楊二妞和楊三妞的愛稱。
姚氏邊低著頭縫手裏的舊棉襖,邊答道:「兩個妞妞吃過早飯就去挖野菜了。」
「今天外面的風這麼大,妳還讓孩子出去挖野菜?」林青婉埋怨道。
姚氏滿臉苦笑,「孩子們都挖習慣了,如果哪天不去,婆婆會說的。」
「那大房家裏那幾個小子天天就只知道瘋跑,你們家兩個妞才幾歲呀,就要給家裏幹活。」林青婉激憤的說道,說著說著連自己都忍不住的歎了口氣,也不說了。「真是不知道怎麼說……」
也的確是不知道怎麼說,楊家的人都已經習慣了這種差別對待的行為模式。男娃就算天天跑出去瘋玩,都沒人說。女娃就不一樣了,不幫著家裏做點活,何氏就會說女娃不學著做活,以後找到婆家,人家也會嫌棄妳把妳給退回來。
彪悍的何氏,連說話和想法都跟別人家不一樣。孫女才幾歲大,還沒到找婆家的時候就說婆家要把人給退回來。一天到晚天天在家裏給幾個小女娃灌輸這樣的理論和思想。
大房裏的楊大妞倒還好點,自己的娘會偷懶,養的孩子也跟著學偷懶。三房裏的那兩個小妞妞,人跟爹娘一樣實誠,天天被何氏趕出去挖野菜、摟豬草。
林青婉剪裁好一塊布料,然後拿著棉花往上面絮棉花。
「那大姊準備什麼時候走呀?我看她住了挺久了,她男人也不管她回不回去?」她又換了一個話題。
一提到這個,姚氏更是滿臉苦笑了。「大姊每次秋收後就會回娘家住些日子,具體什麼時候回去,我也不知道。」她說的很含蓄。
也就是說這不是頭一回,也不是最後一回了?這嫁了人的閨女,回到娘家一住就是一段時間的,還拖著三個孩子一起,這叫什麼個事兒?林青婉很是無語。
不過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楊大妹這人特別不識相。
來這裏住也就算了,做飯等家務事從來不沾手,不沾手也就算了,她還把她的衣服還有她家孩子的衣服都扔給妯娌幾個幫她洗,妳要是表現出一點不願意的臉色,她就唱念做打的到何氏跟前鬧,說嫂子、弟妹都不待見她,她要回夫家之類的云云,反正不如她意的最後都會落得一頭包。
林青婉第一次聽到,忍不住想,既然妳要回夫家妳就趕緊收拾收拾走吧。可人家不走,人家那是說給人聽的,邊說還邊哭,好像別人虐待她了似的。她有一次就是這樣鬧王氏,王氏不給她臉,直接拒絕給她洗衣服,楊大妹就開始鬧起來,最後連王氏那樣的人都被鬧得不得不打落牙齒和血吞。她跟姚氏這種小嘍囉還是老實點吧,老老實實給人洗衣服,只不過有時候難免會氣悶。
「都忍忍吧,忍忍就過去了,她也不能天天都待在娘家。」姚氏勸道。
楊大妹嫁的不好,她出嫁的那會兒楊家家境很差,家裏有點銀子都供楊學章念書去了,所以當時也沒說上什麼好人家。
男方家裏起初其實沒這麼窮的,是楊大妹的婆婆生了一場大病,後來斷斷續續的老需要吃藥,才把家底掏空的。莊戶人家攢點錢本來就不容易,家裏供個病人就更加困難了,所以楊大妹三不五時總會拖著孩子回娘家打秋風,她男人也從來不阻止。
畢竟少幾口人吃飯,能省不少糧食,他家又是兩個男娃,半大的小子吃窮老子,這話一點沒有說錯。
林青婉剛想回答什麼,外面就響起楊大妹的聲音。
「二弟妹,妳在屋裏嗎?」
林青婉還沒應聲,她就推門進來了。「哎喲,三弟妹也在呀。」
姚氏笑了笑,「家裏的一件舊棉襖破了,我跟二嫂一起做針線活兒。」
林青婉實在懶得理她,但還是開口招呼她自己坐,然後埋著頭繼續絮棉花,裝出一副很忙碌的樣子來。
姚氏向來就是個沉默的人,一時間屋裏安靜下來。
誰知道,楊大妹一點都沒眼色,站在那裏自說自話。
「哎喲,二弟妹這屋裏佈置的真好呀,這炕櫃、這衣櫃、這箱籠都是新置辦的吧,嘖嘖……真好看。」她把手裏的東西往桌子上一放,就開始到處環視轉悠,還轉到小隔間裏看了看。
「哎喲,真是不得了了,這還專門弄了一個洗澡的屋子……哎呀,還有浴桶呢,據說這個東西老貴了,二弟妹這真是大手筆呀!」
林青婉和姚氏對視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楊大妹轉悠了一圈出來,滿臉笑容的自動坐在炕沿上。
「大姊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呢……」
有這麼誇張嗎?只不過是一些常用的傢俱罷了,有需要表現的這麼驚奇嗎?
林青婉很勉強的笑了笑,「大姊妳太誇張了,什麼好東西不好東西的,都是些家裏常用的擺設罷了。這炕櫃、箱籠的家家都有,只不過我這裏的新點兒而已,我和相公剛成親還沒多久,這些東西新點也正常嘛。至於浴桶,那是我個人習慣洗澡洗得勤,陪嫁帶過來的,也不值什麼錢,就幾塊木頭釘在一起,能有多貴呢?」
「陪嫁——」楊大妹拉長聲音,滿臉笑容的湊到林青婉身邊,「聽說二弟妹妳是二弟買回來的媳婦,難不成還有陪嫁……」她這話一出口,就好似自己說錯了什麼似的,趕緊打打自己嘴。「哎喲,瞧我這張嘴真是……二弟妹,妳可別見怪呀,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妳是哪個意思呀?
林青婉低垂著的臉頓時僵硬住了,一股無名火從心頭湧上來,但她還是壓抑住,抬起頭來對楊大妹扯了扯嘴角,「這些箱籠陪嫁什麼的都是大姑給我置辦的,她說我身世可憐,憐惜我。而且相公跟她親,她就當自己嫁女兒一樣的。」這是楊鐵柱、林青婉還有楊氏對外的統一說法,免得說是楊鐵柱給她置辦的聽到何氏耳朵裏又要鬧。
楊大妹臉上訕訕的,連忙解釋,「呵呵,我真沒有那個意思……二弟妹……」
林青婉又扯了扯嘴角,開口問道:「大姊,找我有什麼事嗎?」意思就是沒事妳就可以滾了。
誰知道別人還真有事兒。
只見楊大妹拿過她放在方桌上的東西,樣子很親密的對林青婉說道:「妳看我都忘了。是這樣的,我家大虎的衣裳破了,我想請二弟妹幫我補一下。」
尼瑪,妳自己有手有腳不會補嗎?兒子衣服破了還要請別人幫妳補?這是林青婉心裏暴跳的小怪獸的怒吼。
但是表面上肯定不能這麼說的,林青婉便接過來看了看。
其實不用接過來,她就知道是什麼樣的。這件衣服她前兩天剛洗過,洗的時候就感歎過這還是衣服嗎?補丁落補丁的,一件衣服全是補丁,都看不出來衣服原本的樣子,而且補丁下面的布都脫線了,上面千瘡百孔,洗的時候根本不能用力,也不能用力,因為一用力整個衣服就會散架了……
當時她還跟楊大妹說過了的,說這衣服洗不了,再洗就穿不了了,其實不洗也不能穿了。但是既然楊大妹說沒事,讓她洗了就行,於是她就幫她洗了。說是洗,也就是放水裏泡了泡就晾起來,那衣服她根本不敢認真的洗,怕給洗壞了。
林青婉看衣服的時候,楊大妹就轉臉去看她正在做的棉衣。
「哎喲,多好的料子呀,還有這棉花都是新的吧?絮這麼多棉花,穿了肯定很暖和。」語氣十足的誇張,說完還滿臉羨慕的轉頭望著林青婉,「看顏色肯定是弟妹給自己做的吧。唉……大姊我可是幾年都沒有添過新衣裳了,妳那幾個侄兒也是,衣服都破得不成型了,真是可憐呀……」滿臉愁容,手還抹著眼角,一副可憐樣。
這女人的話裏到底是幾個意思呀?林青婉感覺自己都聽不過來了。
不過她這會兒實在被這個女人弄得沒有耐心了,呵呵了兩下,開口道:「大姊,妳這衣服弟妹實在是補不來,而且妳看我還趕著做冬衣出來呢。要不——妳自己拿回去補補?」
楊大妹的臉立即僵住了,磨蹭了半天,眼看林青婉態度強硬的要把衣服遞過來給她,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接過那件破衣服,訕訕的道:「那、那我自己補補吧。」
說完,就站起了身,推門出了屋。
姚氏滿臉擔憂,「她不會又出什麼么蛾子吧?」
林青婉翻翻白眼,「管她出什麼么蛾子,反正我是受夠了。跟她說話真是累,一句話裏幾個意思,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說啥。」她頹廢的抹抹臉,調試著自己的心情。一大早的好心情,就被這麼一個極品弄壞了。
姚氏很是贊同,想對大姊的行徑撇撇嘴,但是和善的她實在做不出這個樣子,只能含蓄的道:「大姊估計想要妳這衣裳,或者是想讓妳給她家孩子做件衣裳。」
林青婉眼睛快翻到天上去了,眼珠子都累疼了還不足以表達她心中的無語和憤怒。
「我當然聽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就在想一個問題,她怎麼那麼會想呀?」她丟下手裏的棉花,也沒心思繼續絮棉花了。
「她添沒添新衣裳、她家孩子衣服破不破,關我什麼事呀?妳說,當嬸子的給她家孩子做件新衣服,倒也沒什麼,但是為什麼她的做派就是讓我打心底的想吐呢?」
姚氏正想著該怎麼勸解林青婉,院子裏傳來楊二妹的聲音——
「二嫂,我娘喊妳。」
林青婉和姚氏兩人對視一眼。
擦的,么蛾子來了!

林青婉一走進正房門,就看到裏面一副三堂會審的局面。
何氏坐在炕上瞪著她,楊大妹正坐在邊上抹眼淚,楊二妹坐在她娘何氏身後。王氏站在東屋門口朝這邊好奇的望,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表情,嘴裏還不停的嗑著瓜子。
林青婉正正臉上的表情,走進去。「娘,妳找我?」
何氏猛地一拍桌子,「妳爹當時是咋說的?說讓妳們這些當嫂子、弟妹的都讓讓大妹,妳是咋做的?」
林青婉覺得自己太陽穴炸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盡量放緩聲調。「娘,請問我做啥了?」
「妳還問我妳做啥了?」何氏指著林青婉的鼻子,唾沫星子到處亂飛。「大妹讓妳幫她補下衣服,妳怎麼不給她補?」
果然!
楊大妹,妳哪天不出么蛾子就不能活嗎?
林青婉耐著性子道:「娘,那件衣服根本就補不了了,下面的布料都爛了,補丁怎麼打上去?根本下不了針。」
「怎麼下不了針?妳不想幹就直說!妳有功夫給妳自己做衣服,就沒功夫幫大姑子補下衣服?」何氏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數落。「有妳這樣當弟媳婦的嗎?妳這叫不敬姑嫂!」
姚氏不放心,也跟了過來,站在門邊朝裏面看著。
聽到這裏,她忍不住插了句嘴,「娘,那件衣服我也看過,真的補不了了。二嫂是什麼樣的人,妳也清楚,能補她會不幫大姊補嗎?」
能這樣的幫林青婉說話,對姚氏來說實屬難得。平時在何氏面前,她通常都是扮演沉默寡言的小透明,只幹活不說話。
何氏的三角眼一翻瞪過去,「跟妳有什麼關係,給我幹活去!妳看過,妳看過個屁呀,妳要是知道點兒人事,會到現在都下不出來個蛋?」
一擊必中,姚氏頓時就紅了眼,嘴巴直哆嗦著想說什麼,但是什麼也說不出來,樣子看起來可憐極了。
林青婉回過頭衝姚氏使了個眼色,意思叫她不要管這事,免得連累她吃掛落。
姚氏只好走開,心裏著急得不得了想找人來幫忙,可是一大早楊鐵柱就和她家男人去砍柴了。她最後還是有些不放心林青婉,只好去井邊磨蹭著打水,順便看著堂屋裏的動靜。
何氏收拾完姚氏,又轉過頭來繼續收拾林青婉。
「妳還別說衣服爛了,不說我還沒想起來。妳把大虎的衣服給洗爛了,沒讓妳賠一件就是好的,讓妳補下怎麼了?」
說著,把那件破衣服砸過來,直接砸到林青婉臉上。
「妳給我拿回去補,補不好,就給我賠一件出來!」
破衣服順著臉滑落下來,直接掉到地上,林青婉閉著眼,氣得渾身直打哆嗦。
此時楊大妹的聲音傳過來,「不用、不用二弟妹賠,洗壞了就算了,都是親戚……」聲音裏還帶著哭腔,「合該我家大虎沒衣服穿呀……嗚嗚嗚……」
「那怎麼行?她洗壞的就該讓她重做一件給大虎。」何氏大包大攬的說,手一揮,「算了,妳也不用補了,直接做件新的出來。現在天氣也冷了,不用做單衣,就做件棉衣吧。」
聽到這些話,林青婉頓時氣笑了。
真是奇葩到處有,楊家特別多呀。
她身為當事人一句話都沒說,她們就給她定了罪名。一下拿爛衣強迫她補,一下話裏話外都是洗壞就算了不用補,卻暗示要她賠償。何氏最搞笑,直接來個不用補了賠件新的,還什麼天冷了不要單衣要棉衣。
聽到這裏她就懂了,呵呵,原來鬧來鬧去點子在這兒。
可是……可是為什麼妳們不問問我這個當事人的意見呢?
林青婉面無表情的將那件破衣服扔在桌子上,開口對何氏說道:「娘,要是沒啥事我就回屋了。至於大虎的衣服呢,我覺得既然大虎是大姊的孩子,還是大姊來做比較好。」
「那也行,妳把布料和棉花拿來給妳大姊。」何氏以為林青婉答應了,見目的得逞,倒也挺好說話。
她其實也挺不願意跟這個兒媳婦對上,一個是怕惹火楊鐵柱,二就是她跟這個兒媳婦對上從來沒落到好,經常碴沒找到,自己反而一肚子氣。這次要不是她閨女跑過來哭訴,說林青婉把她家大虎衣服洗破了,讓她幫忙補一下,她卻甩臉子給她看,自己也不會找上林青婉。
林青婉瞟了她們一眼,想了想,然後表現出來一副非常認真的樣子。「布料和棉花我這裏也沒有多的,我覺得還是大姊自己去鎮上買比較好。」
「那也行,妳拿銀子出來吧。」何氏覺得自己表現得比較善解人意,也就是對待林青婉她才這麼好說話,換成姚氏早就被她罵得恨不得一頭紮河裏淹死了。
「銀子?」林青婉一臉疑惑,「幹什麼找我要銀子?大虎要做新衣服,不應該大姊自己出錢嗎?」
何氏終於弄懂林青婉的意思了,楊大妹又在旁邊淒婉的哭起來。
「好哇,原來妳在耍老娘!」
原來妳現在才知道?林青婉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來,「娘,妳千萬不要這麼說,媳婦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妳沒有這個意思,妳說這些話是說給誰聽的?叫妳做件衣服出來,妳就鬧這麼多么蛾子!」何氏氣得直拍桌子,也懶得跟她廢話。「算了,妳也別解釋了,直接說吧,讓妳給大虎做件新衣裳,妳做是不做?」
「為啥讓我給大虎做新衣服呀?」
「妳把大虎衣服洗爛了,妳不給他重做一件?」何氏不厭其煩的說道。
「我什麼時候把大虎衣服洗爛了?」林青婉這會兒倒是很鎮定,剛才氣狠了,現在反而不氣了。
「大虎的衣服前兩天不是妳洗的嗎?」
「誰說是我洗的?」
「妳大姊前兩天讓妳幫她洗的衣服,妳不記得了?」
林青婉點點頭,「噢——的確是我洗的。」
何氏露出滿意的笑容,終於把這個腦袋不清楚的兒媳婦說明白了。
「的確是我洗的,但是衣服不是我洗爛的。」林青婉話音一轉,很鎮定的說道。
何氏一聽這話,頓時被這個沒皮沒臉的媳婦氣了一個仰倒。背後伴奏的哭聲又哀戚的在屋裏響了起來……
在旁邊一直看戲的王氏,頓時笑得把嘴裏的瓜子都噴出來了,哈哈哈的笑個不停,直拍自己的大腿。
林青婉也懶得在這裏跟她們費勁了,她拍拍自己的衣服,眉眼淡然。
「第一,衣服不是我洗爛的,當時洗的時候我就跟大姊說了,衣服爛得洗不了了。當時大姊是這樣回答我的——」她學著楊大妹的腔調,「沒事兒,二弟妹妳就洗吧,反正已經爛了。
「第二,不是我做的,屎盆子別往我頭上扣。」林青婉直視著炕上的那幾個人,眼神清亮。
何氏看著老二媳婦的樣子,感覺自己下不來臺,兒媳婦讓她下不來臺,她頓時惱羞成怒,直接開始撒潑。「當兒媳婦的罵自己的婆婆呀,罵大姑子呀——要遭天譴呀——」
林青婉無視何氏撒潑,拉高自己的聲音,繼續說著未說完的話,「第三,我就不明白了,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大姊。」
楊大妹停下哭聲,抬起頭來茫然的看著林青婉。
林青婉滿意的點點頭,耳朵自動遮罩何氏的撒潑。
「大姊,妳是出嫁了的閨女吧?」
楊大妹頓時感覺不好,她沒有吭氣,何氏也停下撒潑的舉動,兩人齊齊看著林青婉,看她準備說什麼。眼前的人表情淡淡的,還是一貫的和順溫婉,只是為什麼她們心裏都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呢?
「不回答,就是了。」又不是只有妳們才會自說自話。
生為二十一世紀新時代的女性,從小又是孤兒出身,能長到前世的二十八歲,她信奉的從來不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而是睚眥必報。吵架也從來不是只會撒潑罵人、污言穢語、到處噴糞,而是哪兒痛往哪兒戳,戳得對手鮮血淋漓還啞口無言。
既然她們都不想讓她舒服了,又是扣屎盆子又是明晃晃的訛詐又是撒潑的。那麼,對不起了——
「弟妹我才疏學淺,為人不通世故。但是弟妹我還是懂一點的。」面上滿是笑容,笑得親切溫婉,但是說出來的話卻直打人臉,「那就是,來了別人家當客人,就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千萬不要上桌吃飯,下桌罵娘。唉……我就不懂了,大姊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呢?我想大姊一定懂得這個道理的吧?」
楊大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而是她一向深信她可以拿捏住這幾個嫂子、弟妹的,就算她拿捏不住,還有她娘何氏。誰知道碰到這樣一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當著人面就掀出來的。
楊大妹沒有說話,從來不知道臉紅為何物的臉罕見的紅了。也不知道是羞紅的,還是氣紅的。
林青婉無視楊大妹和何氏難看的臉色,繼續笑著說:「大姊能回娘家,我們幾個妯娌都是熱烈歡迎的,平時也都是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家裏的活計從來不讓大姊插手,畢竟是出嫁的閨女回到娘家,哪能讓妳做事呢?大嫂妳說是不是?」她轉過頭看向王氏。
妳既然想看戲,那就要有被拉下水的準備。
王氏看得正樂呵正解氣,被林青婉一下子問愣住了。
不過她還是老實的點點頭,大言不慚的道:「那是,我們妯娌幾個做的可是從來讓人沒得挑的。」
林青婉很滿意王氏的「懂事」,繼續開口道:「就算沒有嫂子、弟妹給大姑子和侄兒侄女洗衣服的道理,但是大姊既然開口了,我們也從來沒有駁過大姊的面子,畢竟妳是大姊。」她腔調一轉,「可是這衣服本身就是破的,還要硬賴到別人頭上,這樣做,是不是有點不好呀?」
楊大妹被這一連串的話震住了,囁囁嚅嚅的開口,「二弟妹……我可沒有跟娘說衣服是弟妹洗爛的,是娘聽岔了才誤會的……」她也的確沒有說是林青婉洗爛的,只是誤導何氏讓她以為是林青婉洗爛的。
林青婉打斷她的解釋,「既然是誤會就好。大姊妳也不用再解釋了,大家都是親戚,說多了傷和氣,誤會解開就行了。」
她又面向何氏,臉上笑容可掬。「那娘您看,大姊也說不是我洗爛的了,是您聽岔了。既然沒我什麼事了,那我就先回屋了。」
何氏瞪瞪她,又回頭瞪自己閨女,有點反應不過來。
林青婉視若無睹,轉身邁出正房。
等林青婉都走了好一會兒了,何氏才反應過來——她居然被兒媳婦占了一回上風!但是火氣也不知道衝誰發,王氏看情況不對早就溜了,她只能瞪著楊大妹,連聲罵她不爭氣,自己挖坑把自己給埋了。
第十八章 自己男人的理解
林青婉知道這一次她是把楊大妹給徹底得罪了,不過她並沒有放在心上。
如果不得罪人的前提是必須讓自己心裏憋屈著,那麼,她情願選擇得罪人。
楊鐵柱砍柴回來後,就被何氏叫去了正屋一會兒,估計是在向兒子告狀。
不過林青婉見他回來後並沒有對她說什麼,也沒有問什麼,樣子還跟平時一樣,那她也就當做不知道,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其實楊鐵柱在被叫過去後,她心裏還是有些小忐忑的,但終歸這個男人沒有讓她失望。
哎,心裏嘴硬著不在乎男人能不能理解自己,但多少還是有些怕他不能理解。這就是言不由衷的女人啊!
所以當楊鐵柱用自己的舉動來表明自己對媳婦兒的全然信任與理解,林青婉心裏頓時一片春暖花開,滿身歡喜溢於言表,又是撒嬌又是眉眼紛飛的,把楊鐵柱迷得七葷八素,頓時找不到北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氣氛很沉悶,楊大妹也不扒拉菜了,何氏的臉拉得老長,王氏則是一會兒瞄瞄何氏一會兒瞄瞄楊大妹,一會兒又瞄瞄林青婉,臉上還不時流露出詭異的笑容。
林青婉頓時被王氏弄得無語極了,不過她也沒有理她。
這段時間一直放假在家的楊學章,此時在飯桌上說要去同窗家裏住幾天,何氏問清楚是哪位同窗、家住哪裏後就同意了。
吃過午飯,何氏把她們一干人等都趕出正屋,估計拉著兒子去交代什麼了,大家倒也落得輕鬆。
在屋裏午睡了一會兒,楊鐵柱和楊鐵根又去山上砍柴了。這裏的冬天太冷,時間又長,趁現在天還不冷,多砍些柴存著也是好的。
楊鐵柱走後,林青婉就起身了。她把頭髮隨便綰了一個髻,開始繼續做冬衣。
她並不是一個能藏得住事的人,所以一直忍到晚上都躺床上了,兩個人甚至還在床上做了一下有氧運動,洗好收拾好又躺回床上準備真正睡覺時,楊鐵柱仍然沒有開口問她上午的事。
林青婉終於忍不住了,「你怎麼不問我上午的事情?」
不打自招的孩子其實最可愛了。
楊鐵柱用手順著懷裏媳婦兒的長髮,他當然知道媳婦兒問的是什麼。
「有什麼好問的,肯定是我娘還有我大姊胡攪蠻纏。」
楊鐵柱的口氣很肯定,他太瞭解那兩個人了,能忍到現在才找他媳婦兒的碴,實屬難得。不過他也知道自己的媳婦兒向來聰明,一直沒給她們什麼機會。
林青婉心裏的小人兒頓時淚流滿面——這人太信任她了!說出來的話真是太讓人心裏舒坦了!
男人一寵自己,她就有些小傲嬌了。
只見林青婉爬起身,對楊鐵柱嘟著嘴,一臉委屈樣,「你娘和你大姊她們倆合夥欺負我一個——」就只有妳們會告黑狀呀,人家她也會好不好。
楊鐵柱頓時心疼極了,摸摸媳婦兒的小臉蛋把她拉進懷裏,剛毅的臉都心疼得揪起來了。
「她們兩個就是喜歡胡攪蠻纏,妳不要理她們。下次再找妳碴,妳就躲起來,等我回來再給妳出頭。」他家媳婦兒這麼柔弱,可不能讓人給欺負了!
楊鐵柱這般寵溺媳婦的樣兒也不奇怪,要不怎麼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他就是個最好的例子,甭管自己惹不惹得起他娘,為了媳婦兒,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林青婉窩在男人懷裏,手指在他厚實的胸膛上畫著圈,邊嘟嘟囔囔的把上午的事描述了一遍。話中倒也沒參假,實打實的把整個事件的經過給說得清楚明白。
楊鐵柱聽完之後,稱讚自己的媳婦兒很聰明,懂得打迂迴戰術,還說她說楊大妹的那番話形容得真好,楊大妹就是一個上桌吃飯、下桌罵娘的人。
林青婉很滿意自己男人的態度,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才安心的閉上眼。
楊鐵柱看見媳婦要睡覺了,便把被子裹好,也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何氏、楊大妹告黑狀的行動正式宣告失敗。
誰叫這兩人平時對楊鐵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呢,誰叫這兩人不會吹枕頭風。甭管她們再怎麼抹黑,碰到疼媳婦的漢子,本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講,更何況林青婉的枕頭風也是吹得極好的。
那天以後,楊大妹看到林青婉就繞道走,人也收斂了不少,平時看別人做飯啥的她總喜歡出來指手劃腳,現在也不出來了。她的三個孩子拘束的也緊,小女兒李燕兒更是很少在人前露面,總是跟著她小姨楊二妹待在一塊兒,大虎、小虎那兩個小子也沒有三天兩頭和大房那幾個小子打架鬧騰了。
楊家目前的情況是一片和諧。
又隔了兩日,林青婉在屋裏想了幾次,決定明天還是要去一趟鎮裏。
上次她在錦繡坊接的那些繡活,她早就抽空做完了,但是一直沒時間去交,老拖著也不是個事。
而且天漸漸涼了下來,家裏也沒什麼活計,除了每隔兩天做一天家裏的家務以外,剩下的時間她都閒著,就想著再接些活兒回來,能賺一些是一些。
想到了姚氏,她就準備過去跟她打聲招呼,看她有沒有意向幹這個。
雖說家裏沒有分家,但是銀錢誰都不嫌扎手,而且楊家那種其他額外收入要上繳一半的規矩只針對兒子們,女人並不算在內。估計在何氏眼裏,女人也賺不到什麼銀錢。所以她們賺了銀錢,只要平時注意遮掩著些,那可是實打實的落在自己的腰包。
果然,姚氏一聽自然是驚喜萬分,畢竟哪個女人手底下沒有點針線手藝呢,姚氏當然做的也不差,自然想在自己手裏攢些銀錢出來。
她家男人沒有其他手藝,每次農閒家裏活兒都做完了,就去鎮上找些零工打,出些死力氣,得的銀錢也極少,再往上交一半,能落在自己手裏的就更少了。成親這幾年下來,他們三房攢到手裏的銀子屈指可數,更不用說何氏還會三不五時找些藉口理由搜刮一些走了。
兩個女人約好明天一起去鎮上,剛好明天是王氏做飯,就更沒有後顧之憂。楊鐵柱知道媳婦兒要去鎮上,本來要陪她去的,聽說三弟妹也去,就放下心來讓兩個女人自己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青婉和姚氏就結伴出門,何氏問她們幹什麼去,兩人答道要去鎮上買點針線縫補家裏的舊棉衣。
等出了門,有了共同祕密的兩人對視而笑。
搭了牛車來到鎮上,上一次是楊氏帶著林青婉,這次輪到林青婉帶著姚氏了。
雖說距上一次來已經是兩、三個月前了,但是林青婉大體還是記得路的。
一路來到錦繡坊,兩人走了進去,那個蘇掌櫃竟然還記得她。
「是青婉妹子吧?好久不見。」
見蘇掌櫃居然能一口叫對自己,不愧是做老闆的,光憑這份記憶力還有親和力,林青婉就知道錦繡坊的生意一定不會差。
「蘇掌櫃,真是對不住了。」林青婉知道自己的活計拖得太久,不管人家蘇掌櫃責怪不責怪,她抱歉的態度得先表現出來。「妳看我耽誤了這麼久……」溫婉的臉上滿是由衷的歉意。
蘇掌櫃很熱情的笑著,一點都沒有怪罪的樣子。「看妳說的,楊嬸那次說妳馬上要成親了,我就知道妳這批活兒肯定要拖些日子的。要是怕妳耽誤,我會給妳做?」
不得不說,蘇掌櫃很會做人,話也說的好聽,不管她是真心誠意這麼說還是說的是場面話,至少林青婉聽了覺得心裏很舒服,也感覺此人為人不錯。
「那就真謝謝蘇掌櫃了。」林青婉笑道,邊把手裏的小包袱遞給蘇掌櫃。「這是我來交的活兒,您看一下。」
蘇掌櫃打開包袱,把荷包一個一個的拿出來看,看完之後點頭道:「手藝很好,尤其妳那兩個帶繡花的荷包,看得出來是真正學過的,全都很合格。怎麼樣?還要再接活繼續做嗎?」
「那是當然的。不過這次我想都接帶繡花的荷包。」繡花的荷包一個是十二文,做一個頂好幾個素面的,林青婉感覺自己的手已經練順了,就不想再做四文一個的荷包耽誤時間。
「行。」看過林青婉的手工,蘇掌櫃心裏也是有數的。這繡工在她這個手底下那麼多接活的人來看,至少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不用她,豈不是虧了?
「那妳這次接多少回去?」
林青婉想了想,「這次我想先接三十個回去試試,您也知道像我們這樣的婦道人家來一趟鎮上不容易。」說完,她又趕緊補充道:「不過蘇掌櫃這次您放心,絕對不會像這回拖這麼久的。」
蘇掌櫃點點頭,「那行,不過我先說了讓妳心裏也有個數,繡花荷包跟素面荷包不一樣,素面荷包有很多人在我這裏接活兒做,早點晚點無所謂,但是繡花荷包做的人不多,所以不能拖太久的。」
「這是自然的。」林青婉點點頭,又解釋道:「我這次是特殊情況,剛成親沒多久,家裏事太多,一時空不出時間來。」
「那好,妳等著,我去給妳拿材料。」蘇掌櫃正想轉身進裏間,又被林青婉叫住了。
蘇掌櫃疑惑的看著她,林青婉趕忙把一直縮在她身後的姚氏拽了出來。
「蘇掌櫃,不知道您這裏還有沒有多餘的活計可以接,這是我弟妹,繡活兒也是不錯的。」
蘇掌櫃看看姚氏,沉吟了下便點點頭,又對姚氏介紹了一遍可以接回去做的活計。
跟上次對林青婉說的一樣,都是素面荷包四文一個,繡花的十二文一個,材料繡線由她提供,姚氏只需要提供手藝。
其實蘇掌櫃的錦繡坊不光是做布料生意,她有門路,還做著給陽城一些大繡坊提供半成品或者成品的生意。要不然就憑她這麼小小的一個店面,哪裏用得著這麼多荷包,就算是賣上一個月她這邊也賣不了幾個出去,主要還是供給那些大繡坊。
姚氏的樣子很是拘謹,不過蘇掌櫃渾然不在意。聽她說了要接的數額以後,就去後面倉庫裏拿了材料出來。
姚氏接的活計是素面荷包。鄉下女人能有林青婉這樣繡工的很少,她們沒有被系統的教過,大多數的都是自家長輩隨意教教,能做鞋做衣服,平時能縫縫補補就行了。
鄉下環境需要的手藝也就這樣,繡花什麼的是不需要的。鄉下的人衣服上沒有補丁都算是好的,弄些花兒草兒的給誰看。
「好了,這是妳們的材料,都是熟人,別的我就不多說了,做好後直接來找我結帳就好了。」蘇掌櫃說完,又遞給林青婉一串銅錢,「這是妳上次的工錢,妳數數看對不對?」
就那幾個錢哪裏還用數,上次接的活兒少,所以錢也少,加起來不到一百文錢,而且林青婉也信得過蘇掌櫃。
她接過銅錢,就順手塞進放材料的包袱裏。
「謝謝蘇掌櫃了。」
兩人拿了自己的東西,跟蘇掌櫃告辭,就走出錦繡坊。
走出錦繡坊後,姚氏向來怯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激動的表情。
沒想到婦道人家的縫縫補補居然也能掙錢,而且她居然也接到了活計!
對於姚氏表現出的驚喜和激動,林青婉覺得沒什麼好笑的。在這裏待了這麼久,她很清楚這個世界的社會現狀。
在這裏,女子從來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更不用說出去賺錢什麼的。鄉下的女子倒沒有要求的那麼嚴格,也能上街,但最好都要有人陪伴,隻身上街還是會被說話的。
當年,楊氏如果不是早年喪夫又有幼兒嗷嗷待哺,她也不會一個人拋頭露面出來找門路掙錢,更不會維持這條門路這麼久,然後惠及到了她和姚氏。
所以對於姚氏的激動,她很能理解,只是她上輩子滿大街都是出門掙錢自己養自己的女人,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兩人接完活兒,也沒在鎮上耽擱,直接坐牛車就回去了。
姚氏接了活計回來,就拚命的做起來。平時沒了活就一個人待在屋裏頭悶頭苦做,連著幾天林青婉都看到她的眼裏滿是血絲,不禁感歎姚氏的拚命,然後刺激得她也動作加快了起來。
一連做了幾天,直到何氏問姚氏今年的醃菜下沒下缸,她才反應過來,今年家裏的醃菜還沒有做,趕緊找來王氏和林青婉,準備開始做醃菜。
首先做的是醃酸菜,用的基礎材料是白菘,就是林青婉上一世俗稱的大白菜。
先是把白菘放在院子裏曬乾,不用曬得太乾了,白菘外面的菜幫子發蔫即可,然後掰掉外面的老菜幫子,削去菜頭,因為楊家醃酸菜的缸很大,就不用把白菘刨開劈成兩半了,直接放在一旁備用。
姚氏把醃菜用的缸清洗乾淨擦乾後,在缸底灑了一把粗鹽。粗鹽是何氏提前準備的,都是那些大粒鹽,比她們平時吃的要粗很多。然後將白菘一顆顆整齊的擺在缸底,堆兩成白菘就灑一把鹽,堆兩成再灑一把鹽,一直到白菘把整個缸堆滿,最後灑上一把鹽然後用一塊藍色的布蒙住,上頭壓著一塊大石頭,抬到牆根下放著。
等到第二天,姚氏又朝缸裏灌滿了井水,井水剛好漫過白菘即可,又往缸上加了一塊石頭,就算完事了。
楊家一共醃了兩缸酸菜,姚氏說要醃上一個月才可以吃,整個冬天蔬菜少,就只能指望配些醃菜下飯了。
當然不僅僅只醃了酸菜,還有醃芥菜。芥菜的醃法跟白菘差不多,就是要提前把芥菜削皮清洗,用水泡上兩天,才能開始醃製。
還有醃韭菜和茄子、黃瓜之類的。林青婉上一世住在南方,對這種醃菜的法子還是第一次見到,不免有些驚奇,跟在姚氏後面學了不少東西。
整整醃了幾大缸東西,整個醃菜的過程才算是真正結束。期間王氏總找藉口不來幫忙,所以這些醃菜就只有姚氏和林青婉兩個人做,著實把她們倆累得不輕。
雖然很累,但是兩人心裏也著實很高興。因為這些東西都是冬日裏自己要吃的,滿滿幾大缸看起來,很讓人有成就感。
至於男人們,他們不光每天上山砍柴,還會抽空把家裏的煙囪和炕道都通了通,又把家裏的菜窖整了整,還搬了很多土豆、白菘、蘿蔔之類可以存放較久的菜放進菜窖裏。
林青婉也是這時才知道楊家有菜窖的,就在後院院牆角的邊上。她還進去看了一下,裏面不大,黑糊糊的,進去要點油燈才能看清。
將所有事情都做完,又是幾天過去了。
這段時間裏楊大妹一直都很沉默,也沒有鬧什麼么蛾子,平時就待在正房裏不見出來。當然她也沒有幫家裏幹過任何活計,到了吃飯的時候就拿筷子上桌,吃相還是一樣難看,但是林青婉想,只要她不再出什麼么蛾子就好。畢竟現在沒有分家,楊老爺子和何氏留她在家裏住,他們這些當兒子兒媳婦的也不能說什麼。
反正她的性格就是這樣——只要你不找事,大家相安無事就好。


這日,楊學章從那位同窗家裏回來,神色匆匆的樣子,臉上卻帶著罕見的笑容。
這讓林青婉很是驚奇。
該怎麼說呢?楊學章是那種很傳統的讀書人,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傲慢、高人一等的氣息。倒不至於鼻孔朝天,但也屬於那種目中無人的人。
他真的是目中無人,他也不是表現出看不起你的樣子,而是他眼裏根本沒有人。除了平時和何氏、楊老爺子會說幾句話以外,看到家裏其他人跟沒看到一樣。
嫁過來這麼久,林青婉從來沒有跟楊學章說過一句話。
不過楊學章平時在家裏的時間也少,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書院裏,只有晚上或者是縣學放假的時候才會回來。
難不成是秀才考中了?林青婉轉念又一想,似乎還沒有開考吧。
到了晚上,等所有人都吃完飯,何氏和楊老爺子把眾人留下來,只把小孩們還有楊大妹和楊二妹都趕回去睡覺,然後告訴了他們始末,林青婉這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樣真的好嗎?
她心中滿是疑慮,但是在這裏,女子在家中大事上是沒有說話的權利的,所以林青婉也沒有逞能開口,她可不想得罪一群人,到時候她男人想給她出頭都沒辦法。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那日楊學章告訴家裏要去同窗家住幾日,找何氏要了些銀錢後,他就收拾了幾件衣服去了鎮上。
他那個同窗姓陳,家裏住在鎮上。陳家經營著一個小雜貨鋪,家境雖然不富裕,倒也不愁吃喝。陳姓同窗又是家裏的獨子,所以家裏對他也是望子成龍,供著他上書院念書。
不過這個陳姓同窗跟楊學章一樣,都是考了幾次都沒考上秀才的。
同樣的屢試不中,又是同窗,再加上兩個人都自我感覺良好,認為是自己懷才不遇……所以兩人平時在書院很是談得來,也經常一起去參加些文友會之類的活動。
楊學章這次藉口說去同窗家住幾天兩人一起研究八股文,其實是最近鎮上有個文友會要開了。
他和陳姓同窗約好一起參加,因為楊家在鄉下很是不方便,文友會又是在晚上舉辦,所以陳姓同窗邀請他去家裏住。一來方便,二來兩人也可以做個伴。
等時間到了,楊學章就和陳姓同窗一起去參加文友會。
其實所謂的文友會,也就是一群書生找個地方喝點小酒,談談詩詞歌賦、八股文,聊些理想抱負什麼的,楊學章也不是第一次參加。
但是這次卻不一樣,因為那些熟面孔中多了個生面孔,那個新來的書生雖說人長得不咋樣,但是衣著甚是華麗,言談舉止也頗為風雅有內涵,思想很有見地,言談舉止跟他們這些小地方的書生根本不一樣。
不管是聊詩詞歌賦也好,還是八股文也好,都說得很有見解,引得很多書生都紛紛上前與他結交攀談。當然,這其中也包括陳姓同窗和楊學章。
一番互報姓名之後,眾人才知道那位新來的書生姓胡。這位姓胡的書生並不是落雲鎮人,他是淮河縣人,這次來落雲鎮是訪親問友來的,聽聞這裏開了一個文友會,便來參加與眾文友交流一下學問。
認識胡姓書生之後,大家坐在一起交流學問,談著談著就談到即將來臨的縣試上面了。
來參加這次文友會的書生大部分都是考了幾次沒中的,難免心中會覺得氣餒、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覺得審試卷的考官沒眼光……
其實更多的都是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再加上考官沒眼光,個個都說得慷慨激昂,彷彿自己就是千里馬,可惜考官中沒有那個伯樂。
既然是談學問,肯定少不了酒了,眾書生邊喝邊談,很是愉快。
其他的本地書生經常參加這些文友會,酒量都還挺不錯的,但是那個胡姓書生卻是有些喝醉了,言語漸漸豪放起來,不光做了幾首在眾書生耳裏還算不錯的詩,言語中還透露出幾分此次必會中得秀才的得意神態來。
這群書生的年紀都不大,血氣方剛,難免都有些爭強好勝,爭相問著胡姓書生為什麼會如此肯定,因為在他們這些人的眼裏,縣試不光考四書五經,還有八股文。
八股文由破題、承題、起講、提比、虛比、中比、後比、大結八部分組成。首先就是破題,在不知道考官會出什麼題旨的情況下,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寫的文章就一定會被取中。
而且考試的時間並不長,完全是考試之前揭示題旨,讓考試的學生自由發揮做出一篇到兩篇的八股文。他們這群屢試不中的書生,很多就是敗在了八股文這一場。
胡姓書生本就喝的有些醉了,又被眾書生爭相逼問,先是前言不搭後語,再來是結結巴巴,最後終於不小心露出口風。
原來他家在淮河縣縣衙那裏有些關係,花大價錢給他弄來了這次縣試的題旨。
眾書生譁然。他們其中有些人也是知道科考中有走關係透露試題的,但是沒想到居然讓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就碰到一個。
胡姓書生不小心露了口風之後,酒立即就被嚇醒了,趕緊跟眾書生又是說好話又是作揖的,樣子極為狼狽的請求眾書生千萬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說出去他就完了。
眾書生知道真相以後,又是氣憤又是惱怒,恨死了這群走後門託關係的人,但是誰叫他們家世不夠,都走不了後門呢。合著他們屢考不中,就是被這些託了關係的人給擠下來了呀……
但是憤恨之餘,難免動了些小心思。
胡姓書生眼看怎麼哀求都沒有人搭理他,只得無奈決定把考題共用出來……
但是有一個前提,前提就是這裏一共十來個書生,每個人都必須給他五十兩銀子,因為他所謂的縣衙裏有些關係,其實是花了大錢買出來的。
家裏出了這麼多錢給他買了題旨,就是指望他這次能一考即中,給家裏光宗耀祖,所以免費分享給大家肯定是不行的。
胡姓書生說了,誰要是給了銀子,他就給誰題旨,要不然就魚死網破,他這次也不考了,隨他們去說。
眾書生聽聞胡姓書生如此一說,彼此都動了小心思,一群人相約幾日後再碰面,匆匆就散去了。
楊學章散後和陳姓同窗一交流,都覺得此事可行,彼此都回家找父母商議此事,其實也就是找家裏要銀子。
當然,楊學章平時在家裏自恃高人一等,肯定不好意思跟家裏人說是他們逼迫胡姓書生跟他們共用考題的。
只說了是一個至交好友,家裏有路子弄出這次縣試的考題,但是需要銀錢打點,他已經跟對方說好了,銀錢一到,考題就給他們。因為需要的銀錢數額太大,所以關係比較好的幾個書生決定合夥湊錢,一個人需要湊五十兩……
第十九章 五十兩看清人性
屋裏安靜極了,大家都沒有開口說話。
現在這個時候說話,那就是個出頭的椽子,絕對不討好,所以屋裏的人都沒有開口。
楊老爺子抽旱煙吧嗒吧嗒的聲音頓時清晰了起來,空氣彷彿凝固了。漸漸的,連哪個人的呼吸聲稍微重點都可以聽見。
何氏的呼吸聲越來越重,越來越重,逐漸粗喘起來。
「你們倒是說句話呀!」她尖銳的聲音,炸雷似的在安靜的屋裏響起。
坐在下面的兒子媳婦們你望我,我望你,依然保持沉默。
楊老爺子在炕桌上敲敲煙鍋,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老大,你來說說。」
楊鐵栓眼看躲不過了,坐直身子,嬉皮笑臉的開口,「爹,你讓我說啥呀?」
「就說說你對這件事的是怎麼看的,可行不?」
楊老爺子現在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畢竟牽扯的銀錢數額太大,他們家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家,就是個土裏刨食的鄉下人,一年到頭能落到手裏的銀子沒多少,五十兩銀子,那可是要家裏人不吃不喝、勒緊肚皮過幾年的。
還沒等楊鐵栓開口,何氏就搶先說話了,口氣腔調是她一向的專斷獨行與霸道。
「哪還有什麼看不看的!老四的事,就是咱們家最大的事,這事兒必須得辦。」
下面一陣沉默,何氏既然都這麼說了,別人還能說啥?眾人持續安靜。
何氏看兒子媳婦們半天都不吭氣,半晌終於沉不住氣了。
「你們這都是啥意思,幹啥個個坐那裏不吭氣?抗議老娘是吧?」
楊鐵栓也煩透了眼前這種情況,這點時間他都可以出去玩一會兒牌了。只見他滿臉不耐煩的開口道:「娘,妳都這麼說了,妳還讓我們說啥?」
是呀,妳還讓別人說啥?這是屋裏大部分人的心聲。
林青婉聽到這話,頓時覺得大快人心。
就是嘛,都說了楊學章的事是家裏最大的事,也不讓別人看不看的,那還想要別人說啥?
何氏頓時被大兒子的話氣了一個仰倒,乾脆不跟兒子們廢話了,直接開口道:「五十兩銀子,你看你們一家攤多少出來吧!」
要錢,這才是楊老爺子和何氏把他們召集起來最主要的目的吧?
屋裏頓時炸開了鍋,一提到錢誰都不幹了。
其實炸開鍋的也就是楊鐵栓和王氏夫妻倆,二房、三房這幾個人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裏扮木頭,一直到現在何氏說要每房攤錢了,還是坐在那裏不吭氣。
像這個時候,誰先沉不住氣,誰就是出頭的椽子。
果斷大房兩口子在楊家是出了名的沉不住氣,王氏一聽何氏說完就跳起來了。
「娘,妳這是要人命呀!五十兩銀子三個房分攤?我們哪裏有那麼多錢!」
楊鐵栓煩躁的站起來,把屁股底下的凳子一踹。「娘,妳乾脆把我們全家都拉去賣了得了!」
何氏看到大兒子和大兒媳婦這個樣子,氣得直喘粗氣,手指著他們,半天說不出話來。
楊老爺子這時候開口了,他先是清清嗓子,然後看向二房、三房坐的位置。
「老二、老三你們倆是啥意見?」
楊鐵柱看了楊老爺子一眼,悶著聲開口,「爹,我才成的親,哪裏還有銀子?」
楊鐵根看二哥都開口了,跟在後面支吾了一句。「爹,我有沒有銀子,你不清楚?」
楊老爺子歎了一口氣,他的確清楚,上次老二成親的時候,家裏一分錢沒給他出,全是老二自己弄來的銀子。
至於老三兩口子在楊家裏算是最拮据的,楊鐵根為人老實,何氏拿捏得住他,說是另外賺的銀錢只用上交一半,但楊鐵根每次在外面打了零工回來,銀子卻差不多都被何氏拿走了。
楊鐵柱也是,但是楊鐵柱那時候負擔少,沒有孩子老婆,要比楊鐵根強上不少,多少能攢一筆小錢。
楊家三個兒子裏也只有楊鐵栓能從何氏眼皮子底下藏點銀子起來,但是楊鐵栓農閒以後,打零工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所以能弄到的錢也非常少。
楊老爺子重重的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何氏這時候跳起來了,在炕上一蹦三尺高,唾沫星子直飛的開罵。
首當其衝的就是楊鐵柱。
何氏在家裏只要一訓起三個兒子,不管是不是楊鐵柱的錯,第一個罵的就是他。
「你沒有銀子,你當初成親的時候擺什麼闊綽?又是下聘又是給聘金的,好似你是個家財萬貫的大地主。還有你,老大,你沒有銀子你天天跟人到處混,天天還賭葉子牌?還有你,老三,每次老娘找你要點銀子,你就哭喪著個臉,老娘是欠你們的了還是咋了?」
楊鐵柱在家裏的確不受何氏待見,但是如果碰到何氏最在乎的寶貝兒子楊學章,那麼連楊鐵栓也要靠邊站,更不用說楊鐵根了,所以此時何氏罵起這三個兒子起來,口下一點都沒有留情。
可是不管何氏怎麼罵,三個兒子都低著頭不吭氣。
楊鐵根不吭氣是因為他的確是沒錢,楊鐵栓不吭氣是因為他還想留點錢出去耍,楊鐵柱不吭氣的原因則是因為在他心裏,銀子既然都已經給媳婦了,那就不是他的,所以他也沒有銀錢。
後來楊鐵栓被他娘罵煩了,開始張口反駁起來。
何氏一見大兒子跟她頂嘴,謾罵的重點就轉到楊鐵栓身上了。
王氏看不過眼,站起來替男人辯解,弄得何氏最後連她一起罵。
楊老爺子悶著頭坐在那裏抽旱煙,使的勁兒很大,也不知道他是在衝誰使勁發狠,好似這樣就能把旱煙抽出金子來似的。
驀地一下,他抽猛了被嗆到,用力的咳了起來,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似的。
何氏還一個勁兒在那兒謾罵,尖銳的聲音刺得楊老爺子太陽穴直跳。他暴怒得猛地一下站起,把手裏的旱煙袋扔了出去,煙鍋砸在門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屋裏所有人立即安靜下來,也不鬧了,都一臉驚嚇的看著楊老爺子。
楊老爺子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老了,黑紅色的臉上,溝壑縱橫,明明才五十多歲的人卻有著六十多歲的老態。
此時他的臉微微扭曲著,眼裏寫滿了疲態,「還吵嗎?還鬧嗎?吵鬧能解決問題嗎?」
楊老爺子的突然發怒嚇呆了所有人,也嚇到了何氏。
何氏早已跌坐在炕上,閉上了嘴巴,可能因為剛才用力過猛,又不停歇的罵了一串,胸膛仍然不停的起伏著。
楊鐵栓和王氏呆站著那裏,也不敢吭氣了。
過了好一會兒,楊老爺子才緩緩開口,「老四,你來說說吧。」
大家的眼神一下子移到自始至終坐在那裏,什麼話都沒說,只任由何氏在那裏叫囂著為他出頭的楊學章。
林青婉突然有些鄙視這個一身書生氣息的男人。
十八歲,他都十八歲了,應該可以稱之為男人了吧,這邊很多像楊學章這麼大的男子都已經成親了,早早就擔起了家裏的重負。而他卻仍然一副不解世事的在那裏念著書,躲在何氏為他豎起的保護傘裏,花著家裏的銀錢、吃著家人供的飯,還一臉高人一等的鄙夷眾人。
林青婉知道楊學章已經考過不止一次的秀才了,這在落峽村裏並不是什麼祕密,但是一個成年男子,連考幾次不中,仍然不知反思,還在那裏汲汲營營鑽研,還在那裏自比千里馬不遇伯樂的怨天尤人,一點都沒有檢討是否是自己原因的意思……
有的人天生不適合這條路,既然不適合也沒有那個機運,為什麼不認清現實,看清楚自己,然後換一條路走呢?
林青婉不懂得古代秀才是怎麼考的,但是她上輩子看過一篇這樣的帖子——論古之秀才與今之公務員。具體內容她沒有詳細看,就只看了結論,那就是在古代,考秀才並不比現世考公務員簡單到哪裏去,都是萬人去擠那麼一條獨木橋,有的人擠過去了,有的人擠不過去,有的人擠不過去仍然不放棄,有的人則是換一條路……
林青婉的思想有著現代人的靈活機敏,又在自由奔放、沒什麼限制的現代活了二十幾年,所以她根本不能理解這個時候人的思考與追求——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是這裏很多人的中心思想。所以林青婉懂得條條大路通羅馬,但是楊家的人不懂,楊學章不懂,何氏不懂,楊老爺子也不懂,要不然這個時候楊老爺子和何氏也不會把他們都召集到這兒來……
其實來了之後,楊老爺子一開口,林青婉就懂他的意思了。什麼拿主意?其實是拿錢吧,如果需要拿主意,會把他們所有人都喊到一塊商量嗎?只有自身動了這個心思,才會有現在的局面。
楊學章站直起身,單手背在後頭,一副夫子讓他回答問題的架勢。
他擺出姿勢,可能又覺得眾人看他的眼光讓他極為不自在,又換了一個站姿,然後清清喉嚨,開口道:「我……」
哪知他「我」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可能是楊老爺子突然的點名,讓他來不及做好準備該怎麼說。
最後,楊學章漲紅了臉,丟下一句,「我覺得這是我們家的一個機會。」說完匆匆又坐回炕角。
我們家的機會?這個帽子扣得可真大!林青婉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楊學章坐回去後,可能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說辭很沒有說服力,想了想,又開口,「如果這次中了,不但可以給家裏省不少田稅,還可以有一個免勞役的名額。中了秀才出來還可以坐館當先生給家裏賺些銀錢。當然,如果中了廩生,朝廷還會發米糧銀錢。」
看來楊學章這人讀這麼久的書也沒有把他給讀傻,知道先給大家畫個餅充飢。至於到時候有沒有餅,就到時候再說了。
這個說法有沒有說服別人,林青婉不清楚。但是她知道,至少說服了楊老爺子和何氏。
何氏聽到兒子的描述,臉都激動得紅了,林青婉發現她一向銳利的眼神渙散了,眼角直抽,楊老爺子的手也開始抖起來。
倒不是說楊老爺子這個人有多虛榮,而是這觸及了他思想中一種根深蒂固的信念——光宗耀祖。還有就是家裏終於能有個有身分的人了,最重要的還有能免稅。
大熙朝的稅雖然不重,但也不輕,能免一些,一年就能省下不少糧食。
這幾點深深刺激了楊老爺子的腦部神經,一想到兒子能中秀才,他就血脈賁張起來。深深的吸了口氣,他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口向楊學章問道:「那你那個朋友到底有沒有把握?別到時候銀錢湊了,卻弄不來考題。」
此時的楊老爺子、楊學章還有何氏腦海中,根本沒有那種覺得使用作弊的手段考上秀才是一種卑劣行為的思想。
在他們的思想中,就跟楊學章說的那樣,科考賣題買題走後門託關係屢見不鮮,只是他們家過去沒這個路子可以走罷了,好不容易這次有了路子……這代表的是什麼,光想一想就讓他們的心忍不住顫抖起來……
楊老爺子說出這樣的話來,就代表對這事拍板定案了。
何氏露出滿意的笑容,楊學章心裏也鬆了口氣。
至於下面,就是來商議銀錢上的問題了。
看到楊老爺子都拍板了,王氏戳戳楊鐵栓示意他開口說話,楊鐵栓不耐煩的把她手扒拉開去。
屋裏又安靜了下來。
楊老爺子既然對這事拍了板,就代表這個錢非出不可了。至於是誰出,誰出多,誰出少,那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王氏快速的在心裏打著小算盤,楊鐵柱和林青婉對視一眼,楊鐵根悶頭坐在那裏,姚氏則是滿臉愁容。
王氏算盤打得最快,所以她率先跳出來。「爹,我和相公也巴不得四弟這次能考中。四弟考中了多好呀,家裏就出來個秀才老爺,說出去多有面子,還可以免賦稅,四弟當了坐館先生,我們家大郎、二郎、三郎也可以跟著一起沾沾光。」
不得不說,王氏很會迎合人的心思,把楊老爺子、何氏還有楊學章都說得滿臉笑容,直點其頭。
「但是……」
先是賣好、迎合,把人給捧高興了,緊接著應該就是描述自己的困難了吧?
「但是爹娘你們也知道,相公他天天遊手好閒,我又管不住他,讓他去打個零工來貼補貼補家裏,他總是推三阻四……還有這麼多孩子……孩子好久都沒添過一件新衣裳了,我們實在是無能為力呀……」說著說著,王氏就哭起來,不同於平時的嚎喪,而是哭得極其讓人同情可憐的那種,嗚嗚咽咽的。
楊鐵栓本來聽到媳婦揭自己的短,心裏還有點不舒服。但是一想到媳婦這樣是為了給他們大房省銀子,就立即閉上自己的嘴,也裝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來。
楊老爺子想了想也是,大房孩子多,老大又是個不成器的,眼睛就轉向了二房這邊。
楊鐵柱和林青婉對視一眼。林青婉想了想,清清喉嚨,開口道:「爹,別的我們就不說了,您也知道我和相公才成親,花了不少銀子,而且我聽相公說這些錢家裏一分都沒有給他出,都是相公自己上山弄來的。而相公弄來的銀子,也就剛剛夠我們成親,沒有其他剩餘……」
楊老爺子黑紅色的臉瞬間燒了起來。二兒子成親那件事上,的確是老婆子做的不對,哪兒有兒子成親家裏不給出錢的,現在一聽到兒媳婦提起這事,他就覺得羞愧得厲害。
「不過,四弟既然要去幹大事,我們當哥哥當嫂子的不可能不給些支持的。這樣吧,我們二房出五兩銀子。這五兩銀子相公他肯定是沒有的,您也知道。我就從我的陪嫁裏出了,當初相公下聘的聘禮大姑一概都給我陪嫁過來了,聘金也是壓箱底帶過來的。」這話是說給何氏聽的,免得她老在那裏絮叨楊鐵柱給她的聘金八兩八。
這下何氏可沒話說了吧?看,錢都補貼妳兒子考秀才去了。
林青婉清楚今天要是不出點血,絕對走不掉,與其在那邊唧唧歪歪,還不如直接攤在檯面上給他們看。
看,銀子就這麼多,楊鐵柱最近也沒上山,差不多都給你們了,你們還好意思鬧?
楊老爺子的心在林青婉的話裏是跌宕起伏,但是聽到二房還願意出銀子,他滿意的點了點頭,心裏覺得二房夫婦就是爽利,也不推脫訴苦啥的,這個兒媳婦也是不錯的,連自己陪嫁的壓箱底都拿出來了。
然後就輪到三房了。
楊鐵根支支吾吾半天,憋了兩句出來,「爹,你知道我沒啥錢的,就是孩子她娘平時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的攢了些銀錢,大概有二兩多的樣子,我們就出二兩吧。」
姚氏心疼得臉都白了,她跟楊鐵根成親這麼多年,平時省來省去,就攢了五兩銀子不到,這一下就去了一半。
楊老爺子點點頭。估摸著三房跟二房一樣,差不多把家底都掏空了。
他轉過頭看向何氏,「現在總共有七兩銀子了,剩下的,妳看咋辦?」
楊老爺子也不得不看何氏,因為楊家的財政大權可是掌握在她那裏,銀子都被何氏收著。不過他估摸何氏那裏三十來兩應該是拿得出來的,剩下的再賣賣糧食也就夠了。
何氏一看楊老爺子看她,頓時就不樂意了,瞪大三角眼。「我看咋辦?我一個婦道人家能咋辦?」
楊老爺子知道老婆子又在犯糊塗了,捨不得掏銀子出來。
他沒好氣的瞪何氏一眼,「這可關係到妳兒子考秀才,妳要是不願意出錢就算了,學章也不用去考了。」
楊老爺子的殺手鐧一出,何氏立刻蔫了,磨蹭了半天才開口道:「我這裏哪有什麼銀錢?天天家裏這麼多人吃飯……」
「行了,別說些雜七雜八的了。」楊老爺子不耐煩的道。
何氏一臉肉疼的說出一個數字。
二十兩!
楊鐵栓和王氏很是驚歎何氏的有錢,還有捨得。能讓何氏掏二十兩出來,那也只能是楊學章了,別人是想都不用想。
楊鐵柱和林青婉則皺起了眉,何氏拿出二十兩,加起來一共也才二十七兩,還有二十三兩銀子的缺口。看來,這事還沒完……
果然,楊老爺子一聽何氏說她只有二十兩,眉頭馬上皺了起來。
還有二十三兩的缺口,就算把才收的糧食全部賣了加起來也不夠,更何況糧食全賣了冬天吃什麼?
他從炕上走下來,到門口處把他的旱煙袋撿起來,把煙鍋往牆上磕了磕,又回到炕上坐下。他從裝煙絲的小口袋裏掏出一小撮煙絲來,塞進煙鍋裏,往裏搗實了,拿火摺子點燃,然後吧嗒吧嗒的抽起來。
楊老爺子整個動作很慢,他每次思考問題又或是遇到難題的時候就會這樣。
抽旱煙的聲音又在屋裏響起來,青煙漸漸在屋中升起、彌漫開來,看著楊老爺子在煙霧繚繞下顯得模糊的蒼老面孔,林青婉心中甚至升起了一種不忍心,她甚至想開口說——算了,剩下的銀子二房來補算了……
可是當她看到大房夫妻倆有點心虛的臉,還有坐在炕角一直表現得置身事外的楊學章,以及何氏端坐在炕上盯著他們夫妻的銳利眼神,不知怎的,那股衝動突然沒了。
她和楊鐵柱手裏其實還有三十兩銀子,那是她男人搏命掙的錢。二十三兩銀子他們不是拿不出來,只是拿出來貼給這樣一群人……一想到這兒,她心裏立刻升起一股抗拒感。
不能,這樣的口不能開,有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以後絕對是永無止境……
何氏尖銳的聲音,很快打破了屋裏的寂靜,也打斷了林青婉的深思。
「不用說了,剩下的二十三兩銀子的缺口讓老二想辦法補上!」
楊鐵柱一聽到何氏這話,身子頓時一僵。不是讓他來出這個銀錢的問題,而是這種熟悉的場景——似乎每次家裏碰到要用銀錢的問題,他娘就會這麼一說……
何氏打的就是這麼個主意。
楊老爺子估摸何氏手裏能有個三十來兩,其實還估計少了,何氏這幾年卡著家用,手裏又不時找兒子媳婦們搜刮,可是攢下不少銀錢,多的沒有,四、五十兩還是有的。
然而楊老爺子想讓何氏一下拿出來給楊學章買考題,不讓幾個兒子分攤,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說何氏不在乎她這個寶貝兒子,而是她知道家裏還有個能掙錢的楊鐵柱。哪一次不是家裏一逼,老二就弄來了銀錢?像前兩年家裏蓋房子,像才添沒兩年的那幾畝地……
何氏有時候心裏也是滿煩這個二兒子的,為什麼每次都要讓她使點手段用逼的?就不能痛快點、不能主動點?
可是何氏卻從來沒站到楊鐵柱的立場想過,如果真如她所想的弄銀子那麼簡單,楊鐵柱會讓她每次用手段逼?沒人不想讓家裏好過點,只是讓家裏人過好點,就意味著自己要去拚命……
有誰願意去拚命呢?更何況不是自願的。
林青婉的臉頓時沉了下來,撫了撫楊鐵柱緊握成拳的大手,心裏斟酌著該以什麼樣的言語來表達她此刻的糟糕心情。
不知道破口大罵行不行,或者是直接掀桌子?
還沒等林青婉想出個所以然,何氏的聲音又響起了。
「老二,你明天就去山上打點東西回來換銀子。」她用命令的口氣說道。
楊鐵柱直視著他娘,面色非常難看。
王氏一聽何氏這樣說,也覺得這樣挺不錯的,這樣一來他們大房就不用出錢了,何氏也不用緊盯著他們不放,趕緊開口道:「是呀,二弟那麼有本事,二十多兩銀子那還不是翻翻手就來了。」
楊鐵栓也跟著贊成道:「不錯,我覺得這樣可以。」他理所當然的轉頭看著楊鐵柱,「老二,你就上趟山吧,免得家裏為這銀錢上的事兒為難。」
林青婉氣壞了,剛想開口說點什麼,楊鐵柱就拉了她一把。
連楊老爺子都覺得這是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跟著轉頭看向自己的二兒子,希望二兒子能想辦法解決,免得家裏賣了糧食還湊不夠這筆銀子。他也知道這樣做委屈老二了,但是老四考秀才這事兒,畢竟是家裏的大事……
他看著楊鐵柱難看的臉色,不禁哀求道:「老二……」
楊鐵柱看看家裏人的嘴臉,還有父親哀求的老臉。那張老臉上皺紋叢生,溝壑縱橫,有遮掩不住的老態,還有疲憊,然而他的心卻是止不住的往上冒著冷意。
過了良久,他才站起身,沉著臉丟下一句,「我明天上山。但是打獵這事兒都是沒準的,你們最好還是做些其他的準備。然後只此一次,沒有下回了。」說完,不顧眾人的臉色,拉著自己媳婦兒轉身就走了。
跟楊鐵柱一起走出正屋的林青婉,轉頭看了一眼屋裏喜色難掩的幾個人,他們似乎都沒有聽到楊鐵柱說的那個沒有下次了。除了老三兩口子,每個人都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老三兩口子則是一臉無奈,想說什麼又無從開口。
呵,這個時候林青婉真的覺得自己剛才那種想法真的很可笑,可笑極了。憐憫也許適用在別人身上,但絕對不適用於眼前的這群人身上。
兩人回到屋裏燒水洗漱,然後躺在炕上,楊鐵柱一直都很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青婉有些憂心。她知道這個高大壯實的漢子,其實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堅強,那些人的表現其實是傷了他的心吧?
林青婉甚至有些後悔,為什麼自己剛才不直接開口擋回去。她知道這種想法有點馬後炮,但是當時楊鐵柱已經下決定了。作為別人的媳婦兒,她還是懂得要在人前給男人留些顏面。而他之所以會這麼做,也是有他的考量吧?
她動了動,主動偎進他的懷裏。平時每次睡覺的時候,楊鐵柱總會抱著她,今天這樣讓她感到非常很不習慣。
楊鐵柱感覺到媳婦偎進懷裏,不禁緊了緊拳頭。
他望著屋裏的房梁,良久,才深深的吐了口氣,把一直悶在他心裏的那口氣吐了出去。
「我不想讓你去山上……」林青婉埋在他胸口,低低的說:「不行了,咱們把銀子給他們,你別去了。」
她不是吝嗇,而是覺得就這麼把銀子大方的掏出來,以後那些人摸到洞裏有魚,更不會讓他們安生。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到時候別人才不管你到底有沒有銀錢,只會覺得他們二房就是有錢……
楊鐵柱怎麼會不明白自己媳婦兒是怎麼想的呢,所以當時他才會一直沒有開口,由著媳婦兒說那番話。
林青婉或許還不懂楊家的人,但他卻是太懂了。
他被拉壯丁上了戰場九死一生回來,再加上幾年沒見家裏人了,那時候思親情切的他覺得家裏人終究還是好的。即使當初朝廷要拉壯丁上戰場,家裏沒有讓符合年齡的楊鐵栓去,而是讓年齡還差一歲的他頂了去……
剛回來那時候,他看家裏的日子過得實在緊巴巴,心裏終究覺得不忍心。自己沒有其他本事,就想利用老獵戶教他的本事,給家裏貼補一下進項。
第一次上山打獵換了銀錢,看到家裏人驚喜高興的臉龐,那個時候的他,心裏也滿是激動自豪。
可是日子久了,就有什麼東西變質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變了呢?
楊鐵柱想了很多次都沒有想出來。
他只知道,本來他打獵給家裏添些進項的舉動從一開始他主動去,到最後變成了他娘他大哥大嫂的要求和催促,一直到最後他心裏厭煩不願意去,他娘使著手段逼他去……
雖然老獵戶當時教了他不少打獵的本事,但那時候他還小,老獵戶從來沒讓他真正動過手,都是一種經驗的傳授,還有教他怎麼在山裏認地形不迷路。
他第一次真正獨自一人上山打獵是他剛回來不久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也會怕,害怕野獸飢渴望著他的眼神。每次碰到大型的獵物,他也有想轉身就跑的衝動……但是他忍住了,他想到家裏的破茅草房子,還有瘦得皮包骨的侄兒,還有爹娘為了老四束脩發愁的樣子……
一次次的搏鬥,一次次的受傷,那時候老黑太老,下的小崽子還太小,他只能孤身一人在大山裏奮戰。幸好他天生力氣就大,運氣也不錯,每次受傷也都是些小傷,然後他的經驗越來越豐富,身手也越來越敏捷,再加上大黑、二黑後來長大了,所給的幫助更是讓他如虎添翼,漸漸的,入山打獵就像如履平地。
家裏的日子也越來越好過,但是有些東西卻慢慢的變了……也許那些東西從來沒有變,只是他不願意正視罷了。
楊鐵柱緩緩地給林青婉講著他的故事,從他是怎麼代替老大被拉壯丁,還有服兵役的那幾年又是怎樣好運氣的被人選成伙頭兵沒有常常上戰場,怎麼在戰場上擔驚受怕的渡過了幾年,然後回到家鄉,怎麼不忍家裏困窘的日子……他第一次上山打獵的心路歷程,還有家裏很多很多的事情……
屋裏很安靜,除了楊鐵柱低低的說話聲。林青婉聽著聽著,眼神忍不住飄忽。
楊鐵柱的口氣很淡然,無悲也無喜,可是她卻從這個如鐵般的漢子的述說中彷彿看到當初那個還小的楊鐵柱,看到他因為不被何氏待見頂了會哄父母高興的楊鐵栓上了戰場,看到他在去戰場路上的忐忑與害怕……
看到了他因為年紀小力氣大被選去給伙頭兵背做飯的大鐵鍋,看到他背著大鐵鍋跟著部隊到處走,看到了他第一次在戰場上受傷毀了臉……
看到他九死一生回到家鄉那種激動的心情,感受到他回來看到家裏日子過得不好的酸澀與想要改變家裏生活的決心,看到他一個人在大山裏面與野獸搏鬥的艱辛,以及何氏剝削他掙來的銀子的嘴臉……
不知道什麼時候,林青婉的眼睛濕了,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哽咽不已。
心疼這個如鐵般的漢子,心疼他的坎坷命運,心疼他的堅韌不拔,心疼他實誠,心疼他為什麼從來不懂得反抗……她心疼……真的很心疼。
這一刻,林青婉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痛裂了,可是她卻不知道怎麼去安慰他,只能埋在他的懷裏,忍著不哭出聲,淚如雨下。
楊鐵柱笑了一聲,那笑聲卻帶著那種形容不出來的蒼涼感。
「……我記得我那次頂大哥去戰場上的時候,也是今天這樣的情形,我爹也是為難得瞬間像老了好幾歲,娘說讓我頂了大哥,我當時好害怕,我直直的看著爹,希望他不要同意。可是他最後還是把祈求的眼神轉向了我……」
林青婉終於痛哭出聲,在楊鐵柱懷裏使勁擺著頭。
她直起身來撫摸著這個漢子的臉,他皮膚乾燥而粗糙,上面還有那麼長的一道疤痕。其實當初他也是很疼很疼的吧?只是沒有人能訴說;其實他也會害怕的吧,只是沒有人能與他分擔……
「別說了……別說了……以後你還有我……」她抖著嘴唇,將他的頭抱入懷裏,不停的親吻著他的頭,眼淚止不住的流。
「媳婦兒別哭,這是最後一次了……」
楊鐵柱將臉悶在媳婦兒懷裏,嗅著鼻尖的馨香,不知怎的,從來流血不流淚的他,竟然也濕了眼睛……
第二十章 蛀蟲似的一群人
最後這場互相撫慰心靈的舉動是怎麼變成一場獨屬男女之間的戰鬥,林青婉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他們那天夜裏鬧得很晚,一直到外面天微微亮,楊鐵柱才終於心滿意足的停下來。
等她醒來的時候,楊鐵柱已經走了。她只模模糊糊記得楊鐵柱臨走之前親了親她,告訴她他上山去了,讓她別擔心,他過兩日就回來。
怎麼可能不擔心呢?尤其是楊鐵柱跟她描述了大山裏的情形之後。
人無知才無懼,當知道那些恐懼後,恐慌總會忍不住從心底一絲一絲冒出來,纏繞在心上……那些恐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甚至讓人開始感到窒息……
她和楊鐵柱認識這麼久以來,他就只去了兩趟山裏。去第一趟的時候,她在楊氏那裏住著,雖然有點憂心,但畢竟兩個人的感情還沒有深到那種地步。可現在不一樣了,如果說那時候是憂心,這個時候就是焦心……
就像把心架在火爐上烤似的,整個人也因此就暴躁起來。
林青婉的臉上首次沒了笑容,一天到晚都陰沉著張臉,連第二天本該是她做的飯,她也撂挑子不幹了。
何氏幾次想訓斥她,不過不知道想到什麼,最後也沒說出口。
姚氏嘴笨,也不會勸人,只能把該林青婉做的事都接過來做了。
林青婉也知道她這種狀態不對,可是她就是心裏堵得慌,就想誰跟她大吵一架發洩發洩。可是連何氏都不出頭了,更別提王氏和楊大妹了,幾個喜歡挑刺的都縮了起來,不敢掠其鋒芒。
林青婉只能憤憤的一頭躲進自己屋裏,逮著荷包使勁繡。白天黑夜的繡,她能坐在那裏繡上一整天都不動一下,也不知道跟荷包較上什麼勁兒了。
姚氏見狀仍不知道該怎麼勸解她,只能在自己忙完之後,過來陪著她一起繡荷包。
這日下午,姚氏坐在林青婉屋裏做針線,這是楊鐵柱走的第四天。
姚氏一邊低著頭繡著手裏的荷包,一邊三不五時抬頭看看低著頭聚精會神繡荷包的林青婉。
「二嫂,妳也別太擔心了。」姚氏嘴笨,說來說去就會這一句。
林青婉抬頭起來,扭動幾下自己的脖子。
其實她這兩天也沒有剛開始那麼焦心,只是總想讓自己忙起來些,好不去想楊鐵柱去山裏的事情。
何氏她們見她臉色難看,都躲著她不敢來招惹。她就想,既然妳們不讓我男人好過,那麼我擺個臉色還不行啦?於是就天天拉長一張臉,給何氏、王氏、楊大妹她們臉色看。
難得能在家裏甩臉子給何氏她們看,她們又不敢找她碴,那她還不使勁朝她們甩臉子呀!
只是姚氏似乎也誤會了,覺得她心情不好。
她的確是心情不好,但是也沒那麼嚴重。既然她男人都去了,她就該相信她家男人一定會安全回來,不會有什麼事的。
林青婉給自己倒了杯水,潤潤嗓子。「三弟妹,妳別擔心我了,沒妳想的那麼嚴重,我就是故意甩臉色給她們看的。」
姚氏抬起頭來,有些茫然的看著她。
這個三弟妹,看來心思還是有點太簡單了呀。
「她們既然逼我男人上山,我不甩臉色給她們看,我不是對不起我男人還有我自己嗎?心裏憋屈得慌,總要找個由頭發洩一下。反正她們現在也不敢得罪我!」林青婉一提到那幾個人,就直翻眼睛。
姚氏這才明白過來。「那就好,妳要當心自己身子,也別氣壞了。」對於婆婆、大嫂大哥還有爹他們的行為,姚氏也不便指責,她也就只能勸勸二嫂不要把身子氣壞了。
不知者不罪。雖然姚氏從來沒提過擔心楊鐵柱上山會有危險,但是林青婉明白老三兩口子不是不擔心,只是楊鐵柱一直給他們的感覺就是上山其實沒什麼,所以習慣性的覺得二哥不會有事,就是二嫂老是憂心著,他們只要開解一下二嫂就好了。
把他們的心態看得明白的林青婉,她能去譴責老三兩口子為什麼對楊鐵柱上山這事那麼習以為常,難道就不擔心他嗎?她不能,因為根本說不通。
只能埋怨楊鐵柱為什麼總是那麼逞強,為什麼不把自己的難處還有其中的危險說給家裏人聽……可是她又埋怨不起來,因為這個家裏沒人會管楊鐵柱危險不危險的,老三兩口子就算明白,在家裏也插不上什麼話……
糾結的林青婉揉了揉深鎖的眉心,把手裏的荷包扔進針線笸籮裏,歎了口氣。「鐵柱他怎麼還不回來?」她煩躁的把臉揉了揉。
姚氏抿嘴笑了下。二嫂還是擔心不是?
「別擔心,二哥他每次上山就要去幾天,很快就回來的。」
這個楊家所有人都知道,而楊鐵柱去多久,就根據家裏需要多少銀子來判斷。銀子多就去久,銀子少可能一天就回來了。
兩人正說著,外面突然響起了一陣狗吠聲。
這個聲音林青婉並不陌生——那是大黑的聲音。
她一骨碌地從炕上爬起來跳到地上,急忙的套上鞋子,就朝外面跑。
姚氏跟在後面喊道:「二嫂,妳別跑那麼急,小心摔倒。」
林青婉一拉開屋門,就看見大黑在她門口狂叫。大黑的樣子有些狼狽,渾身髒兮兮的,但是林青婉沒有在意這些。
楊鐵柱呢?
她轉著頭四處看,院子裏沒有楊鐵柱的身影,院子外面也沒有。
大黑仍然不停的吠著,爪子還不停的在地上刨,很是焦躁的樣子。
林青婉心裏一個咯噔,頓覺不妙。
她蹲下身子,抱著大黑的脖子。
「鐵柱呢?鐵柱呢?」她臉色一下子就白了,眼神也慌亂了起來。
大黑掙開林青婉抱著牠脖子的手,馬上往外面跑,邊跑還邊回頭看。
林青婉裙子一拎就跟了上去。
姚氏也覺得肯定出事了,但是她也不知道怎麼辦,只能轉身回自己屋裏,叫了楊鐵根讓他在二嫂後面跟上。
楊鐵根一聽姚氏這麼一說,趕忙從炕上起來,套了鞋子就追了過去,他邊跑邊對姚氏說道:「快去叫爹和大哥。」
姚氏又轉身去找楊老爺子和楊鐵栓。
楊鐵根沒跑多大一會兒功夫就追上了林青婉,大黑仍然往前面跑著,林青婉在後面踉踉蹌蹌的跟著。
「二嫂,妳別著急——」楊鐵根也不知道說什麼,畢竟現在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林青婉沒有理他,悶著頭屏住氣,只跟在大黑後面不停的追。
跑了好一會兒,一直跟到山腳下,林青婉眼見大黑仍然不停的往山上跑,她頓時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一個原因是累的,另一個就是她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出事了,她男人出事了……
追上來的楊鐵根想去攙她,又不敢下手。
大黑看兩人沒有跟來,又轉頭跑回去,對著他們使勁的吠。
「出事了,鐵柱出事了……」林青婉喘著粗氣,慌亂的對楊鐵根喃喃道。
她的眼神沒有焦距,手也不停抖著。這會兒她大腦完全空白,卻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白皙的手不停的抖著,像是羊癲瘋似的。
她男人出事了……
楊鐵根看二嫂那驚慌失措的樣子,也不知道該怎麼勸解她不要慌。他抹了一把臉,平時一向沉默寡言、不怎麼表示意見的他首次果斷起來。
「二嫂,妳在這兒待著,妳腳程不行,也沒體力,跟不上的。我先跟大黑去找二哥。」話一說完,他就揮著手讓大黑在前面帶路。
大黑也是認得楊鐵根的,知道他是楊鐵柱的家裏人。牠一扭頭,就往山裏繼續躥去,楊鐵根隨手在地上撿了根樹枝,就跑著在後面跟上。
沒一會兒,一人一狗就看不見身影了。
林青婉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只感覺自己的心怦怦怦的跳,大腦此時還是一片空白。
一直到身後傳來姚氏的叫聲,還有稀稀落落的腳步聲,她才恍恍惚惚的反應過來。
扭頭一看,姚氏、楊老爺子、楊鐵栓、王氏還有何氏、楊大妹、楊二妹都來了。楊學章沒有來,但是林青婉知道楊學章在家裏的,因為他今天一天都沒有出門。
不過這一會兒她也顧不上其他的了,一看到楊老爺子和楊鐵栓就非常激動,指著楊鐵根和大黑走的那個方向叫道:「爹,大哥,三弟跟大黑往那裏去了,我跟不上。你們快去看看……鐵柱可能出事兒了……」邊說,眼淚忍不住就滑落了下來。
此時她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看起來狼狽極了。
楊老爺子一聽林青婉這麼說,就準備抬腿往那邊追去,卻被何氏從後面一把給拉住。
「你跟著去摻和啥?老胳膊老腿的……」
楊老爺子一想也是,他年老氣短,腳程根本跟不上。
他望了楊鐵栓一眼,「老大,你快跟去追上老三,跟他一起做個伴去找老二。大黑通靈性,肯定知道老二在哪兒。」
楊鐵栓看著那幽暗陰森的山林,頓時膽怯了。
他嘿嘿乾笑一聲,「爹,老三都走了那麼久,我哪裏跟得上?再說,我也不知道去哪兒找呀,山裏那麼大,別沒找到老二、老三,先把自己給走丟了。」
林青婉聽到這些話,頓時心中一冷。
她坐在地上轉頭看向那群人,就是那群人,跟群蛀蟲似的蛀著楊鐵柱,現在還害他出了事……
林青婉長這麼大,從來沒有恨過什麼人,上輩子哪怕命運再坎坷,她也沒有怪過什麼,還有這輩子一穿過來就被對待牲口似的賣,她也沒有恨過命運的不公。可是她現在卻是由衷的恨著這群人,非常恨,恨得咬牙切齒!
她腦海裏甚至瘋狂的想著,如果楊鐵柱真的出了什麼事,她要不要拉著這群人陪葬?以她遍覽二十一世紀各種電視劇、推理偵探小說,她有很多種方法弄死這群人,然後讓官府抓不著……
可是即使弄死他們又有什麼用?楊鐵柱如果真的回不來了,她又該怎麼辦?直到此時林青婉才發現那個糙漢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哪怕只是假設,她都不敢去想像……
身後突然傳來楊氏的高呼聲,大老遠的就在叫著林青婉的名字。
「青婉,聽說鐵柱出事了?」
林青婉僵硬的轉過頭,眼神茫然的看著氣喘吁吁跑過來的楊氏,過了一秒鐘的時間,眼淚才又滑落出來。
「大姑,鐵柱出事了,大黑帶著三弟找鐵柱去了……」
楊氏一把把林青婉從地上拉起來,給她擦著眼淚。
「好孩子,別哭呀……別哭……」說著,自己的眼淚也忍不住流出來了。「大姑請了人幫忙去找,鐵柱那麼好的孩子……不會出事的……」
楊氏抹了一把眼淚,轉頭對跟她一起來的幾個後生說了起來。
這幾個後生都是楊氏臨時喊來幫忙的。
那幾個壯小夥聽了楊氏和林青婉的述說,也沒推辭,拿著手裏的鐮刀、棍子啥的就準備進山去了。
一個帶頭的後生落在最後面跟楊氏說了一句,「嬸子,妳也別著急,我們這就去找。不過妳也知道,這落峽山太大,我們也不敢往深裏走。這樣吧,我們先去追楊老三,追到他我們就跟他一起去找鐵柱。如果追不上……」
說到這裏,那後生面露為難。
楊氏也懂他的意思,山裏地形混亂又有野獸,不能為了找楊鐵柱,把這些人也都搭了進去。
「沒事的,嬸子承你們的人情。你們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就趕緊回來,千萬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那後生點了一下頭,就跟了上去。
這些人慢慢沒入山林,漸漸看不到身影,也不知道他們此行能不能找到楊鐵柱。
林青婉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從楊氏懷裏站直了身。她也知道哭是無濟於事的,只是剛才實在是忍不住心裏那種彷彿天塌了似的恐慌。
何氏從楊氏來的時候,臉就開始拉得老長,等楊氏跟當家人似的安排那些後生去山裏找人,她就更是憤憤不平。
不過她是不和楊氏說話的,只能恨恨的拽了自己家的老頭子一下。
「走吧,都回去,站在這裏喝冷風不成?」
何氏的口氣很不好,惹得楊氏和林青婉紛紛回頭望她。
楊氏是鄙夷,林青婉則是全然的憤怒。
她現在對於楊家的這群人真的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當父母兄長的,還沒有一個當大姑的表現出來的關心多。
一個不讓楊老爺子去找,一個說怕自己迷路……還沒有那些外人盡心!至少別人行動了,能不能找到,別人盡了心,她就滿心感激。而這些人……林青婉眼神冷得厲害。
「妳這個死老婆子胡說個啥!」楊老爺子一把撥開何氏。
他現在心裏也有些不舒坦,倒不是說他忌恨楊氏當家做主似的託人去幫忙找,而是他一個當爹的居然沒有想到請人幫忙一起找,在這事上頭,他不禁感到有些羞愧。
何氏看到楊老爺子當著楊氏這麼不給她面子,頓時惱羞成怒。她跳起來,快狠準的一把搔上楊老爺子的臉,大罵道:「你個死老頭子,居然敢推我!」
楊老爺子捂著臉,躲開何氏的撕扯。
「妳這個死老婆子簡直就瘋啦!」他氣得直跺腳。
何氏又推了他一把,三角眼斜瞥了楊氏一眼。
「走了,你要在這裏喝冷風,別讓孩子們也在這裏陪你喝風!」
當著兒女們的面,尤其是當著楊氏的面,被何氏抓了一把,楊老爺子著實羞愧難當,有一種不能見人的羞恥感。
他跺跺腳,匆匆忙忙地拽著何氏往回走。其實他也有點怕再讓何氏鬧騰下去,等下又要跟他大姊鬧起來了。
站在旁邊的楊鐵栓他們一看到老倆口走了,三三兩兩的也都跟著走了,也沒人問下林青婉回不回去。
楊家人就只有姚氏沒有走,站在一旁看著山裏,估計心裏也擔心著她男人楊鐵根。
楊氏看著那些人走了的樣子,呸了一口,臉上滿是不齒。
自己的兒子兄弟出了事,居然沒有一個表現出擔心的樣子,真是白瞎了鐵柱平時對家裏的體貼和照顧!
林青婉則冷著臉,也沒有出聲。她閉了閉雙眼,才把心裏那股意欲毀滅一切的暴怒壓制下來。
看到姚氏擔憂的望著山裏的方向,她心裏歎了一口氣,拉起姚氏的手。
「三弟妹,我現在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只能說謝謝妳和三弟……」楊家這麼多人就只有楊鐵根一個人毫不猶豫的跟著去了。
「還有,三弟和鐵柱一定不會有事的。」
這是在安慰姚氏,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姚氏沒有說話,只是撫了撫林青婉的手,也安慰她。
林青婉感激的笑了笑。
有些人的好,一輩子都會記得。有些人的不好,一輩子都不會忘卻。
三個女人就這樣站在這條往山裏的小道上,相互依偎在一起,眺望著落峽山的入口。
可是隨著時間過去,太陽漸漸的落了山,天也開始漸漸染上暗影,卻仍沒有見到歸來的人影,林青婉的心漸漸絕望起來。
姚氏無助的望著林青婉有些蒼白的臉,林青婉回望她一眼,兩人眼裏都有著驚恐,尤其是林青婉,眼中的絕望之色分外明顯。
楊氏撫撫兩人的背,不停的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他們兩個都是好孩子,老天爺不會為難他們的……」
其實楊氏何嘗不也是在安慰自己?
天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山林看過去甚至有些模糊不清了。
就在林青婉心中的絕望越來越深、越來越重的時候,山裏突然響起了隱約的人聲和腳步聲,三個人的眼睛瞬間緊緊地盯著那處。
人聲和腳步聲越來越大,不一會兒,從山裏就走出了一群人。
是那些上山找人的後生們!
那些後生們遠遠看到這邊站著三個婦人都有些驚訝,但也知道她們肯定是心裏擔心,一直沒挪窩就在這兒等著。
其中一個後生大聲衝著這邊喊道:「楊嬸子,鐵柱哥找到了——」
林青婉三人對視了一眼,分明看到彼此眼中的驚喜還有喜極而泣的眼淚。
衝過去後,林青婉就看到被兩個後生用樹枝捆的簡易擔架抬著的楊鐵柱,此時的楊鐵柱正面色蒼白閉著眼躺在那裏,身上糊了大片的血跡,肩膀處被一大片亂布條捆綁著。
楊鐵根在擔架旁走著,大黑、二黑在他腳邊跟著,他的樣子狼狽,衣服刮破了不少,身上還染了不少的血,不過並沒有受傷,似乎是楊鐵柱身上的血沾染到他身上。
大黑、二黑此時的樣子也極其狼狽,毛皮上滿是灰,吐著舌頭,連叫的力氣都沒有,看到林青婉她們過來,只能無力的晃晃尾巴。
楊鐵根邊走邊急急的說道:「二哥的傷有點重,傷口雖然纏住了,但是一直沒停住的朝外滲血。」
事情緊急,他一改平時說話溫吞的樣子。
林青婉和楊氏此時也顧不得傷心流淚了,連聲催促抬人的後生走快一些。
楊氏本來準備叫人去請村裏的那個赤腳大夫,但是想了想,讓其中一個跑得快的後生去里正那裏把他們家的騾子車借過來。
落峽村裏只有里正家有輛騾子車,騾子跑得快,而且也不顛簸。
兵分兩路,楊氏安排完才跟林青婉解釋道:「我們村裏的那個大夫不行,只能看看小毛病,頭痛發熱什麼的,鐵柱這傷,我看必須得去鎮上看。」
楊鐵根也覺得二哥的傷只能去鎮上看,村子裏的大夫看不好。這下能借來騾子車就更好了,騾子的腳程比牛車快,跑到鎮上估計也就是一會兒的功夫。
眾人沒走一會功夫,就看到一個人趕來騾子車,車轅上坐著里正家的二兒子大牛還有那個跑去借車的後生。
騾子車一走近,兩人就跳了下來,其他人七手八腳的把楊鐵柱抬上去。
因為騾子車上面的位置有限,跟著一起去的就只有林青婉、楊氏還有楊鐵根。楊鐵根跟大牛坐在前面,楊氏和林青婉坐在車子後面照顧楊鐵柱。
第二十一章 被放棄的那一個
幾人上了騾子車以後,大牛就趕著車疾馳而去。
因為知道這是事關人命的大事,大牛趕車趕得特別快,手裏的鞭子不要錢似的往拉著車的大黑騾子身上甩。
大牛邊甩鞭子邊心疼的對大黑騾子道:「回去我給你添料吃,吃頓好的。」
林青婉也知道莊稼人都心疼家裏的牲畜,滿是歉意又滿是感激的說:「大牛兄弟,真是謝謝你了。」
大牛邊盯緊前方的路,邊笑著回答,「沒事兒,鐵柱平時跟我關係不錯,又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大家平時鄉里鄉親的,幫個忙能有什麼。」
此時雖然天暗了下來,所幸還是能看清周圍,只是騾子車趕得飛快,所以大牛說完便緊盯著前方的路,不敢再分神。
林青婉感激的笑笑後,低頭去看楊鐵柱。
此時這個鋼鐵般的漢子正虛弱的躺在那兒,眼睛閉著,仍然處於昏迷中,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朝外滲著血,血量雖然不多,但混著早先流出來的血跡看起來著實嚇人。
楊鐵根則開始跟林青婉述說他找到楊鐵柱時候的情形——
楊鐵根趕過去的時候,楊鐵柱已經撐不下去,快陷入昏迷狀態中了,二黑在旁邊虎視眈眈的瞪著四周護著他。等楊鐵柱看到楊鐵根,才說了幾句話就昏迷過去。
原來楊鐵柱進山以後,在山裏轉悠了一兩天都沒看到好的獵物,最後發現了一隻熊,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和大黑、二黑一起解決了牠。
解決那隻熊後,大黑、二黑看到一隻狐狸就跑去追狐狸去了,他蹲著處理獵物,又想起馬上就可以回去見媳婦兒了,不免放鬆了警惕。
就是這片刻的放鬆警惕,才使楊鐵柱受了重傷。
原來那隻熊並不是單獨行動,而是兩隻,一公一母。被楊鐵柱殺了的是母熊,公熊回來後發現媳婦兒被人宰了,立刻燒紅了眼,二話不說就撲了上去。
當時楊鐵柱正歡喜的想著自己的媳婦兒,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被公熊從身後一個巴掌拍在左肩,差點沒把他拍飛出去。
受到攻擊後,楊鐵柱順勢滾到旁邊的地上去,然後嘴裏還不忘打起了呼哨。
公熊本就是怒火中燒,下手力道比平時還大上幾分,要不是楊鐵柱身子骨壯實,又天生力大如牛,這一掌換成別人非疼得昏死過去不可。
楊鐵柱挨了公熊一掌倒也沒暈,他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暈了就死定了,打完呼哨就強撐著身子跟公熊搏鬥起來。
這可真謂是生死搏鬥,還好楊鐵柱平時與野獸搏鬥經驗豐富,再加上大黑、二黑回來後奮不顧身的在旁邊騷擾公熊,揮著獵刀搏鬥了一會兒,楊鐵柱就把公熊也解決了。
公熊解決了,但是楊鐵柱的情況也頗為慘烈,因為是近身搏鬥,身上受了不少的傷,但是最重的還是開始的那一下,公熊那含怒的一掌,不但把楊鐵柱把左肩骨頭打裂了,還把肩膀撕得血肉模糊……
左側肩膀一動就疼如刀絞,楊鐵柱知道骨頭可能出問題了,但也只能在傷口上灑了點傷藥止血,並用衣服上撕下來的布緊緊捆住傷口。
公熊他沒顧得上處理剝皮,只剁下兩隻熊掌,把熊膽挖了,就拿著母熊身上處理的東西匆匆離開了。
一路上他停停歇歇地給自己處理傷口,邊朝山外急馳而去,可是他帶的傷藥根本不夠,血也止不住,漸漸失血過多的他就感覺自己頭暈了,可他仍然撐著往山外走。所幸期間沒碰到什麼大型猛獸,一直走到離出山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實在是沒法走了,他就讓二黑守著他,讓大黑回家叫人。
然後就是楊鐵根在大黑的帶領下找到了楊鐵柱,楊鐵根也不會處理傷勢,只能背著他往回來的路走,走了一會兒,就碰到了來尋他們的那些後生。
楊鐵根對楊鐵柱受傷的過程也不是很清楚,楊鐵柱是有跟他說了兩句,他只知道個大概,知道這傷是被熊拍的。
楊鐵根把他知道的情況說完以後,就把他一直背著的那個黑色包袱遞給了林青婉。
「二哥說,把這東西交給妳,如果他要是不好了,就讓妳不要拿出來。」
林青婉接過包袱,手指捏得緊緊的。
「不會的,鐵柱肯定不會有事的……」她喃喃的自言自語。
楊氏坐在旁邊直抹眼淚,嘴裏不停的說著孩子遭罪了。
騾子車果然跑得比牛車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鎮上。
大牛對鎮上也挺熟悉的,直接在一家大醫館門口停下,停下後,他就衝進去喊著大夫。
一個老大夫和兩個夥計走出來,老大夫指揮著人把楊鐵柱抬了進去。安置妥當之後,老大夫給楊鐵柱診脈,並解開捆傷口的布看了看傷勢,看完後他咂著嘴直搖頭。
林青婉一看老大夫搖頭就急了,連聲問情況怎麼樣。
老大夫皺著眉頭看了看楊鐵柱,又看了看圍著他身邊的人。
看病人家屬的衣著打扮著實不像有錢的人家,不過本著醫者父母心,老大夫還是決定把情況說明一下。
原來楊鐵柱此時的情況雖然並無大礙,但也只是暫時的。他不光失血過多,身上其他的小傷口也不少,肩膀的骨頭也有問題。
別看失血在現代不算什麼,頂多就是多輸點血,但是在醫療落後的古代,失血過多卻是大問題。
治是能治,但是老大夫怕他們治不起。畢竟看這些人的衣著打扮都是鄉下人,哪裏有銀錢去治這種需要花大價錢的病症?他在鎮上行醫幾十年,也碰到不少這樣的病患,很多不是治不了,而是家裏根本負擔不起。他們的醫館也不是什麼慈善場所,看病的錢可以不收,但是藥錢卻是不能不收的。
林青婉聽老大夫把情況說明白,心裏立即鬆了口氣。
能治就行,哪怕砸鍋賣鐵賣房賣地,這個病也一定得治。
楊氏也連聲說一定得治。
旁邊的一個夥計看眼前的情形,怕老大夫又一時心軟被人誑了去,最後病給治好了,銀錢卻拿不出來,到時候總不能要人的命吧?
他趕緊在旁邊插嘴說:「治可以,先付診金。」
幾個人往身上一摸,沒一個人身上帶銀錢的。鄉下人平時都在屋裏待著,誰閒著沒事給身上帶錢?
那夥計立刻撇嘴嘀咕說:「又是一個說大話誑咱們老大夫沒錢給的。」
也不能怨這夥計不厚道,因為像這樣的事,他們醫館實在是見過太多了。
林青婉也顧不得讓人看不起了,哀聲央求著老大夫先看病,表示明天一定把診金補上,哪怕砸鍋賣鐵賣房子賣地,也絕不拖欠。
老大夫看她態度堅決,再加上此女看起來不像是會拖欠藥錢的人,而且病人的情況的確緊急,就上前看診了。
醫館大夫給人看症一般是不允許有人在旁邊圍觀的,夥計就把幾人趕到了外屋。
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把他們喊進去。
等進去後,林青婉發現楊鐵柱的傷口已經全部被上藥包紮好了。
老大夫讓人去切了片參片給楊鐵柱含上,說是給他補充精氣順便吊命用的。弄完後,他就走到桌旁給楊鐵柱開藥方,邊開藥方又邊對林青婉說藥裏面加了什麼什麼藥材,讓他們心裏有個準備。這些藥都不便宜,一副要五兩銀子。當然,也只是頭幾副是這個價錢,等楊鐵柱病情穩定了,就換成便宜一些的藥,畢竟病人現在失血過多只剩一口氣了。
開完藥方後,老大夫就吩咐夥計去熬藥,然後重重的歎了口氣,讓他們趕緊想辦法去籌銀子。他這裏頂多能給他們拖上一兩日,畢竟他只是大夫不是醫館東家。
老大夫為人其實已經挺不錯了,因為像這樣的病患是他接手的,如果到時候病人給不起藥錢,承擔責任的就是老大夫。
林青婉連聲感激,並一再保證馬上有人回去籌銀子,絕不會欠藥錢不給。
等夥計把藥熬好,幫楊鐵柱灌進去後就已經到夜晚了。
大牛還在醫館裏等著,怕他們有什麼事需要幫忙。
林青婉和楊氏還有楊鐵根商量一下,就讓他們先回去,她一個人留在這裏照顧楊鐵柱,明天他們再過來。
林青婉還交代了讓楊鐵根回去跟家裏說明情況,讓家裏明天過來給醫館結藥錢。
說完之後,楊氏就和楊鐵根坐大牛的車回去了,林青婉又轉身回到楊鐵柱躺的那個小屋裏。
像這種大醫館都有留宿病人的小隔間,楊鐵柱此時就躺在小隔間裏。
林青婉又上前看了看楊鐵柱的情況,喝了藥後,他的情況好了不少,呼吸也穩健起來,不像剛開始送過來的時候那樣,進氣沒有出氣多的樣子。
林青婉坐在床邊看著楊鐵柱,看著看著眼淚就出來了。哭了一會兒可能是知道男人沒生命危險了,她又緊繃了神經大半天,現在一放鬆,沒一會兒就趴在床邊睡著了。
半夜裏,林青婉睡睡醒醒,也睡不踏實,生怕楊鐵柱會發熱,一會兒就起來看一下。畢竟她別的不知道,但還是知道像這種外傷,最怕的就是發熱。一發熱就代表傷口發炎了,這裏可是沒有什麼抗生素、青黴素啥的,一切完全靠自己扛。
所幸老大夫醫術似乎不錯,開的藥雖然貴些但是著實有用,再加上楊鐵柱身體素質本來就好,林青婉半夜起來摸了好幾次,他都沒有發熱。
這樣折騰來折騰去的,轉眼間天就大亮了。
醫館剛開門,楊氏就大包小包的走進來,整個人氣喘吁吁。
林青婉看她提了這麼多東西,趕忙接過來放到桌上,同時問她怎麼拿了這麼多東西來。
楊氏一邊喘氣一邊給她解釋,說天冷看她又沒多帶衣服,就把自己兒媳婦的厚衣服拿了一件過來讓她先穿著,還給他們拿了一隻雞,已經洗好剁好了,讓林青婉找醫館借個爐子燉了,還拿了些雞蛋啥的,又怕他們沒地方吃飯,便給她帶了一些饅頭包子什麼的。
林青婉聽楊氏這樣說,心裏感動得沒辦法用言語形容,一個勁兒拉著楊氏的手說謝謝她。
楊氏嗔怪她見外,說再這樣說她以後就不管他們了,林青婉趕忙停下自己滿腔的感謝。
兩人坐下來閒話,一邊給楊鐵柱熬藥。第一次的藥是醫館夥計給熬的,下面的就得她們自己熬了,夥計還給她們提了一個小爐子過來。
熬好了藥,兩個人互相幫忙把藥給楊鐵柱灌了進去,因為楊鐵柱是昏迷著的不好餵,只能由楊氏在旁邊扶著,林青婉用小湯勺一點一點的餵下去。
楊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時已近午時,不禁皺了皺眉,問道:「楊家的人還沒來?」
楊氏一直就是這樣稱呼楊鐵柱家人的,她從來不會說弟弟家,而是說楊家。
林青婉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
昨天她交代楊鐵根回去通知家裏的人,她就預料到沒那麼順利,可是沒想到楊家的人會這麼絕,兒子還躺在醫館裏,兒媳婦一個人在這裏照料著,他們不光不來送藥錢,居然連個幫把手的人都不來。
要不是楊氏給她送了點吃食,估計她到現在都還餓著。
楊氏聽完呸了一口,也不知道說啥了。
兩人在熬藥的爐子上熱了些饅頭吃,一直到快下午的時候,楊鐵根才走了進來。
他一走進來就抱著頭痛苦的蹲在那裏,說他沒用說他勸服不了爹娘,說他沒有帶銀錢過來,家裏也沒人過來……
林青婉看他著實可憐,頭髮凌亂、滿眼血絲,昨天穿的衣服此時還在身上掛著,狼狽極了,趕忙把他拉了起來。
楊氏上前把楊鐵根按在凳子上坐下,然後開始問到底什麼情況。
原來昨天夜裏楊鐵根回到楊家的時候,楊家人都已經睡了,就他媳婦兒姚氏還在屋裏等他。他想著情況緊急,回去以後就把家裏人都喊了起來。
所有人聚集到正屋裏後,他就把情況簡單了說了一些,還有藥錢的事情。
何氏一聽楊鐵柱喝的那藥一副要五兩銀子就炸開了,嘴裏不停的罵著窮人家的命還做啥去喝那麼貴的藥什麼什麼的,再一聽林青婉讓他們明天帶錢過去結藥錢,就更是一蹦三尺高,一口一個妄想,又罵林青婉想得倒美,瞎了她的狗眼……
楊老爺子拉也拉不住她,只能任她在那裏罵著,自己愁眉苦臉的坐在那裏。
等何氏終於停下來不罵了,楊老爺子問大夥怎麼辦?並讓何氏先拿錢出來,先把藥錢結了,要不然醫館把藥停了,要的就是他兒子的命。
楊鐵根也是知道自己娘的秉性的,所以故意沒有說老大夫可以讓他們拖兩日,只說了醫館只給開了一副藥,明天不給結藥錢就要停藥。
何氏一聽讓她拿錢就堅決不同意,她也不跳也不罵就是咬著嘴說沒錢,說讓楊鐵柱進趟山是讓他弄銀錢去的,不是讓他花家裏錢的,而且她手裏這三十多兩銀子還要留著給楊學章買考題。
楊家人這才知道,原來何氏那裏的銀子並不止二十兩,而是三十多兩。
眾人一片譁然,楊老爺子也連聲埋怨何氏,說如果早知道她這裏有三十多兩,他就不會讓楊鐵柱上這趟山了,楊鐵柱不上這趟山,也不會受傷。
埋怨歸埋怨,讓何氏拿錢出來救命的時候,何氏就是不拿。她也不跟人吵嘴了,就是堅決一個子兒不拿,楊老爺子苦勸無果,最後氣急的跟何氏動起手來,兩人大打了一架。
這次可真是打架,以前都是楊老爺子避開何氏不依不撓撲過來的動作,這一次他可是下狠心搧了她兩巴掌,大罵她什麼也不懂、老糊塗一個。
何氏撲上去抓他,被楊老爺子一把推到炕上。
眼看老頭子不讓她了,何氏下手也狠,拽下自己的褲帶就往房梁上套,哭著說老頭子打她她不活了。
這下可不得了了,何氏平時鬧歸鬧,還是第一次這樣大動作的要尋死。
一群人趕緊扶著何氏把她拽下來,她一下來就開始大哭,這次是真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邊哭邊說自己這些年的辛苦,說以前家裏窮得揭不開鍋她是如何的勤儉持家……
楊老爺子蹲在地上一聲不吭,吧嗒吧嗒直抽旱煙。
看到老伴鬧成這樣,他心裏也難受,不禁想起他跟何氏剛開始成親的時候,那時候何氏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也是個清新羞澀的大姑娘,後來日子不好過,孩子卻越來越多,慢慢把她磨得脾氣越來越不好,人也越來越吝嗇古怪……
而一直在旁邊沒吭氣的楊學章說話了,「娘,妳那裏還有多少銀子?」
何氏停下哭聲,抽抽噎噎。「只有三十多兩,這可是老娘這麼多年從跳蚤裏面摳出血摳出來的……」說完又哭了起來。
其實何氏又往少裏說了,她手裏其實並不止這麼多,她只是習慣性的隱瞞了一些,不過這次因為情況不一樣,老頭子逼得狠,她只少說了十來兩。
楊學章皺起眉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那邊早就在催著要銀子了,我一直拖著。」說完,他就坐在那裏不吭氣了。
楊老爺子眉頭皺得更緊,何氏一聽到兒子的話哭聲更大了,邊哭邊說她的兒子楊學章有多麼的不容易,一直因為沒有路子才考不上秀才,現在好不容易有個路子……還說供楊學章念書家裏花了多少錢,好不容易有個機會等等。
鬧騰了一個晚上,也沒鬧騰出來個所以然來。
楊老爺子一直蹲在那裏不說話,何氏則是坐在炕上哭。楊鐵栓和王氏難得這次沒惹是生非,而是在旁邊默不吭聲。他們也清楚這個問題一旦插嘴那就是註定得罪一個,得罪哪個都不好,還不如不說。
楊鐵根又問了一遍二哥的藥錢怎麼辦,也沒有人理他。
後來楊鐵栓把所有人都趕回去睡覺了,說讓爹娘好好商量下怎麼辦。其實他是看這樣也商量不出來結果,他又實在睏得撐不住,便藉故躲了去。
楊鐵根一夜都沒闔眼,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敲正屋的門。楊老爺子沒出來,何氏出來把他大罵了一頓,說昨晚都沒睡好,要他別吵,說完就扭身把門從裏面關上了。
一直等到中午,正屋門也不開,何氏也不做飯,楊鐵根就算再遲鈍,也終於明白爹娘是什麼意思了,只能無奈地轉身來鎮上給林青婉捎信兒。
楊鐵根說完就痛苦的揪著自己的頭髮——二哥怎麼辦?怎麼辦?爹娘怎麼能這麼狠心!
楊氏聽完就呸了一聲,大罵何氏還有楊老爺子沒良心,自己兒子都不管了什麼的之類的話。
林青婉面無表情的拽拽身上的衣服,沒有出聲。
楊鐵根也覺得心寒,自己爹娘居然這樣對二哥,以後要是哪天他也像二哥這樣,是不是也沒人管他?
孝順了大半輩子、在家裏任勞任怨的楊鐵根第一次生出了些異樣的心思來……
昨天那個夥計看這個小隔間裏來人了,就走進來問他們什麼時候把藥錢結一下。
林青婉愣了一下,忙說明天錢就送來。
夥計疑惑的瞅了他們一眼,轉身出去了。
楊氏開口道:「我那裏還有點私房,我拿來妳先用吧。」
楊鐵根也掏出了一塊銀子,銀子大概還有二兩多的樣子,遞給林青婉。
「二嫂……二嫂,我家裏就剩這麼多了……」
林青婉沒有接楊鐵根的銀子,她知道三房也沒有錢。
「你拿回去吧,銀子我自己來想辦法。」又轉身對楊氏說不用了,銀子她手裏還有一點,到時候不夠再說。
她只有三十兩銀子,只夠付前頭的五副藥錢,還有其他的該怎麼辦?
這邊正說著,身後傳來楊鐵柱虛弱的聲音,「媳婦兒……」
林青婉驚喜的撲到床邊,楊氏和楊鐵根也都跟過來看。
楊鐵柱已經醒了,只是人看起來異常的虛弱,臉色泛青,嘴唇泛白。
所有人都高興極了,因為只要人一醒就沒啥大問題了,昨天那個老大夫也說了,人醒了就徹底脫離危險了,沒有性命之憂。
楊鐵柱給媳婦兒一個很勉強的笑,小聲開口,「包袱……」
林青婉一聽包袱這兩個字,就想到昨天楊鐵根給她的包袱。
她從桌子下面拿起昨天晚上進來後,就扔在桌子下面的那個黑色包袱。當時因為這個包袱有點重,再加上腥氣特別重,她就扔在了桌子下面。
楊鐵柱虛弱的指揮她打開,林青婉解開包袱並依言打開。
只見裏面是一大塊黑中帶棕的熊皮,熊皮上門還帶著血肉,熊皮裏包著四個血淋淋的熊掌,熊掌旁邊還有個小袋子。
林青婉打開小袋子看了看,裏面是兩顆黑青色的膽狀物體,她估計應該是熊膽。
楊鐵柱把楊鐵根叫到跟前,小聲跟他說著一個地方的位址,讓他領著林青婉去把那些東西處理了,等說完就沒了力氣似的,不再說話,閉上眼睛。
三個人小聲商量了下——楊氏留下來看著楊鐵柱,林青婉和楊鐵根去處理袋子裏的這些東西。
林青婉和楊鐵根出了醫館,楊鐵根就走在她前面帶著路。
楊鐵柱跟他說的那個地方他知道,是一個收山貨的地方。
落雲鎮並不大,繞了幾圈不一會就到了。
老闆是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們進來很是疑惑。因為來他這裏的大部分都是熟客,幾乎他都認識,但是這兩個人卻很面生。
林青婉對老闆笑了笑,然後開口說是楊鐵柱讓他們來的,並向老闆介紹說她是楊鐵柱的媳婦兒,旁邊的是他的弟弟。
老闆頓時熱情了起來,笑容滿面的說道:「上次聽那小子說要成親了,沒想到這麼快。」
林青婉又跟老闆客套了兩句,就把楊鐵根手裏提的那個包袱遞給了他。
那老闆把包袱打開看了看,熊皮還攤開了仔細看,又檢查了下熊掌和那兩顆膽狀物體。
看完後,他問道:「都賣了?」
林青婉點了點頭。
那老闆想了下,開口說道:「東西都是好東西,這張熊皮也非常完整。我跟鐵柱都是老熟人了,這樣吧,這些東西我一共出五十兩銀子。弟妹妳看可以接受嗎?」
這個價錢跟楊鐵柱給的估價差得不遠,林青婉想了想後,就點頭同意了。
那老闆也是個爽快人,把東西拿去收好後,就遞給林青婉一袋銀子。
銀子全是五兩一錠的小銀錠,一共十個。
林青婉接過銀子和老闆道過謝後,就和楊鐵根步出了那鋪子。
楊鐵根也鬆了一口氣,又有些高興。他沒想到那幾點東西就賣了這麼多銀子,這下不用擔心二哥的藥錢了。
回去的路上,林青婉跟楊鐵根交代,讓他不要對家裏說楊鐵柱打獵的東西賣了銀錢的事情。
楊鐵根想了想就答應了。他也知道跟家裏說了估計又不得消停,如果他娘再來鬧著讓把銀錢拿回去給老四買考題,到時候二哥的病可真沒辦法治了。
何氏絕對幹得出來這種事。
兩人回到醫館,楊鐵根去了小隔間,林青婉則去結藥錢。
他們中間出去的途中,那個老大夫聽聞病人醒了,又去看了看楊鐵柱的傷勢。
看完表示五兩一副的藥還需要再喝五副,然後後面就可以換成普通一點的藥了。
老大夫算了一下帳,藥錢加金創藥加診金一共是三十六兩銀子。
林青婉一共付了四十兩銀子,對老大夫說到時候多退少補。因為楊鐵柱現在還不能動彈人又虛,還要在醫館裏住上幾天,這房錢也是要付的。其實即便現在能回去,林青婉也不想回去,看到那一屋子人,她怕自己忍耐不住抄把刀砍上去。
林青婉回到小隔間,楊鐵柱此時已經睡著了。
楊鐵根準備回家去,因為這裏地方小也沒處待,他說明天送姚氏來幫忙。
楊氏則決定今天不走了,今天她來守楊鐵柱。昨天折騰了一天,林青婉又一夜沒睡,她想跟她換換。
林青婉感激的笑笑說行,明天三弟妹來了,就讓楊氏也回去。她年紀大了,不能老耗在這裏。
楊氏又對楊鐵根交代了一番,說家裏如果有人問藥錢誰出的,就推在她的身上,現在不要說,有人問他了再說。楊氏有個在縣裏做掌櫃的兒子,手頭寬裕是全村人都知道的。
楊鐵根點點頭應許。
楊鐵根走了以後,林青婉就去找醫館借了一個瓦罐,醫館經常有不能挪動的病人住宿,這些東西倒也不差。甚至還有小灶房,一般病人的家屬還可以借灶房做些飯菜,米麵也可以提供,就是都要收費用的。
林青婉把楊氏帶來的雞燉上,又出了醫館去買了些米麵還有菜什麼的回來。她倒是想圖方便用醫館提供的,但是醫館提供的比外面要貴上不少。現在手頭緊,一文錢林青婉都想掰著當兩文用。
等林青婉回來後離天黑也不遠了。
雞已經燉得差不多,林青婉又洗了些香菇放了進去,然後炒了兩個蔬菜,又把楊氏帶來的饅頭包子熱了些。
把所有吃食都端了過去,發現楊鐵柱睡了一會兒又醒了,楊氏正在跟他說著話。
楊鐵柱一看到林青婉眼睛就亮了,林青婉和楊氏小心把他攙了起來靠在被子上。楊鐵柱只是動了一下,就疼得齜牙咧嘴,兩人也不敢讓他坐得太高。
林青婉讓楊氏先吃飯,她來給楊鐵柱餵些雞湯。
因為老大夫說病人一開始只能吃些清淡的流質物品,林青婉就把雞湯上的油撇得乾乾淨淨,端了一小碗過來餵他。
楊鐵柱靠在那裏,任媳婦兒餵著,眼睛卻是有些濕了。
他還以為這次他沒命回來了呢,但是一想到家裏的媳婦兒,就充滿了不甘心。沒想到還是挺了過來……
他剛才醒來以後,楊氏就跟他說了一些楊家的反應。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所以也沒覺得有多難過。
在銀子和他之間,娘只會選擇銀子;在老四和他之間,爹和娘也只會選擇老四,哪怕這邊是他的命,那邊是老四的秀才功名……
幸好他留了一個心眼,怕自己撐不下去留下媳婦兒一個人以後遭罪,讓老三把打的東西直接給媳婦了,沒拿給家裏,也算是給自己留了一條活路。
經過這次他也想開了,從今以後,他就只有媳婦兒,有大姑,還有一個三弟,楊家的其他的人在他眼裏不會再引起任何波瀾。
林青婉餵他喝完雞湯,又去把爐子上燉的藥倒了出來,端過來餵他。五兩銀子的一副藥只能熬一天,剛好喝三頓,早中晚各一碗。
等楊鐵柱喝完藥,楊氏也吃完飯了,兩人又一起把他扶著躺下。
經過這一會兒的折騰,楊鐵柱也沒有精神了,躺下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青婉這才回到桌上,就著雞湯吃了點饅頭包子。
吃完後,把碗盤端到灶房清洗了一下。林青婉又回到小間,楊氏讓她先休息去,今天晚上她來守夜。
林青婉想了想,出去找醫館夥計又要了個小間,就在楊鐵柱住的隔壁。畢竟他們還要在這裏待幾天,不能天天晚上都沒有地方睡,那樣是誰都熬不住的。
睡了兩個多時辰,林青婉又起來替換楊氏。楊氏畢竟年紀大了,也不能熬夜,早就趴在床邊睡著了。
把楊氏換去休息後,林青婉轉身才發現楊鐵柱也醒了,此時眼睛亮亮的看著她。
她瞪了他一眼,在床邊坐下。
「你這次沒把我嚇死……」直到這個時候,楊鐵柱病情穩定了,林青婉才吐露出些許自己的擔憂。
楊鐵柱滿臉愧疚的看著她,連聲說以後再也不會了。過了一小會兒,突然他臉紅紅的小聲喊了聲媳婦兒。
林青婉疑惑的望著他,又看他那滿臉羞澀的小模樣兒,才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出恭?」林青婉不自在的問道,眼神也不敢盯著楊鐵柱看,臉羞得紅紅的。
楊鐵柱小小的點點頭,也是羞得厲害。
林青婉趕緊站起來彎腰去拿夜壺,她記得那夥計跟她說過,床下放有夜壺。
拿到夜壺,林青婉卻站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麼操作,既手足無措又窘得厲害。
楊鐵柱也很不好意思,但是他實在憋得不行了,本來楊氏在這兒的時候他就憋醒了,他不好意思開口。等林青婉來了,他想夫妻之間應該沒啥的,就開口喊了媳婦兒。
誰知道這事跟媳婦兒說也是讓人臊得很呀,媳婦兒臉皮也薄,臉紅得都快滴血了似的。
可是不管再怎麼羞澀,人有三急,這個東西是不能忍的。楊鐵柱最後還是指揮著林青婉幫他出了恭,期間兩人都是恨不得把臉蒙住。
手忙腳亂的弄完,林青婉覺得自己都累出了一身汗,楊鐵柱也是累得厲害。本來就身體虛,又累了一陣,不一會楊鐵柱又沉沉睡去了。
林青婉坐在床邊,臉紅著胡思亂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看楊鐵柱睡熟了,四周又安靜得很,她也就趴在床邊睡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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