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月瀾2026/05/25
55

慶嫁.上(4)心月瀾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藍海E884-1~3《慶嫁》全3冊

第十章 一人養一隻貓兒
這個吻來得猝不及防,兩人都沒預料到。
顧慈睜圓眼睛看他,像林間受驚的麋鹿,半邊身子還綿軟著,即使雙腳用力踩在地上,也覺得隨時有可能飄到天上,萬千思緒從腦海中呼嘯而過,她只揪住了一條。
這人的唇很薄,給人一種冷漠疏離的感覺,不想真正觸碰時,竟一點也不冷,反而熾熱如火,把她臉蛋燒得滾燙。
「你、你……」顧慈捂住臉,低頭要跑,沒動兩步又被捉回去,五指稍稍撐開點縫,不敢光明正大直視他,只敢偷看。
戚北落這些年養氣的功夫沒白練,都這時候了,面上還不顯山不露水,若不是那兩隻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朵,顧慈簡直要懷疑他是個行走花間的老手,才能這般淡定。
抿了半天嘴,他終於憋出一句話來,「我……我會負責的。」
顧慈一呆,「怎、怎麼就負責了?」說得好像自己被他怎麼了似的……
臉更熱了,她跺著腳要跑,可男人的力氣哪裡是她能比的,折騰大半天,都沒能從他懷裡挪出去半寸,自己還累得直喘氣。
戚北落看她這樣,才鬆開了手。
「妳不要我負責,我也得負責!大丈夫敢作敢當,我是太子,更應當如此。我既親了妳,那妳就是我的,我絕不會白占妳便宜,太子妃的位置算作對妳的補償,若妳覺得不夠,想要什麼儘管說,我都給。」
他聲音朗朗如鐘,氣勢萬鈞,若仔細分辨,卻是刻意拔高嗓門掩飾緊張。
說完他便倨傲地撇過頭去,那模樣好像在說「妳真麻煩」,可眼珠子總滴溜溜往她這邊瞟,雙手負在背後,時而左手握右手,時而右手捏左手。
顧慈再次愣在原地,知道他是在拿這事做藉口,告訴她賜婚的事絕不會有差池,給自己吃定心丸。
她頗為感動,這種無時無刻被人捧在手心關切的感覺,真好。
感動之餘,卻是更大的羞臊。
顧慈沒他這膽子,敢把話說得這般直白,但也不想讓他失望,叫兩人又生芥蒂,她前世已經經歷過太多誤會了。
她捂著臉,透過指縫四下溜了眼,指著貓道:「我想要貓。」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收他的東西,做他的太子妃,讓他也安心。
戚北落眼睛一亮,手在背後興奮地捏了下拳,旋即又沉了臉,「只能給妳一隻。」
「不是你說我想要什麼都給的嗎,怎的又反悔了?」
「妳養一隻,我養一隻,等日後……」他咳了聲,「就能一起養了。」
等日後什麼?還能是什麼,成親後就能一起養了……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他怎麼就想到那裡去了?竟比她還急。
顧慈嗔瞪他,心裡卻甜滋滋的,且還是那種剛吃完苦藥就嘗到蜜餞的那種甜。怕被看穿,她趕緊低頭去挑貓。
兩隻都可愛,兩隻都想要,實在做不了決定,顧慈精緻的五官皺成一團,又要習慣性地歎氣。
戚北落曲指敲她一記,指著那隻白貓道:「白的歸妳,黑的不大愛親近人,免得被妳惹急了,反傷了妳。」
小黑貓大約是聽懂他在說自己壞話,弓腰豎毛,朝他不滿地「喵」了聲,又揚起脖子,優雅地漫步到顧慈腳邊輕蹭,柔柔叫喚。
顧慈綻開笑顏,俯身將牠抱到懷裡,慢慢撫摸,「牠這麼乖,怎麼會傷人?你就愛冤枉人……還有貓。」
小黑貓也昂起下巴,得意地「喵」了聲。
戚北落眉梢抽了抽,直覺自己是不是養了隻「白眼貓」?頭幾日為了哄牠接受「北落」這個名字,不知餵了多少小魚乾,怎的今日牠才被摸幾下,就這般乖巧?
轉目瞧向小姑娘,他心中的疑雲便散了。
恐怕連小姑娘自己都不知道,她身上有種柔善可親的氣質,尤其是那雙眼睛,乾淨清澈,讓人初見便心生親切,是以孩子緣和動物緣格外好,但也有壞處,容易招居心叵測之徒覬覦。
有一回秋獮,圍場的柵欄叫狼咬斷,闖進來幾隻野狼,小姑娘在帳外閒逛,就叫其中一隻盯上,尾隨了一路,若不是自己及時趕到,只怕就……
戚北落鳳眼微暗,平了平氣道:「難得牠肯親近人,妳便帶回去養吧。」
「那得改個名兒,不然犯忌諱。」顧慈咬著唇,飛快瞥他一眼,「白的也得改,叫旁人聽去還不得……」她紅著臉不說話了。
戚北落想了想,心裡雖不願,但為了她名聲著想,還是點頭應允,「妳那隻想改什麼就改什麼,反正我這隻名字裡頭必須有個『慈』字。」
怎麼就必須了?顧慈豎眉跺腳,「你無理取鬧。」
戚北落挑眉,「怎的,妳的名字裡有個『慈』字,就不許旁人取這個字了?妳才是無理取鬧。」
顧慈被他噎到,說不過他,便上前拿小拳頭捶他胸口。
戚北落就這麼翹著唇角,老實站著讓她打,不還手也不躲閃。
顧慈捶累了,停下來喘氣,學他耍賴,「反正我就是不許你這麼叫牠,叫了就是無理取鬧!」
戚北落偏頭哼笑,眼裡滿是輕鬆。斜陽最後一點餘暉染上他側顏,眼角眉梢難得流淌出幾分清貴公子的風流氣韻,散漫地斜眼睨來,顧慈的心便毫無防備地蹦了蹦。
「你笑什麼?我說認真的。」
戚北落又笑,昂著下巴,舉步朝她走去。
顧慈的心跳得越發快,下意識後退一步,可他已俯身湊到她臉前,一把托住她後腦杓,長睫幾乎戳到她眼瞼,像匹十足的惡狼,將白兔逼至角落。
「我就無理取鬧,妳能奈我何?」說完便一抖袍角,旋身離去。
顧慈的心還在亂蹦,知道自己又被調戲了,氣得在後頭跳腳,「你、你、你混蛋!無恥!你你……」
戚北落知道她詞窮了。這都多少年了,她罵人還是只會這兩句,一點長進也沒有,不僅嘔不到人,反而更顯嬌憨。
他眼底笑意更濃,沒回頭,抬手一揚,「慈兒,我們回家。」卻故意不指明是哪個慈兒。
小白貓「喵」了一聲,蹬蹬蹬跟上。
顧慈還怔在原地,望著那背影,有種隔世之感。
衣袍獵獵,蟒紋昭彰,沒有落寞,只有恣意,這才是他戚北落該有的風采。
小黑貓擔憂地蹭了蹭她的手,她微微一笑,揉揉牠的腦袋,柔聲喃喃,「戚北落,我們回家。」
天上橙黃已然褪盡,扯起淡淡墨藍。


定國公府。
顧家老小全集中在大堂,個個哭喪著臉,再耽擱一會子,顧老夫人就預備穿上她的一品誥命服,上宮裡頭討人。
見顧慈不僅全胳膊全腿兒地回來,還得了隻貓,整個人容光煥發,大家都有些吃驚,圍著她來來回回轉了數圈,確定無恙方才鬆口氣。
讓家人這般擔心,顧慈心裡過意不去,每個人都安撫了遍。
一家人圍在一塊歡鬧著說了會子話,便各自散去。
顧蘅摟著顧慈胳膊,嘻嘻笑道:「我還擔心妳進宮會脫層皮,還跑去尋奚鶴卿幫忙,結果是我低估了太子殿下的本事,他哪能讓妳受委屈呀,怎樣,今兒心情可大好?」
顧慈一邊嗔著「去去去」,一邊推她,薄薄夜色中,白玉臉蛋覆上淺淡的桃紅。
她也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收場,原都做好慷慨赴義的準備,結果卻成了進宮遊玩,還見識到完全不一樣的戚北落。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冷面戰神,就只是個活生生的、有煙火氣的普通人。有七情六慾,高興了就笑,難過了就躲進自己的祕密基地散心,除了正經的詩詞文章外,還愛琢磨些旁門左道的巧技,但就只圖個愛好,絕不會拿去行惡。
甚至偷偷養了貓!
自己不再需要敬畏地仰望他,彼此間的距離也更近了一步。
小黑貓仰面「喵」了聲,顧慈低頭,笑著撫摸牠的腦袋。
想起名字的事,她又是一陣面紅耳赤。這個霸道的幼稚鬼這般欺負自己,她一定要討回來!


是夜,鳳雛宮。
沈婉兮精心打扮妥當,坐在南窗下翹首以待。
燕枝打簾進來,她欣喜地抬頭望去,卻只得了句——
「回娘娘的話,陛下今日還是一個人宿在紫微殿,哪兒也沒去。」
沈婉兮恨恨捶桌,陛下已經三天沒來了!
從前無論多忙,他都會抽空過來瞧自己一眼,可自打岐樂郡主那事之後,陛下就再沒來過。
自己得寵,不過是因著性子軟,不似皇后那般剛烈,可普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性子軟的漂亮女人,再這般耗下去,終會有新人取代自己,到時她該如何自處?沈家又該如何自處?還有她的五皇子……
不過是個顧慈,怎就鬧到現在這般田地了?
燕枝眉頭微皺,想上前安慰,忽聽見外頭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心頭一喜,忙過去開門,「娘娘,許是陛下過來瞧您了。」
沈婉兮雙眼驟亮,也不等她開門,便先一步奪門而出,嬌嬌的一聲「陛下」還含在喉嚨裡,臉色頓時一僵。
戚北落雙眸暗沉,同黑夜一色,睥睨著她,寒聲道:「夜裡突然造訪,未先通報,還望貴妃娘娘恕罪。」上下冷冷掃了眼,嗤笑,「竟還能勞動您親自出來相迎。」
沈婉兮聽出他是在故意挖苦自己失寵,氣如山湧,卻又不敢造次,「太子此刻過來,就不怕落人口實,傳出什麼閒話?」
戚北落不屑地撇了下唇,「孤愛乾淨,若非急事,孤也不願來這,白白髒了鞋底。」
「你!」
沈婉兮恨聲上前一步,卻見他揚手,撒落一綹烏髮,話音隨之一道落地,「貴妃娘娘今日動了孤的至寶,按禮數,孤也該還同樣一份禮,令兄這些年在五軍都護府過得太舒坦,孤便去取了這些來,好讓貴妃娘娘也舒坦舒坦。」
沈婉兮臉上血色登時褪盡,踉蹌後退,整個人像個紙燈籠似的風吹就倒。
燕枝欲上前攙扶,無奈自己也嚇得兩腿發軟,動彈不得。
「你、你竟敢……」
「貴妃娘娘放心,這只是頭髮,令兄現在還好端端躺在他姘頭那睡得正香,不過……」戚北落鳳眸一凜,眼神如拭過雪的刀鋒,捅得人心肝直抽。「倘若貴妃娘娘再敢動孤的寶貝,哪怕只是動一點念頭,孤也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噔!
一顆石子叫他完全踩進墁地磚中,腳剛移開,石子便隨風散作粉末。
沈婉兮頹坐在地,心也同這石頭一般,驚駭得沒了動靜,直到戚北落震袖離去,她都還沒力氣起身。


時令進入八月,日頭依舊潑辣,照在人身上,沒多久便是一腦門子汗。
長華宮是岑皇后的寢宮,因地勢低窪,每年夏日都比別處宮殿更為炎熱,寢宮南側的清露殿因處通風口,便成了夏日避暑勝地。
此時殿內牽線搖簾已搭好,熱風自四面綺窗吹來,途經玉榻前的兩盤冰盆子,熱氣便散了,再拂上面頰,就只餘清爽。
玉榻上側臥著一名女子,一手支額,正合眸聽身旁宮人說話。
日光透過薄紗照入,她髻側的一支琥珀頭金簪瑩瑩發亮,五官沉肅,整張臉白皙柔膩,泛著珍珠般的華光,威儀又不失美豔。
她便是大鄴朝的皇后岑清秋,亦是壽陽公主和戚北落的生母。三十好幾的年紀,卻依舊嬌嫩如少女。
她治下甚嚴,殿內宮人嬤嬤俱都整整齊齊侍立在旁,各司其職,無論上頭人說什麼,都目不斜視,偌大的宮殿,只聞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話音落定,又過了好一會兒,岑清秋才緩緩睜開眼睛,染著丹蔻的玉指叩著玉榻,若有所思。
「那丫頭當真把沈貴妃教訓了一頓?」
秦桑頷首道是,「顧家二姑娘不僅當面反駁了沈貴妃,還說得她毫無還嘴的餘力。」
岑清秋嗤笑,「她倒是個懂分寸的,怎的上回絕食的時候,就不見她動動腦子?」
她邊說邊從盤子裡取了顆冰湃的荔枝,正要往嘴裡丟,忽想起什麼,停下來,將荔枝拿到眼前,翻轉手腕細看,柳眉慢慢擰起一個結,賭氣地丟回盤裡。
「這臭小子,上回從本宮這把荔枝全討了去,本宮還當是他自己想吃,便一個沒留全送去了東宮,他倒好,又一個也沒留,全攪成汁子送去了顧家。這幾日他往顧家跑的次數比來長華宮多得多,要是真把那丫頭娶進門,他心裡還有本宮這個母后嗎?」
秦桑忍笑。
她是打小侍奉在皇后娘娘身邊,又是隨她一道入宮門的,最清楚她的脾氣,越是現在這樣豎眉瞪眼,越說明她沒生氣,抱怨兩句出出氣便好。
外頭人沒真正見過皇后娘娘,便人云亦云地傳什麼「皇后尚武」,而真正接觸過她的人都知道,她是個性情中人,刀子嘴豆腐心,除非對方當真觸及她底線,否則她輕易不與人較真。
顧二姑娘上回的所作所為的確叫人寒心,皇后娘娘也是愛子心切,氣狠了,才會想要辦個選秀,殺殺她威風,但最後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壽陽公主幫忙遞個臺階,她便順勢作罷。
秦桑轉了轉眼珠,又道:「太子殿下冷清了這麼些年,從沒給過旁人好臉,難得遇上個合他心意的姑娘,就一股腦兒把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幹勁全用上,這才孟浪了些。殿下心裡還是記掛娘娘的,昨兒還親自去鳳雛宮,幫娘娘也出了口惡氣呢。」
岑清秋翻了個白眼,「妳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他那是為本宮去的嗎?說出來,本宮都替他害臊。」
話雖如此,她臉上到底露出了笑模樣。
秦桑舒口氣,又想著這些年陛下雖沒做出寵妾滅妻的事,但對皇后娘娘的冷落,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夫妻間最忌諱有心事,眼下沈貴妃失寵,陛下身邊又未有新歡,正是個好機會。
秦桑斗膽勸道:「奴婢聽聞陛下這幾日聖躬不安,娘娘要不過去瞧瞧?」
岑清秋眉眼驟然冷淡下來,撫了撫衣裳上的皺褶,「本宮去瞧他,沒得把他聖躬越瞧越壞。」
秦桑還欲再勸,她只一擺手,鳳儀盡顯,隻字未提,卻足以叫人心顫。
氣氛安靜下來,這回連秦桑也不敢開口說話。
岑清秋歪回榻上,兩道目光在荔枝上盤旋。
因上回的事,她對顧二丫頭還有意見,可也得承認,壽陽公主說的對,小丫頭柔順的性子和戚北落身上的戾氣正好互補。
況且這回小丫頭誤打誤撞幫她收拾了沈貴妃那一大家子,著實讓她揚眉吐氣了一番。
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再給她一次機會,也未嘗不可……
她長吁一口氣道:「再有幾日就是顧家老夫人的壽辰,她同皇家沾親帶故,到時妳備份禮替本宮送去盡點心意。還有,等等遞張帖子,叫她家二丫頭明日進宮,陪本宮一塊賞賞荷花。」
秦桑微訝,旋即明白過來,歡喜應是,正哈腰後退,又聽上頭人幽幽道:「帖子多寫點,往別家也送送,可不能讓人家以為咱們非她不可,到時候又蹬鼻子上臉。」
秦桑心裡暗暗歎了聲,垂首退了下去。
帖子寫好,內侍拿著正要往宮外跑,秦桑又把人拉住,「帖子送去東宮,託太子殿下轉交便可。」
這母子倆性子都倔,上回因賜婚的事吵過一架後,兩人都死繃著不見面、不服軟,眼下臺階有了,不愉快也該消了。
於是乎,戚北落從長華宮用完膳出來,就有了個比教習武藝更正兒八經的理由去顧家。
第十一章 看到柳樹也能醋
顧慈接過帖子,裡裡外外反覆看了三遍,睜大眼睛傻傻問他,「你把皇后娘娘劫持了嗎?她昨兒不是還恨我恨得牙癢癢,怎的突然就肯見我了?」
戚北落眉梢抽搐了下,抬手往她額頭輕敲一下,「妳仔細瞧瞧上頭的私印,我就算再大膽,也不可能盜這個來用,蠢死了。」
顧慈捂著額頭瞪他一眼,愛惜地撫摸帖子,滿心歡喜,迎面吹來的風也絲絲透著舒爽。
昨兒她還發愁皇后娘娘那關要怎麼過,沒想到今日天上就掉餡餅了,只要熬過這關,那便能……
顧慈清潤的眼眸流光溢彩,仰面,目光不期然同戚北落對上。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她就是知道他此刻心裡的歡喜不比自己少。
戚北落似有若無地挑了下唇,她立時紅了臉龐,忽閃著眼睫垂下腦袋,但仍舊感覺他的視線還在自己身上游移,所過之處皆一陣熱辣。
那廂顧飛卿還在空地上紮馬步,一炷香轉眼就要燃盡,顧慈生怕被他瞧見,忙伸手推戚北落,「卿兒還在等你呢,你快去。」
戚北落穩如泰山,一動不動,而那邊的香只剩指甲蓋大小,顧飛卿久久等不來師父,忍不住左右張望。
顧慈慌了,拽著他衣袖跳腳,「別鬧了,叫卿兒瞧見了不好。」
戚北落臉色更沉,白她一眼,目光轉到石桌上,依舊死賴著不走。
顧慈詫異望去,就瞧見他視線盡頭的一小籃枇杷果,恍然大悟。
這廝大約是瞧見方才自己給卿兒剝果子吃,他也想吃吧,為何不直說?
顧慈嗔他一眼,紅著臉,揀了個最肥碩的枇杷果,一面偷覷顧飛卿的動靜,一面飛快地剝兩下皮,氣呼呼地往他嘴裡塞。
哪知戚北落眼明手快,先攫住她手腕,慢條斯理地將沒剝完的果皮剝乾淨,反手塞回她嘴裡,翹著嘴角,心滿意足地戳她鼓脹的臉頰。
等顧慈反應過來時,他已走到顧飛卿旁邊。
顧慈羞得滿面通紅,差點忘了吐核,抬眸瞥見庭院深處佛堂翹起的一角飛簷,面色頓時沉下來。
皇后娘娘最看重女子品性,這節骨眼上可不能再叫這一顆老鼠屎毀了顧家姑娘的聲譽,況且祖母壽辰轉眼就到,有些人是該抓緊時間收拾了。
那廂戚北落滿面肅容,正一本正經地指點顧飛卿劍術。
顧飛卿小手捏著小木劍,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戚北落凝眉,沉聲問:「怎麼了?」
顧飛卿支支吾吾半天,偷瞄他兩眼,咬了下唇,才抬起頭堅定地望著他,「師父是不是要做我二姊夫了?」
戚北落原以為他是劍術上有疑問,沒料到竟是問這個,一時怔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顧飛卿只當他默認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小手越發用力地攥緊劍柄,舉到胸前,努力克制住顫動的聲音,大聲道:「就、就算師父是太子殿下,也也也不能欺負我二姊姊,如果師父敢對二姊姊不好,我就、就……」
說著,他便拿著小木劍,往戚北落胸口一頂,忐忑又認真。
戚北落輕笑,回望石桌方向,凝肅的眉眼溫柔下來,蹲下身,將自己手裡的真劍塞入他掌心,大手裹著他小手,用力握緊,鄭重道:「若將來有一日,孤有負你二姊姊,你便拿著這柄劍,親自取走孤的命,孤絕不反抗。」
他眼裡閃著堅定的光,最後四個字說得鏗鏘有力。
顧飛卿小小的身子震了震,先是愣愣的望著他,而後自己的眸中亦湛著光。「嗯!」
這一插曲過後,顧飛卿心氣兒徹底打通,越發對戚北落心生親近,話匣子隨之打開。
「師父,我原先還以為二姊姊這般喜好詩詞書畫,將來定會嫁個書生,怎麼也想不到……」他往上偷瞧一眼,吐吐舌頭,不說話了。
戚北落笑了笑,「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你師從白衣山人修文,卻也不耽誤你習武,聽說他門下的首席弟子,便是你大師兄柳眠風,也文武兼修,不是嗎?」
柳眠風是白衣山人門下最傑出的弟子,曾蒙眼同時與十位圍棋國手對弈,十步之內便輕而易舉地絞死他們的大龍,時人常把他和戚北落並稱為百年難得一遇的兩位才俊。
兩人雖名氣相當,但因柳眠風只是一介布衣,且無人親眼見過他本尊,是以世人對他的興趣要更濃些。
只是……
「你師兄確有其人?」戚北落疑道。英雄惺惺相惜,常被人放在一塊比較,他自然會對這人感到好奇。
顧飛卿篤定地點頭,「雖然我也沒見過,不過師門的花名冊上確實有這人,師父若是不信,可以去問我二姊姊,她從前還和師兄互通書信,鑽研書畫來著。」
戚北落肩膀微顫,愕然瞧他,見他一臉天真坦誠,心驀地一沉,轉頭看向石桌方向,就見顧慈正凝神眺望南方。
傳聞柳眠風最常出沒於姑蘇一帶……

蟬聲緊一陣鬆一陣,斷斷續續沒個停歇。
因天氣仍是炎熱,戚北落只讓顧飛卿練習滿揮劍的次數便可。
但顧飛卿依舊按照原先的要求,一板一眼地將整套劍法都舞了遍,停下的時候,渾身是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顧慈心疼得緊,忙上去幫他擦汗。
顧飛卿這幾日受戚北落訓練,越發獨立,當下便擰起兩道小劍眉,揚手拒絕,「我已經是大人了,可以自己來。」說完便拿了自己的帕子擦拭,連顧慈遞給他的點心也不肯接,非要自己拿。
顧慈無奈,只能由他去,轉身將帕子遞給戚北落。
哪知他立馬黑了臉,目光銼刀般在她身上滾了遍,陰陽怪氣地一哼,大步流星朝旁邊大樹去。
那眼神,委屈之情濃得都快溢出來,不得不拿怒氣來掩飾。可是……為什麼?
顧慈一臉困惑。
難不成在氣自己遞給他的帕子是卿兒不要的?她搖頭失笑,捧著一盤誰也沒動過的糕點,去樹蔭底下尋他。
「那個……蓮蓉餡的糯米糕,我新做的,沒人動過,你嘗嘗?」
戚北落挑了下眉,蓮蓉餡是他最愛吃的,嘴角不禁揚起一些,又趕緊壓住,冷冷回眸。
金色光暈中,她纖纖玉指宛如豆蔻染春蔥,嬌妍水嫩,扣著玉盤邊沿,比糕點還讓人食指大動。
他本不覺得餓,此刻卻滾了滾喉結,下意識張嘴,然後就不動了,兩手負在背後,竹竿似的杵在那。
這是等人把吃的送到他嘴裡呢,懶死他算了!
顧慈剜他一眼,作賊般四下張望,撚起一塊飛快往他嘴裡塞。
自以為動作比剛才塞枇杷果快,可收手的時候,還是叫他抿到了指尖的嫩肉,還毫不客氣地拿虎牙咬了口。
顧慈小聲驚呼,縮回手驚愕地瞅著他,大眼睛瞪得烏黑圓溜,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奶貓。「你幹什麼?」
可罪魁禍首毫無悔意,依舊站得筆挺,抬起拇指蹭了下嘴角,乜斜眼瞧她。
金芒鑽過層層濃葉,氤氳在他微微翹起的嘴角,烏雲密佈的眉宇終於破開一線晴光,但他的語氣仍舊無波無瀾,理所當然地道:「還要。」
這陰晴不定的臭脾氣,簡直比六月天還邪門,顧慈暗自腹誹,但還是又低頭給他挑糕點。
戚北落這時嘴角才浮出點笑意,垂眸看她動作,光斕斑駁,樹影在她身上搖曳,她螓首低垂,露出一小段白玉般瑩潤的脖頸,烏鬢如雲,半面如月,唇瓣綻開雋美的嫣紅,雪膚隨之跳出兩顆小梨渦。
想起昨日的意外之吻,和方才入口的那點指尖,他不自覺抿了抿唇,柔荑彷彿還殘留在唇瓣,混著糕點的甜膩和風中果香,直熏胸臆。
哼,什麼柳眠風不柳眠風的,有吃過她親手做的點心嗎?有被她餵過嗎?有抱過她親過她嗎?他什麼都有,是他贏了。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陡然僵住,「這是什麼葉子?」
顧慈順著他視線,瞧了眼墊在玉盤上的綠葉,笑道:「是柳葉,廚房的荷葉用完了,我就採了幾片來將就著用。放心吧,這些葉子我都洗過不下數遍,乾淨著呢。」
柳葉、柳葉、柳……手在背後慢慢捏成拳,戚北落眸光暗淡,死死盯著那抹綠,直要在上頭看出個洞來。
顧慈將糕點遞到他嘴邊,他偏開臉,寒聲道:「就因為這個才用的柳葉?」
「不然還因為什麼?」顧慈好笑地問。
戚北落瞇起眼,看看她,再看看葉子,再看看她,胸膛一陣劇烈起伏,幾次開口,都被她天真無害的眼神噎回去,一腔無明火在體內亂轉,尋不到出口,只能憋在裡頭自焚。
「天底下那麼多樹,妳家為何只種柳樹?還一口氣種那麼多,是指著它吃飯還是怎麼著?」
顧慈怔住,四下溜了眼,「多嗎?不是……統共才兩棵?」
戚北落冷哼,「是啊,才兩棵,兩棵……」委屈地低聲嘟囔,「剛好湊一對……」
「你說什麼?」顧慈探身問。
戚北落斜睨她一眼,頭偏到另一邊,忍了會兒,又轉回來凶巴巴地瞪她。
顧慈抖了抖,實在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氣什麼,也有些惱火,「莫名其妙……你不吃,我可吃了。」邊說邊撚起一塊往自己嘴裡丟。
眼前突然一花,指間的糕點就沒了,顧慈圓著眼睛抬頭。
戚北落舔了舔唇角,睥睨道:「怎的,不許吃?」
顧慈張口要答,戚北落又搶白,「不許我吃,我偏要吃。」
他說著便奪走玉盤,狼吞虎嚥地吃完,差點噎死,而後將空盤往她懷裡一塞,還想放句狠話,奈何兩頰鼓脹,無法開口,只能用鼻子用力哼一聲,震袖離去。
還沒走出去幾步,他似是想起什麼,倒退著走回來,伸手往盤子上胡亂一抓,所有柳葉都盡數揉入他掌心,撇到地上,他陰沉著臉含糊道:「孤就沒見過哪個廚子做點心,會倒這麼多醋,想酸死誰?」話音未落,人又拂袖而去,背脊繃得筆直,也不知在跟誰較勁。
顧慈目瞪口呆地看完這一切,好半天才回過神,「我……沒放醋啊。」挑了盤子上的糕屑嘗了口,「這不挺甜的?」抬眸覷著他烏雲纏繞的身影,她受不了的嘀咕,「有病。」
她回身,不知何時,顧飛卿已站在身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隱隱湧動水光,「二姊姊,我好像……說錯話了……」
顧慈忙拉過來哄慰,聽顧飛卿把剛才他二人的對話解釋完,有些哭笑不得。
她從前的確和柳眠風通過幾封信,那也是因為她尋不到白衣山人本人,心中疑惑不問清楚又憋得難受,方才向柳眠風求助。
僅僅是兩三封的交集罷了,連面都沒見過,當真說不上有交情,若是今日卿兒不提,她都快忘了。
「二姊姊,師父會不會生氣,再也不來了?」顧飛卿揪著顧慈的衣角,惴惴不安的問。他才跟師父熟稔起來,可不想就這麼斷了關係,更不能攪亂了二姊姊的姻緣。
顧慈微笑,揉了揉他腦袋,「不會的,明日進宮赴宴,我再同他好好解釋便是,他氣量沒這麼小,更何況……」目光轉向旁邊兩棵垂柳,「這兩棵樹不都還好端端地長在這嗎?」
戚北落真要氣狠了,能當場拔起楊柳,就像前世劈斷半截海棠樹一樣。
她不由輕笑出聲,這個呆子。


翌日,天際才泛起蟹殼青,顧慈不等人叫就已起床,皺著眉頭坐在榻邊挑揀衣裳。
雲錦和雲繡相視一笑,一個幫她梳頭,一個給她畫桃花妝,挑了件蕊紅繡花襦裙配薄紗披帛,明豔又不失溫婉。
便是她二人瞧慣自家姑娘的美貌,此時心頭也抑制不住蕩漾了一下。
「姑娘放心,皇后娘娘既肯下帖子,就說明有戲,況且今日太子殿下和壽陽公主都在,定能順風順水。」
顧慈玉指絞繞著披帛,面紅心跳,有種醜媳婦終於要見公婆的羞臊忐忑。
一切都收拾妥當,她辭別祖母和母親,同顧蘅一道登上進宮的馬車。
車影縮成豆子大小,裴氏扶顧老夫人進門,後頭又碌碌趕來一行人,領頭的正是鳳雛宮的一等宮女燕枝。
她上前福了個禮,笑容得體道:「奴婢奉貴妃娘娘之命,特來府上接葉姑娘進宮,赴今日的花宴。」

太液池畔掛滿各色戳紗宮燈,笙歌聒耳,一眾貴女各自圍簇著,邊飲瓊漿邊談笑風生。
顧家姊妹一來,聲音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轉向她們。
今日這場花宴為何而辦,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說白了,她們全是被皇后娘娘強拉過來,給顧慈這朵紅花當綠葉的。
雖說有些不甘,可就這幾日顧家的勢頭,誰也不敢吱聲,加之還有個出了名護短的太子撐腰,連沈家人在她們面前都得夾起尾巴做人,更何況是她們。
識時務者為俊傑,第一片綠葉端起杯盞,主動過來跟顧慈打招呼,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都陸續過來。
顧慈自幼養在深閨,甚少出門,雖不似顧蘅那般八面玲瓏,但因著性情溫和,待人有禮,又博覽群書,無論來人同她聊什麼,她都能說上話,甚至還能一語點破疑惑,讓人有醍醐灌頂之感。
漸漸的,那些原本迫於形勢才來同她攀談的姑娘,都收起不屑,開始真心實意與她結交,見她口渴,還主動給她沏茶,囑咐她「小心燙」。
一時間,整個花宴都以她為中心圍成圈,以至於沒有人注意到岐樂郡主也來了。
她不僅來了,還精心打扮了一番。
光是為了束出小蠻腰,她就餓了一天一夜,連口水都沒敢喝,害得她現在走路打飄,看人都帶重影,自己這般辛苦,最後卻還是遭冷落?
她用眼角餘光瞥著顧慈,袖中的兩隻手不自覺交握在一塊,十枚尖尖指甲在腕上掐出深痕。
等著吧,今日過後,看妳還怎麼笑得出來!
遠處有內侍吊高嗓門道:「皇后娘娘、貴妃娘娘、壽陽公主到。」
在座眾人皆起身相迎,岑清秋扶著宮女,同壽陽公主走在前頭,一路談笑。兩人皆衣著富貴,舉止端莊,瞧著不像母女,倒更像姊妹。
沈婉兮悻悻跟在後頭,根本插不上話。
她這幾日風頭盡失,人一下子蒼老許多,即便抹了厚厚的脂粉,依舊蓋不住那骨子裡透出來的頹色。明明與岑清秋年歲相仿,瞧著卻跟她母親似的。
「都起來吧,今日請妳們過來,本就是讓大家湊在一塊賞賞花聽聽曲的,沒得叫這些俗禮擾了咱們的雅興。」
岑清秋落坐,目光在席間梭巡一圈,落在顧慈身上,鳳眸微瞇,片刻後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怎的太子還沒過來?」
她語氣隨意,彷彿只是信口一提,可大家都心知肚明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皇后娘娘最討厭喳喳呼呼的人,遇事不慌不亂是她對兒媳的首要要求,倘若顧慈因這一句話就露出絲毫慌神或沮喪,接下來就難了。
眾人都為顧慈捏把汗,就連壽陽公主也忍不住關切地往她身上瞟。
顧慈倒是一派氣定神閒,始終保持著恭敬垂首的姿態,目不斜視,彷彿並未聽見剛才那句別有用心的話,起身時,腕上兩隻銀鐲不曾磕碰出半點聲響。
岑清秋支頭瞧著,眼裡略略浮出一點笑意,朝秦桑微抬下巴,秦桑便打發身邊人去東宮。
昨日太子殿下來長華宮用膳時,皇后娘娘再三叮囑,除非她派人去請,否則他絕不可過來,如若殿下不肯,她隨時都會中止花宴,再不給顧二姑娘機會。
好在殿下和顧二姑娘都沉得住氣,沒在第一關就敗下陣來。
眾人齊齊鬆口氣,壽陽公主和顧蘅各自投來讚許的目光。
顧慈淡笑點頭,手指撫摸著茶盞壁,心裡沒來由地感到不安,直覺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
身後似有一雙目光猙獰望來,她回身去尋,那感覺又不見了。
宮女們手捧漆盤魚貫而來,跪在每個席案邊奉上糕點。就是尋常的杏仁糕,雕刻成花形,只是顏色……
顧蘅餓了許久,迫不及待伸手去拿,卻被顧慈一把抓住,「不、不能吃……」
她直著眼睛,臉上血色盡褪,手抖得厲害。
顧蘅立時警覺,四下望了望,握住她的手,一面安撫一面小聲詢問,「裡頭有毒?可宮裡的吃食都是拿銀針試過的呀。」
顧慈抓起茶盞猛灌,緩緩平復心緒,「裡頭被人加了銀杏芽汁,銀針根本試不出來,少許幾滴就能導致昏迷,若是將這一盤都吃了,這會子就該去閻王殿前報到了,而且……」她左右瞧了眼,眉頭擰得更緊,「只有我們這份被動過手腳。」
顧蘅大驚失色,忙要告訴皇后娘娘。
顧慈趕緊攔住她,並非不想揪出那惡人,而是她已知曉那人是誰。
葉蓁蓁,前世她便是用這法子往自己湯藥裡頭下毒。銀杏芽汁極難辨認,若非自己栽過一次跟頭,對這氣味尤為敏感,恐怕現在就……
可她若沒個靠山,又是怎麼混進宮來的?現在人又在何處?
若貿然告訴皇后娘娘,只怕會打草驚蛇,她既有本事混進來,定也做好隨時能脫身的準備。
恐怕眼下她手裡早就拿捏住一個做點心的廚子,可當替罪羊,到時再栽贓到皇后娘娘頭上,那自己和皇后娘娘間的嫌隙,這輩子都別想消弭了。
抓賊要拿贓,不如將計就計……
她翹首尋找戚北落的身影,卻只聽宮人道:「啟稟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說現在還有政務尚未處理完,就不過來了,望皇后娘娘和公主還有諸位姑娘盡興。」
四座譁然,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來。
顧慈睫毛細顫,面上不顯山不露水,捏著茶盞的手卻因用力而微微發抖。
夜秦使團都走了,他還有什麼政務能忙得脫不開身?分明就是不想來。難不成還在為柳眠風的事吃味?偏偏還是在這節骨眼上。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暗暗歎氣。
岑清秋看在眼裡,抿了口香茗,淡淡道:「北戎這幾日不安分,太子想是愁這個去了。不來也罷,咱們玩咱們的,左右到最後吃虧的是他。」
算是幫顧慈解了當前的尷尬。
四下跟著附和,很快將這話題揭過去。
顧慈舒口氣,感激地朝上頷首,撚轉指尖的杏仁糕,改變了計畫。
「我聽說如今宮中的禁軍首領是奚鶴卿?」
顧蘅點頭,憂心忡忡地盯著她手裡的糕點,「別拿著,不乾淨。」說著就要搶來丟掉。
顧慈指尖發力,糕點就成了屑末。「我、我頭有些暈,像是中暑了……」顧慈揉按額角,軟綿綿地趴到桌上。
顧蘅嚇一跳,忙傾身搖她肩膀,顧慈偷偷抓了她的手,在掌心飛快寫下一個字:奚。
孿生姊妹間的默契,自然是旁人無法企及的,顧蘅很快便明白顧慈是想拿自己作餌,釣出身後大魚,這個「奚」字,便是讓她趁亂去尋奚鶴卿幫忙。她自是一百個不願,奈何顧慈一直在案下捏她的手,她無法,只得點頭。
周遭人都圍了過來,岑清秋也皺眉坐直,詫異地和壽陽公主對視一眼。
沈婉兮忽然來了精神,先道:「顧二姑娘從前就體弱多病,今兒日頭又格外毒辣,不如就先送回顧家吧。」邊說邊招呼燕枝扶顧慈下去。
壽陽公主信不過她,讓自己手下的人也去幫忙,唯恐路上有差池,便先讓扶去就近的芙蓉殿歇息,並吩咐趕緊傳太醫,她又打發琥珀去東宮遞信,務必把她那榆木腦袋弟弟給揪過來。
顧慈由兩個宮女攙扶著離席,七拐八彎,也不知走了多久,人聲漸遠,四周靜得只剩蟬鳴。
「妳去瞧瞧太醫到了沒,我扶姑娘進去。」其中一個宮女如是道,另一人便應聲照辦。
顧慈偷偷睜眼打量,留下的這人並非壽陽公主身邊的人。
她將顧慈扶進一間屋子,放倒在床上躺平,伸手探鼻息,又在顧慈眼前晃了晃。
外頭傳來腳步聲,她忙出去。顧慈悄悄起身,隔著門板聽她同來人說話。
「啟稟郡主,那丫頭如您所願,已經在裡頭睡得死死的。」
「哼,真可惜,沒能叫她多吃幾塊,也省得我們現在費心思了。」
「郡主此言差矣,若真就這麼死了,豈不少了許多樂趣?夜長夢多,貴妃娘娘恐怕撐不了多久,咱們還是趕緊行動,免得錯失良機。」
說完,那三人便各自離去。
顧慈的心緊張狂跳,好似隨時都能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此刻她終於明白先前的不安究竟是為什麼,今日的岐樂郡主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完全不像她,原來早就和葉蓁蓁狼狽為奸!
眼下所有問題都已明朗,她正準備偷偷溜出去,同顧蘅和奚鶴卿會合,來個甕中捉鱉,門縫突然顯出一道人影,竟是葉蓁蓁踅回來了,她忙回去床上躺好。
葉蓁蓁推門而入,走到床前,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哼笑道:「慈兒,妳真不該和我作對,這麼漂亮的臉蛋長在妳身上著實浪費,不如……就捨了吧。」
說著,她從髻上抽出一支髮釵,手舉至最高,正準備扎下,顧慈突然睜開眼,尖叫著抬手一揚,白色粉末迷了她的眼,她忙捂著眼睛,踉踉蹌蹌倒在地上,發出殺豬般的尖叫。
「妳、妳妳竟然沒暈倒!啊!疼!妳往我眼睛裡撒了什麼?」
顧慈揪著被子縮在床角,瞪大眼睛喘氣。
方才她將捏碎的杏仁糕粉末藏在袖子暗兜裡,就是為了以防萬一,銀杏芽汁劇毒無比,這些量入眼,眼睛算廢了。
兩輩子頭一回幹這麼大膽的事,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她一點也不後悔,還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這毒入體是怎樣鑽心刺骨的感覺,沒人比她更清楚。
葉蓁蓁衣髮凌亂,像一尾垂死的魚,縮在地上掙扎,手扒著磚縫胡亂抓撓,最引以為傲的纖指破皮流血,慢慢地沒了動靜,昏迷過去。
顧慈扶著床柱下地,四肢還顫得厲害,站立了一會兒才穩住身形。
窗紙又晃來一道人影,身量高䠷,肩膀寬闊,是個男人。
隨著敲門聲響起,顧慈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第十二章 被前世渣夫擄走
戚北落和奚鶴卿均是習武之人,身形比常人要魁偉軒昂,相較之下,投射在窗紙的這道身影清瘦許多,絕不可能是他二人。
敲門聲還在繼續,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彷彿落在顧慈心頭,好似鈍刀割肉。
顧慈屏住呼吸,下意識抓緊裙絛,目光四下梭巡,停在對角窗戶。
方才過來的時候,她悄悄留意過四周,這屋子臨湖而建,假山花樹環繞,人跡罕至。從這窗戶下去,剛好就是太液池,順利的話,她能平安游到花宴處求救。
可她水性並非多好,若是不順利的話,沒準兒半道上就會把這輩子也給交代進去了。
此時敲門聲突然停止,重新回歸最初的平靜,只有蟬鳴一陣緊過一陣,叫得人心頭跟著擰起。
砰!
屋門被踹得震天價響,塵屑簌簌抖落,壓門的木閂也抖了抖,漸漸滑脫。
顧慈的心猛地一顫,來不及多想,扭頭跑向窗戶。窗臺高過她腰身許多,她手腳並用,好不容易才吃力地爬上去,同時,門也被來人踹開。
大片光斕大剌剌傾瀉進來,勾勒出一個黢黑的身形。
他面龐瘦削,顴骨裹在皮肉下,分外顯眼,深陷的眼眶微微透著青黑色,眼珠僵硬地轉了轉,在室內掃視一遍,最後定定望住顧慈,嘴角一扯,整張皮包骨的臉登時猙獰起來,宛如深山中晝伏夜出的山魃。
「慈兒,別來無恙?」
顧慈雙眼瞬間瞪到最大,張著嘴巴半天說不出話。
竟然是謝子鳴!
因盜畫的事,他一直被戚北落關在東宮小黑屋裡出不去,如今承恩侯府早就是強弩之末,明日黃花,兼之這對父子平日又作惡多端,就連陛下對此也睜一眼閉一眼。
謝侯爺親自求了好久,戚北落一直沒鬆口,謝子鳴就只能在小黑屋裡苦苦熬日子,竟然在這緊要關頭叫他逃出來了。
顧慈想也不想,忙伸手推窗戶,不想窗戶被釘死了,她使出吃奶的勁用力撞去,自己的肩膀疼得不行,窗戶卻紋絲不動。
「莫要白費力氣了,她們將妳算計到這裡,豈會給妳留半點退路?」謝子鳴慢條斯理地拍了拍髒兮兮的衣袖,「不如妳跟了我,我助妳逃出去,如何?」
說著,他往前邁進一小步。
顧慈忙從髮髻上摘下根玉簪,攥在手裡,指向他,「你、你你不許過來!」
為給自己撐足氣場,她刻意伸直脖子,緊緊繃著聲線儘量大聲說話,好掩蓋自己話語中細微的顫抖,也好叫有可能剛好從外頭路過的人聽見。
奈何她聲音生來就軟糯甜膩,即便這般遮掩,依舊比帝京城中最好的歌姬還誘人,尤其是現在,她瑟縮在角落,面色慘白似皚皚冰雪,眼尾泛紅,纖長濃睫沾染水氣,細細顫抖,分明害怕得緊,卻還強撐著硬是不肯掉一滴淚,無須刻意偽裝,天生就是最能撩撥男人心弦的可憐模樣。
謝子鳴這些年混跡秦樓楚館,閱女無數,此刻依舊忍不住心神蕩漾,雙顴泛起興奮的紅暈,朝她大步靠近。
顧慈閉緊雙目驚叫,毫無章法地揮舞玉簪,卻被他輕輕鬆鬆攫住手腕,一把拉去,力道極大,彷彿要將她腕骨都捏碎,她咬牙忍住,張嘴一口咬住他手腕。
「啊——」
謝子鳴叫得歇斯底里,這段時日他在小黑屋裡吃不好睡不香,體力也遠不及從前,稍稍鬆開手,便叫顧慈鑽空子溜走。
「救命啊!救命啊!」
顧慈向著大門拚命跑,沿路叮叮匡匡撞翻許多瓷瓶玉器,第三聲「救命」才剛到舌尖,後頸猛地一疼,她便倒了下去。
方才那一番打鬥,謝子鳴也累得夠嗆,腳尖勾來一張凳子,霍然坐下,喘息擦汗,目光毫不避諱地在顧慈嫋娜的身段上遊走,漸漸變了味道,喉中更是乾燥得緊。
謝子鳴嚥了下口水,正準備伸手,屋外遠處忽然傳來女子尖利的聲音,他心裡打了個突,手指在窗紙上捅開個小洞,瞇眼往外瞧,竟是岐樂郡主回來了。
他低聲暗罵一句,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抱起顧慈繞開他們,偷偷溜出去。
幾乎是他們前腳剛走,岐樂郡主便領著一個蒙面男子轉進屋子。
「本郡主可告訴你,手腳麻利些,否則到時候叫人抓個正著,別說是本郡主,就算是貴妃娘娘出面也保不了你。」
「是是是,請郡主放心,小的一定把姑娘伺候得舒舒服服咯,絕不會讓妳們失望。」
男人哈腰跟在後頭,嘿嘿淫笑,蒼蠅似的搓著兩手,剛進門就瞇起眼,在屋裡來回梭巡,一眼就瞧見滿地狼藉中昏迷不醒的葉蓁蓁。
定睛細看了一會兒,他皺起眉頭,不滿地咋舌,「我說這位郡主,做人得厚道啊,不是說給我準備了一個絕色美人嗎,怎的就這點姿色?妳們這些貴人口中的絕色也忒不值錢了吧。難為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辛辛苦苦混進宮來,真真虧大了。」
岐樂郡主壓根沒功夫搭理他,視線在屋內轉了圈,「人呢?」回身,惡狠狠瞪向自己的丫鬟。
丫鬟身子一抖,連連搖頭擺手道:「不關奴婢的事啊,郡主,奴婢剛剛的確是按照您的吩咐,將顧二姑娘扶進屋子,臨走前還從外頭把門給鎖上了。」
岐樂郡主氣急敗壞,抬手就是一巴掌,「那她人呢,哪兒去了?難道還能插上翅膀飛出去不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本郡主養條狗都比妳機靈!」
丫鬟被她打得兩耳嗡嗡,半邊臉登時腫起來,下唇咬出半圈月牙白印,敢怒不敢言。
男人等得不耐煩,托臂抖腳,「喂,我說,妳們要吵架能不能待會兒再吵,爺爺我還在這等著呢。美人到底還在不在,趕緊給個準信兒。」
「閉嘴!」岐樂郡主本就心煩意亂,被他這一激,再沒好臉色,一把扯下男人蒙面用的黑布,一張長滿麻子的癩頭臉躍入她眼簾,她本能地撇了下嘴角,撚著黑布一角,嫌棄地丟還給他。「她們說尋了個醜陋無比的男人過來,我還當是誇張,現在瞧見你啊,嘖嘖嘖,我算明白了,跟她們的話比起來,你的臉要誇張得多。」
男人沒料到她會突然來這麼一手,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再聽到這番羞辱,坑窪不平的臉上像進了染缸,青一陣白一陣。
他原是城外莊子裡的一位佃農,平日本就懶怠耕種,家裡一窮二白,這幾年又遭遇了蟲災,地裡收成一年不及一年,窮得叮噹響,加之相貌又不佳,都三十好幾了還沒娶上媳婦。
昨兒有人上門說要給他送個漂亮媳婦,他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覺,現在趕過來了,不僅媳婦的面沒見著,還叫一個黃毛丫頭給平白數落了一通。
他的爆脾氣發作,抓住岐樂郡主的手腕,往自己懷裡一拽。
「妳是郡主,怎麼也得比我們這些莊稼人說話算話吧?今兒這絕色美人沒吃到,爺爺我認栽,換妳來陪爺爺解悶也是一樣的。」
岐樂郡主腦袋瓜轟鳴,花朵般嬌嫩的臉蛋瞬間枯萎頹敗成灰白色,彷彿才被夜來風雨折損過一般。
男人的糙手大剌剌地探入她的衣襟,她尖叫著蹬腿抻胳膊,不僅沒掙扎出去,還被男人越抱越緊。嘶拉一聲,衣襟被撕扯開,一對雪白滾圓的桃兒呼之欲出。
「嘿嘿,小美人,妳這身肉皮可真滑溜,雖說這臉龐生得差了些,但算上妳,還有地上那個不醒的,加一塊也湊合算半個絕色美人了。乖乖的,爺爺我不嫌棄妳,馬上就讓妳舒舒坦坦的。」
破皮的嘴帶著嗆鼻的臭氣貼來,岐樂郡主立時激出一身雞皮疙瘩,抬手要往他臉上搧,忽有一陣異香飄入鼻腔,她立馬軟了身子,雙眼迷離,臉上泛起詭異的酡紅。
最後一點意識牽扯著她轉向丫鬟求助,「救我……」
丫鬟因方才那一巴掌已然對她懷恨在心,漠然在旁邊立了會兒,冷冷開口道:「奴婢失職,讓顧二姑娘脫逃,眼下人應當還沒逃遠,奴婢這就去尋,還請郡主放心。」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出去,關上門,上了鎖。
這裡本是岐樂郡主為設計陷害顧慈,打發了數十人,精心挑揀出來的寶地,平時甚少有人來,人在裡頭,即便喊破喉嚨,也不會有外頭人聽見。
眼下,卻成了她的地獄。
岐樂郡主眼睜睜望著門縫的一線光束越縮越窄,使出最後的力氣張嘴呼救,但是出口的聲音,連她自己聽了都害臊得慌。
藥力漸漸發散出去,蔓延至全身。
她一向愛美,就連近身服侍的丫鬟長相都出挑。
可現在,她閉上眼睛之前見到的最後畫面,卻是一個奇醜無比的男人,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一般壓在自己身上,歡快地馳騁。

東宮,楓昀軒。
午後暖風習習,半捲竹簾隨風輕輕搖晃,嘚嘚叩著窗框,金芒湧入,被篩成一縷縷粗細不一的紋路,在案牘上浮動。
戚北落正執筆批閱各部送來的書牘公文,眉頭緊鎖,黑眸雲遮霧繞,視線半浮在空中,彷彿在認真研讀,又彷彿只是透過這些密密麻麻的字看見了其他什麼東西。
紫狼毫筆在他手裡緩緩轉動,半晌都不見真正落下。
奚鶴卿側倚門框,斜著眼,抱臂而觀,許久後嗤笑一聲,「你既這麼放心不下,何不過去一趟,左右太液池離這兒也不遠。」
戚北落長睫一顫,似回過神來,眉尖瞬間舒展,旋即又幾不可見地蹙起,「孤方才只是在想黃河伏汛一事,並未想其他,今日公文這麼多,孤哪裡有時間去太液池閒逛?」
為讓自己的話顯得真實可信,話音未落,他便伏首埋案,專注於案卷。
卻不料整潔的紙張上,不知何時滴落一顆碩大的墨點,滲透下去,連墊在下頭的幾張紙也跟著一道遭殃。
他心浮氣躁,揉了紙張,隨手一丟。
奚鶴卿忍不住笑出聲。
今日公文多?哪日公文不多?前幾日公文最多的時候,他還不是照樣跑去顧家,教一個十歲孩童舞劍?
奚鶴卿摁了摁眼角笑出的淚花,「你不去,那我可去了。」走出幾步,他半側過頭,餘光往後瞥,「聽說皇后娘娘今日不僅請了各府姑娘,還請了幾個未婚配的小侯爺和世子,本是要給你作伴的,現在你不去,他們可就要稱大王了。」
戚北落換好一張新紙,筆鋒才剛準備落下,聞言,手腕一抖,好好的字,第一筆就這麼寫廢了。
他抿唇看著,一言不發。
筆劃尾端的墨漬沿著澄心紙的紋理,蜿蜒暈開,彷彿美人飛揚的髮絲,根根分明,纏繞住他的心。
昨日從顧家回來後,他心底便升起了悔意。
不過是個傳聞中的人物,都沒人真正見過,自己何必這般較真?入夜後,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一閉上眼,就忍不住去想顧慈此刻是何模樣,可是被他氣哭了?那他可就造大孽了。
是以夜深時,他偷偷翻牆摸進定國公府,去瞧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小姑娘沒哭,好端端地坐在燈下看書,安安靜靜的模樣,像是一幅美人圖,光是瞧著就叫人打心底生暖。
他一時心醉,便在高牆上多坐了會兒。
月影漸高,蟲鳴幾許。
她看了大半晚的書,他也在高牆上看了大半晚的她,想著要是能就這麼看著她一輩子,他也知足了。
南窗裡的那片燈火熄滅,他也該回去了,可雙腳卻像生了根似的,如何也挪不動。白日裡顧飛卿稚嫩的問話猶在耳畔,夜深人靜時更加清晰,如一聲強有力的拷問,直擊他肺腑。
小姑娘的轉變太過突然,他高興之餘,又有些患得患失。
嫁給自己,當真是她心甘情願的嗎?早上面對顧飛卿時,他答得乾脆,此刻卻有些不確定了。
倘若今後她遇上比自己更好的人,譬如柳眠風,她會不會後悔今日做出的決定?到那時,他又該怎麼辦?
他跳下高牆,踩著泠泠月色,在院子裡漫步。
小姑娘佈置的庭院和她本人給人的感覺一樣,清雅出塵,花木蔥蘢,小橋流水,似這凡塵俗夢中的世外桃源,同他那冷冰冰灰濛濛的東宮全然不一樣。
或許這才是她嚮往的生活,平淡恬靜,與世無爭,這樣的日子謝子鳴給不了,自己也給不了,也許那柳眠風能給得了……
如此輾轉,便是一夜,待他回去時,衣袍已沾滿夜露。
清風還在叩窗,聲線悠長綿延。
奚鶴卿見戚北落不說話,知他又在胡思亂想,吐出一口長氣,恨鐵不成鋼。
揉了揉拳頭,正要過去敲打一番,長廊盡頭有一陣雜遝腳步聲奔來。
王德善懷抱拂塵,滿頭大汗,腳底生風,顧蘅跟在後頭,雙眼紅腫如核桃,抽抽噎噎直打哭嗝。
「殿下——太子殿下——」
長嚎打破靜寂,風聲驟然疏狂,壓在臂下的紙頁簌簌飛捲。
戚北落收攏思緒,望著來人,彷彿早有感應一般,手微微一顫,紫狼毫筆從指尖滑落,咯噠,在紙上狠狠劃下一道深痕。


顧慈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疾行的馬車上,雙手雙腳皆被繩子捆縛,嘴裡也塞了布條。
窗簾翻捲,田野風光在車窗框裡迅速倒退。
馬車竟然已經出城,而駕車的人正是謝子鳴。
車身搖晃得厲害,顧慈腦袋一陣暈眩,倚靠著車壁,大口喘息,好讓自己從慌亂中勉強拽回點理智。
以謝子鳴現在的處境,想大搖大擺地走出帝京城門是根本不可能的。
瞧他把車趕得這般匆忙,毫無章法,後頭定有追兵,且已經將他逼迫得無路可走,只能選擇在這鄉間小道上繞行。
既如此,眼下她要做的,就是想辦法讓馬車慢下來,拖延時間。
顧慈深吸口氣,使盡全身力氣往車壁上撞。
謝子鳴聽見動靜,側身掀開簾子,往車廂裡瞥,譏笑道:「慈兒,妳乖一些,翻過這座山,就沒人能打攪咱們了。」說完,他放下簾子,回身繼續駕車。
哪知顧慈突然從車廂裡頭滾了出來,拿肩膀推拱他,要把他從轅座上推下去。
謝子鳴手裡攥著韁繩,只能騰出一隻手擋著她,一時不察,差點讓她得逞。
咬了咬牙,謝子鳴鬆了韁繩,任由馬兒自己往前跑,他則扛起顧慈鑽回車廂。
因這一番掙扎,顧慈嘴裡的布條鬆落,束在腕上的繩子也被她掙開,但她只吐出布條,假裝手還被捆著。
「謝子鳴,你可知你今日如此做,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到時關押你的,可就不是東宮的黑屋子,而是北鎮撫司的詔獄,不單單是你,還有你的祖父、父母、兄弟都會受牽連,定國公府不會輕饒你,東宮更不會。你可想清楚了?」
謝子鳴睨著她,眼裡湛開一縷奇異的光,伸手捏住顧慈的下頷,用力抬向自己。
「我會落得怎樣的下場?慈兒,妳怎麼不問問,我這幾日已經落得怎樣的下場,若再不逃走,那才是生不如死!祖父?父母?兄弟?呵,我為何要管他們?我落難的時候,他們可曾管過我?」
顧慈眉心輕擰,「你怎知他們沒管過?若非他們苦苦哀求,你的日子只會更糟。」
「放屁!」謝子鳴面頰漲紅,氣如山湧,原先還會假惺惺地裝君子,粉飾自己,眼下連偽裝都懶了。「他們真要盡心竭力,我早就出去了,根本就是一家子自私小人,犧牲我去依附東宮!」
他雙目猩紅,眼底血絲密如蛛網。
顧慈定定看著他,不置可否。
想起前世,承恩侯府尚未沒落,謝老侯爺為給自己唯一的嫡孫謀個好出路,四處求告,可最後還是養出了個翻臉不認人的白眼狼,她越發為謝老侯爺不值。
謝子鳴玩味地瞧著她,「不過……妳倒真提醒了我一件事,被關押的那段時日,我一直在想等我出去後要怎麼報復戚北落,才能在他心頭狠狠扎一刀,好讓他也嘗嘗我所受的苦痛,現在我終於想到了。」
謝子鳴揉撚著顧慈如初生嬰孩般嬌嫩的下巴,笑意越發陰冷,心頭卻燒起一團火,很快便滾燙過全身。
「慈兒,妳說,若是戚北落知道妳被我碰過了,會是什麼模樣?」謝子鳴邊說,另一手邊拽住顧慈的裙絛,「一定……會痛不欲生吧。」
顧慈腦袋嗡了一聲,在他靠近時飛快拔出頭上那支步搖,狠狠刺入他肩胛,深達寸許。
「啊——」
謝子鳴猛地一疼,捂著肩膀踉蹌後退,雙目噴火,直勾勾瞪來,面容幾近扭曲。
顧慈正忙著解腳上的繩子,眼看她就快成功,謝子鳴當下也顧不上疼痛,紅著眼睛,如山一般向她壓去,奈何他力氣實在不比從前,一時竟也不能將她如何。
「放開我!」顧慈使出渾身力氣同他扭打在一塊。
時間一長,男女的力量懸殊就越發明顯,謝子鳴將她逼到角落,低頭開始解自己的腰帶。顧慈還在掙扎,雙手卻被他別到後背與車壁之間,動彈不得。
絕望如潮,奔湧至心田,很快就將她的心神完全淹沒。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