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兒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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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難討好(3)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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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39《王爺難討好》花兒

第七章
寂靜的深夜裡,飽受鞭刑的多壽痛得無法入睡,她渾身發著抖,緊緊咬著棉被,不斷飆著冷汗。
她不敢喊痛出聲,生怕主子為她擔心受怕。
「嗚……」她用盡所有的理智來克制,硬是不吭一聲。
門被輕輕推開,她抬頭一望,就看見自家小姐打了一盆水,有些踉蹌的走進房內。
她虛弱的喊了一聲,「小姐……」
袁長生將水放在桌上稍微休息一下,氣喘吁吁的,勉強對她一笑。
她覺得頭重腳輕,全身有如火燒又軟綿綿的,景物全都模模糊糊。
她知道自己病了,可是得咬牙撐住。
如果她倒了,誰來照顧多壽?
多壽一看就知道她不對勁,忍不住哭了出來,「小姐妳……」
「沒、沒……」她想說別擔心、沒事的,但像燒著的喉嚨卻讓她發不出「事」這個音。
她只好笑一笑,搖搖頭。
多壽掙扎著想要從床上爬起,可是稍微一動,全身上下無一不痛,養了兩三天結疤的創口又裂開了。
「別起來。」袁長生用氣音說,端起水走過去,打算幫她清傷口換藥。
她吃力的端起臉盆,才走了幾步就覺得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就癱軟在地,盆裡的水灑了一地。
多壽嚇得大叫,「小姐!小姐!」
再也顧不得疼痛,她勉力滾下床,爬到主子身邊,用力的搖她,「小姐!妳醒醒,別嚇我呀!來人呀!快來人呀!救命呀!救命呀!」
多壽喊得聲嘶力竭,上氣不接下氣,過了許久,才有個小丫頭跑過來看。
「怎麼了?哎呀,王妃昏倒了!」她嚇了一大跳,連忙拔腿往外跑,「我去找人幫忙!」
鬆了一口氣,多壽淚流滿面的說:「小姐,妳不應該受這種苦的。」
都是王爺造的孽。
他既然娶了小姐,就應該百般呵護,細心關愛才對,怎麼可以對她不聞不問,存心冷落呢?
等了一會,才聽見腳步聲往這邊過來,多壽抬起頭,卻看見進門的是一臉幸災樂禍的月名雪。
「怎麼……」王爺呢?大夫呢?為什麼來的是這個壞女人?
「怎麼是我,是吧?」她呵呵一笑,「我說妳們哪,要使苦肉計也得看看時辰吧?這王爺不在府裡,妳裝得這麼可憐,他也瞧不見呀,好了好了,快叫王妃起來,地上冷的呢,一直躺著,要真病了那怎麼得了?」
「小姐才不是在演戲,她是真的病了呀!」多壽咬著牙,奮力爬起來,「求求妳們,幫我把小姐抱到床上好嗎?」
「唷,做戲還做全套呀?都說了王爺不在,再演也是白搭。」
「月姑娘,小姐真的不是在作假,她是病了呀!她從小身子就不好,一病起來就很兇險,求求妳請回春堂的王大夫來一趟好嗎?求求妳、我求求妳了!」
心采一喝,「什麼月姑娘!妳好大的膽子,明知道王爺已立了側王妃,妳連側王妃都不叫,是存心以下犯上!」
她威風凜凜的上前,揣著多壽的衣服就要掌嘴。
月名雪笑著阻止,「別打,妳打她做什麼呢?她們主僕倆這兩天都躲在房裡磨菇著,怎會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大事,算了吧。」
多壽猛然明白,原來小姐抱病照顧她的同時,王爺真的已經給了月名雪名份。
「心采,妳們扶王妃上床歇著吧,躺這麼久不起來,八成是真病了。」
她一開口,幾名丫鬟連忙將袁長生抬上床放好,多壽掙扎著走到她身邊,伸手在她額上一摸,觸手燙人。
「側王妃,求妳行行好,給我家小姐請個大夫吧。」她放低姿態的懇求,「我家小姐怎麼說也是王爺的元配,如果發生什麼事,妳對王爺也交代不過去呀。」
「哼,我需要跟王爺交代什麼?也不怕妳知道,王爺親口說了,他壓根就不要這個王妃,是皇上硬塞給他的,她要真是一病不起,王爺只會鼓掌叫好,不會責備任何人的。」
多壽哽咽的說:「太、太過份了,怎麼可以這樣欺負人!」
月名雪看了她一眼,「誰欺負妳們了?這話是王爺說的,可不是我說的。算了,看妳可憐的,就給妳請個大夫吧。」
她一副特地施恩的跩樣,讓多壽恨得牙癢癢的,可人家有王爺靠山,她不過是個小丫頭,除了接受羞辱之外,還能怎麼樣呢?
「謝謝側王妃。」
「用不著客氣。」
眼看著一群人趾高氣揚的走了,多壽忍不住悲從中來,「小姐,妳的命真苦……」
突然之間,她看見主子緊閉的眼裡不斷落下淚來,長長的睫毛抖動著,顯然早就醒了。
月名雪的一字一句,有如利刃似的,刀刀都鮮血淋漓的刻進了她的心裡。
 
韓斐拉弓、射出,離弦的箭有如流星劃空,準確射中奔跑中的雉雞。
「好!」莊莘大聲稱讚,「射得好、射得漂亮!」
其他官員不論文武,也是拍手叫好,讚聲不絕。
畢竟他是皇上最寵愛的弟弟,拍他的馬屁是不會錯的。
韓傲滿意的點點頭,「九皇弟拔得今年春狩頭籌,照例賞明珠一斛。」
「謝皇上。」韓斐在馬上行禮,一張冷臉絲毫看不出任何表情。
「九皇弟是大器晚成,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他這句話一說,大家都捧場的笑了起來,紛紛附和。
大家都知道九王首次出獵鎩羽而歸,所以皇上故意跟他開個小玩笑。
韓斐淡淡的一笑,雖然春狩是皇宮每年第一件大事,但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裡。
他該死的一直想著袁長生。
她的眼淚,為什麼那麼令人心痛?
大隊人馬簇擁著皇帝的獵騎繼續狩獵,而袁立秋雖是文官,但因為是皇帝近臣,所以也有資格參加,他一直看著韓斐,顯得心事重重。
早有僕從將韓斐射中的獵物撿過來,掛在馬鞍邊。
莊莘策馬過來,笑著說:「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有嬌妻美妾相伴就已經讓人嫉妒死了,連這時候都不讓人搶個鋒頭,有點過份。」
韓斐沒有心情開玩笑,只是冷淡的說:「是嗎?有什麼好嫉妒的。」
「別人我是不知道啦,不過我是真的羨慕得不得了喔。」
「相信我,你絕對不會羨慕的。」
要羨慕什麼呢?
羨慕他為了傷害袁長生、摧毀她的天真、單純和歡笑而娶她進門。
還是要羨慕他為了達成目的,放任月名雪加重給袁長生的折磨?
對於自己的殘忍,韓斐有些憎恨了。
莊莘還說羨慕,未免太諷刺。
「不說這個了,我問你呀。」莊莘突然神祕兮兮的湊上前,「你跟袁大人翁婿倆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袁立秋夫妻三番兩次要求進府探望女兒,全都被他打了回票。
「別瞞我啦,袁大人都到我這裡求救了,他請我替他說個情,讓他進你王府探望長生。」
當父親的人要看女兒,居然有女婿要刁難,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她好得很,有什麼好看的。」
他會不知道袁立秋心裡打什麼主意嗎?
既然擔心他對袁長生復仇,又何必乖乖嫁女兒?
「父女天性嘛,想念女兒無可厚非,你幹麼攔呢?還是你欺負人家,不敢給岳父瞧見?哈!」
「這是家務事,我沒必要全盤告訴你吧?再說她是我的王妃,你也不用問得太殷勤。」
碰了一個大釘子,莊莘有點不是滋味。「我把長生當妹妹,關心她也不算逾矩,是你自己行為太古怪,就沒聽過不許岳父探望女兒的怪事。」
「現在讓你聽見了,給你開個眼界!」
「你……」莊莘對他的冷嘲熱諷有些火氣,「好,我不過問你的事總可以了吧?」
雖然賭氣這麼說,但他還是忍不住要一吐為快。
「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麼?阻止袁大人進府,又立月名雪為側妃!」
韓斐笑了一聲,譏諷的說:「怎麼?你不滿意我立她為側妃,難不成要袁長生讓出正妃的位置來嗎?」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氣急敗壞的駁斥,「月名雪是我送給你的,你待她這麼好、這麼用心,我當然替她覺得高興。」
「既然你這麼高興,那還有什麼好不滿的?」他故意裝傻,知道好友的憤慨多半是為了袁長生的處境。
「但是你娶袁長生進門不過兩旬,昨天卻大張旗鼓立側妃,這叫她情何以堪?她的立場蕩然無存了。」
韓斐嚴厲的看著他,「管到這裡太超過了吧?我今天是來打獵的,不是來聽你說教的!」
他立月名雪為側妃,為的就是要袁長生難堪,不是要讓自己心情惡劣,滿懷悔意的。
但好笑的是,無論他怎麼說服自己,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
這條復仇之路,越走越沒有他想像中的痛快了。
「不說就不說,我也是來打獵的,這還是我第一次參加春狩,才不想被你給毀了!」
莊莘也生氣了,他駕著馬快步離開韓斐,要趕上其他人。
「前面小心,老虎被趕出來啦!」
他一聽,高興的大呼,「有老虎?哈哈,我可有表現的機會啦!」
一聲聲的警告傳來,韓斐參加春狩的經驗豐富,知道莊莘現在追過去剛好跟獵物和羽箭正面相遇,被誤傷的可能性很高。
「莊莘!回來!」
他一轉馬頭,迅速追上去。
騎術精湛的他一下就追到好友身邊,甚至還超前了一個馬頭,「笨蛋!快掉頭!」
「幹什麼!怕我獵中老虎搶了你的鋒頭嗎?」
莊莘哈哈大笑,突然幾支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來,不偏不倚的朝著他,韓斐應變迅速,鞭馬上前,馬身立刻中了數箭。
馬匹吃痛,立身踢腿,將他給顛了下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韓斐落地後一個打滾,毫髮無傷,但是後面的莊莘閃避不及,馬蹄已經對著他踩了下去。
韓斐大驚,千鈞一髮之際滾開,沿著又長又陡的石坡不斷往下滾,手腳被銳利的石子刮得鮮血淋漓,天旋地轉之時,他根本無法停住身體,最後重重撞上一塊突出的石頭,才停住了滾勢。
莊莘大驚失色,跳下馬連滾帶爬的跑下斜坡,只見好友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坡底。
他腦後一攤觸目驚心的紅,使附近的青翠都黯淡了。
 
九王韓斐狩獵出事,一下子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聽到的人雖然不敢當街喝采,卻也偷偷的說是報應,誰讓他殺害妻子,又仗著是皇子而不用制裁,現在出了這意外,不是活該報應是什麼?
韓斐走著出府,卻被抬著回來,嚇得月名雪直哭,費心照料了好多天,好不容易後腦的傷勢好轉,大夫們也都暫時離開回去歇息,卻又有了新的變化。
一開始,韓斐只覺得視力模糊,但他以為是受傷的關係,只要傷勢好轉就能恢復,於是他躺在床上,接受月名雪無微不至的照顧。
但他內心深處卻意外發現,在這最脆弱的時刻,他想見的,居然是袁長生那燦爛的笑顏。
只是她從沒走進這裡。
她對他不聞不問的態度,一開始令他感到憤怒和心寒,但是轉念一想,她並沒有做錯什麼,只是用與他相同的態度對待他而已。
儘管他大可以命令她前來,可他驕傲的自尊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尤其是在他一覺醒來,發現眼前一片漆黑之後,他更加不願讓袁長生看見他的狼狽。
「天這麼黑怎麼不點燈?」
月名雪坐在床邊正打算餵他喝藥,一聽見他這麼說,差點把藥都給灑了。「王爺,你、你說什麼?」
他不耐煩的皺起眉,「我說天黑了。」
「但是……」她看著外面豔陽高照的好天氣,驚恐的說:「外面、外面陽光正盛,你、你?」
韓斐一愣,低頭看手,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巨大的恐懼立即緊緊攫住他。
他強烈的感到害怕,一股窒息感使他難過得想要大喊大叫。
「王爺!」月名雪看著他失焦無神的雙眼,尖叫哭喊,「你……你看不見了?你瞎了」
「你瞎了」這三個字像一把大鐵鎚,狠狠的敲進了他的腦裡、心裡。
一片漆黑中,他駭然低語,「我瞎了?」
「天哪!為什麼會這樣」慘白著臉,月名雪渾身微微發抖,驚恐的眼淚奪眶而出,「快去請大夫!快!快叫大夫回來!」
韓斐完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是那麼驕傲的人,怎麼可以允許自己瞎了?
「不!不會的!我看得到,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直挺挺的往外走,卻撞上門框。
「王爺!你別這樣嚇我,你看不見了,快些回來等大夫呀。」
她的話像鞭子,狠狠的抽在他的尊嚴上。
他狂吼,「出去!出去!通通都給我滾出去!」
「王爺!」
她想靠近安撫,卻被他激烈的怒吼給嚇得退了幾步。
韓斐雙手在旁邊揮舞著,抓到一個花瓶就對著她砸過去,不管抓到什麼就丟什麼。
「出去!滾!滾出去!」
她尖叫著躲避,奪門而出。
「王爺你別生氣!不會有事的,我馬上叫大夫回來!你不要害怕!」
「害怕」這兩個字神奇的讓他冷靜了下來。
他冷聲說:「我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就連江涵月離開他的時候,都不能使他感到害怕。
沒有任何事傷害得了他。
但,真的是這樣嗎?
死不承認自己害怕無助,真的就是勇敢無懼嗎?
第八章
袁長生半臥在床上,眼神有些渙散,虛弱卻急促的喘息著。
「王爺他、他……」
一句話說不完,就已經止不住的彎腰大咳。
她拿手絹摀著嘴,劇烈的咳嗽著,彷彿要將肺咳出來似的,看得多壽臉都白了。
「小姐!妳別急,先緩緩氣!」她連忙在小姐背上輕拍,憂慮的說:「我就怕妳這樣,才決心瞞著妳的。」
她有些不滿的看著王大夫,頗有怨意。
王大夫一副愧疚的樣子,「我只是怕王妃憂心,所以……」
只要王爺腦裡的瘀血散了,或許有機會重見天日,他只是想請王妃勸勸王爺,不要這麼早放棄,怎麼會知道王妃不知情呢?
「不、不……咳咳……告訴我。」袁長生上氣不接下氣的,緊抓著多壽的手,「王爺他真的、真的看不見了?真的把自己關起來了?」
為什麼會這樣?
她大病一場,纏綿病榻數十天,對於他的狀況全然不知。
直到今天王大夫來診治她時,才不小心說溜了嘴。
「是呀。」多壽冷漠的回答,「是為了救莊將軍受的傷,聽說是好不了,一輩子都得這樣過,王爺受不了打擊,把自己關在愛月小築裡,不吃不喝誰都不見,八成是要等死。」
「多壽!妳……」袁長生有些微喘,「不應該這麼說的,王爺他、他心裡比誰都苦。」
「小姐,王爺怎麼對妳,妳都忘了嗎?多壽不是因為王爺命人打我而記恨,我身上的鞭傷會好,可是小姐心裡的痛卻是永遠的呀!」
「多壽,我只心疼妳,可不恨王爺,求求妳,不要這麼冷漠好嗎?他受傷了,他需要幫助的呀。」
「小姐,我知道了,我不說那種話就是。」她的眼眶濕潤,轉過頭去抹淚。
為什麼她的小姐自己都病到下不了床,還要關心那個無情無義的王爺呢?
袁長生咳了幾聲,對王大夫說:「王大夫,王爺他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唉,我們八個大夫一起會診,結論都是一樣的。王爺會失明,主要是腦中的瘀血壓迫所致。」
她急切的問:「沒有去瘀的辦法嗎?」
「活血去瘀的藥方是吃了不少,但卻沒有起色。」
多壽一哼,「又不是跌打損傷在去瘀,哪有這麼快的?」
「那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呢?」袁長生想到就痛心,「我該怎麼幫忙他?」
她可以想像韓斐現在有多麼悲憤、多麼痛苦,這令她肝腸寸斷。
「小姐,妳幫不上忙的,王爺他八成是瘋了,虐待自己還不要緊,誰靠近他誰就倒大楣,連他最喜歡的側王妃都因為挨了一頓狠打,不敢再去跟他說話呢。」
最喜歡的側王妃這話讓袁長生有些苦澀,她按住心中的難受,溫柔的說:「他原本是那麼自信的一個人,如今瞎了眼,當然不希望給他喜歡的人瞧見……如果是我的話,他或許不會動怒。」
「不行呀,小姐,萬一王爺對妳動粗……」
「多壽,他心裡很苦,如果這樣能讓他好過,我願意的。」
「誰不苦呢?小姐也苦呀,可卻為了王爺……苦上加苦。」那不就等於失去了一切?
袁長生幽幽的看著她,知道多壽永遠不會明白韓斐的痛苦,她永遠不能感受到他痛苦的萬分之一。
但是自己卻可以。
他的悲憤、他的痛楚、他的憤世嫉俗、他的怨恨,都讓她千軍萬馬般的感受到了。
她懂,她深刻的感受到那種近乎絕望的疼痛。
「我跟其他大夫還在研究,希望能早日找到好辦法,只是王爺無法接受這個狀況,什麼都不願嘗試。」王大夫長歎一口氣,「他要做個永無希望的瞎子。」
袁長生欷吁不已。
韓斐他無法接受自己有缺陷的事實,選擇了封閉和逃離。
她怎麼可以任他一再退縮?
「王大夫,請你為我調最強效的鎮咳藥,行嗎?」
王大夫還不明白,多壽就已經明白她的用意,驚叫,「不行!小姐,不行的!妳還病著呢,王爺他有許多人搶著照顧,側王妃也很用心,有他們就夠了!」
「怎麼說我都是他的妻子,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關在那裡,我得幫他呀。」
多壽猛搖頭,「求求妳,不要去找苦頭吃!多少人讓王爺給嚇壞了,就連側王妃都不敢進去,妳身體不好,怎麼受得住?」
「沒人敢靠近他,怎麼會有許多人去照顧他呢?」袁長生微微一笑,「我不怕他罵我、打我,只擔心他不吃不喝,消沉頹喪。」
「嗚嗚!小姐,我好氣妳呀,妳為什麼老是替他著想,卻不想想自己受不受得住呀!王大夫,求你告訴小姐,她的身體禁不起折騰,叫她不要去好嗎?」
近日她跟王大夫拿藥時,他就已經說過為小姐拖延些日子的「雪參玉芙丸」已用盡,現在也只能看小姐的造化,但估計是過不了明春,這樣的小姐,怎麼可能再有餘力去照顧別人?
「王妃,我也覺得妳不適合去照顧王爺,妳自己都……」唉,該怎麼說呢?
她就像在天空飄飄晃晃的紙鳶,隨時都會斷線飛去,哪有辦法照顧一個脾氣暴躁的病人?
「王大夫,你從小看我長大的,我向來聽你的話,可是這次請聽我說。」袁長生笑著說:「王爺他還有機會,而我呢,你也說過我熬不到明春了。」
她那日把多壽和大夫的話全聽了去。
「既然只是在拖日子,何不讓我做些事情,也好過躺在床上等死。」
多壽忍不住痛哭流涕,「妳不會死的,我不許妳這樣嚇我!」
「我不是嚇妳,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希望妳也一樣。」她誠懇的說:「王大夫,既然你延續不了我的生命,就給我減輕痛苦的藥物吧,只要王爺可以得救,那就沒什麼遺憾了。」
「王妃……」王大夫也熱淚盈眶,「妳真是個癡心人呀。」
「小姐!妳為什麼要管王爺?妳就不能讓他自生自滅,乾脆就轉身不去管他嗎?」
「因為他,」袁長生閉上眼睛,「實在很可憐。」
他受過太多太多的傷,已經背了太多太多的疼痛,需要一個撫慰的懷抱幫他卸下那些已經不堪負荷的悲傷。
這句話又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袁長生等著那有如爆炸般的疼痛過去,這才看見縷縷鮮血,在她的手絹上染出了一朵紅花。
多壽搶過手絹一看,忍不住嚎啕大哭。
 
走上通往愛月小築的小徑,袁長生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悲傷。
不過就在一旬之前,她在這裡成為韓斐的妻子。
在這個充滿他另一個女人記憶的地方,他給了她一個承諾。
一個從頭開始的承諾。
她不明白,為什麼命運之神這樣殘忍?
如果祂不願人世間的歡樂太過,又何苦安排一個渺茫的希望給人期盼呢?
她還以為她能了無牽掛的離開,可是韓斐卻讓她體內充滿窒息似的疼痛。
她不知道該怎麼放下他離去。
輕輕推開小築的門,她本以為經過一個雙眼失明的人在這居住過一陣後,會非常凌亂,但眼前所及,卻整齊得讓她嚇一跳。
隨即她明白,就算瞎了,韓斐也不願示弱。
但是,屋子裡雖然整齊,但卻清冷得令人感到有種難受的沉重氣息存在。
袁長生長歎了一口氣,在屋子裡找了一下,人影皆無。他到哪去了呢?
不在屋子裡,會到哪去?
正猶豫著,一陣隱隱約約的琴聲從屋後傳來。
她側耳細聽,鏗鏘之聲連響不絕,琴音中一片殺伐之意。
她跟著琴聲走,看見屋後是一片竹林,有個人背向她盤坐在一塊巨石上,膝上放了張焦尾短琴,正在彈奏。
她懂琴,只聽得琴聲越奏越急,恨意越盛,一片狂暴肅殺,讓她忍不住感到一陣寒慄。
如果沒有深不見底的憤恨,無法宣洩的狂怒,不會彈出殺氣如此旺盛的琴音。
忽地,錚的一聲,君弦竟然斷了。
韓斐本是奏琴舒懷,沒想到越奏越怒,到後來竟是無法自制,將一股對自身的坎坷、命運的乖舛、失明的痛苦、雄心壯志被抹消的無奈,一古腦的在琴韻中宣洩出來。
君弦猛然斷裂,他微微一愣,餘怒未消,一手抓起膝上的短琴就往身下的巨石一砸。
沒有碎裂聲。
他睜大一雙無神的雙眼,臉上寫滿了疑惑。
他狂怒之下奮力一砸,少說也會把琴給砸得四分五裂,沒想到他竟然覺得自己並沒有把琴砸在樹幹上,反而是一個軟綿綿的……似乎是個人身?
自從失明之後,他的耳力極好,任何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聽得到,沒有任何人能走近他,而讓他聽不到,也感覺不到。
「誰?是誰?誰在這裡?」
袁長生為了搶救那張短琴,用身子承受了他凌厲的一擊。
此刻她忍著疼痛,抱著短琴,柔聲回話,「是我,王爺。」
「妳?」他歪著頭細聽,似乎想辨認這個柔和的聲音是誰。
聽起來像袁長生,但卻又跟他所熟悉的她有些不同。
這個聲音聽來虛軟無力、有些斷續,跟他記憶中那開朗而充滿活力的美妙語音不同。
不會是袁長生,她早就在第一時間背棄了他,又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不會是她的。
「我是婢女春雪,王妃派我來伺候王爺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現會不會讓他更暴躁、更激動,只好先暫時假裝自己是新來的婢女。
一時間,他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喜的是他這副狼狽不堪、悽慘無比的鬼樣子,沒被袁長生看見。
悲的卻是事發至今,袁長生對他不聞不問,無情至此。
他自己都忍不住想嘲笑自己的矛盾,就算她來了,他還想對她做些什麼呢?
一個瞎子,有什麼能力去傷害別人?
冷哼一聲,他嚴峻的說:「我不需要任何人服侍,滾開!」
「我哪都不會去。」袁長生的聲音雖低,卻異常堅定,「我是來伺候你的。」
「隨便妳。」
他站起來,逞強的往前走,一如他雙目能視物的模樣,但卻走得踉蹌且險象環生。
袁長生抱著短琴,默默跟在他身後,雖然很想去攙扶他,卻明白驕傲如他,一定不肯在人前示弱,他會對她的援手大發雷霆的。
韓斐鐵青著臉,快步往前走,冷不防的腳下被樹根一絆,他反應迅速,右手往旁邊一撐,很快穩住了重心,隨即發現自己抓住的是一隻軟綿綿的玉臂。
「王爺,你小心哪。」
他一甩手,反手打在她的臉頰上,「滾開!離我遠一點!」
力道之大,打得袁長生的身子轉了一圈,旋即跌倒在地上。
撫著被痛打的臉,更痛的卻是在她胸口跳動的心。
她沒有開口,只是很快站起來,拍拍裙上沾到的雜草,一雙哀傷的眼看著他那曾經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一片黯淡。
那悲傷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和光芒,竟然會無助得叫人心痛。
她覺得心好痛、好痛。
她的安靜無聲讓韓斐覺得疑惑。他出重手打了她,為何她卻一聲不吭,連啜泣聲都沒有?他幾乎要以為林裡只有他一個人了!
「妳滾不滾!」他舉起手,對著四面八方做出威脅的手勢,「再不滾我殺了妳!」
「我不能走,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
他低聲的詛咒了幾句,大聲的吼,「那與我無關!滾!我不需要妳!」
「我不能走。」
她固執的堅持讓他更火大了。
他蹲下來,雙手在地上摸索著大大小小的石頭,朝著她剛剛發聲的地方亂扔。
有的扔中了她的胸、腹,砸痛她的手臂,但更多的卻是落空。
袁長生悲傷的想著,還好他看不見自己失去準頭的模樣,否則一定會崩潰的。
「妳還不走?」韓斐激動的喘著氣,「好,妳夠有種,那留著吧,妳在屋外候著,沒我的吩咐不許進來,聽見了沒有?」
「我知道了。」
「好,有妳的,我看妳多能撐!」他丟下一句話,就不再搭理她,踩著緩慢而小心的步伐回到屋內。
他就不相信她能在屋外撐多久,沒有棲身之所、沒有食糧,她一定很快就跑回去哭訴,無力伺候他了。
就像其他人一樣。
他不需要別人同情和可憐。
也許他是失去了視力,但驕傲和骨氣卻始終存在。
有些東西是就算失去了,也不要緊的。
但是袁長生巧笑倩兮的天真模樣,卻在他一片漆黑的眼前閃過。
他想到第一次見到她時的色彩繽紛,才驚覺他早已成功。
因為嫁入王府之後,她早已失去所有色彩,只剩下全然的白素。
 
一夜的風雨斷斷續續的惱人。
韓斐坐在桌前,面前一根紅燭已經燃到了盡頭,滴滿一桌燭淚。
事實上,他並不需要它的,對他而言,不管有沒有這紅燭,黑暗都一樣包圍著他。
但是,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他知道自己什麼都無法看見,卻仍在期盼這紅燭能帶給他一絲光明。
失去光明之後,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度過了幾個難以成眠的夜晚。
沒有視力,連數著時辰都會出錯。
他只能憑著陽光的熱度來判斷是白天或是黑夜。
聽著從簷上落下的雨聲漸緩,他知道風雨過去了,那個婢女應該也狼狽的跑回去哭訴了吧。
「王爺,天亮了,我伺候你梳洗吧。」
他猛然一震,又是那個熟悉的聲音。
怎麼,昨夜的風雨並沒有讓她落荒而逃嗎?
她的確比以前的侍女多了一份耐性和勇氣,不過他相信也不能撐多久的。
「誰准妳進來的?」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袁長生將水放在桌上,拿起溫熱的毛巾,遞在他手上。
他接了過來,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感覺不到她,甚至連她何時進門都沒有察覺。
奇怪!怪透了,他的感覺一向敏銳,沒道理她的行動會讓他毫無所覺。
「妳當真一直在門外等著天亮?」
她柔和的說:「是的。」
「昨夜的雨不大嗎?」
袁長生淡淡一笑,「我有傘。」
很奇怪的,她的聲音柔和得讓他感到安心。
以往他都是毫不留情的將侍女趕走,但是這個春雪,她卻有一股奇怪的力量。
一股柔和、平靜的力量,將他的暴戾之氣消去了不少,聽著她的聲音,他的心裡很不可思議的生起一股奇妙的感覺。
像是祥和、像是柔軟……像是淡淡的疼痛。
他怎麼會這樣的?
「妳!真是莫名其妙!妳不怕我再打妳嗎?」
「我不怕,有些傷比皮肉傷更痛。」
「妳不怕我脾氣一來,真的把妳給宰了?」
袁長生道:「有些遺憾比死亡更令人害怕。」
「妳是來傳道的是吧?」
韓斐得承認,這個婢女的確有別於以往。
她令他感到疑惑。
「不,我是來伺候你的,來吧,王爺,你得快些,用完膳之後還有許多事要做呢。」
她微微一笑,從他迷惘的表情看來,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韓斐狐疑的皺起了眉。他會有什麼事要做?她以為他的生活之中,還剩下什麼是瞎了眼的他能做的?
「妳在諷刺我是不是」他含著怒氣,皺眉詢問。
「我沒有諷刺你。」袁長生平靜的訴說:「我只是告訴你今天該做的事。聽王妃說過,皇上要你負責城外的江西難民安頓,但你已經兩旬沒有出現監督,管事的都因此怠惰,傳出了不少弊端。」
韓斐哈哈大笑,聲音悲憤刺耳,「監督?一個瞎子還能做些什麼?妳在諷刺我,我還沒蠢到聽不出來。」
「你只是瞎了,並不是死了,該做的事沒有消失,該扛的責任也還在肩上。」
他沒有機會詫異她怎麼能看透他心裡的想法,因為她犯了他的大忌,使他怒火中燒。
熊熊的怒火和激烈的憤怒,讓他的思考、理智停頓。
她這個卑微的侍女,性命就跟螻蟻一樣輕的人,竟敢直言他瞎了!
她直接踩到他的痛處,把他最不堪的地方放在陽光下,那讓他覺得被侮辱,尊嚴被踐踏!
他狂怒的一揮,將桌上的水盆給打翻,掀起水盆就朝聲音來源砸,「妳好大的膽子!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你生氣了。」她依然一派平和,「但憤怒能改變你瞎了眼的事實嗎?不許人家提,難道這個事實會消失嗎?」
蹲下身子,袁長生撿起了水盆。
「妳給我閉嘴!滾出去!妳給我滾,我再也不要聽到妳的聲音!妳再踏進屋裡一步,我就打斷妳的腿!滾!滾!」
他暴怒的吼,雙目圓睜而臉色猙獰。
「你傷害不了我的,你永遠只能傷害你自己。」
「閉嘴!」他突然轉過身子來面對她,那無神的眼睛彷彿在哀求,「滾出去……」
袁長生默默的出去了,她憂慮的看了他一眼,心裡明白,他夠堅強的、也應該有足夠的勇氣來面對。
只是……他仍然需要時間。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算錯。
大雨似乎已經下了七天。
那個春雪還在門外守著嗎?
還是她始終就在屋子裡?
反正他早就瞎了,最近連感覺都變得遲鈍,根本無法分辨她是否曾待在屋裡,如果她一直不出聲的話,他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麼,或有沒有來過。
這許多天來,桌上總是擺著熱騰騰的飯菜,茶壺裡溫潤的茶彷彿源源不絕似的。
今天一早起來,覺得天氣變冷,才一摸索,床邊就已經搭著一件襖子。
「我真佩服妳。」他歎了一口氣,也不管她是否就在屋裡,「妳怎麼能完全讓我感覺不到妳,卻又做了這許多事?」
「你需要我的幫忙,不管你承不承認。」
她細弱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他估計她離他大概只有幾步,於是抓起那件襖子,用力的往她身上一丟。
「我不需要任何人!」
襖子從袁長生身上落到地上,在她還沒來得及撿起時,韓斐已經準確的踩住它。
他無神的眸子面對著她,咬著牙,粗聲粗氣的低吼,「滾遠一點!」
「我不會走的,你瞎了,需要人幫助。」
袁長生擔心的走近他,他的臉色蒼白,眼裡有一股絕望閃動,這讓她感到一陣痛心。
強烈的憤怒帶著絕望的疼痛來襲,韓斐完全沒辦法思考。
他只剩下一種感覺,就是憤怒!
瞪著她,他極度的痛恨著她,對她的坦白感到被侮辱的狂怒。
他當然知道自己瞎了,不需要別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
他不想重複那種絕望的痛苦,不想重複溫習那種無助,他只想孤獨的、絕望的舔舐自己渾身的傷口,這也不被允許嗎?
猛然抓住她瘦弱的胳膊,他兇惡的咆哮,「誰准許妳這樣做的!妳以為妳是誰!我隨手就能把妳掐死!妳再說呀,妳再多說一句呀!」
面對他的勃然大怒,袁長生毫不退縮,「你是個瞎子,就要甘心做個瞎子,傷害你自己或別人,並不能讓你重見光明!」
「住口!」他用力的搖著她,「我叫妳住口!」
袁長生只是悲哀的看著他,「你不認命又怎麼樣?一身傲氣又怎樣?終究是瞎了呀。」
她不應該窺視別人的內心,永遠都不應該!
韓斐彷彿被針扎到似的,猛然一震。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臉上殘酷的神情絲毫不減,似乎真的想掐死她,雙手捏住了她纖細的脖子。
「住口!妳懂什麼!別自以為瞭解,妳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他用力的,咬牙切齒的,緩緩迸出這句話。
她輕喃,「我知道你後悔了。如果早知道會失明,你一定不會管莊將軍的死活,你恨自己這麼膽小,驕傲自大如你,不允許自己去想早知道。你是這麼的勇敢,為了自己的懦弱想法而自責,自暴自棄、一蹶不振,但那根本沒有必要呀。」
「我喜歡怎麼想,那是我的自由,妳憑什麼猜測,憑什麼自以為是?憑什麼折磨我?我就喜歡自暴自棄,我就喜歡一蹶不振!那關妳什麼事!關妳什麼事!」
他狂怒著大吼,眼光無情而凌厲,用力的掐住她的脖子。
袁長生無法呼吸,一張小臉由紅變紫,對空氣的強烈渴求,讓她的小手攀上了韓斐的大手。
但她沒有用力,只是懇求似的輕輕握著他。
他終於放開了手,袁長生身子一軟,跌倒在地,用力且劇烈的喘咳起來。
顫抖的拿出衣袋裡的小瓷瓶,裡面裝了王大夫為她調製的鎮咳丸,她連忙倒出一顆服下。
「妳滾!我寧可死了,也不要別人可憐!」他粗魯而霸道的踢她,雙手抓起瘦小的她,狠命的將她往門外丟,沒想到卻丟到了牆上。
袁長生邊咳邊說:「那你就去死吧,因為我實在是可憐你。」
沉重的氣氛開始蔓延,空氣似乎都凝結了,韓斐陡然安靜了下來,那黯淡的黑眸彷彿重新有了生命力,他「看」著她,看得那麼認真。
接著,他突然笑了起來,然後是一陣無法抑制的狂笑,笑得那樣突兀而激動萬分。
「妳現在知道我連尋死都沒勇氣了,妳笑吧,笑吧!儘管嘲笑我的膽小無用吧。」
袁長生緩緩的搖頭,「不,我不笑你,活著需要更大的勇氣。」
「笑話!妳是什麼東西,妳懂什麼?說幾句話就能救人脫離苦海、成仙得道?滾出去,在我真的殺了妳之前滾出去!」
袁長生幾乎是倉皇失措的逃開的。
她的信心和勇氣,在韓斐的絕望和憤怒裡,根本毫無作用!
韓斐終於感受到她,也聽到她的行動了,她衝出門去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在他耳裡迴盪著。
這個勇氣十足、敢正面跟他衝突的婢女,在第八天的時候,放棄了。
他仍然直挺挺的站著,憤怒慢慢沉澱,理智漸漸恢復。
他瞎了,他是瞎了!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卻顯得悲涼無奈。
第九章
韓斐一夜無眠。
失明以來,他受盡煎熬,無眠更是常有的事,但是他首次為了一個婢女,為了一些犯他忌諱的話失眠了。
他思考著,再三反覆咀嚼著她的話,不能不承認她說的的確有道理。
昨日他會如此大動肝火,還不是因為她刺痛了他,窺視了他的內心,將他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攤在陽光底下。
她那麼該死的像袁長生,那麼像他最不願意見到、想到的人。
她的話,可惡的讓他無力抵擋。
韓斐覺得被看穿了,彷彿赤身裸體的站在她面前一般,這令他覺得受不了。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這個春雪是誰,只是脆弱得不願意去承認。
他怕自己一旦承認知道她是誰,為了那無聊的自尊,會更加狂暴的將她趕走。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顯然來人有些遲疑。
「誰!是什麼人?」
「是我,春雪。」
他愣了一下。難道她一直不曾離開?
在他幾乎要把她掐死之後,她居然還敢再踏入這裡?
她為什麼還不走?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她什麼時候才會明白他是個瞎子,一個早已配不上她那善良美好的瞎子?
瞎了之後,許多事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妳進來吧。」
袁長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通體碧綠的新竹,「我做了一根柺杖,你試試順不順手。」
她看他走路總是又快又急,偏偏又不肯以雙手摸索,往往跌得到處都是瘀傷。
他一聲不吭,袁長生本以為他會勃然大怒,早已做了承受的準備。
「妳不拿給我嗎?」
她連忙將竹杖交到他手中,韓斐一翻手,抓住了她的手,只覺她的手指頭上纏著東西,或許是受傷了。
「妳受傷了?」
「沒什麼,一些割傷而已。」
「我不會感激妳的。」
他放開了她的手,拿過竹杖,等於承認了他的殘缺。
等到袁長生看見他以竹杖探路行走,欣喜的眼淚差點流了下來。
他俐落的走出門外,暖暖的陽光柔和的映在他身上,「今天天氣很好?」
「是的。」她走在他的身邊,「初夏的太陽很舒服。」
「陪我走走吧。」
「嗯。」
在袁長生的引導之下,韓斐失明後第一個夏天,是聽來的。
晴朗無雲的好天氣,天空藍得像面可以反射繽紛花草的大鏡子,粉蝶和蜜蜂穿梭在姹紫嫣紅的繁花之間,雖然忙碌,但卻其樂融融。
袁長生朝遠處一望,欣喜的說:「山崖上的杜鵑開得好盛。」
雖然看不到,但他還是很自然的抬頭望,「山崖上嗎?那麼貧瘠的地方,缺少水土還開得出花來,真不容易。」
「是呀,條件艱難了點,但並不是不可能。」她輕聲說:「逆境裡往往開出最美麗的花朵。」
韓斐笑了,「妳當真是來傳道的。」
袁長生、袁長生,為什麼她這樣的善良而與眾不同?
為什麼他竟然會想剝奪她純潔的天真、單純?
她的笑容和活力,早在初遇的那一刻起,便深深的讓他為她感到悸動。
她使他心裡那條已經結冰的河流,緩緩解凍,重新發出悅耳的流動聲。
為什麼他要在自己已經殘破不堪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擁有最無價的瑰寶?
 
袁長生坐在翠綠的草地上,膝上放著一捲張開的《昭明文選》,韓斐躺在她的身邊,不遠處停著一輛騾車,拉車的騾子悠閒的踱著步,四處吃草。
她費了好大的工夫才說服韓斐出門,她告訴他屬於青草的芬芳、天空的湛藍和微風的舒坦,才引誘他出了門。
她當他的眼睛,替他看東西、唸詩誦詞,然後讓他去感受。
袁長生細柔的聲音讓韓斐黑暗無光的世界,隱約透進了一些光亮。
她教會了他,在陷入黑暗之後,還能保有感受和喜悅的能力。
她承受了他的絕望和痛苦,分擔了他的無助和自卑,甚至忍受著他突如其來的暴躁脾氣。
這樣的袁長生,怎麼會是他該得到的?
以他的所作所為,應該早就失去擁有她的資格。
為什麼她願意在他身邊?
是可憐他、同情他,還是其他因素?
看他明顯心不在焉,袁長生於是闔上了書,有點抱怨的開口,「王爺,你根本沒在聽。」
「沒錯。」他老實的承認,「我在想一個人。」
「想人?」他該不會要告訴她,他對月名雪的牽腸掛肚吧?
「嗯,想我的妻子袁長生。」
她嚇了一跳,手裡的書掉到地上,她連忙撿起,一臉疑惑的看著他。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妳,關於我對她的感覺,是不是?」
袁長生點點頭,心裡湧起了一陣不安。
這樣好嗎?欺騙他自己的身份一回事,但藉此侵犯他心中的隱私,又是另一回事。
「王爺,也許你不應該跟我講這些事。」
「不,我要告訴妳,畢竟……」他苦笑一下,「我需要有個人來罵罵我。」
她抿嘴一笑,「我不會罵你的。」
「我恨她的。」
袁長生一愣,滿眶的眼淚頓時無聲落下。
還是不夠嗎?
她給他所有的力氣,全部的包容和愛,對他那顆傷痕累累的心來說,還是不夠的嗎?
「我恨她的清靈純潔、恨她的細膩雅致,恨她的善良美好,恨她遇見了我。」韓斐輕輕的說。
忍住滿心的激動,袁長生輕輕閉上眼睛,不斷滑落的淚水像在洗滌他們之間所有的隔閡和誤解。
「恨她讓我毫無招架之力,恨她讓永遠不可能再度愛人的我愛上了她。
「我以為自己沒有心了,她卻幫我找回來,完整無缺的送到我手裡,我卻絲毫沒有發現。」他伸出手,溫柔的碰觸到她的臉。「我可以甘心做一個瞎子。」
那些淚水讓他心如刀割,「換妳不再為我落一滴淚。」
袁長生啊的一聲,吃驚的睜大了眼睛,「你、你……」
「我是瞎了,但也因此看得更清楚,長生。」
「我……」她垂淚無語,雙手握住他的大手,輕輕的在唇邊一吻,「寧願流盡生生世世的眼淚,換你長久的光明。」
聞言,韓斐感動的用力將她擁進懷裡,埋首在她的肩窩,「這怎麼值得?我怎麼值得妳這樣對我?」
「值得的。」她溫柔的回抱他,「你值得的。」
韓斐只是緊緊的抱著那個嬌小瘦弱,但卻能帶給他無限力量的身軀。
袁長生那無私、充滿奉獻的愛救了他。
他像重生的鳳凰,經過了火的考驗之後,生命更加完整了。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凝重,大夫們搓手捻鬚,個個帶著不安的表情,等待一個回應。
韓斐默然無語,似乎剛剛八名大夫連番上陣的說明解釋,他沒有聽進去似的。
袁長生坐在他身邊,輕輕的伸手握住了他,「王爺,你覺得怎麼樣呢?」
他搖搖頭,「我需要想一想。」
他有機會可以復明很好,除了忍受極大的痛苦之外,也要冒著更嚴重的後果。
想到她,他無法做決定了。
王大夫連忙說道:「王爺,這事的確冒險,是該考慮清楚,但只怕再拖下去連施針都無法散瘀了。」
「妳怎麼想這件事?」韓斐無神的眼睛看著身旁的人,卻充滿溫柔。
大夫們將輪流在他的腦部各穴位施針,持續七七四十九天,這段期間會配合各種蒸薰、藥療,以期恢復光明。
只是在腦部施針,若稍有不慎,將引發更嚴重的後果,輕則癱瘓,重則致死。
「我想你會做最好的選擇。」
韓斐微微一笑,朝著大夫們問:「這四十九天裡,一定要絕對獨處嗎?」
「當然,除了我們大夫在旁治療之外,實在不能有太多干擾,以免分心鑄錯。」王大夫肯定的說:「除了王爺和我們之外,其他人不能到藥室來。」
他抱歉的看著袁長生,輕輕的搖了搖頭。
「如果成功的話,四十九天後我就看得見妳了。」他握著戀人的手,有些不捨,「也許我該試一試。」
她微笑著說:「也許。」
「既然有方法可以治,當然要冒險一試。」他對她熱烈的愛,讓他在旁人面前也不隱藏,「我想念妳的笑容、妳的眼睛,我願意冒險,只求再見妳一面。」
「那麼你就去吧,我會在這裡等你的。」
王大夫心裡發酸,眼眶一熱,差點沒掉下老淚,連忙轉過身,假裝清喉嚨掩飾。
他替袁家小姐難過,也恨自己對她痼疾的無能為力。
原本以為她還能熬到明春,但經過這陣子的耗損,也許秋初她的生命就已經走到盡頭了。
他只怕王爺重見光明,但伊人卻已香消玉殞。
「既然這樣,那我們立刻著手準備,明天請王爺入藥室,治療不能再拖下去了。」
「大夫既然這麼說,那我就照辦吧。」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袁長生吩咐,「多壽,替我送送大夫們吧。」
「是的,小姐。大夫們,請這邊走。」
多壽眉頭深鎖,憂愁的看著他們相握的雙手。
王爺終於知道小姐的真心有多可貴,她替小姐感到開心,但每多看小姐一眼,她就多心痛一分。
她那曾經紅潤的雙頰,早已被蒼白所取代,原本就已纖弱的身材更加骨瘦如柴。
那麼多的藥吞下肚去,卻有如石沉大海,只掩飾了症狀,卻沒有任何療效。
歎著氣將門緩緩掩上,眼淚跟著流下臉頰。那樣的相依偎,她還能見到幾次呢?
 
屋內,韓斐眷戀的貪圖著每一個與情人相處的時間。
要分別四十九天,那累積的思念可能比治療還令他難受。
「妳似乎是瘦了。」
韓斐握著她的雙臂,輕輕在她額頭上一吻,感覺她纖細的臂膀連一絲餘肉都沒有。
「我吃得不多。」
「那妳應該吃多一點,瞧妳瘦的,輕到可以在我手上跳舞了。」
袁長生噗哧一笑,「我不是趙飛燕,我又蠢又笨,怎麼會跳舞?」
「傳說趙飛燕是燕子精,所以才輕盈得能做掌中舞。」
「我不是燕子精,我是狐狸精,你怕不怕?」她倒在他懷裡,分享他的體溫和濃情蜜意。
「有這麼善良好心的狐狸精?那我倒希望天天遇見了。」
她溫柔的撫摸著他的臉龐,輕輕的咳嗽幾聲,「我希望我真的是狐狸精。」
那麼她就不會死,就不需要離開他。
雖然她從小就對自己的早夭做了準備,也能坦然接受,但是韓斐卻成了她最沉重的牽掛。
她很清楚的知道,他不能承受失去她的。
她努力的呼吸,努力的活過每一天,卻終究不能白頭偕老,她注定會撒手離去,讓他陷入再也無法痊癒的傷痛之中。
或許她比江涵月還殘忍。
她早知道自己要死,卻用一腔熱愛留下無限的遺憾。
她不怕死,只怕無法保護他了。
 
多壽在屋子裡忙碌的收拾著東西,這是小姐嫁到王府之後,第一次回娘家。
韓斐生怕她一個人寂寞,所以在進入藥室之前,要她暫且回娘家住一陣子。
袁長生坐在梳妝鏡前,梳理著自己的長髮,每梳一下,那些黑髮便跟著大把落下。
抓著自己脫落的髮,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回頭看見多壽沒有注意她,她連忙將那些髮放進一個木箱子裡,她不要她因此而憂心流淚。
簡單的挽起一個髻,她對著鏡裡的自己露出一個微笑,「加油。」
「小姐,都差不多了。」可以回府的喜悅完全表現在多壽臉上,「我去吩咐他們備車。」
「好,辛苦妳了。」
「不辛苦,怎麼會辛苦呢。」說完,她轉身要出門,袁長生突然出聲叫她。
「多壽。」
「怎麼了小姐,是要找什麼東西嗎?」
「不是,我想謝謝妳,陪了我這麼久的時間。」
多壽一愣,「小姐,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她笑著,「我只是突然想到,老是害妳挨罵,我卻從來沒有跟妳道過謝。」
「小姐,妳不要說這種話,我不喜歡聽。」像在交代遺言似的,她一點都不喜歡。
「妳這怪丫頭,不要我謝妳,難不成要我罵妳不成?」
「我倒寧願妳罵我!」多壽嘴裡咕噥著,趕在哭出來之前跑走,「我去叫人備車!」
袁長生走到門邊,笑道:「小心走,別跑,當心跌了。」
倚在門邊,她看著那滿天的彩霞和已經落下一半的太陽,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剩餘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卻只覺得冷。
正當她想轉身去找件衣服加上時,月名雪居然走進了她的院落。
她驚訝的看著她走到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王妃,求妳幫幫我!」
她這才知道受人冷落、白眼的日子有多難過。
沒有王爺的疼愛,她就像是王府的幽靈一樣,無人聞問。
那種受盡忽視的日子,她過不下去。
她一定要鞏固自己的地位。
「妳怎麼跪我呢?快起來,別這樣!」
「不,王妃不救我,我就不起來。」
府裡到處都在耳語著袁長生重病的謠言,她親眼一看,才知道這件事是真的。
就算讓她有王爺的百般疼愛,那又怎麼樣呢?
她終究是難逃一死的吧?
「妳先起來,如果我幫得了妳,絕對不會棄妳不顧。」
對月名雪,她也是有歉意的。
為了傷害她,韓斐利用了無辜的月名雪,如今她的處境的確很難堪。
「王妃。」她淚如雨下,堅持不肯起來,跪求著,「我只是個失去王爺關愛的女人,留在府裡對誰都不會造成傷害,請不要讓王爺趕我走。」
袁長生這才明白,韓斐去治療眼疾之前,還交代了什麼事。
「我雖然出身青樓,可一直都潔身自愛,生命中只有王爺一個男人,如今他卻無情至此,要趕我出府。」她抽噎的說,「我寧願不當這個側王妃,只求王妃給我個棲身之所。」她雙手護著下腹,淚漣漣的哭訴,「帶著王爺的骨肉,我能夠到哪裡去?」
袁長生一聽,又驚又喜,「妳懷了王爺的孩子是嗎?」
她憂傷的點頭,「三個月了,王爺暴躁得很,就連一句話都不肯聽我說,嗚嗚。」
其實她並沒有懷孕,而是金月樓裡有個廚房女工被客人欺負了,不幸有孕,她知道這件事之後,覺得有機可趁,於是偷偷的把她帶來藏在房間裡,等到她瓜熟蒂落時,再把她的孩子佔為己有,當作親生的。
她要以這個孩子坐上王妃寶座。
三個月……袁長生心中一驚,突然想到自己的葵水似乎也很久沒來了。
該、該不會在愛月小築那一晚,她有了韓斐的血肉了?
她覺得一陣暈眩,乾澀的說:「妳有孕在身,趕緊起來吧,我絕不會讓王爺這樣對待妳,妳安心養胎,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月名雪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只要謹慎小心,就絕對不會跟王妃的位置擦身而過。
第十章
袁立秋辛酸的看著憔悴不堪、病容滿面的女兒,忍不住老淚縱橫。
雖然在睡夢中,但那急促、短暫的呼吸,讓她皺著眉頭,睡得比常人還辛苦。
坐在床沿,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撥開女兒額上的髮,用衣袖為她拭汗。
他的動作驚醒了她,「爹,我是睡著了嗎?」
「不要緊,是大夫開了藥放在剛剛的湯裡,讓妳好睡些的。」
「我不打算再吃那些藥了。」她露出一個笑容,溫柔的把手放在肚子上,「我要好好的保護這個孩子。」
愛月小築那一夜,她有了韓斐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這個孩子……」袁立秋眼淚一掉,「妳不能留呀,大夫說趁現在流掉,還來得及,再晚幾天就不行了。」
袁長生猛然坐起,驚聲道:「爹!你說什麼?」
「孩子,妳的身子禁不起的呀,這孩子留著對妳有害無利。」
「爹,你別說這種話!就算沒了這個孩子,難道我就會長命百歲嗎?這個孩子至少能陪著王爺,我不忍心讓他孤孤單單的,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傻孩子,他有側王妃呀,妳別替他擔心,還是好好照顧自己比較重要。」
「爹。」她含淚握著他的手,「就算他身邊有許多人陪著,沒有我,一定會孤單寂寞,我怕他做傻事,當他看見這個孩子,他就會想到我對他的愛,就不會傷害自己。」
袁立秋搖頭落淚,歎息著,「長生呀長生,爹爹真後悔要妳試著拉他一把。」
為了成全那個自己始終沒盡過父愛的女兒,卻讓孱弱薄命的女兒付出代價。
「長生,爹爹一直沒告訴過妳真相,再瞞著妳,我的良心實在過不去了。」
袁長生疑惑的問:「爹,你怎麼了?」
「二十多年前,我上京赴試,沒想到半路遇見了山賊,將我的盤纏搶劫一空,還好遇到一團走江湖的賣藝團,我才得以保存性命。
「我隨著賣藝團上京,愛上了其中唱曲的姑娘,可是那時我和妳娘已經有了婚約,不能給她承諾,所以她難過的離開京城。
「後來我考中進士,將妳娘接來完婚,從此官途順遂,可心中始終牽掛著她。
「那一年,妳娘剛有了妳,她突然帶著一個三歲多的小女孩上門來,說自己病重,無力再撫養我跟她的女兒,只好在離世前將女兒交給我,希望我照顧她。
「妳娘知道了之後勃然大怒,跟我大吵一架,不願妳的姊姊進門,就是那時候我動手打了她,才連累了胎中的妳……都是爹的錯。」
袁長生落淚,哭道:「爹,這怎麼能是你的錯呢,你並不知道會這樣呀。」
他繼續說:「妳娘反對得厲害,妳又常常生病,我沒辦法照顧妳姊姊,只好給賣藝團的人一大筆錢,託他們照顧她。」
「那麼姊姊現在呢?她在哪裡?」
袁立秋哽咽的說:「長生,妳姊姊就是涵月,她心裡恨我,跟了她娘姓江。」
原來如此!
現在她總算知道,為什麼爹爹會知道韓斐並沒有殺妻,也許那一夜,他也在場。
而父親接下來的話,也證實了她的想法。
「涵月她是不認我這個爹的,卻在她走投無路時跟我求救,我怎能不管?那一夜,我也在涵月園,九王成全了妳姊姊,重傷了自己,我始終對他感到很抱歉,所以當他非要娶妳不可時,我就產生了那個卑鄙的念頭,把妳賠給他,也許我就不欠他了。
「長生,說到底,都是爹爹害了妳呀。」
「不。」她溫柔的握住父親的雙手,放在頰邊偎著,她含著眼淚,充滿著無限的感激,「爹,謝謝你,謝謝你給我這慘白虛無的生命在最後一刻時多彩燦爛。我愛過,也被愛過,沒有枉費來這世間一趟。」
她急促的喘息,「雖然時間很短,可是我很滿足,這個孩子將會為我的曾經存在做最好的證明。」
袁立秋痛哭失聲,「長生,妳是了無牽掛,爹爹卻不能寬心呀!九王又該怎麼辦?我逼他放了涵月,現在卻又害他愛上隨時會消失的妳,爹爹對他的虧欠,是越來越多呀。」
她輕輕攏起雙眉,「爹,我們得想個法子,讓他不那麼傷心。」
他長歎一聲,「沒有法子的!除非他不愛妳了,否則什麼辦法都無法停止他的傷心的。」
 
一開始的時候,韓斐只能看見模模糊糊的影子。
當他再度閉上眼睛,張開之後,世界不再漆黑一片。
看著眼前八名滿臉欣慰笑容的大夫,他發出了興奮的歡呼聲。
「我看見了!我什麼都看見了,天哪,成功了!」他急速的喘著氣,又是感動又是震驚。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長生……他要立刻看見她那美麗的笑容!
他反身往門外衝,急得連門都來不及拉開,一頭撞上去。
韓斐不覺得痛,反而還笑嘻嘻的說:「我急著去看一個人,大夫們,謝謝你們。」
除了王大夫之外,其他人都笑得闔不攏嘴,開心得不得了。
他在王府裡橫衝直撞的,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不但是因為他重見光明,還有他居然像孩子般的在府裡奔跑。
「長生!」
他有如一陣急風般衝進院落,突然看見一隻白狐從屋內跑出來,一溜煙的從他身邊跑過。
他猛然愣住,「一隻狐狸?」
怎麼會有一隻狐狸從屋子裡跑出來?
是她養的嗎?
正覺得奇怪,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回頭一望,差點沒呆住。
「長生?」
那燦爛的笑容、無邪的雙眸,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長生嗎?
「王爺!」
穿著紅繡裙的袁長生張開雙臂,飛撲進他的懷裡。
「你好了、你好了!你真的好了!」她雙手捧著他的臉,急切的說:「你瞧得見我嗎?看見我了嗎?」
「不但我的眼裡看見了妳,心裡也看見了妳。」
她上了妝,雖然氣色看起來不錯,但是纖細的身體四肢,更加凸顯了她的肚子。
「妳病了嗎?為什麼這麼瘦?」
「我當然病了。」她靠在他胸膛上,「我因為想你而病了。」
原本說的七七四十九天,卻多延長了快一倍,讓她想念得無以復加。
還好腹中的胎兒給了她全新的力量來等待。
「傻瓜。」他低頭在她頭頂上一吻,「那我一定是病入膏肓了,因為我連睡著都會夢見妳。」
她低低一笑,拉住他的手摸著自己的小腹,「你感覺到了嗎?」
他眷戀的看著她的臉,眼光一刻也捨不得離開,「為什麼要抹粉?我想好好看看妳。」
「抹了粉漂亮呀,難道你不喜歡我打扮嗎?」她語音充滿喜悅,「你感覺到了嗎?」
一陣輕微的震動突然從她身上傳到他手上,把他嚇了一跳,「妳……」
她低頭一笑,「傻瓜。」
韓斐頓時目瞪口呆,「難道妳……是愛月小築那天?喔喔,我的天呀,我真不敢相信!」
長生懷孕了?
她肚子裡正在孕育一個屬於他們的小生命。
「你要當爹了。」她微笑,沒把月名雪也有孕的好消息告訴他。
像這麼重要且充滿喜悅的事,一定要她親口告訴他才有意義,她不能搶走這份愉悅。
他一把抱起她,歡呼著轉了幾個圈,這才詫異著她原本圓潤的身體,居然變得如此瘦弱。「長生,妳要當娘了,為什麼還這麼輕忽自己的身體,我不是要妳多吃一點嗎?」
「我還不夠會吃呀。」她笑著,卻聲音虛弱,「多壽都快被我的好胃口給嚇壞了呢。」
韓斐奇怪的看著她,「我覺得妳似乎有些怪怪的,累了是嗎?」
「是呀,你眼力真好,我有點倦了。」
她的體力消失得很快,才站著跟他說一會話,就虛弱得快要軟倒了。
他馬上打橫的把她抱起,「我捨不得妳太累。」
他大步走進屋子裡,突然想到了說。
「對了,我剛剛看見一隻狐狸,咱們府裡怎麼會有狐狸?」
袁長生有些疑惑,「狐狸?怎麼會。」
不想讓她多傷神,韓斐一笑,「大概是我看錯了吧。」
 
王大夫的藥很久以前就掩飾不了袁長生的症狀。
所以當韓斐發現她其實病得非常重,每次咳嗽都會出血時,嚇得都要瘋了。
許許多多高明的大夫被請進府來,卻個個搖頭離開。
就連皇上派來的御醫,也在診過脈之後狂搖頭,「王妃的病是痼疾,已是病入膏肓,我也無能為力。」
韓斐被這些相同的話折磨得失去理智,衝著他吼,「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長生不會有事,她只是染了風寒,你開幾帖藥給她吃,你開呀,她會好的!」
「老夫真的無能為力。」
韓斐憤怒到不管他是皇上派來的,照樣將他踢出去,「庸醫!都是庸醫!」
多壽低垂著頭,她的冷靜對照著他的暴躁,顯得相當怪異。
「可惡!可惡!賊老天王八蛋!你拿走我的視力呀,你打個雷下來劈死我呀!就放過長生不行嗎?」
多壽輕聲說:「王爺,小聲些,別吵醒了小姐。」
他回頭看著她,眼中露出痛苦和悲憤,「她病了很久,是不是?」
「是。」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握著拳,突然恨起她的安靜。
「小姐不讓我們說。」她冷漠的回答,「王爺也不關心。」
「妳……」一股怒火直湧上心頭,但他沒有發作,他知道多壽說的是實話。
從來他就只想傷害她,沒有關心過她。
他一直是個睜眼瞎子,不知道她那單純燦爛的微笑,是纖弱不堪的病體支撐的。
而當他真的用心看見她的愛時,卻又瞎得看不見她的病弱。
「我去拿小姐的藥來。」多壽一古腦的往外走,彷彿她的心跟著主子一起睡著了。
韓斐不能在多壽身上發洩他的怨恨,只能大叫著將房內的擺設砸個稀爛。
聲音驚動了始終昏昏沉沉的袁長生。
閉著眼,她虛弱的開了口,「斐、韓斐。」
他立刻衝過去,中途被跌倒的凳子絆了一跤,連滾帶跑的到她身邊,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眼光絲毫沒有離開過她的臉上。
她的呼吸微弱,失去的恐懼不斷折磨著他。
「長生,妳不會有事的,妳不用害怕,妳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聽見了他的低語,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跟著睜開眼睛,一看見韓斐一臉驚慌的守在她床前,便有點抱歉的笑了笑。
她覺得好累,一直想睡覺,不能清醒著跟他多談談,她覺得很愧疚,她有好多好多話想跟他說。
多壽端著藥走到韓斐旁邊,他將藥碗拿過來,柔聲說:「吃藥了,好不好?」
袁長生柔順的點頭,「不會傷到孩子吧?」
「不會的。」
多壽把她扶起來,而韓斐則是小心翼翼的餵她吃藥。
她皺起了眉,雖然藥苦難以入口,但仍是柔順的一口又一口吞下。
「苦嗎?」
袁長生搖搖頭,「良藥苦口。」
她知道無論什麼藥都救不了她,肯吃,是為了讓他安心。
他一定急著想為她做些什麼,就像她當初堅持一定要在他失明時照顧他一樣的心情。
「只要妳肯乖乖吃藥,就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苦澀的說,語氣雖然堅定,但看著她病弱的模樣,心底那股不祥,卻逐漸擴大。
「想想我們還要去的許多地方,想想妳親手種的水仙還沒開花,想想我和孩子不能沒有妳。」
她柔情萬種的看著他,「我會的。」
袁長生雖然睏倦已極,但生怕以後再也見不著他,因此努力著不肯閉上眼睛。
她知道她快死了,人總是有很奇怪的直覺,在面對生離死別之際,那種直覺又更敏銳了些。
雖然她努力的想要多活一些時日,但是吃進去的藥,卻總是有如石沉大海,完全沒有反應。
她臥在床上,柔順的接受韓斐四處找來的大夫診治,一口又一口的吞著藥,但是卻越來越消沉,越來越瘦弱。
她要韓斐扶她到窗邊坐著。
就快要臨盆了,她要留住最後一點力氣,將唯一能給他的孩子生下來。
澄淨無雲的天空,金色的太陽籠罩住她,帶來了一些暖意,但她的手卻依舊冰冷。
那雙玲瓏玉潤的手,在陽光的映照之下,青色的血管似乎要裸露出來,淺粉色的指甲,是如今她身上唯一圓潤的部位。
韓斐心痛難當,握了握她的手,那份纖細和冰冷,深深切切的傳遞到他身上。
他知道她就要死了,慌亂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即將到來的時刻。
「斐,我有話想告訴你。」
看著她那閃著不捨和遺憾的眼眸,他隱約知道她要說的是什麼。
「不,不要說。」他深深的看著她,一語不發,良久才道:「我害怕。」
她微笑,坦然的說:「你怕我死?」
他緊緊的抱住了她,將頭埋入她的肩窩,滾燙的熱淚燒灼了她的肩頭,也燒灼了她的心頭。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她的韓斐是真的很傷心、很傷心了。
袁長生輕輕抱著他,撫慰著說:「傻瓜,我不會死的,你聽我說……還記得你那年放生的白狐嗎?」
白狐?韓斐凝目望著她,「長生……」
「噓。」她將手指擱在他唇上,柔聲道:「我要告訴你,我就是那隻白狐。」她溫柔的撫著他的臉,「我來,就是為了報答你的恩德。」
她有許多的不捨和疼痛。
「來這裡已經耽誤了我的修行,我不能再繼續留在這裡,只要回到屬於我的地方,我就會好了。斐,你讓我走,現在就放我回去,免得太晚!這個孩子,到時候我會託人帶來給你,請你好好的扶養他成人,我們的緣份已盡,我不能再為你誤了修行,我得活下去,你明白嗎?」
韓斐不明白。
但他卻清楚她的用意,她為了不讓他傷心痛苦的苦心。
他能怎麼做呢?
他只能夠含悲忍痛,讓她帶著笑容安心走開。
「長生,我愛妳,生生世世都愛妳,如果妳真是白狐,那麼請妳可憐我,每一世都來到我身邊,讓我愛妳。」
「我會的。」她握住他的手,留下她的承諾。
就算她不打算遵守,命運也將讓她實現承諾。
 
繼涵月園失火、九王妃慘死之後,纏繞韓斐身上的神祕事件又多了一件。
他新迎娶的王妃,帶著身孕消失在一個神祕的夜晚,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就這樣消失了,只留下一套帶著餘溫的衣服,彷彿被蒸發了。
傳言說得活靈活現,說她是被枉死的舊王妃帶走的。
為了報復九王的冷血無情,舊王妃臨死前下了詛咒,只要誰嫁進王府,誰就會跟她一樣慘遭橫禍。
說的人說得煞有介事,有如親眼所見,而聽的人也毫不懷疑,深深的相信著。
但事實卻是,在那一個令人心碎的夜晚,袁立秋派人來將她悄悄接回家了。
「小姐變成一隻白色狐狸,流著眼淚走了。」
多壽給了韓斐這一句話,連東西衣物都沒收拾,有如遊魂般的晃回袁家。
韓斐明知白狐之說是袁長生不要他傷心難過的託詞,但為了讓她安心,他忍著極大的痛苦,相信她已化身白狐,回歸山林。
他茶飯不思,夜不成眠,每天恍恍惚惚的,孤身隻影的在王府內徘徊、尋找著什麼似的。
那遍尋不著的心,不是不見了,而是被帶走了。
「王爺!王爺!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
有個人影擋在他面前,但他視而不見。
「側王妃生了,生了個小男娃,王爺!」
「讓她出府。」
「王爺?」
韓斐不想解釋,他不想說其實月名雪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握中,就連她想魚目混珠的企圖都曉得。
僅以還她自由代替懲罰,是給她的最後溫柔。
他的耳朵裡現在只聽得見一個聲音,眼睛裡只看得到一個人影。
沒有了江涵月,使他變得憤世嫉俗、滿心怨恨。
可是失去袁長生,卻讓他有如行尸走肉,一顆心裡空空盪盪。
「長生……妳回來了?」
他伸出手,彷彿那巧笑倩兮的身影還在他面前。
「斐,韓斐,跟我來……」一身白衣的袁長生不斷朝他招手,帶著那樣柔和動人的微笑,「來,跟我來。」
「長生!」
他追逐著那個彷彿隨時會消失的模糊身影,奔出王府,穿過大街小巷。
那個身影似乎只有他看得見。
也許是他的思念積得太深太深,那個幻影帶著他進入袁府。
身邊似乎出現了許多人的聲音在喊叫,「不行!王爺!你不能進來!」
他感覺到有人在拉他、推他,阻擋他跟著妻子的倩影前進。
一切都好像作夢般的行進緩慢又模糊不清楚。
「不要攔他,他人都來了,唉……多壽!快點抱來!」
直到微弱的嬰兒哭聲響起,他才停下腳步,有如大夢初醒,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懷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粉嫩嫩的小東西。
「王爺。」多壽流著淚說道:「這是小姐拚命為你生下的女兒。」
「我的女兒?」這個小小的、粉嫩嫩的小東西是他的女兒?
她有長生的眼睛、鼻子和小嘴巴,在他的懷裡哭了幾聲,又閉眼睡著了。
「長生她……她……」他語音發顫,恐懼著那些即將從袁立秋口中說出的話。
每個人都低頭抹淚,啜泣不語。
「王爺,你這是何苦?」袁立秋喟然,「你不該來的,難道你還不瞭解長生的苦心嗎?」
「我想見她,想到無法忍耐,如果她真的……我也不能讓她獨自離開。」
「一對癡心人。你去吧,長生她、她稍早生下這孩子後,再也沒醒,你若想見她最後一面,就去吧……」
多壽哽咽,「王爺,孩子給我抱吧。」
韓斐衝進充滿藥味的房間,坐在床沿拭淚的袁夫人嚇了一跳,但還是起身讓位給他。
「長生,我來了。」
他輕輕的撫著她憔悴消瘦的臉,忍不住淚如雨下。
「我沒聽妳的話,還是來見了妳。我知道妳騙我的,妳不是那隻狐狸。那天,妳也在的不是嗎?妳看著我放牠走了,所以妳不是狐狸,只是個平凡人,一個善良好心的平凡人。」
一旁的婢女聽了也忍不住落淚,眼見袁長生已是出氣多入氣少,隨時都要一命歸陰,全家都圍在床邊,哭得淅瀝嘩啦,而袁夫人更是暈了數次。
「長生……不要走,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都還沒有好好愛妳。」
袁立秋看女兒不好了,連忙命下人預備衣衾,要丫頭們趕緊給她清理清理換上衣服,讓她乾乾淨淨的走。
丫鬟們準備好了東西要幫主子清潔身體,於是說道:「王爺,你先出去吧,讓我們幫小姐她……」
說到這裡,她們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讓我來吧。」他接過潔白的毛巾,浸入丫頭捧著的臉盆之中,輕輕的扭乾,溫柔而緩慢的幫愛人擦臉。
他的動作是那麼樣的仔細而輕柔,彷彿細心的在擦拭著什麼無價珍寶似的。
想到他數月前還提筆為她畫眉,如今卻恐陰陽兩隔,忍不住一滴眼淚落到了她臉頰上。
袁長生緊閉著的眼睛也滾出一滴淚。
兩顆淚珠混在一起,滑入她的髮間,再也不分彼此,永永遠遠的在一起。
於是,她停止了呼吸,走了。
「妳承諾過的,用今生的無法白頭,換每個生生世世的相聚,請不要……忘了我……」
這段情還未了。
還不能結束。
 
「長生!長生!」
一聲聲呼喚,驚醒了袁長生沉睡的靈魂。
「醒一醒,我有話對妳說。」
她困頓的睜開眼睛,立刻驚叫著緊閉雙眼,「好痛!」
那耀眼的白光讓她一睜開眼睛就感到雙眼刺痛。
她直覺的用手遮住眼睛,害怕的喊著,「是誰?你是誰?這是哪裡?」
「妳暫且別管我是誰,我只問妳一句話,妳願意做一點點的犧牲,換來壽命的延長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不敢再睜開眼睛,那一團強烈的白光,讓她的眼睛還隱隱作痛著,如果再多看幾眼,說不定就瞎了。
「妳沒有時間了,我只問妳願意還是不願意?」
韓斐!
這個名字直襲她疼痛難耐的心。
臉頰突然一陣灼熱,刺痛得讓她叫了出來,「好痛。」
「痛?當然痛!那麼沉重充滿牽掛的眼淚落在妳身上,沒把妳痛得半死算不錯了。」
「眼淚?是韓斐的嗎?他在哭是嗎?他在哭?」
「他當然要哭,妳死啦!妳心不痛嗎?被淚滴到的地方不燙嗎?明知道他這麼傷心,妳能走得安心嗎?」
「我死了?」袁長生哀傷的說:「那麼你是索魂使者。」
「我當然不是索魂使者。」對方哈哈大笑,「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你都說我已經死了,就算我不想,也沒辦法了。」
「有辦法的。」聲音急了起來,「妳再囉唆下去,就真的沒辦法了。」
對韓斐的感情讓她願意全然的犧牲,她不明白自己還在猶豫什麼。
「好,我答應你,只要你能令我起死回生,我願意接受你所謂的犧牲。」
「那麼妳嘴巴張開,別再問問題,只要張開就好。」
她依言而行,突然覺得嘴裡有東西,正奇怪時,那東西已經化成一股暖流,直洩入腹。
「這是……是什麼東西?」
「那是我修煉了五百年的內丹,吃了它別說起死回生,之後妳可百病不侵直到天年。」
「內丹?」她不解的問:「你到底是誰?」
「想知道我就快快的說吧,我就是多年前九王韓斐放生的那隻狐狸。」
袁長生啊的一聲,「你是那隻白狐?」
難道是為了他當年的善心,特來報恩的嗎?
「妳別想太多,我不是來報恩的,我已經說了,妳要犧牲一點東西。」
「那麼你說吧,你要什麼呢?」
「我要妳的女兒,當她滿十六歲之後,妳得將她送給我。」
「什麼!」袁長生大驚,「你要她做什麼?」
「這就不關妳的事了,好了,妳快回去吧,快走!」
袁長生只覺得一股大力朝她湧來,腳步一個不穩,直直往下摔落。
掉落掉落,不斷的掉落,她忍不住驚叫一聲,猛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這一坐,差點一頭撞上將她抱在懷裡的男人。
一屋子的尖叫聲四起,袁夫人更是站著就昏了過去。
韓斐瞪大眼睛,完完全全的說不出話來。
「妳……」
袁長生自己也嚇得厲害,「我?」
難道她真的起死回生?瞧瞧大家一副見鬼的表情,應該是錯不了了。
「小姐!」多壽抱著孩子衝上來,一開口就狂哭,「妳活過來了,妳沒事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日夜求菩薩顯靈,真的靈驗了,嗚嗚嗚哇哇哇!」
韓斐緊緊抱著她,猛喊,「天哪、天哪!」
是老天憐他癡心一片,特地網開一面嗎?
失而復得的珍寶,他將更加呵護、疼愛,他無法承受再一次失去的恐懼了。
「發生了什麼事?」
袁長生有些疑惑,看著她所關心的每個人,個個哭得鼻紅眼腫,偏偏卻又笑得開心。
奇蹟真的在她身上發生了。
多壽將新生的嬰孩放到她懷裡,「小姐,抱抱妳的孩子吧。」
差一點,她就要是沒娘的小孩了。
看著懷裡的女兒,只有袁長生心裡明白,這多餘的壽命,跟韓斐相守的時光,是用女兒換來的。
一時之間,她眼裡含淚,不知道是悲還是喜了。
緊緊抱著女兒,倚在丈夫懷裡,她知道無論如何,自己會更加珍惜這偷來的時光。
「妳的承諾還是得遵守。」
聽見丈夫激動的在她耳邊哽聲尋求保證,她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點頭。
「生生世世都要相愛、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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