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子蘇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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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成鳳.上(5)木子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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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8-1~3《庶女成鳳》全3冊

第十三章 識破迷路陷阱
過了一片林子小徑,吟歡放慢了步調,前面的荷心走了一會發現後面的腳步聲慢了,回頭催促道:「七小姐可是走不動了?很快就到了呢。」
吟歡看了一下四周,南山寺是大沒錯,不過亭子樓閣之間還是離得不算遠,走了這麼些路繞著都沒瞧見圍牆也奇怪,「是不是走錯路了,怎麼這麼久還沒瞧見人?」
「沒錯的七小姐,從這上去那裡就到了。」荷心指著小徑盡頭。
吟歡微蹙著眉頭,根本看不清楚那裡是哪裡。
「七小姐,再不去奴婢就該捱罵了。」荷心意欲前來拉她一把,吟歡卻是擺手。
「妳帶路便是。」
又走了一會才有牆沿顯現出來,南山寺吟歡說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這尋楓閣的位置絕不是這樣走的,荷心又是三姊的丫鬟,難道是三姊使的計?
荷心似乎帶得也有些急了,沿著牆邊繞了一圈都沒找對路,期間東繞西繞,就像是想讓兩個人迷路一樣。
「荷心,妳是不是帶錯路了?」吟歡有些腿痠地靠在一旁,不遠處還能聽到一些笑聲,只是笑聲的來源分不清方向。
「七小姐,荷心也只走過一趟山口岔路,可能是走錯了也說不定。」
吟歡不語,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只見荷心在周圍找了一會,最後抱歉地看著她,「七小姐,不如您在這等我一會,我再往前找找看。」
「那怎麼行!這裡我都不認識,要是遇上了壞人怎麼辦?」吟歡比她還要恐懼地說道:「走了半天路上都沒見一個人。」若只留她一人在這裡,到了晚上人都找不到了。
「七小姐就等一會,荷心要是前面還沒找到路就立刻回來。」荷心咬牙說道:「走了這麼多的路,七小姐一定也累了。」
「那……那妳可要快一點回來。」吟歡怯怯地鬆開了她的手。
荷心這才鬆了一口氣,保證道:「荷心一定很快回來。」
看著荷心匆匆離去,明知是計,吟歡卻還得配合她們,否則方才若是不前來,反倒落下個自視清高的話柄。四周圍靜悄悄一片,吟歡伸了個懶腰,預計荷心應該不會回來了,這才起身往回去的路上走。
走了一會對面就迎來兩位不知哪家的小姐,言語間透著興奮從吟歡身邊走過去。
「前面就是鶴望亭了,快點,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妳確定是這條路嗎,我怎麼覺得都沒人?」
「當然了,走正道引人注意,妳還想不想看那聞公子了……」
吟歡聽著她們聲音遠去,驟然停住了腳步,鶴望亭、聞公子,難怪荷心要把她往這裡帶又將她丟下,若是她長時間在這兒不回去,不也坐實了為看美男子不顧姊妹情誼的罪名?
且那聞公子還不是正經所出,只是一個妓子所生,據傳生得極美,但凡看上一眼都會喜歡上,所以剛才那兩個小姐才會這樣小心翼翼地繞僻靜的路前去看看,若是都往大道過去,豈不是連女兒家一點羞恥都沒了?
吟歡往山林那側看了看,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揀了處泥濘小路站定,等著有人再次經過……
而尋楓閣內,等了半個時辰的顧吟玥早就已經不耐煩了,派了丫鬟再去問,發現荷心早就帶著吟歡從君子亭過來了,那怎麼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人還沒來?
「會不會是七妹覺得累,懶得過來了?」顧吟霜剝了一瓣橘子遞給她。
顧吟玥一聽臉上的神色就不好看了,「懶得來也應該找個人通報一下,她還真以為自己是大伯的嫡出女兒了。」
顧吟霜聽她這麼說,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手上再剝了瓣橘子放在碟子裡安慰道:「七妹人小,不懂事。」
「就差了兩歲,何來不懂事?也不知道大伯母怎麼想的,過繼妳多好,非要過繼她。」
顧吟霜臉上笑意更甚,口中倒謙虛得很,「大伯母自有她的想法,等七妹妹年紀再大一些就不會了。」
正說著荷心回來了,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對顧吟玥說道:「三小姐,七小姐說、說她要去鶴望亭看聞公子,在小山道那就讓奴婢先回來了,奴婢怕七小姐一個人不安全,趕快回來找人再去陪著她。」
啪的一聲,桌子上的茶盞震了一下,顧吟玥拍桌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妳說她要去鶴望亭看聞公子!她知不知道聞公子是誰,真是……真是不知羞恥!」顧吟玥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自己都覺得臉紅。
「妳別生氣,這不是還沒說清楚嗎?」顧吟霜趕緊扶著她坐下,對站著的荷心使了個眼色,「荷心啊,妳別說得沒頭沒尾的,慢慢說,看妳把妳們家小姐氣的。」
「剛剛荷心奉了小姐的命去找七小姐,在君子亭找到她之後帶著她來這裡,可是剛剛走到岔路口,七小姐忽然說不來這裡了,要去鶴望亭看聞公子,奴婢勸了她,可她執意要去,奴婢怕她一個人不安全,遂陪著七小姐過去,到了小山道,七小姐突然開口說要奴婢回來,她自己去就可以了,奴婢實在擔心,所以趕緊回來和小姐說一聲,也好派人去陪著七小姐。」
「那條山道本來人就少,她也不怕出什麼事毀了女兒家的聲譽?也對,她都要去看聞公子了,豈還怕這個。」
顧吟玥是氣極了,本來大房之中就屬她最受寵,是唯一的嫡女,可大伯母過繼孩子之後,祖母誇吟歡的也多了,這讓原本獨寵一身的她有些不爽。若是這妹妹乖巧也就算了,還是個這麼不懂事的,她如何能嚥得下這口氣?
「還是要趕緊差人去找才是,那多不安全。」顧吟霜柔聲勸說道。
顧吟玥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好的不選,大伯母非要選一個不好的來敗壞聲譽。
「二小姐、三小姐,七小姐說她跟著一個丫鬟來尋楓閣,那現在七小姐人在何處?」司棋上來的時候,只看到顧吟玥在那氣呼呼的,顧吟霜在安慰她,卻不見自家小姐蹤跡,不免也有些擔心。頭一回出來,可別出了什麼事才好。
「司棋姊姊,七妹妹說要去鶴望亭看聞公子,讓荷心先回來了,如今人還在小山道那裡呢。」顧吟霜又將剛才的事複述了一遍,唯恐司棋不明白。
司棋沉默了一會,看著低頭的荷心,語氣有些凌厲,「五小姐告訴我,是七小姐親自拜託她和我說,是跟著妳到尋楓閣的,怎麼人忽然去小山道了?」
荷心身子微顫,還沒開口,顧吟玥就不滿了,「司棋姊姊,吟玥也很想知道,為什麼我們請她來這裡,她託人帶的話也是如此,人現在卻到了別處?」
按照司棋對吟歡的瞭解,她不至於這麼沒分寸,於是道:「荷心,妳確定七小姐讓妳在小山道那裡就回來了?那之後她去哪裡了?」
「之後荷心看著七小姐往鶴望亭的方向去。」荷心被嚇了一跳,急忙出口道:「但是不知道七小姐是走了還是等著,荷心就匆忙先回來了。」
「那妳就給我帶個路,把七小姐找回來吧。」司棋看著她,荷心卻抬頭看了顧吟玥一眼,猶豫著不敢答應。
「荷心,妳還不快一些帶司棋姊姊去找七小姐。」顧吟霜語帶焦急,似乎是很擔心,荷心這才跟著司棋下了尋楓閣。
顧吟玥為剛剛司棋質問她丫鬟的口氣有些不悅,明明是別人的錯,怎麼還責怪起荷心來了?

另一頭的吟歡看著頭頂的幾個人,尤其是其中的一張臉,死盯著好一會難以移開,因為那人竟然是陸重岩。
「顧小姐,快把手給我,我拉妳上來。」陸重岩伸手好一會都不見她有反應,出聲提醒道:「妳是不是摔傷了腳?」
她不過是聽到不遠處有人走近了,直接假裝打滑讓自己掉到了下面這個坑中,虛弱地呼救著,直到他們聽見靠過來,沒想到引來的人卻是他。
話在吟歡喉中沙啞地出不了聲,暗忖:顧吟歡啊顧吟歡,隔了一世再面對他的時候,妳居然還是疼得說不出話來!這還只是年幼時的陸重岩而已啊!
看著伸過來的手,吟歡撇過臉去,抬頭找了一下,終於找到了另外一張熟悉的臉孔,彭茂臨。
「顧小姐?」陸重岩又喊一聲,為什麼他覺得這顧家小姐看他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厭惡?他以前沒見過她啊。
「麻煩彭少爺了。」吟歡伸出手,卻是伸向彭茂臨那處,她滑下來的時候力度沒掌控好,確實扭到了腳。
陸重岩收回手,有些莫名其妙,撓著頭實在是不明白。是他聽見了呼救聲第一個跑過來的,怎麼這小姐看他的樣子好像是他推她下去的一般?
後面傳來了笑話聲,「陸重岩,你沒彭少爺的吸引力大啊,看把顧小姐嚇的。」
陸重岩回頭瞪了他們一眼,一群看熱鬧的,再回首想試圖挽回自己的形象,可吟歡就是不願意看他。陸重岩沮喪了,自己好歹長相不差,無奈每次和彭茂臨站在一塊,就等於是隱身了似的。
彭茂臨看著吟歡,伸手將她拉了上來,吟歡深蹙著眉頭,抱著腳踝處,疼得咬緊了牙。
陸重岩不死心,關切地問道:「妳怎麼一個人在這?妳的丫鬟呢?」
還真是沒改黏人的本性,越是不理睬就越往上貼。吟歡低著頭,嘴角有一抹不屑,再抬頭的時候已是楚楚可憐的樣子,「多謝彭少爺,還得麻煩彭少爺派人去君子亭通知一下一個叫司棋的丫鬟,說我在這兒。」
「沒有人跟著,妳怎麼會在這兒?」彭茂臨救過她一次,這次也算的話,那就是兩次。這個看來柔弱的姑娘怎麼說也是自己的表妹,這地方如此偏僻,她怎麼會過來的?
「我是跟著三姊的丫鬟來這裡的,她說要帶我去尋楓閣找二姊三姊,可走得太急,我在後頭跟不上就摔下來了……」
「這條路根本去不了尋楓閣。」陸重岩打斷了她的話。
吟歡低著頭,有些委屈,「我也不知道。」
彭茂臨沒再問什麼,屈身打算背她回去,司棋焦急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小姐,您怎麼了?」趕到的司棋把吟歡抱在懷裡,上下檢查了一番,裙襬處衣服上沾滿了汙泥不說,一碰她的腳踝她就喊疼。司棋將她背了起來,看了荷心一眼對彭茂臨說道:「多謝彭少爺相助,今天的事還要麻煩彭少爺您做個證才是。」
站在司棋身後的荷心臉色煞白,依彭茂臨的年紀多少已能看出一些端倪,點了點頭。陸重岩嚷著要一塊去,好歹他是第一個發現這顧家小姐的。
在禪房和住持商議給大兒子做法事的顧老夫人接到七小姐摔下山坡扭傷了腳,被彭家大少爺所救的消息,趕緊和住持將時間定下,匆匆帶人去了尋楓閣。
尋楓閣內,顧吟玥臉色極差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荷心,一旁的顧吟霜沉著臉也不說話。司棋吩咐爾冬去端了熱水過來給吟歡擦過臉和手,只出來一日也沒帶換洗的衣物,因此儘管清理過,吟歡看上去還是狼狽得很。
彭茂臨和陸重岩等在閣樓外,顧吟玥看到吟歡脫了鞋子後浮腫的腳踝,臉上的神情就撐不住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荷心,妳不是說七小姐去鶴望亭看聞公子了,怎麼如今人摔下山坡了?」
「荷心不知道七小姐摔下了山坡,荷心回來的時候七小姐還好好的在那裡。」荷心仰起頭看著顧吟玥,神情篤定,「若是七小姐摔下了山坡,荷心怎麼可能會拋下七小姐直接回來?」
「是啊三妹,荷心好歹是妳的丫鬟,再怎麼不知事,七妹都摔下山坡了,她怎麼還敢逕自回來。」顧吟霜見荷心看過來,柔聲開口道,那頭瞬間傳來吟歡的低聲痛呼,小臉揪在一塊,疼得淚珠子都掛在了眼底。
顧吟霜一怔,雙手揪著手中的帕子沒再繼續說,抬頭看到窗外晃動的人影,低聲對顧吟玥說道:「三妹,我出去一下。」
「外頭是表哥和陸少爺,二姊這樣出去不太好吧?」顧吟玥隨即開口道。
顧吟霜臉上閃過一抹尷尬,剛剛起身又坐了下去,「三妹說的對,是我欠考慮了。」
屋子裡再度安靜下來,荷心跪在地上也想不明白,七小姐怎麼會摔下山坡去的,還被彭少爺所救?以自家小姐對彭少爺的重視,恐怕這件事不會善了。
吟歡低聲痛呼著,從她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荷心的側臉,只見荷心不斷地抬頭看向兩位小姐,其中掃到顧吟霜臉上的視線竟比顧吟玥還要多,果真是她!
連顧吟玥屋子裡的大丫鬟都能收買,這一招「借刀殺人」使得真好,到時候追究起來她還能脫身得乾乾淨淨。
司棋看著吟歡那傷口,心中自責得很,她只是離開一小會就出了這樣的事,就算不明白其中緣故,也能猜到這是府中小姐的惡作劇,牽扯到了大房兩兄弟的問題,真不知道顧老夫人會如何處置。
而顧老夫人這邊也來得很快,一進來看到這情形,讓司棋先給吟歡包紮了一下,就讓彭茂臨他們進來了。
顧吟玥原本陰鬱的神情瞬間轉成婉順,面帶羞澀地喊了一聲表哥;顧吟霜更是一臉的柔情,恨不得把最美的眼神放上去。
吟歡靠在司棋懷裡,將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顧吟霜的這一個眼神沒有迷倒彭茂臨,卻將看過來的陸重岩震撼到了,只比彭茂臨小一歲的他愣愣地看著顧吟霜讚歎,好美的姑娘。
顧老夫人檢查了一下吟歡的傷口,見她們如此,重重地咳嗽一聲,大家閨秀如此成何體統!
「荷心,妳奉二小姐、三小姐的命去找七小姐到尋楓閣,為何會將人帶去那裡?七小姐摔下山坡的時候妳在哪裡?」顧老夫人有意把顧吟霜也扯進去,畢竟顧吟玥是她的親孫女,就算是有什麼緣故在裡頭,她也不會讓孫女一個人來擔著。
顧吟霜緊握拳頭低垂著臉看不清神情,跪在地上的荷心只能不斷磕頭。
「老夫人,荷心真的不知道七小姐為什麼會摔下山坡,當時走到岔路口,七小姐說她不要來尋楓閣要去鶴望亭看聞公子,荷心勸阻不住只能跟著七小姐一起過去,後來七小姐要奴婢先回來,那個時候七小姐還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
「老夫人,可否容司棋問她幾句?」司棋見她還是照著原來的說,開口求顧老夫人,看顧老夫人點點頭,司棋問道:「妳說七小姐在小山道讓妳回來,還說她朝著鶴望亭過去,妳可知道七小姐受傷的地方離小山道有不少路,更是和鶴望亭反著方向的?妳又說七小姐在岔路口說要去看聞公子,可七小姐在深閨中,七年來一共就出過三趟顧府,府中小姐都不知道,她又是如何得知聞公子這麼個人的?」
「也許……也許是七小姐路上聽的呢。」荷心亂了心神,明白這個時候不論是三小姐還是二小姐,都不會為自己求情的。
「那妳的意思是,這會受傷也是七小姐自己跑過去摔的?」司棋冷眼看著她,一個丫鬟哪來這麼大的膽子引七小姐去那種地方,不管其中緣由如何,顧府都容不得她。
「荷心不是這個意思,老夫人明鑑。荷心沒有說謊,三小姐,荷心真的按照您說的去請七小姐的。」荷心磕頭咬死剛才的話,誰都沒有看到,說不定七小姐就是自己摔下去的。
「祖母。」一聲懇求和一聲軟糯同時響起,顧吟玥眼中迸射出一抹妒意,直逼同時出聲的吟歡。
吟歡掙扎地從司棋懷裡起來,「吟歡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君子亭的時候五姊和八妹她們都聽見了我請她們告訴司棋姊姊,我要去尋楓閣,吟歡以前沒來過這裡,不認識路,不知道荷心為何帶我走了那條路。我以為她是迷路了,可荷心走得急,我趕不上,叫她似乎也沒聽見,是吟歡自己不小心滑下山坡的,幸虧表哥和陸少爺發現了。」繼而轉頭看向司棋,「司棋姊姊,聞公子是誰,為何荷心一直說我想去看他?」
司棋摸了摸她的頭,「一個人而已,小姐不必知道呢。」即便是顧府一些年長的丫鬟婆子知道聞公子這號人物,也不敢在府裡亂說什麼,吟歡根本沒有機會得知。
荷心難以置信地看著吟歡,「七小姐,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我沒有不理您,我明明是讓您在小山道等奴婢去找路的。」
這話一出口顧吟霜就微歎一口氣,荷心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再急著看顧吟玥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妳沒有讓我在小山道等妳啊,小山道是哪裡?」吟歡裝傻到底,愣愣地看著她。
荷心意欲起身撲到顧老夫人腳下,被身後的丫鬟架了起來,「老夫人,荷心真的讓七小姐在小山道等著,荷心只是找不到路了。」
「前言不搭後語,荷心,妳因為帶錯路在先,還害七小姐摔下了山坡,一時害怕竟然說這樣毀壞七小姐名譽的謊話,妳居心何在?」顧老夫人猛拍了一下桌子,呵斥道。
荷心抬頭看了一眼顧吟霜,想起她答應自己的話,口中只能不斷的重複,「老夫人,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害七小姐掉下去。」
顧老夫人和司棋心中都清楚荷心不可能會把路弄錯,那麼授意的人是誰就好猜了,在自己的親孫女和過繼的孩子之間,顧老夫人還是選擇了保住顧吟玥,更何況在場的還有彭茂臨和陸重岩。
「吟玥啊,這樣的丫鬟根本不聽妳的使喚,祖母改天再給妳挑幾個好的。」顧老夫人對顧吟玥柔聲說道,這事就算這麼完了。荷心被帶了下去,佛門聖地容不得她喧譁,被塞了一塊布堵了嘴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顧吟霜始終沒再說話,抬頭看見荷心出去時不斷看向她的乞求眼神,最終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彭茂臨看著一臉無措的顧吟玥,臉上笑意不減,顧吟玥則是恨極在他面前出現這樣的事情,沒有管教好丫鬟,也等於她自己出了醜。
「司棋,妳照顧好吟歡。茂臨啊,你祖母還在大殿裡呢,你要不要跟著我一塊過去?吟玥啊,妳也一起過去吧。」顧老夫人起身摸了摸吟歡的頭,帶著顧吟玥和彭茂臨要離開,顧吟霜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按理說她與顧吟玥同彭茂臨都是表親,可她從未喊過人家表哥,因為她只是三房的庶出,而顧老夫人這話明顯沒有要她同往的意思。
「茂臨兄,你過去吧,我過一會也去找我大哥。」陸重岩道,一雙眼睛像是黏在了顧吟霜身上。
吟歡看在眼裡不屑地笑著,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就是比前世遇到得早,他還是一見到顧吟霜就被迷住了,這果真和年紀一點關係都沒有。
「七妹,妳沒事吧?」顧吟霜有些尷尬,不好直接走人,只好坐到吟歡身邊關切地問道。
「讓二姊失望了,吟歡沒事呢。」吟歡抬頭衝著她甜甜一笑,一改剛才的柔弱。
顧吟霜一怔,神色隨即有些受傷,「七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妳出事我們都很擔心,雖然一開始是有誤會妳。」
「若是二姊真的相信吟歡的為人,荷心的話妳怎麼會信呢?」吟歡朝著陸重岩看了一眼,果真看到他眼底的心疼,自己欺負了他仰慕的女子,他一定覺得顧家的二小姐可憐極了,關心妹妹還反被嘲諷。
「七妹的為人二姊自然相信,七妹不要誤會,我並沒有偏信荷心的話,妳好好休息一下,過會兒就能回府了。」顧吟霜見她絲毫沒有示弱的樣子,臉上帶著一抹憂容起身離開,陸重岩很快跟出去。
吟歡靠在椅子上,笑得有些慘然。還惦記什麼呢?這不就印證了前世今生她都不需要抱什麼希望,她變了,所有人卻都沒變,陸重岩還是一見到顧吟霜就迷戀上了,不過願意為了顧吟霜做事的人豈止陸重岩一個人,今生要抱得這個美人歸,他可得下不少工夫了……
顧吟玥情緒恢復得很快,和彭茂臨多待了一會,她就將荷心的事給忘在腦後,只是看吟歡的眼神多了一絲敵意,為的是後來從那幾個一起發現吟歡的少年口中聽到,顧七小姐只要彭少爺拉她上去。
吟歡才不介意她吃醋與否,彭茂臨那樣的男子,最終還是讓大部分的女子傷心了,既然傷心的人已這麼多,她又何必去擠那一個?
第十四章 一報還一報
回到顧府已經是傍晚了,吟歡只在寺廟裡簡單的貼了藥,回到顧府之後司棋就去請了陳大夫過來,陳大夫看著浮腫厲害的腳踝,對吟歡說道:「七小姐忍一忍。」說完抓著腳的手一轉,扳正了扭傷的位置。
吟歡咬著嘴唇疼出了一額頭的汗,陳大夫很快貼了膏藥上去,木氏在一旁臉色微沉沒有說話,直到司棋送了陳大夫出去,木氏才坐到床邊,輕輕摸了一把吟歡的臉,「司棋說的不是全部的事實,對不對?」
吟歡一怔,眼神一閃,有些不明白木氏的意思。
木氏有些疲倦的臉上浮現了一抹無奈,「妳這孩子,心思縝密得很,怎麼會因為急著跟荷心走就摔下山坡?」
木氏拿著帕子替吟歡擦著額頭的汗水,看吟歡抿緊了唇不語,她也不再問下去。不是親生的母女,她雖已經點破了,並不代表吟歡就會坦然相告。
良久,吟歡抬頭,正對上木氏的眼神,躲避不及就這樣沉浸在她的溫和理解中。吟歡狼狽地低下頭,一手摸上腳踝,喉頭哽咽,「母親……」
「從我第一眼在小佛堂看到妳的時候,就感覺到妳這孩子心思太重,竹清院過的是怎麼樣的日子,才讓妳這麼小的年紀就要考慮這麼多?嗣女一事我本不在意,反正過繼誰都不是我和妳父親所生,只是想起妳在靈堂時候的安慰,母親看得出,妳是個懂事善良的孩子。」
吟歡死死地咬著嘴唇握緊拳頭,淚水洶湧地落了下來,口中一股淡淡的腥味染了開。木氏的話讓她覺得好委屈——她躲過了死亡得以重生,但是因救六弟受了傷;躲過了顧老夫人賀壽當日的出醜,卻因此落了水;成了大房的過繼女,也沒有因此真正安穩。
有時候夜裡她會想,這一世老天爺讓她重生的目的是什麼?是要她抗爭嗎?所以她還要一次一次的提防,永遠地防著別人,才能好好活下去?
「吟歡啊,人不可無心計,母親不是想要責備妳這件事做錯了,只是吟玥是老夫人嫡親的孫女,妳將來要受的委屈,遠不止這些。」木氏輕輕地抓開她緊握的手,拿著帕子輕擦著,「妳雖不是我親生的,但如今妳是我與大郎的孩子,若是受了委屈不必藏在心裡,母親會為妳做主。」是什麼觸動了木氏的心,木氏也說不清楚,只覺得這孩子讓人心疼。
吟歡猛地撲入她的懷裡,嚶嚶地放聲哭起來,她還是不能說,不能說出這一切的真相,她所有的委屈,能說的又有幾個。
屋外的青芽端著盆子站了良久,直到吟歡的哭聲漸漸低下去,這才近身敲門。
木氏胸前被眼淚沾濕了一片,示意青芽絞乾了面巾替吟歡擦臉,拉起被子給她蓋好。睡夢中的吟歡還有些啜泣,鼻息重重地噴著,嘴唇微張偶爾吐露幾個字。
木氏伸手輕輕地拍著被子,低聲安慰道:「乖,不要怕,母親在這……」
吟歡扭傷一事,前來探望的人很多,說是探望,實則多為套話而來,儘管顧老夫人將荷心給趕出了顧府,可有心的人總是猜得到其中緣故,例如這會兒作為吟歡親奶奶的楊氏倒來了正義感,為吟歡不平——
「這過繼的事一開始也是妳求著我三房的,如今怎麼可以任由妳孫女欺負我的孫女?顧府是你們掌家沒錯,但還沒分家就還有她一份在,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這會兒楊氏意外地摟著吟歡,一口一個可憐的孩子,叫得顧老夫人臉色鐵青,方氏則一臉尷尬。
「孩子啊,祖母以為妳有好日子過了,可沒想到妳在這大房裡竟然還要受一個丫鬟的欺負,瞧瞧這小臉瘦的,都沒幾兩肉了。」楊氏捧著吟歡的臉,神情滿是心疼。
這恐怕是兩輩子加起來楊氏對她最好的一次了,吟歡心中卻苦悶得很——您這麼一齣戲,到時候惹人嫌的還不是她。
「三弟妹,瞧妳這話說的,好像吟歡在這我是餓著她了?丫鬟都給趕出去了,妳這不是……」簡直就是無理取鬧,顧老夫人頭疼的撫著額頭。
「大嫂,我這不是怪妳,只歎吟歡命苦,還在三房的時候她因為姨娘身分不高,經常被人欺負,沒想到過繼來了,還是有人瞧不起她,連一個丫鬟都能這般,我只是替她心疼啊。」
吟歡略有詫異,甚至懷疑楊氏這是吃錯藥了,她在三房受欺負時楊氏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怎麼到了大房就成了心疼了?
「三嬸,您放心,吟歡在這裡,我當她是嫡親的女兒養著,也是寫入族譜的我和大郎的孩子。這次的事是那個丫鬟不經事,以後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我的孩子,我也不會讓她受委屈的。」木氏柔聲承諾道。
楊氏見此嘀咕了一句,「晚婷的話我還是信的。」
顧老夫人險些氣結,這若不是自己的三弟妹,若不是三弟去世時自己答應過會好好照顧弟妹,她此刻早就發火了,這是說她的話一點都不可信了?
「三嬸信就好,時候不早了,不如我送您出去吧。」木氏儘管笑得溫和,可話中有著當家主母不容抗拒的威嚴在。
楊氏起身帶著方氏離開,末了還要安慰顧老夫人一句,「大嫂,剛才的話是我太心急了,怎麼說也是我親孫女,妳別往心裡去。」
顧老夫人沉著臉點了點頭,她若是往心裡去,這輩子估計走得比老國公還要早了。
等木氏回來之後又送了顧老夫人回去,一路上少不了安慰的話,顧老夫人長歎了一口氣,「年輕的時候就是這一副不講理的性子,到了現在是越發糊塗了。高興了這樣,不高興了就那樣,妳四弟妹啊,也真不容易。」
木氏扶她繞著花園走了一圈,笑道:「我看四弟妹也應對得挺好的。不過母親,一直以來我都以為孩子只要過繼了就沒事,沒想到府裡頭還這麼多閒言閒語。」
顧老夫人見她神情淡然,心下也知道了她的意思,「晚婷啊,妳別怪母親,我也知道吟歡受了委屈,只是當時茂臨他也在,若讓吟玥在茂臨面前有了不好的印象,將來要改變就難了。」她一直就想促成顧家和彭家的婚事,按照顧家如今的情形,這樣的婚事對他們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媳婦明白,媳婦也沒能幫到母親什麼。」木氏扶著她走進了院子裡。
顧老夫人忽然停住,拍了拍她的手,感慨道:「妳為顧府做的已經夠多了,恐怕我這個老婆子這輩子都沒機會還了。我也看得出吟歡那孩子甚得妳心,這樣也好,當初嗣女為的也是這個。」
木氏不語,扶著她進了屋子裡。顧老夫人坐下後拉著她坐到對面,又道:「本來這事也不該我來問,可宇治臉皮薄……木家在朝中一向舉足輕重,妳兩個哥哥又是能人,自從大郎走了,顧家的形勢妳也看在眼裡,顧國公不過是個空頭銜了。」
「前些天二嫂書信給我,說二哥正好要過來一趟臨安,到時候我與他提一下。」
木氏隨即應道,顧老夫人這才沒有繼續說下去。過去的顧家主要就是靠顧宇郎打出來的,如今這般小的小、老的老,她怎麼能不擔心?
木氏從顧老夫人那回來,又去看了吟歡,她已經睡著了。木氏吩咐青芽多注意一些,這才回了自己屋子,司棋端茶過來,給她捏了捏肩膀,「夫人,您最近忙得都沒時間休息,這樣可不行。」
「也快忙完了,如今不是臨近春耕嗎?過去也是這樣忙的,怎麼不見妳說?」
司棋吐了吐舌頭,心想過去那是有老爺陪著您,再忙都不會覺得累呀。
「我看妳啊,是越來越會唸了,應該去找個人把妳嫁了。」木氏微瞇著眼睛笑說。
「那好啊,司棋我好歹是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夫人得給我選一個好的,否則我看不上。」司棋厚臉皮地說道。
木氏笑出了聲,睜眼看著她罵道:「好妳個小丫頭,如畫她們都嫁人了,妳打算在我身邊做老姑娘不成?明天我就去看看,有什麼人可以娶妳這個野丫頭。」
「如畫姊姊生完孩子也快回來了,夫人您捨得把我遠嫁嗎?我可是要一直跟在您身邊的。」司棋不顧臉皮地說著,把木氏給逗樂了,看著夫人笑得開心,她才鬆了一口氣,繼續給主子按摩著……
經過三老夫人這一鬧,倒是給顧家上下提了個醒,這大房嗣女面子功夫做足了,實際上也是很重視七小姐的,以後還有哪個沒眼色的惹到了七小姐,下場就是和荷心一樣。
養傷半月,吟歡終於被允許能下地了,走到門外一看院子裡,不知何時那桃樹已經長出了花苞。三月裡來桃花開,吟歡走到院子裡踮腳摘了一支長的和一支短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竹清院內,顧吟霜卻是最討厭這個季節,院裡一棵桃樹都沒有,因為顧吟霜對桃花粉過敏,桃花樹開的這一個多月,她對吃上面就會格外的注意,顧家廚房這幾個月會用上好的桃花露做一些菜,而顧吟霜的都是特別吩咐再另外做的。
每年都如此,顧吟霜儘管討厭也習慣了,一個月的時間過去得很快。
去年換了兩個丫鬟之後,錢姨娘又替她找了兩個,手腳雖沒有之前的快,但是用得放心。
「小姐,廚房說去年的桂花露用光了,要去外頭採買,小姐的桂花糕今天恐怕是吃不到了。」小琴手裡端著一碟廚房裡做的糕點道。
顧吟霜瞥了一眼,「這是什麼?」
「這是廚房裡做的紅豆糕……」話還沒說完,小琴手中的糕點就被打翻了,顧吟霜冷冷地看著她。
「是誰讓妳把這個送過來的?不知道我除了桂花糕不吃其他的嗎?妳現在立刻去找賀嬤嬤,讓她去買桂花露回來,傍晚前我一定要吃到桂花糕。」
小琴跪在地上將紅豆糕和破碎的碟子撿起來趕緊出去了,顧吟霜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緩下臉色,隨即雙手托腮無聊地看著窗外,偶爾低頭看一眼手中的帕子,究竟是送還是不送呢……
到了晚飯的時刻,吟歡吃著飯聽著爾冬繪聲繪影地講著——
「傍晚的時候廚房裡給二小姐趕做了桂花糕,結果二小姐吃了之後沒多久就暈過去,臉上還起了當初和五小姐過敏時一樣的紅疹呢。」
吟歡舀著碗裡的羹,一臉的滿意,「這羹是誰做的?」
「明天我去問問。陳大夫診了之後,好像說二小姐是桃花粉過敏了。」爾冬嘟囔了一句,又給吟歡添了一碗。
吟歡喝得滿足,擦過了嘴輕輕打個飽嗝,笑著說道:「那我們明天就去看看二姊,桃花粉過敏呢,二姊可真是不小心。」


吟歡帶著爾冬剛剛走入竹清院,顧吟霜的屋子就傳來一陣東西打破的聲音,沒一會就有丫鬟匆匆開門出來,捂著額頭從吟歡身邊快速的經過。
吟歡走到了打開的門口,外屋青磚地上滿是碎掉的瓷片,一屋子濃郁的藥味,顧吟霜臉上蒙著面紗靠坐在軟榻上,身子劇烈起伏著,似乎正生著氣。
二姊,被人傷害的感覺妳體會到了嗎?
吟歡走了進去,腳踩在碎瓷片上發出響聲,顧吟霜看也沒看一眼,伸手就是一個杯子飛過來,在吟歡的腳邊應聲碎裂。
「小姐,您沒事吧?」爾冬趕緊拉了吟歡一把,仔細檢查她的腳,扭傷才剛剛好,別又燙到割到了。
顧吟霜一聽不是自己的丫鬟,微撇過臉來,看到是吟歡,語氣淡了許多,「七妹妳過來做什麼?不怕傳染給妳嗎?」
吟歡選了處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下來,「二姊是桃花粉過敏,我又不過敏,怎麼會怕妳傳染?」
顧吟霜看著坐在對面的吟歡臉上的笑意,忽然覺得刺眼。
「五姊那傷也拖了將近半年呢,我聽說二姊這次還要更厲害,可有尋到好的藥沒?妳可千萬別去撓,若是留了疤就不好了。」
吟歡的話說到了顧吟霜的痛處,陳大夫說那桂花糕中桃花露的成分很高,她又吃了不少,恐怕這些疹子沒半年難以退下去,那怎麼行,她今年剛剛滿九歲,可以跟著母親出去各家走走,這樣的機會難道就這麼白白沒了?
顧吟霜腦海裡忽然閃過什麼,眼神即刻掃向吟歡,陳大夫檢查過賀嬤嬤買回來的桂花露,一點問題都沒有,那就是從廚房到她這裡之間出了問題,難道又是丫鬟被人收買了?按照母親問話後的意思,就是廚房裡人多雜亂得很,一不小心用錯了也是有可能的,可她才不信,什麼時候不出事,偏偏在這個時候用錯了?
「七妹來得好早。」門口傳來顧吟畫的聲音,只見她穿著一身粉色的羅紗長裙,面帶笑靨,臉上的面紗早就取掉了,皮膚光滑,看起來比過去的還要好。「我這才剛剛好,二姊妳怎麼也過敏了?可真是不小心呢。」她臉上的笑意比起吟歡的更加刺眼,微一欺身湊近顧吟霜看了一眼,一臉的詫異,「呀,二姊,妳這疹子怎麼脖子上也有呢?」
顧吟霜下意識地捂住了脖子,神情瞬間冷凝起來,面紗下的嘴唇死死地緊咬著。
顧吟畫坐到了吟歡身邊,她已經吃過一次虧了,如今看到顧吟霜這樣不趁機嘲諷兩句,不能彌補她這麼多日子來所受的苦。
「還要多謝七妹妹呢,妳那藥膏我塗了些日子,這些疤痕竟都退了下去,妳看我的臉,都好了呢。」顧吟畫親熱地拉住吟歡的手,她只是試試那藥膏是不是真的好用,結果才十來天,疤痕竟然都退了。
「哪裡有這麼神奇呢?五姊,說不定是妳這傷本來就快好了。」吟歡謙虛地笑著。
顧吟畫一臉不認同,「我這傷我還不知道嗎?怎麼說都得謝謝妳。二姊啊,我那裡還有一些,要不拿過來給妳用?」
「不必了,妳留著給自己用吧。」顧吟霜看著顧吟畫,越發覺得自己的過敏和她脫不了干係,如今又聽她這頗帶挑釁的話語,更是不想理睬,明明廚房裡防得緊,怎麼會讓人鑽了空子的?
「不要就不要,二姊妳怎麼說留著給我用呢?這樣的麻煩事,我可一點都不想再招惹一次了。對了二姊,不是做妹妹的說妳,廚房裡頭這麼忙,妳非要吃什麼桂花糕,肯定是有人懷恨在心,給妳故意下桃花露。」顧吟畫話匣子一開便停不下來,大有不說個痛快不甘心的架式。
顧吟霜的神情越來越難看,眼看著就要爆發了,吟歡拉了拉顧吟畫的袖子,「五姊,廚房的人怎麼會如此小心眼呢,再說她們若是敢故意這麼做,可是會丟了顧府的活計的。」
顧吟畫扁了扁嘴,嘟囔了一句,「只要沒人發現不就不知道了?」
顧吟霜氣極反笑,「那要是五妹給我下個藥,沒人發現的話也沒人知道了?」
「妳!我好心來看妳,上次吃錯東西的事我還沒追究呢,現在妳倒反過來說我,我顧吟畫才沒妳這麼毒心腸,現在的妳是害人害己!」
吟歡在心裡大喊了一聲暢快,她想說卻不能說出口的話,全讓顧吟畫給說去了。
「五妹,我念在妳是我妹妹才沒有開口說妳,妳這話是什麼意思?無憑無據的汙衊,有什麼覺得冤屈的,妳大可以和母親去說。」顧吟霜霍地站了起來,伸手指著她說道,動作力度太大,夾在耳朵上的面紗隨之掉了下來。
她即刻彎下腰去撿,耳中卻已傳來顧吟畫的抽氣聲,那疹子起得真的好嚇人。
「妳……妳早就把證據給銷毀了,哼,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過二姊,妳想不到自己也有這一天吧?我真該謝謝那個不小心放錯了花露的人。」顧吟畫嚇得後退了一步,此番動作看在顧吟霜的眼裡更是嚴重刺激。
吟歡拉著她不讓她繼續說下去,好戲過頭了也就沒意思了。
「這裡不歡迎妳,請妳立刻出去!」顧吟霜一手捂著臉,一手指著門外對顧吟畫呵斥道。
「走就走,我還不稀罕呢。」顧吟畫一跺腳就出去了。
吟歡也站了起來,柔聲勸道:「二姊,妳這傷可氣不得,不過吟歡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顧吟霜伸手想要拿茶杯,卻發現都讓她扔在了地上,「妳想說什麼?」
「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卻也不能有,我聽人說壞事做多了,早晚有一天都要報應到自己身上的呢。」吟歡的聲音低沉,帶著一抹詭異,好像是能夠洞悉她的所有,直直地望著她說道。
顧吟霜的背後無端爬起一股冷意,再去看吟歡的時候,她那詭異的神情已經消失不見了,好像剛才那一幕只是錯覺一般。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就是提醒一下二姊。」吟歡笑得燦爛。
「多謝妳的好意,我累了,妳也請回吧。」顧吟霜閉上眼,不再看她。
回到紫荊院,出去半天的青芽終於回來了,吟歡讓爾冬倒了水給她喝,「找的怎麼樣了?」
「荷心那日離開顧府之後並沒有回老家,我託人去她老家打聽過了,她哥哥和弟弟好像是來了臨安,但是不知道住在哪。」
「不論住在哪,臨安的房子也不是他們能買得起的,從顧家被趕出去,她又不能去別家,背後沒人供著怎麼活得下去?」吟歡聞著熏爐裡的香氣,心情不錯地說道:「她那哥哥弟弟幾歲了?」
「哥哥好像是到了娶親的年紀,至於那弟弟,他們村裡的人說,離開之前她弟弟是在村裡一個秀才家裡認字的。」青芽不解吟歡為何要從二小姐那兒入手去查荷心,忍不住問道:「這與二小姐有什麼關係?小姐難道想去告訴老夫人?」
「妳再託人去查,臨安城私塾中有沒有她弟弟?我要知道背後資助他們的人是誰,等查到了妳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吟歡晃著手中的杯子道。荷心什麼都不招,二姊到底是籠絡了人心,給了不少好處才會讓荷心甘心給趕出去。她也沒有絕情到要去告訴老夫人,只是二姊不是欣賞彭少爺嗎?想和顧家大房所出的嫡女爭相公,可不是容易的事。
青芽點了點頭,沒等爾冬發問,司棋就敲門進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嬤嬤和兩個丫鬟。
「七小姐,這是錢嬤嬤,老夫人早就為小姐選好的,以後專門照顧小姐。錢嬤嬤是府裡頭的老人了,對什麼事都熟悉得很,另外這是夫人給小姐您選的丫鬟,那安夏和習秋年紀還小,就在我身邊多跟兩年,等小姐將來嫁人了,再考慮要不要。錢嬤嬤的住處我都已經安排好了,小姐若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問我和錢嬤嬤都行。」司棋將那兩個丫鬟留下後,就帶著安夏她們離開了。
吟歡看著錢嬤嬤笑道:「錢嬤嬤,我這兒正缺您這樣經驗老道的呢。」
「老身會盡一切努力教導好七小姐的。」錢嬤嬤不苟言笑地看著她。
吟歡一怔,老夫人派這個嬤嬤過來不是為了伺候她的,是為了教導她言行的嗎?
「那就有勞錢嬤嬤了。爾冬,帶錢嬤嬤回她住的地方。」吟歡面不改色地回道。
錢嬤嬤朝著她行了禮,跟著爾冬出去了。
等安排好兩個丫鬟,吟歡懶懶地躺在臥榻上面,她差點就把這事給忘了。顧吟玥也是有教養嬤嬤的,在三房等到了九歲之後,方氏也會安排教導她們該學會的事情,在竹清院姊妹多,可以矇混一下,到了這可沒這麼容易了。
一想到錢嬤嬤那不苟言笑的樣子,吟歡就暗暗叫苦,老夫人這是鐵了心要洗刷她身上丫鬟之女的氣息了?
如吟歡所料,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她根本無暇去想其他的事情,幸虧廚房那裡的事早就讓青芽處理乾淨了,否則她連晚上都睡不安穩。
天剛亮,錢嬤嬤就會監督她起床,然後盯著她吃了早飯,食不言,寢不語,喝湯不能有聲音,吃飯要閉嘴咬闔,笑要微露齒,走路不能蹦蹦跳跳,不可大喜大悲,坐姿要挺背仰頭,姿態優雅……
吟歡懷疑這錢嬤嬤是不是教導宮規出身的,那些被送入宮的秀女,不都是這樣的教導方式?
「七小姐,不可走神!」耳旁忽然傳來錢嬤嬤一如既往的平板聲調,吟歡打起精神聽著。錢嬤嬤也講《女誡》,不過和女堂老師不同的是,她的教導更著重在如何成為一名好的世家主母。
「七小姐雖年紀還小,但是三小姐在您這個年紀時,已經學了一年多的規矩,所以七小姐,您可不能讓這府裡頭的人有話說。以大夫人和顧家、木家的聲望,您的一言一行都十分重要!」錢嬤嬤見她再度走神,一拍板子告誡道。
吟歡輕輕地點了點頭,十分誠懇地說道:「錢嬤嬤說的是。」
第十五章 不一樣的新命
「時辰差不多,七小姐該用膳了。」錢嬤嬤看了一眼沙漏道。
這時一個身材略顯豐滿的婦人走了進來,滿臉笑意地看著錢嬤嬤,「錢嬤嬤,今天的晚膳可是要向您借一下七小姐,夫人很久沒和七小姐一同用飯了,錢嬤嬤不如回去住兩天,去看看您那孫子也好。」
「原來是如畫姑娘,既然是夫人吩咐的,那老身也不好說什麼了。」錢嬤嬤難得地露出一抹笑意。
如畫示意身後的丫鬟送她回去,「都是做娘的人了,還什麼姑娘呢?錢嬤嬤您走好,我就不送您了。」語畢如畫回頭看到還在發愣的吟歡,笑著提醒道:「七小姐,夫人等著您呢。錢嬤嬤應該會回去小住幾日,這幾天您能放鬆一些了。」
吟歡聽到此,臉上才終於浮現一抹愉悅。
晚飯時,木氏看著吟歡吃了小半碗就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飯碗,夾起一塊她愛吃的雞肉放到碟子裡,「不喜歡?」
吟歡搖搖頭,夾起雞肉放入口中,嚼了兩口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側邊,確認沒有看到一個月來都在身旁的錢嬤嬤,鬆了一口氣,這才快速地把肉給吞下去。
一旁的司棋看了笑道:「七小姐這是怕了錢嬤嬤了,這才沒胃口。」
「我讓人送錢嬤嬤回去住幾日,這幾天妳都過來同我吃飯吧。」木氏又往她碗裡夾了菜。自己是晚輩,不能說什麼,錢嬤嬤過去是指點出嫁女的,顧家大房二房兩位小姑子出嫁前兩年也都是錢嬤嬤帶的,可如今吟歡才多大,議親都還早,老夫人這麼做確實過了。
「母親,三姊那真的也是這麼過來的嗎?錢嬤嬤還要教導多久啊?」吟歡終於忍不住發問了,教養事小,可錢嬤嬤在身邊,日日都不離身,吟歡幾乎沒有一個人的時間,做什麼事情都不方便。
「妳如今就學一些簡單的規矩,將來的等妳議親了再學也不遲。」木氏見她皺了一張小苦瓜臉,不由得笑了,「錢嬤嬤雖嚴厲,但是人還是和善的。」
吟歡只得苦笑了下,撒嬌似地說道:「那母親多讓吟歡過來陪您吃飯吧。」
一屋子的人被她這小詭計一樣的口氣都逗樂了,這頓飯吃了半個時辰有餘,等青芽帶著吟歡回去,木氏這才收起慈愛的臉,神情有些微凝。
「夫人,我去問過老夫人院子裡的人,確實是三夫人前些日子去找老夫人的,之後老夫人就派了錢嬤嬤過來,之前和夫人說好的那個嬤嬤也指給了大小姐。」司棋跟在她身後進了內室,「府裡傳小姐身分不夠高,怕是要辱沒了您和老爺。」
「她是閒得沒事情,都有空來管我這兒的事情了。」木氏拿過如畫遞來的冊子,「二房這幾年用度這麼厲害,人也不多,恐怕照顧三弟的人是不夠了。如畫,去找管事嬤嬤,尋幾名十二三歲相貌出挑的丫鬟送去給三夫人。」
「夫人,這麼做的話,恐怕三夫人要去老夫人那裡鬧了。」如畫擔憂道。顧府之中最難纏的老人是三房楊氏,最愛嚼舌根的夫人那就非二房唐氏莫屬,若是往她院子裡塞人,這難聽話可不會少。
「我豈還怕她鬧?各房一直都按照人頭來算用度,唯有她二房,說自己人少,這用度也按照人頭來算她就不依了。如今顧府也不如以前,她若是不同意裁減,那就把人頭補齊了。」木氏冷笑著,真當她一個寡婦是好欺負的了。
如畫一怔,她鮮少看到夫人動怒,伺候木氏睡下之後吹了燈,和司棋一塊出來才問道:「當初老爺走了沒多久我就回家生子去了,夫人如今怎麼回事?」
「妳是想說,夫人過去喜怒都不形於色,如今怎麼會這麼說是吧?」司棋拉著她到了轉角,歎了一口氣,「如畫姊姊,妳走後這大半年,夫人嗣女,府裡頭大大小小的事可不少。這些年夫人心裡頭的苦只有我們和老爺知道,如今老爺不在了,夫人待七小姐如親生一般,妳我也看得出來,過去夫人可以什麼都不爭,但如今有了七小姐,夫人肯定是不會再吃了這虧的。」
如畫點點頭,沒再問下去,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了,作為一個母親,想要為孩子做一些事情,想要保護孩子,是人之常情。
第二天,如畫就找了管事嬤嬤去尋了四名十二三歲的姑娘,都是良家出身,相貌出挑,下午就帶著她們去了二房那裡交給唐氏。
還沒等到吃晚飯,唐氏就氣沖沖地到了紫荊院裡,指著木氏開口指責道:「大嫂,妳這是什麼意思?找這麼四個丫鬟到我們院子裡,是想要給宇舟送妾室嗎?」
「三夫人,您請喝茶。」司棋差人端了茶水上來。
唐氏一屁股坐下,看木氏還在看帳冊,對她的話不理不睬,心中的火更盛了,「妳還讓如畫來說,以後二房的用度也是按照人頭算,可這麼多年來都不是這樣的,大嫂妳這是欺負我們二房人少了?」
等唐氏說夠了,木氏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帳本,拿起筆在一旁的紙上邊寫邊說道:「從三弟妹妳嫁入顧家開始,這原本按照人頭算的規矩就讓妳給鬧換了,大嫂我今天就給妳算一筆帳。大矜三十六年,大房用度一千五百,二房用度一千五百,三房用度一千三百兩……大矜四十七年,大房用度二千一百兩,二房用度二千四百兩,三房用度一千八百兩……除了前幾年二房的用度和大房一樣外,這幾年妳二房人雖少,銀子用得可不少,三弟妹,妳看大嫂可有給妳算錯了?」
「哪有這麼多?我自己也記著,怎麼就沒這麼多!」唐氏聲音低了一些,但還是氣呼呼地不相信。
「如畫,把二房的帳本給三夫人看看。」木氏拿起桌子上的一本帳冊給如畫,「三弟妹看仔細了,這究竟是我做大嫂的欺負妳,還是妳做妯娌的讓我這大嫂難做?二房用度一年比一年多,但顧府如今可不像以前了,各房用度都在減,老夫人院子裡今年都只有三百兩。」
唐氏翻著帳本,越翻臉色越差,抬頭將帳冊扔在了一邊,質疑道:「大嫂,這帳目不對啊,我每個月差人來領的都沒這麼多,這些額外的是什麼?」
「妳說那些啊,三弟妹不知道嗎?三弟偶爾要應酬,二叔偶爾也要應酬,妳也知道,二叔在外還有好幾個院子的妾室養著,這些可都要用錢。」
「爹在外的妾室怎麼也算在這裡?這麼一大筆錢怎麼能算?」唐氏不依地甩了臉。
木氏的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二叔的花銷不算在二房裡的,難道要掛在大房的頭上嗎?難道二叔不是三弟的父親、不是妳的公爹?三弟妹,這等不孝的話妳怎麼能說?」
「那和大嫂妳送來的丫鬟有什麼關係?」唐氏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舌頭,相公是聽她的話沒錯,但絕對不允許她不孝敬父親。
「做大嫂的也不會欺負你們二房,既然都按照人頭算了,那你們二房就把人數給添補上吧。我看你們那兒伺候的丫鬟也不多,就做主尋了一些送去給妳,這買身契的銀子就當大嫂送給你們的,若是將來三弟喜歡,妳也滿意,妳就做主給她們開臉,多生些孩子,這二房的人不就多了?」
唐氏氣得漲紅了臉,「大嫂妳這是故意往宇舟屋子裡塞人了?大嫂如今怎麼還想要插手我們房裡的事!」
「三弟妹,妳說話要對得起良心,我今天不是把丫鬟給了三弟,而是給了妳,將來逸守逸誠不需要伺候的人嗎?開臉不開臉是你們夫妻自己的事情,我管不著,也不想管。」木氏沉聲說道:「至於這用度,從下月開始你們二房也隨各房一樣,三弟妹有什麼不滿可以直接跟我說,老夫人年紀大,妳就不需要去打擾了。」
唐氏被她看得心虛,仍硬著脾氣想要再說什麼,左思右想之下開口道:「那現在我們人比你們也少很多,這……」
話還沒說完,木氏就打斷了她,說道:「三弟妹要是覺得虧,現在我就差管事嬤嬤給妳去把人找齊了。」
「不用了,那這按照人頭算了,是不是爹的用度也是三百兩,不會再另外支取了?」
「是的,二叔若是另外要,就得二房自己掏。」
唐氏聽此一頓,臉色有些蒼白,來一趟便宜沒佔到,反而還虧了,「那妳說的減裁用度的事?」
「到時候會一起和三房的人說,三弟妹屆時再來。」木氏收起帳本看著她,「去年三弟說官場打點從我這支了五百兩,三弟妹不妨回去問問三弟。」
唐氏剛剛有些鬆緩下來的臉色再度白下去,顫抖著手不敢置信地看著木氏,「妳是說,宇舟還另外支取了五百兩?」
「是的,三弟妹,這官場打點是重要,太多了也承受不起,你們是夫妻,有什麼話妳回去可以問。」
木氏說完讓如畫送了唐氏出去,司棋看唐氏有些失神,收拾了桌子問道:「夫人,這樣讓三夫人去查三老爺的事,三老爺不會責怪您嗎?」
木氏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責備什麼?他明知問我支取銀子我定會去查銀子的去向,早晚有一天要知道的。」她只不過給唐氏找點事情做,有事做了,就不會老是盯著別人的院子,不興風作浪就不痛快。
這件事沒過幾天,唐氏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帶著小兒子回了娘家,府裡頭都在傳是三老爺在外頭養了小的,還生了孩子,把三夫人給氣回娘家的。
而紫荊院內,吟歡沒輕鬆幾日,錢嬤嬤回來後她又回到了之前那樣的日子,而這日子一持續,竟然是半年之久……


九月中旬的天已經涼了許多,這一天吟歡起得尤其早,從四月份開始一直教導她的錢嬤嬤要回去了,木氏另外給她找了個嬤嬤來照顧她的飲食起居,不需再學那些規矩。
「錢嬤嬤,這麼長的日子來吟歡也不知道您喜歡什麼,得知您有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孫子,我這裡有幾匹上好的軟錦,您帶回去給他做兩身貼身的衣物。這裡還有我空餘時間做的鞋子,粗糙了些,希望錢嬤嬤不要嫌棄的好。」吟歡讓青芽把東西都交給錢嬤嬤,那雙可愛的虎頭鞋放在錦布的最上面。
錢嬤嬤接著謝過了她,跟著如畫去了木氏那裡。
直到爾冬進來和她說錢嬤嬤已經離了好遠,吟歡這才斂起那刻意擺的笑容,大大吐了一口氣。
「錢嬤嬤這才剛走,小姐這半年都白學了。」爾冬開玩笑道。
吟歡坐在臥榻上一點都不這麼覺得,半年來刻意地去做一些事情,久而久之也會習慣,現在吃飯稍微快一點她自己都覺得不舒服,這一點事實讓吟歡十分的糾結。
下了臥榻,吟歡出了屋子,院子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氣。這幾日母親的情緒很低落,因為父親的忌日快到了,遠遠地看到青芽回來,手中似乎端著一個盤子,吟歡眼底一亮,買到了嗎?
「小姐,這是您說的如意齋中的桂花釀和精粉。」
吟歡一喜,拉著青芽趕緊去了紫荊院的小廚房,「青芽姊姊妳來得正好,妳幫我打下手,我來做。」
「七小姐,您要吃什麼,我們做了給您送過去就是,您何須親自動手?」廚房裡的廚娘一看吟歡袖子一撈要自己做糕點,急忙出聲攔住,這萬一燙著一點,遭殃的可是她們。
「馬大娘,沒事的,我就站得遠遠的,妳也在一旁看著。」吟歡如今還是生手,她站上平時廚娘切菜揉麵的臺子,拿過一個盆子將麵粉倒進去一些,對著身後的廚娘說道:「麻煩馬大娘在這裡給我添些水。」
馬大娘舀過一些水到盆子裡,一刻都不敢鬆懈,青芽替吟歡把袖子捲高,又替她拉高了裙襬,吟歡伸手將麵粉和水和勻了之後揉成麵團放在盆子裡,還拿過一旁的紗布有模有樣地蓋上去,等它發一會。
青芽替她擦過了汗,一見她臉上還沾了些麵粉,笑著拿帕子擦去,「小姐再這麼揉下去,就該成花貓了。」
吟歡偷偷伸了舌頭舔一下嘴角的麵粉,衝著一旁目瞪口呆的兩個廚娘笑著,「我不會佔用廚房很久的,妳們放心。」
「七小姐,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怕廚房裡星火不長眼,傷到了您。」
「放心,我會注意的。」吟歡站在小廚房門邊,等麵團發好了,就放在板子上開始揉,小小的個子努力地揉著麵團,力氣不夠,那就一點一點來,揉得手都痠澀了,身後的馬大娘看不下去,走過來接過她手中其餘的,三兩下就揉好了。
吟歡這才拿過一邊的小木架子,把揉好的麵團壓進去薄薄的一層,繼而接過青芽手中的桂花釀,小心的刷在那上面,撒上醃好的桂花後,又添上薄薄一層,這樣塗了三層才拆開架子,讓馬大娘幫忙把東西放入蒸鍋中,自己則盯著那燒旺的火。
「小姐,這要過一會才好呢,要不您先去洗洗?」青芽一看蒸著少說也要半個時辰,建議道。
「也好。」吟歡看了一眼裙襬處沾染的麵粉,點點頭。
傍晚吟歡帶著食盒去了木氏的屋子,將食盒放在桌子上,取出碟子對如畫說道:「如畫姊姊,母親還沒回來嗎?」
「老爺忌日將至,老夫人年初去南山寺求了一場法事,夫人去安排南山寺住持的住處了。」如畫看著那桂花糕,也不似廚房裡做的精緻,香氣卻濃郁得很,好奇地問道:「這桂花糕莫不是小姐您自己做的吧?」
吟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馬大娘做的差了許多呢。」
如畫眼底閃過一抹詫異,七小姐親自下廚給夫人做糕點吃?
屋外傳來司棋的聲音,「如畫妳說誰做的東西?」一進來看到吟歡在,她對著隨後進來的木氏說道:「夫人您還說讓我去請小姐呢,小姐都已經在這裡了。」
「夫人,小姐親自下廚給您做了糕點,您快嚐嚐。」如畫從木氏手中接過斗篷掛到架子上。
木氏走近一看,還能聞到淡淡的桂花香氣,抬頭見吟歡一臉羞紅的樣子,拿起一塊放入了口中。
「母親,吟歡手藝拙,還沒馬大娘的一半好呢。」吟歡見她吃了兩塊,不好意思地說道。
「以後這些事交給廚娘做就好了,萬一燙傷手留了疤可怎麼辦?」木氏疲倦的臉上浮現一抹笑意,將她攬到自己身邊,「明日法事,要換的衣服晚點司棋會送過去,今晚早些休息。」
「母親多吃一些,我聽說人若是心情不好,就多吃點甜的,心情自然會好了,明天既然有法事,母親更應該早些休息。」
木氏看著她關切的樣子,伸手又拿了一塊,掰開一半放入自己口中,另一半餵給了她,「好,我會早點休息的。」
送走了吟歡,木氏瞧著這一碟甜度有些過了的桂花糕,似乎真感覺到了些甜意,心中的苦悶淡了一些……
隔日,法事做得很大,比顧宇郎出殯那會還要繁雜,吟歡穿著一身素白的衣服跪在蒲團上,看著南山寺的和尚們在那誦經。
這場法事將持續三天,顧府也會吃齋三日,跪了一天的吟歡吃過齋飯後跟著木氏去了顧老夫人的院子。顧老夫人為了這場法事還邀請了南山寺的一位大住持,吟歡進去時,那叫司空的大住持正在幫顧老夫人看相。
「我都一把老骨頭了,還有什麼天命可懼的?」顧老夫人看著司空大師,說得也豁達,「只期盼顧家好好的,我也算對得起死去的老爺了。」
「顧老夫人如此想便是好的。」司空收回了手,摸著手中的佛珠,從容笑著。
「司空大師,今日還有個不情之請,請給這幾個孩子看一下。」顧老夫人見吟歡和木氏都來了,笑著將一個厚厚的紅包挪向司空大師。
顧吟玥首先到了他面前,司空大師看了一眼她的面相,拿起她的手細細端詳一番,「顧小姐,貧僧送您一句話,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啊。」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臉色都有些變化,尤其是顧老夫人,司空大師此時又緩緩地補充了一句,「不過顧小姐是富貴命,老夫人大可放心。」
顧老夫人招手讓顧吟玥到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司空大師這高深莫測的一句話,讓在場的人都心有異動,如何是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
「大師,您這話小女要如何化解?」嚴氏見女兒有些被嚇壞的樣子,擔憂地問。
「凡事莫強求。」
司空大師就只說了這五個字便不肯再多說,顧老夫人安慰了一下就讓顧吟玥去了嚴氏那裡,而顧吟玥看了,作為長子孩子的吟歡自然也少不了。
司空大師接過吟歡伸來的手,只看了一下眼底就閃過一抹詫異,再抬頭伸出另一隻手撥開吟歡的瀏海,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姑娘的手相著實奇特。」
吟歡生怕他看出些什麼,小手一顫,低聲問道:「長老,是不好嗎?」
司空大師搖搖頭,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也不是不好,是怪哉。」
難道連著兩個孩子都不好?顧老夫人見司空大師皺著眉頭,心中有些不安。
司空大師讓吟歡坐了下來,細細地看起她的手,「顧小姐,妳這手相著實奇怪得很,按理來說妳這一生都過得不會很好,甚至會死於非命……」他指著吟歡的掌心,生命線到了中間就斷掉沒了,「理應一生坎坷無常,可怎麼掌尾會忽然出現這一條線,從這兒直接越到了前面再與之一連,又形成了一個新的命?」
吟歡渾身一抖,垂眸掩飾著眼底的驚慌。她上一世一生坎坷,死於非命,可是她重生了,如這掌紋上所顯示的那般,她擁有了不一樣的新命,可是誰會信死而復生這種事,而且還是回到過去呢?
「大師,那這新的命也會一生坎坷嗎?」顧老夫人忍不住問道。
「老夫人放心,顧小姐定會榮福終老。」司空大師感覺到吟歡顫抖的手,輕輕地拍了拍,「莫要怕,就算是這樣,也是天命所為。」
「吟歡原來是顧家三房的庶女,如今過繼成了我和老爺的嗣女,這是不是就是大師口中的新命?」木氏見氣氛怪異,開口問道。
「原來如此。」司空大師鬆開了吟歡的手,即便是懷疑這手相,在這時他說話也只能半真半假,「一經改命,顧小姐原來的命相就被新命蓋過,已經無須擔憂了,此命甚好。」
顧老夫人的臉色這才好看一些,不管吟歡過去在三房過得多苦,總之來了大房這兒命好了,這就夠了。
吟歡有些腿軟地走回木氏身邊,也受了不小的驚嚇。木氏將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司空大師又看了吟歡一眼,始終覺得這孩子的手相不會因嗣女就更改得這麼徹底,但是看過無數人的手相,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他還是清楚得很。
之後在坐的就沒有再讓司空大師看過了,吟歡的那一句「死於非命」嚇到不少人,儘管是舊命,在她們眼中,吟歡就是運氣極好的因過繼才撿回了一條命。
第十六章 庶子鬧翻天
法事結束後沒幾日,天氣又冷了不少,迎春院內,錢姨娘一早在散步時不小心滑一下動了胎氣,提前要生了。
此時顧吟霜在屋裡塗藥,一聽丫鬟通報,錢姨娘動胎氣要生了,手中的小瓦罐頓時掉在梳妝臺上,慌忙地站了起來,「離生產的日子還早呢,怎麼就忽然動了胎氣?」
「是錢姨娘一早去院子裡散步,不小心滑了一下。」丫鬟低聲說道。
顧吟霜隨即將面紗蒙了上去,「妳快點去迎春院,讓姨娘先別通報到母親那裡。」
事情哪能都如她所願,錢姨娘動了胎氣,早就有看著的丫鬟去通報方氏,顧吟霜匆匆去了賀嬤嬤那裡,讓菊秀即刻出府一趟,接著才去了迎春院。
方氏只是派了穩婆過來,府中這麼多姨娘,也不是頭一回生孩子了,楊氏雖希望生個男孩,怕又看到是個姑娘,也就沒有過來。迎春院裡稍顯混亂,顧吟霜聽到了屋子內錢姨娘的哼哼聲,要求進去。
「二小姐,這裡頭不能進去啊。」門口的婆子攔住了她,風一吹動顧吟霜臉上的面紗,露出她臉頰上未乾的藥跡,那婆子趕緊低下頭去不看。
顧吟霜臉色微凝,「如今不是還沒生嗎?姨娘一早滑到了胎才提前要生,我擔心她,進去看一下很快就出來了,拜託嬤嬤通融一下。」
那婆子看著手中的銀子,最終側身讓她走了進去。
錢姨娘靠在床榻上面色蒼白,身下的褥子上濕了一片,一旁的穩婆看到顧吟霜進來怔了一下,隨後退了幾步。顧吟霜快步走到她旁邊,「姨娘感覺如何?」
錢姨娘搖了搖頭,穩婆剛才看過了,還沒有要生的跡象,可羊水已經破了,她虛聲對顧吟霜說道:「二小姐,這裡汙穢得很,您快出去。」
吟歡回頭看了那穩婆一眼,低聲說道:「我讓菊秀去找舅舅了。」
錢姨娘擔憂地抓著她的手,「這樣太冒險了。」
顧吟霜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姨娘只要安安穩穩把孩子生下來就好了。」繼而回頭看著那穩婆……
顧吟霜在屋子內待了很久,直到方氏派人來詢問,她才離開產房去了隔壁。賀嬤嬤回來得很快,手中還拿著一個食盒子,錢姨娘從早上疼到中午都沒吃下什麼東西,門口的婆子看了一眼就將賀嬤嬤放進去。
到了下午的時候,錢姨娘才開始用力生孩子,大半天過去,羊水早就流得差不多,賀嬤嬤也在屋子內給穩婆打下手。
快到吃晚飯時,屋子裡終於傳出錢姨娘聲嘶力竭的喊叫聲,緊接著又靜了下去,隔好久才有嬰兒虛弱的啼哭聲傳來。
屋外的人都等急了,又隔了一會,賀嬤嬤打開門,對著院子裡等著的人欣喜地說道:「生了,生了個小少爺。」
此時吟歡帶著爾冬前往周姨娘的院子,迎面走來了一個丫鬟神色匆匆,沒等吟歡看仔細,那丫鬟直接就撞上爾冬的肩膀,整個人抱著食盒倒在一旁的花壇裡。
爾冬上前扶了她一把,那丫鬟卻飛快地將掉出在一旁的食盒蓋子撿起來蓋上去,抱起來衝著吟歡鞠了個躬,朝著和她們相反的方向跑去了。
吟歡看著那食盒中間露出的一段錦布,那丫鬟怎麼看上去這麼眼熟?「爾冬,妳有沒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說不出那是什麼味道,只覺得有點腥。
「那不是二小姐的新丫鬟嗎?跑這麼急做什麼?」爾冬揉了揉肩膀,轉身見吟歡直盯著那丫鬟的背影,也朝著空氣裡聞了聞,「沒有味道啊,小姐。」
跑這麼急,盒子裡放著什麼?吟歡疑惑地想著,始終覺得那味道不像是食盒裡該有的,而且陌生得很,也不像是魚肉腥氣,「二小姐屋子裡的丫鬟嗎?爾冬,妳跟過去瞧瞧,我在這等著妳。」
爾冬快步跟了上去,吟歡找了一個暖陽處等著。
等了一會爾冬才氣喘吁吁地回來,「小……小姐,那丫鬟跑得可真快,我才跟過去轉個彎人就沒影了。我看著她出了前院的門把東西交給外院的一個婆子,婆子朝著門口走去了,後門那停著一輛牛板車,但是不知道是哪家人的。」
「外院這麼多人,妳去找別人打聽一下就知道是誰家的牛板車。」吟歡說著,帶著爾冬去了周姨娘的院子。從她去年到紫荊院,她就一直沒有到過周姨娘這裡,一來顧老夫人不喜歡,二來怕府內閒話多。
「七小姐,您怎麼過來了?」周姨娘看到她進來,起身吩咐丫鬟下去準備些吃的。
「剛剛去了六弟那,順便過來看看姨娘。」吟歡坐了下來,打量這屋子,她的過繼給姨娘也帶來了較好的日子,至少在顧宇承眼底,將來還能用得到她這個女兒,就還會好好對周姨娘。
「我去給夫人請安的時候,夫人說如今七小姐過得很好,那就好,在那裡總比在這兒要好。」周姨娘說著,言語間刻意生疏。
吟歡心裡隱隱泛酸,姨娘這是怕別人會說她的閒話,讓她在大房難做人吧。「我在那過得很好,姨娘也要保重身體,父……四叔若是再過來,姨娘別再推拒門外了,若是能再生個孩子也是好的。」
「我現在這樣過得挺好的,七小姐不必為我擔心。」周姨娘笑了笑,並沒有萌生出要討好丈夫的心思。吟歡知道勸說無效,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吃過丫鬟端上來的東西,這才帶著爾冬回去。
回到紫荊院之後吟歡才知道,錢姨娘在臨近傍晚時生下了一個兒子,三老夫人高興壞了,除了顧逸哲之外終於又有了孫子,她甚至想把孩子抱到自己身邊養著。
洗三這日顧宇承也趕了回來,吟歡看著擠滿人的迎春院,因為這個孩子,錢姨娘的地位只怕又要漲一漲了。見方氏神情淡然,跟在顧吟玥身後進屋給添了盆,她不禁看了一眼穩婆懷裡的孩子,眉宇間似乎和錢姨娘有一些相像。若是她沒有成為過繼女,這孩子如同上一世一樣,應當也是不存在的。
等吟歡出了屋子,隨之聽到那孩子的大哭聲,穩婆的吉利話也跟著說了起來,還伴隨著三老夫人的笑聲。
見爾冬向她招手,吟歡走了過去,爾冬看了一眼顧吟霜的方向,壓低聲音對吟歡說道:「小姐,前幾天那個在後門外的牛板車主人,是二小姐的姨娘舅家。」
「七妹,妳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呢?這都喊妳好幾聲了。」
身後忽然傳來顧吟霜的聲音,吟歡回頭笑道:「我問爾冬傷好些了沒,前幾天她走在路上被一個不長眼的丫鬟給撞到了,那丫鬟手裡拿個食盒,神色匆匆的去了外院。」
顧吟霜笑容一滯,隨即問道:「那七妹可看清楚了丫鬟的模樣?」
吟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似乎是三房這裡新進的丫鬟,眼熟但記不得。」
「最近竹清院的丫鬟也換了幾個,七妹不認得也是有可能。」顧吟霜抿嘴笑著,臉上的疤痕已經褪得快要看不見了。
「那都是過去的了,還沒恭喜二姊康復呢。」吟歡知道顧吟霜急著要養好傷,再半個月,就是顧家出嫁女回來探親的日子,到時候她總不能蒙個面紗出現在眾人面前。
「說什麼恭喜?七妹妳自便,我還有事先走了。」顧吟霜忽然想起什麼,衝著她抱歉地笑了笑,帶著丫鬟很快出了迎春院。
吟歡嘴角的笑意都還未淡去,「爾冬,我們也回去。」
這頭,顧吟霜即刻去找了賀嬤嬤,沒多久賀嬤嬤就親自出了顧府……
臨安城街市,有個身影匆匆走到一個僻靜的巷子,拐角進入了一個小門內。
這是一家不小的鋪子,此刻關緊著門沒有做生意,屋裡隱隱傳來哭聲,還有男人不耐煩的安慰聲,那個身影喊了一聲,男人很快就出來了,一見是熟人,臉上的不耐轉成了討好的笑。
「主子吩咐了,要你盡快處理乾淨,一點痕跡都不要留下。」袍子內伸出一雙女人的手,拿出幾張銀票塞給男人,「管好你媳婦的嘴,這事傳出去了咱們誰都沒活路!」
那人沒多做停留就離開了,男人走入室內將銀票扔在床上,對著床榻上頭上纏著布巾的婦人說道:「哭什麼?這銀子來得多容易。」
婦人不看銀子一眼,淚眼瞪著他,「你好狠的心,那可是你兒子!」
男人並不在意她的話,將銀票收了收,「兒子再生就有了,妳不要?」
婦人眼神閃爍死盯著他,忽然起身從他手中奪過銀票,看清楚了數目,帶著鼻音哼了一聲,「要不是看著能過好日子,我才不肯!」
「我出去辦個事。」男人彷彿是看透了婦人的德行,知道她哭鬧不了多久,拿起一旁架子上的衣服往身上一披,走了出去。


轉眼半月過去,秋意正濃,顧家出嫁女回家探親,花園閣樓裡搭起了戲臺子,雖不如顧老夫人做壽那時來得大,也是熱熱鬧鬧。
三老夫人楊氏這半個月來的心情都是持續的好,見誰都笑盈盈的,讓幾年沒回來的大房次女顧妙婷都有些驚訝,「三嬸似乎開心得很呢。」
顧老夫人有些看不過去,一個庶出的孫子就高興成這樣,又不是藝蘭生下了嫡孫,「三房的姨娘生了個兒子,妳三嬸就笑得闔不攏嘴了。」
「哦,我還以為是藝蘭又生了孩子呢。」顧妙婷嘴角揚起一抹輕笑,「三弟房裡的姨娘還真是不少。」
顧妙婷的聲音不大不小,一旁的木氏聽見,身後坐著的方氏也聽見了。木氏向後方略微看一眼,只見方氏面不改色地看著戲臺子,最終歎了一口氣。
而另一閣樓內的吟歡她們,卻吵吵鬧鬧地沒個安靜,顧吟畫幾乎是怒目地看著顧吟霜,裙襬下到處是潑髒了的茶葉和水漬,「二姊,妳是故意的!」
顧吟霜拿出了帕子要去擦她身上的水漬,顧吟畫後退一步,拍掉了她手中的帕子,「不要妳假惺惺!」
「五妹,是妳忽然探過身子來,我受驚嚇才沒有端牢杯子,怎能說我是故意的。」顧吟霜見她不要,自己擦了擦手上的茶水,之前被大家傳看的帕子已經落在了地上。
「要不是妳們拿著我的絲帕傳來傳去,我怎麼會要從妳手中奪回來。」顧吟畫委屈地說,淚珠子掛在眼底。
「五姊,妳還是先去換一身衣裳吧,否則等會著涼就不好了。」吟歡在一旁善意地提醒道,彎腰把絲帕撿起來遞給她。
顧吟畫看了眾人一眼,一跺腳跑了出去。
「也不知道五妹拿這樣的帕子是要送給誰的。」顧吟蓮捂嘴笑著,絲毫不覺自己就是那罪魁禍首,搶了人家的帕子不說,還把繡的詩句給唸了出來,傳遞給大家看一圈。
「說不定是五妹自己繡來看的。」顧吟霜坐了下來。端杯子的是她,可茶水她手上只沾到一點,摘了面紗的她總算可以好好地和大家一起出來,自然不願丟一點身分。
「她自己繡來看?我才不信。」顧吟蓮見沒人附和自己,隨即轉了話題,「二姊,祖母是不是給七弟已經取好了名字?」
「是呢,叫逸凱,說這字還是祖父那兒留下來的。」說到親弟弟,顧吟霜臉上的笑意多了一些,八妹顧吟香隨後也加入了話題。
吟歡在一旁聽著她們恭維的話,看向了顧吟玥,只見她失神地看著窗外,既不看戲臺子,也不是看下面的花園。
「三姊,妳怎麼了?」吟歡低聲問道,喊了兩聲顧吟玥才有反應。
她怔怔地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吟歡,「吟歡,妳信那個司空大師的話嗎?」
「三姊為何這麼問?」吟歡看她失神的樣子,那日司空大師給她的贈言,似乎對她影響很大。
「大師說妳是舊命換了新命,若是沒有過繼,將會死於非命,妳信嗎?」顧吟玥繼續問道:「妳不怕嗎?」
「大師說三姊將來會富貴,三姊妳信嗎?」吟歡反問道:「三姊妳信它便有,不信便沒有。」
顧吟玥生來就是富貴的,她只在意大師的那一句「凡事莫強求」,究竟什麼事才算是強求?「如今妳已然改命,自然這麼說,若不在意,那日也不會在大伯母懷裡那樣懼怕。」見吟歡從容的樣子,她嗤笑了一聲。
吟歡不否認。「三姊,大多數人都怕死,死於非命更是嚇人,可這些並非是妳怕就會不來的。就像三姊此刻可能在憂心某些事,可不如開開心心過日,因為它們不會因妳的擔心和害怕而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吟歡認真地看著她說,顧吟玥怔了怔,嘴角微動沒了聲音。
良久,等她回神,吟歡已經將視線轉向戲臺,掌聲響起,一齣戲落幕了。
一行人並沒有因為顧吟畫的忽然離場而出現不愉快,慢慢走回了前廳,這會顧妙婷才第一次認識吟歡,拉著她的手,笑著和木氏聊道:「大嫂,上回寫信妳可沒和我提起這個事,連母親都沒說起來過。」
「妳回來一趟不容易,現在說也來得及,母親就是怕妳這性子,早些知道了怕是要急著回來。」木氏嫁進來時這個小姑子才八歲,性子爽朗,和自己也親,嫁人之後隔著兩三年才回來一趟,平時就靠書信往來聯繫。
「這不是給我藉口回來嗎?」顧妙婷笑著將吟歡摟在懷裡,她就生了兩個兒子,一直想再要個女兒,可生老二的時候險些喪命,孫志就不肯讓她再生。
「母親。」孫文祿帶著弟弟孫文勒走了過來。
顧妙婷鬆開了吟歡,和他們介紹道:「這是你們大舅母的女兒,年紀比文勒還大上幾個月呢。」
孫文祿看著吟歡,笑著打了招呼,此刻吟歡心中卻想著,有了陸重岩那一幕,這一世他應該也不會改變。
「快帶你表妹去和大夥玩,母親和你大舅母說些事。」
顧妙婷讓兒子帶著吟歡回去花園裡和其他人一塊玩,不過是拐個彎就到的路程,吟歡卻在他們身後刻意走得慢一些。孫文祿對於這突然冒出來的表妹也不熟悉,就在前方放緩了步調,三個人兩前一後地走到了花園中。
這一幕和吟歡印象中的幾乎沒半點區別,孫文祿剛剛邁腳下臺階,顧吟霜就朝著這邊摸索過來,臉上還蒙著一塊絲帕遮住了眼睛。
「抓到妳了!」沒等孫文祿出聲,顧吟霜就摸到他的臉,高興地將絲帕拉了下來,「看妳還往哪裡跑!」
四周鴉雀無聲,顧吟霜一看抓錯了人,趕緊收回撫在他臉頰上的手,被火燙著般地藏到了身後,小臉緋紅。
孫文祿則怔怔的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那溫熱的感覺褪去得太快,而臉頰上陡然上升的溫度讓他有些赧然。
「妳沒事吧?」最終還是孫文祿先出了聲。
顧吟霜紅著臉搖頭,轉身就朝躲在另一邊的顧吟蓮那裡走去。
一旁的孫文勒看著自家大哥臉上可疑的紅暈,撓了撓頭,「大哥,你這麼高她是怎麼摸錯的?」
「興許是二姊她玩得高興,沒注意呢。」吟歡走了下來,開口道。
孫文祿轉身看著她,「吟歡表妹,妳說二姊,她也是顧家小姐嗎?」
「是啊,她是顧家的二小姐,四叔的長女。」吟歡看著他目光投向顧吟霜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甚,果真是一模一樣沒有變。
前世吟歡曾很天真的問過顧吟霜,孫少爺人品那麼好,和顧家也親近,姊姊嫁過去一定不會受欺負,陸少爺也不錯,為何姊姊只欣賞彭少爺?
當時的顧吟霜是這樣回答她的——因為他們配不上。
當初吟歡只理解為是身分的配不上,如今她終於明白了,所謂的配不上,是顧吟霜不喜歡這麼沒挑戰、還沒等多熟悉就巴著她的人,她要的是身分地位樣貌個性都是一等一、眾人吹捧的人,可最終卻落到她身邊,那才是最值得驕傲的。
孫文祿收回了視線,「我去找逸信表哥,吟歡表妹妳……」
「這裡是顧府,難道還要表哥招待吟歡不成?你去吧,我去找三姊。」
孫文祿點了頭,走得有些狼狽,大概是為自己剛才心裡產生的那麼一點非分之想而羞愧,孫文勒也快步追了上去。
吟歡走到姊妹們休息的亭子裡,顧吟蓮正在取笑顧吟霜,「二姊,想不到妳也會找錯人。」看到吟歡過來,她好奇地問道:「七妹,妳剛才和那少爺一塊進來的,那是哪一位表哥啊?」說罷還曖昧地撞了一下一旁的顧吟霜。
「那是大姑母的兒子,文祿表哥。」吟歡配合顧吟蓮,喊了表哥二字。
顧吟霜羞得直擰著顧吟蓮的胳膊,「好哇,妳們都取笑我是吧?敢情蒙眼睛的不是妳們,下回看我怎麼說妳們!」
「哎呀呀,二姊妳這是惱羞成怒了?妳們看妳們看。」顧吟蓮一邊躲閃,嘴巴上卻一刻都不饒。
「好啦,再這麼鬧下去,等會她可就沒臉去吃飯了,看到表哥該多不好意思。」顧吟玥勸道,臉上調侃的笑意卻不減。
顧吟霜鬧得累了,乾脆坐在一旁故意不理她們。
吃晚飯的時候免不了又是一頓鬧,幸好男桌女桌隔了有不少距離,否則顧吟霜真要當場逃回去了。孫文祿偶爾會將目光看向這邊,顧逸信注意到了,笑道:「今天她們好像是特別的開心,表弟知道今天花園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孫文祿一開始還不明白,回頭看到他臉上的揶揄,臉又紅了起來,「逸信哥,你怎麼也取笑我了?」
「我可沒有,是吟玥跑來告訴我,今天二妹玩捉迷藏不小心抓到了你。」
「大哥還走得特別快,我都追不上呢。」孫文勒在旁補充抗議道。
孫文祿夾了雞腿放在他的碗裡,輕斥道:「吃你的吧!」
本是幾個年輕人之間無意提起的話題,在孫文祿心中卻落下了種子,生根發芽,那個面帶笑靨的容顏猶如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美麗,在他十三歲的生命中驚起了不小的波瀾,他幾次假裝不經意地轉過頭去看,以為沒人發現,殊不出吟歡早就察覺了。
顧吟霜側著臉和別人交談著,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容,從吟歡這個角度看過去尤為漂亮,而坐在吟歡後方的孫文祿,在這個情感懵懂的年紀,已然有了觸動……


顧妙婷是等七少爺滿月後才回去的,本來住個十天八天就應當回去,可楊氏拉著她不放,非要她參加完自己這第二個孫子的滿月酒,這一參加,就欣賞了一場鬧劇。
早有人對楊氏這樣的舉措有非議,於是就在滿月這一天,方氏的父親帶著她大哥和二哥前來參加所謂的滿月酒。
方氏的父親是個大老粗,說得再俗氣一點,沒去參軍打仗之前,十幾歲的方父其實只是個山寨裡混得不錯的小頭頭,朝廷剿滅了山寨,這群小混混走的走、散的散,方父當時毅然對把他打趴下的將軍說要跟著人家參軍,參軍後就是憑著過去不怕死的狠勁,十九歲就升到了指揮僉事。
後來受了傷回京,給封了個京城內武官之職,被當時的大學士安大人給相中,誰都不選,就把自己的寶貝女兒下嫁給這個大老粗,當年轟動臨安城的安家大小姐,就這麼帶著大批嫁妝嫁給了方父。
事實證明安大學士眼光十分的好,看人準得沒話說,要權他們安家有了,再高的聯姻只會引起皇帝的注意,而女子選夫首要就是這個夫在內能夠寵妳,所以用方父自己的話來說——岳父當年一看我,就知道我將來是個怕老婆的,他還誇我呢!
安氏嫁入方家後,方父果真沒納一個妾室,他一個大老粗不興這個,還愧疚人家一個大小姐嫁給自己委屈了,對她是百般疼愛,直到安大學士去世,整個安家都覺得老爺選的姑爺人選太對了。
於是,方父也要效仿自己最崇拜的岳父,可惜哪裡找來一個山寨小夥子給自己的寶貝閨女,最後選來選去,方父還是選錯了。
要說方氏娘家後臺自然是硬的,可是爹娘不在臨安城,外祖父外祖母已去世,這點內宅的事哪裡好意思到處和別人說,性子要強的方氏更是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肯說,若不是這次讓有心人把消息傳到慶北,方父還不知道自己選的女婿究竟有多走眼。
此刻滿月酒席還沒開始呢,楊氏就已經被氣得坐在椅子上,用顧老夫人的話來說,不講理的對上不講理的了,那就得看誰更加的無理。
「我方國輝把女兒嫁到你顧家不是來受委屈的,你瞧瞧你這都做的什麼事?滿院子姨娘不說,整個顧府加起來的都沒你一個院子裡的多,現在倒好,姨娘生了個庶子就大辦滿月酒?你娘年紀大了、老糊塗了,我不怪她,你顧宇承堂堂四品官員,領著朝廷給你發的俸祿,這事都給辦成什麼樣子了?你讓藝蘭今後面子往哪裡擱?讓今後臨安城的人怎麼說你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今天倒是給我說清楚!」方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身後的大兒媳婦和二兒媳婦趕緊上前勸說。
「還有妳,妳知不知道這一趟妳娘本來要過來的,都給妳氣病了。妳這是沒兒子啊?有什麼委屈儘管往家裡報,家裡太遠就去妳舅舅家,老子就不信還有寵妾到這個地步的,一個庶子就這麼大擺大鬧,將來還得了!」方父罵完跪在地上的女婿,接著罵一旁已經哭了的女兒。
顧宇承是怕了這個岳父,他怕被岳父揍啊,岳父疼岳母疼自己妻子沒錯,可並沒有連帶著女婿都疼上,沒把身後那鞭子拿出來抽兩下已經算很給面子了,他可是親眼見過岳父拿著那鞭子抽自己的兒子。
「你……你你你,你今天是來鬧場的是吧?我顧家哪裡有對不住藝蘭了?你今天一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給我兒面子,這不是也打了你自己的臉了?」楊氏捂著胸口喘著氣,剛才是一句話都插不進來,險些因為那句「老糊塗」給氣暈過去,好不容易緩神過來,自己兒子居然給跪了!
「我今天就是打我自己的臉,我就是看錯了,顧家是沒有對不起藝蘭,可要不是我們方家、安家還在,早幾年我外孫沒出生的時候,妳不就是要給女婿取個平妻了?還說商賈人家有這樣的例子。真是笑掉大牙了,你兒子身為朝廷命官,取了平妻這輩子就去做買賣好了。」方父眼睛一瞪,氣得鬍子都快要飛起來了。
院子外的人也都聽得一清二楚,顧吟菲害怕地往吟歡懷裡躲。
「七姊,六哥的祖父好嚇人。」
吟歡拍著她的肩膀安慰,視線看向顧吟霜,果然,顧吟霜此刻的臉色慘白得不像話,狠狠的握緊拳頭,聽著方父對妻妾界限的明顯分割,嫡庶落差甚大,父親寵妾滅妻,還捧了一屋子的庶女跟寶貝似的……
楊氏說不過方父,只能恨恨地看著方氏。方氏一抹眼淚,跪在地上求道:「父親,是女兒不孝,我對不起母親,這就跟您回去求母親原諒。」
方氏此言一出,顧宇承慌了,他喜歡妾室,但更不能失去妻子,忙拉住了方氏,「藝蘭,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應該,不該納這麼多的姨娘,不該讓妳傷心、讓岳父失望的。」
關鍵時刻,顧宇承只能表現出不願意違背母親意願做個不孝子,被迫接受納妾的形象,方氏則在他懷裡嚶嚶哭著,其中的委屈不言而喻。
方父見此,也知道見好就收,楊氏本來高高興興的一場滿月酒席,就這樣給忽然到來的方父毀得沒了心情,方父的霸氣再一次在顧府眾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年前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臨安城裡都流傳了好幾個版本,人人為顧府的事津津樂道。
顧府三房內確實是陰雨連綿數天,就連過年的熱鬧氣氛都沒能讓楊氏好受一些,兒子聽她的話沒錯,可兒子更不可能為此不要自己的前途,方氏背後所代表的勢力是什麼她也清楚得很,就是因為如此,她才在覺得合理的情況下做些事,就算是這樣,還是讓方父給鬧了一場。
媳婦不能休,因為不是無所出,也沒有過錯,更沒有妒婦到不讓納妾、不讓生下庶子庶女,楊氏挑不出方氏的錯,心裡更是難受,年紀大了心情一鬱結,就在顧宇承回來的第二天病倒了。
第十七章 燈會有失必有得
迎春院內,錢姨娘看著搖籃裡的孩子,手中是賀嬤嬤剛剛拿過來的信件,「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她冷哼一聲,看著那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這孩子給她惹的事還真是不少,如今做弟弟的竟然拿這個威脅她,說沒錢花了。
而滿月酒席過後,顧宇承是一次都沒有來過迎春院,至今已整整兩個月,早知如此她還不如當時生下個死胎。
「府裡頭有人說,姨娘這一胎是換來的。」隔了一會,賀嬤嬤才湊近她輕聲說。
錢姨娘的神色即刻凜了下來,「傳了有多久了?」
「從滿月酒之後就有人傳了。」賀嬤嬤幾次出府都是小心翼翼,可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況且這本來就是一招險棋,當時二小姐出主意的時候就說了,姨娘得寵了,那這弟弟才有用。
錢姨娘看了一眼恬靜睡在搖籃中的孩子,現在姥姥不疼、爹爹不愛的,她帶在身邊也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二小姐畢竟年紀小,姨娘也不能讓二小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賀嬤嬤頓了頓補充道。
錢姨娘收起眼底的冷冽,歎了一口氣,「吟芳在庵堂裡,我就剩這麼一個孩子,她想做的事情,我這做姨娘的能不為她謀嗎?」
當初二小姐說讓她努力再懷身子,生不下一個庶子,那就換一個庶子來,此等沒有退路的事錢姨娘終究還是順了她的心意,想著若是這孩子入得了老夫人的眼,也就能助二小姐過得好一些。
如今看來,這孩子帶來的麻煩事也不少,方家老爺這麼鬧一場,這孩子就算是有十八般武藝,將來也不會讓老爺重視了,如今府裡頭又有這樣的傳言,難保看不慣的有心人會回去查,放這麼個危險在身邊,錢姨娘覺得一點都不穩妥……


今年的大雪和往年一樣,覆蓋了臨安城,覆蓋了顧家,吟歡怕冷,窩在父親的書房裡翻看著父親留下的書籍。青芽走了進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一開門連風帶著雪花就飄了一地,「小姐,外頭又下起大雪了。」
吟歡收起書,推開一些側邊的窗子,一早停了的雪如今又下起來,這麼大的雪,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了。
「夫人適才派人去了小姐屋子,說是今年不回惠安城了,年初木家的人會來顧府。」青芽為她添了一些新茶水。
吟歡下了椅子走到書架後,將書放回去,「前些日子吟菲來說,開春她就要搬入竹清院了,也不知道選好了屋子沒有。」
「九小姐的住處四夫人自然會安排好的。」青芽替她披上了斗篷,戴上袖套之後才開門讓她出去。
吟歡邁腳出了屋子,迎面就是一陣勁風,才不過小半日時間,天氣竟然變得這麼快……她擔心的不是吟菲沒地方住,而是根本沒有住進去的機會。
吟歡朝著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望見雪地裡匆匆走過來的身影,模糊得瞧不清樣貌。
「小姐,原來您在這兒呢!」爾冬頭上已經蓋了一層雪,跳到走廊上猛地拍著身上的雪,「老夫人剛剛派人請您呢。」
「別跳了。」吟歡笑出聲,伸手拍了下她額頭的雪花,「怎麼出來也不帶傘?」
「這麼大的風,都給颳跑了。」爾冬嘟囔一聲,還是從身後拿出一頂傘撐了開來,「小姐您快進來,我們從這裡過去。」
到了顧老夫人的院子,顧吟玥已經在那裡了,就坐在顧老夫人的身旁,對面的桌子上放了不少緞子。
「妳三姊都已經挑好了,來,妳自己看,喜歡哪個顏色拿兩匹過去。」顧老夫人指著桌子上放的上好綾羅。
吟歡看了一眼,整整齊齊放了十幾匹,質料比上次她讓青芽從外面買的綾羅還好上許多。
「怎麼選這麼素的顏色?姑娘家就應當穿得好看些。」顧老夫人見她選了三匹,其中兩匹顏色都比較素淨,略微有些不喜。
「吟歡正在長身體,衣服穿了一年隔年就小了,這布料這麼好,吟歡想給母親做一身衣裳呢。」吟歡見顧吟玥身旁那顏色跳躍的幾匹布,果真是疼人的祖母呢。
「妳是孝順的孩子,喜鵲,幫七小姐把布拿去紫荊院。」再聽到吟歡這麼說,顧老夫人臉上的動容已經不如當初看到的那樣了,拉過吟歡說了一會話便有些乏了,讓她們都回去,自己進裡屋睡覺了。
年末的這場雪,下了三天才停,院子裡的雪積得更厚了,一早就有丫鬟婆子趕緊清出路來。爾冬進來開門的瞬間,吟歡都能感覺到一陣冷,往被子瑟縮了幾分。
爾冬將麵湯一放,搓熱了手到內室,看到吟歡坐起身子窩在那裡,笑著說道:「小姐,再不起來,這湯可要涼了。」
「雪這麼厚,十五那日的燈會不曉得還能不能舉行?」吟歡嘟囔了一句,伸手穿好衣服,淨過臉塗上一些潤面膏走到室外,一股清晨的寒意立即迎面而來。
身後的爾冬趕緊追了出來,在她手上套好袖套,吟歡這才走去木氏那請安。
此時木氏也才剛起來,看到她小臉凍得紅紅的過來,伸手替她捂了捂,「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吟歡懷裡抱著暖爐笑了笑,司棋差人送上早飯,吟歡陪著木氏吃過之後,木氏就去忙了。年前這段時間,府裡收送年禮每天都有,大雪天還要確保有些年禮不會延誤了時間。
趁著雪停,吟歡在花園裡走了一圈,才剛轉到拱門口,便見兩名丫鬟神色匆匆地朝這邊走來,其中一位語氣可惜地說道:「七少爺才幾個月大啊,竟然也捱不過這冬天?」
吟歡伸手攔住了那兩名丫鬟,「兩位姊姊,我剛才似乎聽到妳們說七少爺,七少爺怎麼了?」
「七少爺這幾日來感染了風寒,今天早上走了。」其中一個丫鬟壓低聲音說道:「錢姨娘一早就嚎哭了,迎春院外都聽得清清楚楚,怪嚇人的。」
說完那兩個丫鬟就離開了,吟歡站在原地有些驚訝,不是出生的時候身子好得很,待在屋子裡也密不透風的,怎麼說感染風寒就感染了?
蘭心院內,方氏聽完沈嬤嬤的話哼了一聲,「她倒是挺快的。」
「夫人,如今人都走了,還和不和老夫人說?」沈嬤嬤謹慎的問道,從方老爺來過一回之後,三房的人對方氏是更加的尊敬了。
「人都死了,還說什麼?」方氏之前得到了消息,說錢姨娘生下的其實是一個死胎,現在的七少爺是錢姨娘換進來的。雖然方氏不知道送消息的人是何來路,但查下去確實發現一些蛛絲馬跡,錢姨娘的娘家弟媳比錢姨娘還早兩天生下孩子,鄰居明明有聽到哭聲,但是過幾天孩子就不見,一打聽才知道孩子死了,給埋了。
方氏起初不信,錢姨娘就算是再大膽,也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一旦被人知道,錢姨娘就別想在顧府待下去了,怎知沒等她繼續查下去,孩子竟然死了,說是照顧的奶娘不用心,大雪天的竟然沒關好窗子,幾個月的孩子身子羸弱,哪裡捱得住凍。
今天一早雪才剛停,就聽到迎春院老遠傳來的嚎哭聲,沒過多久賀嬤嬤就焦急地過來說七少爺沒了氣,要陳大夫趕緊過去看看。
等陳大夫趕過去看了之後,只證明七少爺確實是死了,錢姨娘直接哭暈過去,而顧宇承一聽錢姨娘哭暈過去,再也按捺不住,趕著去迎春院看她了。
「夫人,就此也能除掉錢姨娘,為何不查下去了?」一旁的沈嬤嬤對方氏的決定有些不解。
「查,自然要查,不過還不到時候。除掉了她,老爺就能不納妾了嗎?這顧家三房就是舊人去新人進,再說她還有兩個女兒在。」方氏嗤笑一聲,岳父的出現只不過讓顧宇承安分幾個月,如今錢姨娘痛失兒子,他作為孩子父親,自然有十足的理由要去探望安慰。
三老夫人病倒,七少爺病死,三房的新年籠罩了一股淡淡的哀愁,大年初一吟歡去三房拜年,楊氏都懨懨的,還一度責怪自己是不是一開始把這孩子捧得太高了,福薄受不住,所以折煞了那孩子的命,顧宇承更是有空就去迎春院陪著錢姨娘。
七少爺沒了的頭幾天,錢姨娘一醒來就有尋死的跡象,這一齣苦肉計順利地把顧宇承的注意力給轉過去,他內疚小兒子出生那段日子自己沒有多關心,讓下人以為七少爺不重要,才會這麼不重視,讓孩子受了風寒喪了命。
吟歡看著一段段關於三房發生的事,將幾封信放在火盆子裡,看著那火蛇席捲過信封,一旁的青芽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小姐,這些消息花了不少日子才得呢,難道就這樣都給毀了?」
「四嬸那裡都沒什麼動靜,還留著這些做什麼?」看著火苗吞滅了信紙,吟歡抬起頭看青芽,一臉平靜地說道:「青芽姊姊,我知道妳跟在四嬸身邊不少日子,讓人偷偷送去的消息也不少了,如今四嬸打算息事寧人,妳就是替她不平也沒有辦法,七少爺已經死了,我們在這裡,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吟歡拿起桌上的茶倒入火盆子中,嘶的一聲,燒成灰的信紙混著茶水散了開來。若是這樣一筆便能夠讓她們不能翻身,她早就做了,可錢姨娘也非善類,一旦有所察覺,怕是寧願玉碎……


那出生時候引起熱議的三房七少爺,就如曇花一現,連新的一年都沒邁過去就沒了,直到新年過去,隨著雪漸漸地消融,新年的熱鬧蓋過了那悲傷,一年一度的十五燈會又將到來。
十五這日,青芽特別給吟歡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背心襖子,袖口處是毛茸茸的白色狐毛,看來十分的喜人,「過一會大少爺該來叫小姐了。」
吟歡得了木氏的應允,能跟著顧逸信他們一塊去燈會玩,為了避免和顧吟玥衝撞了衣服顏色,她才選了紫色,十五燈會熱鬧人也多,木氏不放心,讓青芽一併跟了去。
天剛暗下來,顧府走廊裡就都點起燈,馬車跑了一會就到了南市,此時街口已經掛了告示,不允許馬車出入。
一行人下了馬車,站在吟歡身後的顧吟畫驚呼一聲,原來一條街上齊排的屋子二樓都拉起了線點著一盞盞紅燈籠,和黑夜成了截然不同的對比,線繩上還紮著彩球,和燈籠中透出的光交相輝映著,猶如白晝一般點亮了整條街。
來往的行人非常多,多的一群,少的三五結伴,屋前的街上都擺了攤位,而沿著街過去沒有多少路,就是一長排的燈謎紙掛在那裡,還有人在旁將猜出的謎底記上去。
顧逸信早就派人訂好了酒樓,上去就是一個可以容納二十來人的包廂,包廂只用了簡單的屏風相隔,可見也是臨時放上去的,從窗戶望下去視野很好,低頭還能看到燈籠中跳躍的火光。
「大哥,為何我們不下去?」顧吟玥今晚特別的開心,雖說是第二次來這裡玩,今天晚上對她來說可是意義非凡。
「如今天還沒有全黑,妳急什麼?這會人還不算是最多的。」顧逸信笑著指向南市盡頭,那裡有唱曲聽戲的臺子,「晚點那裡才熱鬧,現在該出來的都還沒出來呢。」
顧吟玥臉上露出一抹期待,坐在窗邊看著下面人潮越來越多。
「七妹,妳不下去走走?這可是妳第一回過來呢。」顧吟霜一身的素淨,和這一幕夜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笑容裡隱含一股憂傷,像是還在為病死的弟弟難過。
「我過一會再下去看。」吟歡嘴角揚起一抹笑意,說著青芽就走了進來,手裡捧著剛剛過來時吟歡在攤子上看到的小吃。
「我說七妹身邊的人怎麼不見了,原來是給七妹買吃的去了。」顧吟蓮捂嘴輕笑道:「七妹,妳可少吃點,過去那邊還有許多呢。」
吟歡坐到桌子旁,拿起竹籤叉起一塊熱呼呼的甜糕往嘴裡送,向顧吟蓮招呼道:「四姊妳也來嚐嚐。」
顧吟蓮揮手示意不要,倒是二房的顧逸守和顧逸安坐了過來,和吟歡一塊吃起來,「沒想到七妹也這麼愛吃,下回二哥三哥尋了什麼好吃的,都給妳留上一份。」
一旁的顧吟玥看著,眼底閃過一抹嫌棄,不時地抬頭看天空,直到天色全暗下來。
酒樓裡一直有客人進出,似乎是等不及了,顧吟玥催著大哥要下去逛逛。
捱不過妹妹的懇求,顧逸信這才帶著大家一起下樓,比起剛到南市的時候,如今街上更是熱鬧,吟歡看著四周攤子上賣的小玩意,這個拿拿那個選選,十分的開心,不一會青芽手中就多了不少吟歡的戰利品。
走到了香包攤前,顧吟玥和顧吟霜正討論著買哪一種香料比較好聞,一看吟歡買的東西,顧吟霜笑道:「七妹,妳怎麼買了這麼多?小心吃胖了可沒人要了呢。」
「姊姊們還沒嫁人呢,我才不急。」吟歡心情特別好,手中拿著一串糖葫蘆,平日裡司棋都不讓她吃這些的。
顧吟玥的臉頰微微發燙,不知道是因為人多熱了,還是因為吟歡說的嫁人的話,只能笑罵道:「妳倒好,這麼快就想到嫁人了。」
吟歡呵呵地笑著,看了一眼那攤子上琳琅滿目的香袋,往後一看,一家賣面具的攤子正吆喝著。見顧吟畫她們去了有興趣的攤子,顧逸信就讓大家各自逛去了,定好時辰再在街尾集合。
吟歡看著那維妙維肖的面具,從青芽手中接過銅錢給了攤主,選了一個娃娃樣式的面具戴起來,整張臉遮了個乾淨,就剩下頭頂髮飾的兩個小絨球了。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吟歡一回頭,正撞上一個戴著鬼怪面具的人。
「啊!」她驚呼一聲,嚇得後退一大步,臉色煞白,背靠在面具攤子前。
那鬼怪面具裡傳來一陣笑聲,吟歡越聽越覺得耳熟得很,不禁怒從中來,伸手就一把抓住他的面具。
「哎痛痛痛!」這下輪到那人喊疼了,面具是用線繞在後腦勺的,她這一扯,那條線就勒緊了他的耳朵。
吟歡抬手就把那面具摘了下來,看著蘇謙默吃痛的樣子,生氣的將面具塞到他懷裡,「蘇少爺,麻煩您以後不要做這麼幼稚的事情了。」說完她就推開他往人群中走去,心跳就像打鼓一般怎麼都停不下來。
剛才有那麼一剎那,她以為是閻王爺得知她死裡逃生,派了牛頭馬面來帶她回去了,那面具上鬼怪的獠牙刻畫得太生動,讓她覺得害怕。
「喂,妳這麼大的反應做什麼?妳不也好好的嗎?」蘇謙默追上她,不就是嚇了她一下,怎麼生氣成這樣了?他拉住吟歡的胳膊,「妳別走這麼快啊。」
「小姐。」青芽追了上來,看見吟歡怪異的臉色,「您沒事吧?」
吟歡搖搖頭,甩開蘇謙默的手,沒好氣地說道:「那是不是要嚇暈過去了,蘇少爺才覺得有什麼?」
蘇謙默看著和當日在顧府亭子中截然不同的兩個顧吟歡,有些驚訝,這麼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怎麼老能在人前擺出一副恭順謙和的樣子?
「當然不是,妳要去玩什麼?我們一起。」蘇謙默覺得她比之前更好玩了,示意身後跟著的侍衛不要上前,纏著要和她一塊走。
對於無賴的人,要嘛你的臉皮比他還厚,要不然就是沒轍,吟歡看著他滿臉笑意,無奈地想著她是什麼時候招惹上這號人物的?
蘇謙默見她遲遲未動,催促道:「妳怎麼還不走?戲快開始了。」
視線裡閃過一個熟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裡,沒等蘇謙默繼續說,吟歡就從他身邊走過,朝著那背影的方向追去。
荷心?她怎麼會在這裡?
可那身影走得太快,吟歡怎麼追都追不上,在她身後的蘇謙默同樣莫名其妙,怎麼又跑了?
等吟歡追到了雜技團附近,已經看不到荷心的身影消失在哪個方向,人群中多是穿著相同顏色衣服的人,很難分辨。
「七妹,妳怎麼也在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叫喊,吟歡一望,看到了顧吟霜和陸重岩、彭茂臨在一塊,正在看別人表演。
彭少爺在,三姊竟然不在!吟歡看著滿臉笑意的顧吟霜,臉上綻開一抹甜甜的笑,「原來是二姊,妳不是和三姊在一塊,三姊人呢?」
顧吟霜臉上毫無異色,「我和吟玥走散了,後來遇到了彭少爺和陸少爺。」
只是巧遇嗎?吟歡看著目光偶爾看向彭茂臨的顧吟霜,那陸重岩的眼神可是直直地望著她呢。
吟歡抬眼,視線在四周找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揚,忽然高喊了一聲,「三姊,我們在這呢,快過來!」
顧吟玥也發現了他們,在看到彭茂臨身旁的顧吟霜時,神色有那麼一瞬間的愣住,隨即開心地往這邊走來,「表哥,原來你也在這裡呢。」
「我也剛到,路上遇到了顧二小姐。」彭茂臨笑道,隨即將陸重岩給推了出去,「陸兄還說怎麼只看到顧二小姐,沒看到妳呢。」
「我還說二姊在哪呢,我一轉身人就不見了,原來和你們在一塊。」顧吟玥眼神直逼顧吟霜,彷彿在指責她的私自離開。
「剛才人多給擠散了,我也想吟玥妳怎麼一下子不見了呢。」顧吟霜恍若沒看到她的眼神,親暱地挽住她的手。礙於這麼多人,顧吟玥才沒有甩開她。
「人都在這了,往裡面看看,那兒有戲臺子。」顧逸信瞭解自己妹妹的性子,就算是現在忍了,過一會還得爆發,忙招呼大家往裡走。
蘇謙默好不容易跟上了吟歡,見她望著彭茂臨他們的方向,問:「妳喜歡他?」
吟歡回頭看他,有些莫名其妙,「我喜歡誰?」
「妳不是一直看著他嗎?我妹妹也喜歡他,真不曉得哪來這麼多喜歡他的人。」蘇謙默略微鄙夷彭茂臨以外貌取勝,男人嘛,應當是陽剛一些,真不曉得他這種文弱公子模樣哪裡好?
「看他就是喜歡他嗎?那裡可站著不少人。」吟歡見他如此,逗他道:「我怎麼覺得你這是妒忌了,妒忌他比你受歡迎。」
「我妒忌他?」蘇謙默提高音量喊道,旁邊的人都看過來,他這才壓低聲音說道:「我怎麼可能會妒忌他,我才不稀罕這麼多人喜歡。」看吟歡笑而不語,他急了,指著前面走著的彭茂臨,「本少爺做啥要妒忌他?我最不屑這樣子的了。」
「噢……」吟歡點點頭,忽然指著前面的戲臺子,「你看!開始了。」
蘇謙默才解釋一半就給打斷了,莫名地覺得有些沮喪,抬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和雜技差不多的表演,幾個人在臺上翻跟頭打鬥,四周圍是一片鼓掌叫好聲。
吟歡看了一會,視線落在前面的顧吟玥她們身上,一共也就這麼幾個人,都喜歡擠在彭茂臨身旁,意思還真是明顯。
身後忽然一股大力衝了過來,彷彿很多人一塊往這邊擠,吟歡站不住往前撲了過去,人浪一般站在前面的人也都被擠得東倒西歪,場面瞬間有些混亂,蘇謙默眼明手快拉住了她。
前面的顧吟玥她們就沒這麼好運了,顧吟玥身前已經沒有人了,身後的彭茂臨剛要去拉她,一旁的顧吟霜卻靠了過來,彭茂臨只能先護住顧吟霜,再要去扶顧吟玥時,她已經摔倒在地上了。
一切來得太快,眾人都來不及反應,那是一群市井的混混,急著擠進來看,把許多人都給擠倒了。
等人群退散了一些,顧吟玥也被顧逸信扶了起來,而顧吟霜則一臉羞紅地從彭茂臨懷裡出來,「多謝彭少爺。」
「哎呀三姊,妳摔疼了沒?」顧吟蓮從後面擠上來,見顧吟玥捂著胳膊臉色不太好,關切地問道。
「你們繼續看,我帶吟玥回去休息一會。」顧逸信抱歉地對彭茂臨笑了笑,「茂臨和陸兄替我照看一下她們。」
吟歡委實覺得這一幕來得太巧,忙趕了上去對顧逸信說道:「大哥我陪你們過去吧,幾個姊姊都在這裡,過一會我照顧三姊就可以了。」
蘇謙默怔怔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雙手,那還帶著餘溫的淡香就這麼沒有預兆地飄入他的意識裡,再抬頭的時候,吟歡已經走遠了,他正要追,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麼,撿起一看,是一串七彩顏色編的絡子,上面垂掛著許多的珠子。將絡子捏在手中,他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四周的幾個侍衛很快到了他身旁,大約是覺得無聊了,他直接往南市街口走去,準備回府。
酒樓內,顧吟玥坐在椅子上,臉色沉凝一句話都不說,吟歡替她檢查了手臂,幸好只起了一些瘀青,並無傷口。
看著顧逸信出了酒樓往人群中走去,吟歡吩咐青芽出去外面守著,坐回到顧吟玥身旁,「三姊,妳感覺如何?」
「妳留在這做什麼?」顧吟玥沒好氣地說道。
吟歡並不生氣,只是臉上露出一抹不贊同,「彭少爺竟然沒有扶著三姊呢。」
說到彭茂臨,顧吟玥的臉色更難看了,自己就這麼在他身前摔倒,他竟然都沒有拉一把,反而扶著二姊。看二姊從他懷裡出來的羞澀模樣,她都快要把手心掐出血來了。
「我明明看到彭少爺要去扶三姊,二姊突然站不穩倒到他那邊,彭少爺才不得以先扶了二姊呢。」吟歡看著自己圓潤的指甲,不經意地說。
顧吟玥不傻,聽吟歡這麼講,細想一下就能猜到也許是有人刻意為之,否則為何明明兩個人逛街逛得好好的,自己在攤位前看東西,一回頭人就不見,再遇到時,那人就和彭茂臨在一起了。
顧吟玥瞇起了眼,嘴角揚起一抹不屑,就那人的身分也想要得到彭家的青睞?哼!
「哦,對了三姊,剛才我在人群裡看到了荷心呢,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追過去好些路都沒追上,這才遇到了二姊他們。」吟歡像是想到似的忽然開口,「雖然好久不見了,不過看那模樣我不會記錯,剛剛扶妳回來的時候,我好似又看到了。」
「她不是離開臨安了,怎麼會在這裡?妳肯定眼花了。」顧吟玥不信,人是她趕出去的,因為犯了錯,只給了五兩銀子,家裡又還有人要養,如何在臨安過下去。
「不會看錯的,她穿著一身碎花衣服,走得很匆忙。上回青芽姊姊替我出府買東西也看到過一次,我也說她看錯了,今天一看,果真是她呢。」吟歡看著她的神情,繼續說道:「青芽姊姊還跟了她一段路,發現她進了一個小別院,像是自己家一樣,要在臨安城買一個這樣的別院一定不少錢吧?」
聽吟歡好奇地問著,顧吟玥雖然不太懂這宅子的價格,可憑藉荷心家裡的條件,絕不可能買得起這樣的別院。
「荷心真是厲害,遇到好心人了也說不定,一出來就能過這麼好的日子,說不定家裡人也都來了臨安呢。」吟歡看似無意地說著。
「七妹看錯了呢,荷心是我派人送回去的。」顧吟玥垂眸說道,瞧不清神色,桌下的雙手緊緊的握著放在膝蓋上。
吟歡笑了笑,「也許是我看錯了也說不定。」
屋子裡一下又安靜下來,顧吟玥想下去,卻因為傷了手臂不能再上街,直到他們都回來了,這才啟程回顧家。
一路上氣氛顯得有些沉悶,吟歡與顧吟畫同坐一輛馬車,倒是聊了一會,回到顧府後各自回了院子歇息了。
而還在回家路上的彭茂臨,卻顯得有些心事重重,手中捏著一方帕子,露出了綢邊的一角……
第十八章 落花空有意
十五一過,春天就來得特別快,轉眼花園的池塘邊上就長了許多嫩芽,一到午後,各房小姐們總喜歡到這裡的亭子坐一會,吟歡卻一刻不敢鬆懈地看著顧吟菲。那是十幾年前的記憶了,對吟歡來說已經很模糊,只大約記得是這幾日的時間,沒等去上女堂,顧吟菲就不小心落水死了。
「七姊,妳在想什麼呢?」顧吟菲跑得累了,回到亭子裡,坐上椅子趴在桌子上望著她問。
「沒事呢,看妳滿頭大汗的。」吟歡示意爾冬替她擦擦汗,兩年過去,顧吟菲長大了許多,時間過得真快。
「吟菲快過來,這兒有魚。」沒坐一會,那頭的顧吟香喊道。
吟歡心中一凜,起身跟在她身後笑道:「八妹喊得那麼開心,我也去看看有什麼有趣的東西。」
到了池塘邊,顧吟香正手抓一把魚食往池塘裡扔,每扔一次就有魚兒聚上來。
「八姊,我也要玩。」顧吟菲伸手要去抓,怎料顧吟香不肯,伸手推了她一把不讓她拿,顧吟菲沒站穩,就朝著一邊倒了下去。
吟歡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驚呼了一聲,「吟菲!」
「七姊,我沒事。」顧吟菲坐在地上,距離那岸邊還有幾步的距離,她拍拍身上泥土站了起來。
吟歡趕緊把她拉到一邊,呵斥道:「不就是抓了一把魚食,八妹妳為何要推九妹?」
「她又不會餵,看就好了。」顧吟香一點都不覺得推了一下有什麼過錯,「不是沒受傷嗎?站後面點,等會摔下去了可不關我的事。」
顧吟菲的臉一下子煞白,她年紀不小了,從兩年前就感覺得到姊姊們討厭她,如今這份厭惡似乎更加明顯了,是她越來越不像父親了嗎?
見顧吟菲怔怔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臉,吟歡氣不過道:「既然如此,八妹妳何必叫她過來?」
「七姊如今管得可真多,妳已經不是三房的姊妹了,身分懸殊,還是不要和我們多在一起的好。」顧吟香說得一本正經,言語間竟是勸阻她別多管閒事。
吟歡一時間愣住不知如何回話,她在竹清院時本來就受她們的排擠,如今她走了,顧吟菲必定也會落入當初她那種境地,而她是怎麼都幫不上忙的。
「就算七姊不在三房了,也是妳我的姊姊,八姊,妳這麼說豈不是太過分了?」顧吟菲悄悄拉住吟歡的手,忽然高聲說道,引得在附近的人都走了過來。
「怎麼吵起來了?」顧吟霜看顧吟菲一臉氣憤的樣子,柔聲問道。
「二姊,妳評理看看,是不是七姊去了大房,成了大夫人的孩子,就不是我們的姊妹了?」顧吟菲母雞護小雞一般地說著,顧吟蓮則拉過自己妹妹低聲問了起來。
「自然還是我們姊妹了,整個顧府的小姐都是姊妹啊。」顧吟霜作為在場最大的,說話自然起了個帶頭作用。
「那為何八姊說七姊已經不是我們姊妹了,還說離得遠一些才好。」顧吟菲指著顧吟香說道。
顧吟香的臉色一瞬間沉了下來,目光裡透著一些恨意。
顧吟蓮忙拉住了她笑道:「吟香她只是開玩笑的,怎麼可能七妹不是我們姊妹了。吟菲妳也知道的,妳八姊說話就是這樣。」
「那也該清楚什麼話該說,什麼話說不得。」眼看著氣氛緩和了一些,顧吟畫又涼涼地加上一句。
顧吟香沒有要示弱的意思,一個是婢女生的,以為飛上枝頭就是鳳凰了;一個是來路不明的,進府時在姨娘肚子裡了,沒一個省心的。
「吵什麼?」
正僵持不下的時候,走廊那忽然傳來了方氏的聲音,眾人回過頭去,只見一個本來要跑去向姨娘通風報信的丫鬟,嚇得跪在那裡。
「讓人看到了成何體統!顧家的小姐都是這麼說自己家姊妹的嗎?什麼不是三房是大房?吟香,妳是越來越出息了!」
顧吟香急忙跪了下來,臉上再沒有那一抹自傲。
方氏身後的顧逸哲偷偷和吟歡扮了個鬼臉,繼而正經道:「母親說的沒錯。」
「你還在這做什麼?不用看書了?」方氏回頭看了他一眼。
顧逸哲飛快地溜離開,走前還不忘給吟歡一個眼色,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方氏看著跪在地上的幾個人,「同為一府姊妹,我怎麼不知道吟香妳是這種想法?看來妳姨娘對妳平時的教導不夠。如今在竹清院裡還分這些,吟菲是妳們之中最小的妹妹,理因多照顧,妳們是怎麼做姊姊的!」
「母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九妹還小,還是不要餵魚的好,萬一不小心落水就麻煩了。」顧吟香跪著抬頭解釋道。
「這園子裡這麼多下人,妳們這麼多姊妹,連一個妹妹都看不住嗎?吟蓮,帶她回去好好想明白。吟菲,妳起來吧。」
方氏斥道,卻不想責罰這幾個孩子,過去若不是顧吟芳實在做得過分,她也不會採取動作。不教不罰,看似什麼都不短缺,也沒有虐待任何一個庶女,可就是這樣,她們才會養成一些驕縱無法無天的性子,不服管教,目中無人。
吟歡心中越發的不安,顧吟香離去時的眼神太過毒辣,就像是帶著恨意,她不由得拉緊了顧吟菲的手,「四嬸,吟歡有一個懇求,九妹就快要搬入竹清院了,收拾東西也需要幾日,不如讓她在我那兒先住上幾日。」
方氏看著吟歡不語,過了一會才點點頭,「吟菲,不要給妳七姊添麻煩。」
前世顧吟菲還沒住進去竹清院就落水了,不論出於什麼原因,是不是已逃過這一劫,等她住進竹清院內就沒事了吧?
吟歡一路上都在想,爾冬喊了她好幾聲也沒聽見,走著忽然停下來,轉頭看爾冬,「爾冬,妳去九小姐那裡幫她收拾這兩天的東西,不用太多,帶她人過來就好。」
顧吟菲在紫荊院待了四五日,直到竹清院的屋子收拾完畢,吟歡才陪著她一塊搬了進去。方氏給了一間朝陽的屋子,好像是刻意為之,離顧吟香的屋子較遠,平日裡走著都很難相遇。
「明天就要去女堂上課了,晚上早些休息。」吟歡從懷裡拿出一個錦帶笑著遞給她,「喬遷之喜!」
顧吟菲眼眶紅紅地看著她,忽然撲入了她懷裡,「七姊,就妳對我最好了,一直以來就妳對我好。」
吟歡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樣子嚇了一跳,一旁的爾夏笑著解釋道:「九小姐一向都很喜歡七小姐您,嘴邊老是掛著您,她這是開心呢。」
「好了好了,別哭了,哭紅了眼睛就不漂亮了。」吟歡低聲哄道:「妳姨娘也對妳好的,不是只有我對妳好,院子裡還有這麼多姊姊,妳可千萬不能存著這想法。」
顧吟菲點點頭,抽噎著,「那……七姊是不是應該在我這裡用飯?」
「那妳還不快去讓人準備,我都有點餓了。」吟歡被她這模樣給逗樂了。
顧吟菲這才破涕為笑,催促爾夏去準備。
吟歡看著爾夏離開,以爾夏的身分,照理是不應該服侍吟菲的。羅姨娘抬進來的時候,四叔為了表現自己的誠意,特別向四嬸要了爾夏去照顧當時身懷六甲的羅姨娘,吟菲出生後,爾夏也就順理成章地照顧她了,若是沒有這麼穩重的丫鬟在身邊,她如今哪還能這般好好的。
想起那落水的事,吟歡心中還是有些不踏實,自己救了吟菲也不知是不是逆了天意?吟菲還是不是會避不去這災禍?她不能時時刻刻照看,唯有多囑咐爾夏一些了。
吃過午飯吟歡離開了竹清院,本想去方氏那裡也請個安,剛到了院子門口,婆子卻建議她不要進去,「二小姐正在裡頭被夫人問話呢。」
「二姊她怎麼了?」那婆子朝著四周看了一圈,低聲對她說道:「聽說是陸將軍府的二少爺讓人送了東西過來給二小姐,也不遮掩一下,直接在外通報說是送給二小姐的,這可是私相授受啊,傳出去二小姐名聲可怎麼得了。」
那婆子說得一臉愁容,吟歡抿嘴不語,連你們這些下人都知道了,這還不算是傳出去嗎?「二姊怎麼會與他私相授受呢,會不會是弄錯了?」
「怎麼會弄錯,據說那陸家二少爺是收了二小姐的帕子才會送東西回來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那陸少爺都沒來過顧府,如何收的帕子?」
「難道是十五燈會?」吟歡低聲喃喃了一句,忽然意識到旁邊有人,抬頭見那婆子笑呵呵的樣子,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這事關二姊名聲,妳要爛在肚子裡才行,否則到時候追究起來,妳可要丟了飯碗。」
婆子急忙點頭,「我什麼都沒聽見,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七小姐剛剛說什麼?」
「既然四嬸如今在忙,那我就不多打擾了,下回再來看她。」吟歡看到有人出來,高聲說道。
那婆子也恭敬的說了一聲,「七小姐您走好。」
走到拐角處拱門口,吟歡才停下,收起了那抹笑意。這彭少爺還真是會傷人心哪,她才不信以二姊的眼界會與陸重岩私相授受,這麼多認識的人當中,能讓二姊沖昏了頭不顧後果送帕子的人,恐怕只有彭茂臨一個人。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十五燈會,彭茂臨又怎會看不出陸重岩對顧吟霜的注意,於是乾脆就做了順水人情,可這轉送帕子還說是送給他的,未免也太狠了一些。
蘭心院內,方氏看著那錦盒中的信和一對金釵,已經氣得不知道說什麼,顧吟霜跪在下面臉色慘白,比起這罪名,最讓她傷心的還是帕子被轉送,心上人竟將她的心意轉送給了別人,這是多麼狠的做法。
「吟霜,我一直以為妳是這麼多孩子之中最乖巧懂事的,妳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妳可知道一旦傳了出去,妳將來還如何說親!」
「母親,事情不是這樣的,這帕子我一直帶在身旁,十五燈會那日,我們和彭少爺、陸少爺他們相遇,在戲臺下看戲時,後面有人衝撞,彭少爺扶了我一把,陸少爺也在旁邊,也許就是那時候帕子不小心掉了。回來的時候我也派人去找了,可沒想到被陸少爺撿到,他會錯了意。」顧吟霜抬頭解釋道:「我怎麼會和陸少爺私相授受,我們才見兩次面,都沒說上幾句話。」
「如果是路上撿到的,陸少爺怎麼會送這個到顧府來?」方氏都這年紀也不好意思讀信,信中的詩句無一不是表達傾慕之意,難道陸少爺是個傻的,隨便撿到的帕子就當成人家對他有意思不成?
「母親,我那帕子是閒來無聊繡的,上頭繡了一句詩句,我想陸少爺是會錯意思了。」顧吟霜一口咬定那是自己不小心丟的,當日人多混雜,就算是她塞給彭少爺的,也能當是不小心掉在他身上的。
「會錯了意思?」方氏哼笑一聲,「丟在地上的東西陸少爺就認為是給他的,若不是妳過去給過什麼暗示,他何以會如此覺得,還送來了這些東西?這麼明目張膽的差人送入顧府,他倒是不怕被人給攔住了。」
「吟霜沒有,一直以來吟霜都恪守《女誡》,從未和陸少爺有過逾矩的行為,帕子的事情吟霜也不知道,母親若是不信,可以讓陸少爺前來當面對質。」顧吟霜眼底噙著淚水,十足的委屈,她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瞭解,要嘛是彭少爺轉交給了陸少爺說是她的,要嘛就是陸少爺見了問彭少爺討的。
若是前者,彭少爺狠心,若是後者,陸少爺無恥,顧吟霜不願意相信前者,彭茂臨那笑若春風的樣子,怎麼會做出這麼決然的事情。
「妳還嫌丟臉不夠是不是?當面對質,是要滿臨安的人都知道了你們的事,妳才甘心?」方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一女如此,影響最大的可是顧家其他閨女的聲譽。
「母親,可吟霜真的沒有和陸少爺私相授受。」顧吟霜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委屈之色不言而喻,「吟霜與他並不相熟,甚至連他是哪家少爺都不清楚,亦深知這事對自己名譽有多大的影響,絕不可能如此做。」
方氏將信放回錦盒之中,如今要做的並不是懲罰,而是讓這件事情成為子虛烏有,若是全推到陸少爺身上,難保將軍夫人不會有意見,沉吟片刻,她決定找顧老夫人商量。
「沈嬤嬤,送二小姐回去。」方氏起身,帶著錦盒往顧老夫人院子裡走去。
不過半日工夫,這事又有了另外一個版本的說法,陸二少爺和顧家大少爺一直比較要好,尋了些好玩的來送給大少爺,可也不知道門口的下人是怎麼辦事的,東西竟然說是送給二小姐,這才害得二小姐被四夫人責罵,至於那個說錯話送錯東西的下人已經被杖責趕出了顧府,這麼拎不清的僕人差點就毀了顧家的聲譽,顧府是不敢再用了。
當然流言止不住,還有另外一個版本在底下悄悄流傳著,二小姐與陸少爺在十五燈會相見一見傾心,二小姐以帕子相贈,陸少爺回贈以金釵和書信。
吟歡只是告訴了那婆子二小姐是在十五燈會遇見過陸二少爺,至於帕子相贈、書信往來這些詳細的情節,就不曉得是哪一位在後面推波助瀾,非要給顧吟霜難堪了。

迎春院內,虛弱的錢姨娘靠在床榻上,神情可一點都不虛弱,看著低垂著頭的二小姐,歎了一口氣,「妳怎麼就想不明白,彭家那樣的門第,以三房這樣是配不上的。」
「姨娘……」顧吟霜動了動嘴沒說什麼,再精明的人,在春心萌動的那一刻也會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來,總想著放手一搏,說不定對方也有這樣的意思。
「這幾回彭家前來,老夫人的意思很明顯,想要親上加親,但絕對不會是我們這一房。如今爵位在誰手中,誰才是最有可能的,二小姐,妳可千萬要想明白。」
錢姨娘裝病多日,總算把七少爺的事給混了過去,楊氏難過歸難過,可人都去了,還能怎麼辦,就當是空歡喜一場,倒是顧宇承每次回來都會抽空多陪錢姨娘,三房就是這樣的情況,誰侍寢的日子多,誰的日子就過得好。
顧吟霜眼底是明明白白的不甘心,當初對大房過繼的事她還沒這麼執著,但現在遇到了婚事上頭,都是一樣的開始,為何要用身分來決定高低取捨?
人總會在有些時候繞不過彎,而自我的人在很多時候都繞不過彎,要嘛纏死了自己,要嘛纏死了別人,以顧吟霜而言,那就必須是纏死別人來成就自己的目的。
「我明白,姨娘放心。」斂去所有表情,顧吟霜點頭答應,「下回父親回來,姨娘何不求一下父親,讓妹妹早日回來?已經一年多了……」

紫荊院內,吟歡坐在書房的椅子上,身子還顯得有些小,提筆按照一旁的字帖臨摹著,寫了半個時辰有餘才停下來,一旁守著的是木氏新給她尋的丫鬟襲暖。
「襲暖,替我把那椅子端過去。」吟歡指著架子後,走過去站在椅子上,在架子後面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大盒子。那是她偶然一次找書時看到的,位置很高,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好不容易才搬下來,襲暖趕緊接手替她拿到桌子上。
吟歡輕輕地拿著帕子擦拭著盒子,漆黑的顏色,觸摸上去還有些雕飾,下面的鎖已經老舊,泛著斑斑鏽跡。她在木盒子的左下角摸到了一個「晚」字,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並不精細。
扳開了扣鎖,吟歡打開盒子,一股霉味飄了出來,她揮了揮手看著滿盒子的信件,心中忽然有了奇妙的感覺。
那是隔成四五格的大木盒子,整整齊齊地放著陳舊的信件,另一側則是一些荷包之類的物件,吟歡看著信封上無一不是「顧宇郎親啟」的字眼,那字跡熟悉得很。
抽出其中一封信,她看了一下末尾的日子就不再看信中的內容,又放了回去,這盒子放在這裡這麼久都未曾動過,看來連母親都不知道父親一直保留著這些東西。
那些荷包有新舊之分,最舊的像是已經歷了十幾年歲月,這樣一個大盒子像是一段歲月的紀念,從他們相識開始,而這是怎麼樣的愛情,只有他們兩個最懂得。
吟歡打開了其中一個錦盒,裡面赫然是一顆粉色的珠子,比圓滾滾的眼珠還要大上許多,一旁是一封信,時間竟然是十幾年前的,送給母親是為了剛出生的孩子。還有幾個錦盒裡的東西也不是近幾年的,每一個盒子裡都有信封,吟歡看得有些驚訝。
是因為孩子夭折了,這些東西才沒有送嗎?父親真是有心,早早地都準備好了,卻一樣都沒能送出去。吟歡輕歎一口氣,她不是八歲的孩子,在過去二十來年的生活裡,她也不曾體會愛情,如今只是唏噓,這樣的美好老天怎麼捨得奪走?
「襲暖,把這個放回去。」吟歡闔上蓋子,出了書房已快中午,回到屋子爾冬已經領了食盒過來。
「小姐,剛才我去廚房,夫人屋子裡的食盒還沒有人去領,難道夫人又不在府裡?」布好了飯菜,爾冬收起食盒放在一旁,將筷子遞給吟歡,「春耕這麼忙,夫人每年都如此忙呀?」
「已經兩天了,怎麼還沒回來?」吟歡記得母親離開的那天,天氣還有些陰暗,看著就像是要下雨的樣子,母親卻還得出門。顧府如今也是沒有法子了,這麼一大家的開支,靠那點顧國公的俸祿根本不夠,顧家的家業不論是鋪子還是莊子,收成不好影響也不小,而這些事情都是由母親一手抓的。
「應該也快回來了,前些日子我聽別的丫鬟說,莊子那裡下了大暴雨,如今剛剛是播種的時候,夫人在那多待兩日也是可能的。」青芽往她碗裡夾了菜,囑咐道:「但再怎麼樣,小姐您也得好好吃飯。」
又過了兩天,吟歡擔心得都有些坐不住了,去了木氏屋子好幾趟,如畫都說快回來了。這日下午,連顧老夫人都派人來詢問,讓如畫給搪塞了回去。
到了傍晚的時候,天空中飄起不大不小的雨,顧府門口一輛馬車緩緩停下,司棋下車撐開傘,過了一會木氏才下馬車,步伐有些慢,另外一個嬤嬤趕緊扶住了她,一行人走入顧府,並未驚動什麼人。
木氏一回到紫荊院,爾冬就告訴了吟歡,吟歡趕緊換了一身衣服往木氏的屋子跑去。
爾冬在後頭追著,手中拿著傘,「小姐,您慢點啊小姐,等等爾冬。」
跑到木氏屋子的時候,吟歡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沿,耳鬢旁的髮絲都濕得貼在一塊,看到木氏安然地坐在那喝茶,才鬆了一口氣。
「我的大小姐,您怎麼這樣就跑來了,丫鬟都不帶一個?」司棋最先發現了她,趕緊將她帶進來,喚了丫鬟拿來乾布替她擦著頭髮。
這會爾冬才趕得及進來,和吟歡一樣氣喘吁吁,淋得滿頭的水。
「妳這丫頭,萬一風寒了怎麼辦?先帶那丫鬟下去烘乾了。」木氏嗔怪地看了吟歡一眼,差人帶爾冬下去。
屋子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生薑味道,吟歡狐疑地看著木氏一臉鎮定的樣子,「母親,您是不是受了風寒?」
「沒呢,淋了些雨,喝點薑湯祛寒。來,妳也喝一點。」
吟歡披著頭髮只抿了一口就皺起眉頭,她就是不喜歡這些奇怪的味道,濃重的生薑味刺鼻地衝上來,燒得喉嚨都有些火辣辣的。
「您真的沒事嗎?吟歡見您出去了許多天都沒回來,實在擔心。」吟歡伸手在她額頭按了一下,好涼。
「這些天莊子下了大雨,田裡剛播的種沖了不少,莊子裡的人都在搶救,也不好就這麼走了。再說道路都被沖成了泥潭子,乾脆就多留幾天,等到他們護得差不多了才回來的。」
吟歡微蹙眉,總覺得她說話的聲音顯得很勉強,但是臉色又瞧不出來有異。
這時,顧老夫人派了人過來,「大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妳先回去吧,我過一會就去。」木氏淡淡地看了那丫鬟一眼,開口道。
「母親您去吧,讓司棋姊姊留在這裡陪著我,我等您回來。」
剛看向吟歡,她便立刻接話,木氏笑出了聲,「好,司棋,別讓她著涼了。」
吟歡認為自己的擔心是對的,看著木氏離開的背影,她總覺得是在強撐,仰頭看著替她擦頭髮的司棋,她換了神色甜甜地說道:「司棋姊姊,妳跟著母親去了這麼多天,母親都做了些什麼啊?」
司棋不吃她這一套,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七小姐,您想問什麼?」
「沒有啊,我就想問問母親這些天做了些什麼,都下了大雨,母親有沒有去田裡看看?」吟歡一臉純真地看著她,真的只是想知道母親做了些什麼。
「府裡事也不少,本來是住一夜就要回來了,可才剛剛收拾好東西,豆大的雨點就落下來,很快成了大暴雨,一早剛剛播下的種子,這麼大的雨肯定要被沖走,夫人便趕緊派人去看,自己也跟著去田裡,蓑衣雨傘擋不住那大雨,回來的時候人都淋濕了,幸好那大雨去得也快,否則怎麼都沒法子救了。」司棋想起那一幕還有些嚇到,白天好好的天氣,怎麼到了晚上就下大暴雨?她跟著去了田裡,就那點時辰的雨,田裡的水都漫得很高了。
「那可真是大雨呢。」吟歡跟著驚歎道。冬天的寒氣還沒散盡,春雨淋到最容易生病,她擔心淋了雨的母親是不是感染了風寒。
「是啊,我也有幾年沒有瞧見這麼大的雨了,幸好都還來得及。」司棋見她這般神情,摸了摸她的頭。
吟歡看著桌子上還熱氣騰騰的薑湯,忽然開口道:「司棋姊姊,我好幾日沒有見到母親了,今晚我要和母親一起睡。」
「小姐,夫人剛回來,人也累得很,您下回再來和夫人一塊睡吧。」司棋臉上浮現一絲難色。
剛剛薑茶都要分開杯子喝,她就知道有問題!吟歡篤定了想法更是不肯改,非要和木氏一塊睡。
而另一邊院子裡,顧老夫人看了眼木氏,「妳去了這幾天,莊子裡情況怎麼樣了?」
「都妥當了。」木氏簡單地說了一遍,並未說大雨之時自己也下田去看了。
「我看妳臉色不太好的樣子,又下了幾日雨,是不是感染風寒了?」大兒媳一回府顧老夫人就接到了消息,說大夫人回來的時候有氣無力的,還是有嬤嬤扶著走的。
「沒呢,就是這幾日奔波給累的,暴雨那日也是一夜沒睡,如今回了家就覺得睏乏得很。」木氏輕輕地扶住了額頭,並未露出一絲異樣。
顧老夫人見此也不多問,讓她早些回去休息,看著她離開,顧老夫人拿起一旁的拐杖站起身,歎了一口氣,「阿福啊,我怎麼聽晚婷的聲音有些低?」
阿福恭敬地說道:「老夫人,阿福聽著是覺得大夫人的聲音有些啞。」
都是累的!顧老夫人重重地拿著拐杖杵著地面,這顧家從大兒子走了之後,就快要變成女人撐著了,想起二兒子,她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三房那事處理得怎麼樣了?」想到顧吟霜私相授受的事,顧老夫人的神色又凜了下來。
「阿福已經把老夫人的意思傳達給四夫人了,四夫人答應會好好教導二小姐的。」
和彭家的親事,絕不能因此受了影響。顧老夫人瞇起眼看著屋外,此時天已經暗下來了,除了屋簷下透出來一點光亮,再沒有其他。
她活了多少歲數了,到底是什麼情況也能猜到一些,再問了自己孫女一些話,大概就能知道吟霜那孩子懷的是什麼心思,只是她許久以來的計畫怎會容得人破壞,她的孫女也是最好的,沒有配不上的道理。
第十九章 母親生病了
在吟歡幾近無賴的懇求中,木氏終於答應了一起睡,還分了兩床的被子,中間隔了些距離怕傳染給她。其實回到紫荊院時,木氏已經有些撐不住了,替吟歡蓋了下被子,躺下就睡著了。
黑暗中,吟歡卻睡不著,聽著旁邊木氏濃重的鼻息,不時伸手摸著她的額頭。木氏睡得很沉,沉到沒有知覺,她是真的累壞了。
到了後半夜,吟歡也有些撐不住了,半垂著眼皮側躺著,半晌才伸手摸一下木氏的額頭,然後瞇著眼睛想睡又不敢睡。
她好像作了一個奇怪的夢,出去尋寶到了一個山洞中,繞過許多彎終於走到一個冰洞裡面,冰洞中央放著一個石檯子,檯上有好大一顆珠子,她開心的跑過去,結果一摸珠子就被燙到了,燙到了不說,還鬆不開……
吟歡急了,忽然從睡夢中坐了起來,那滾燙的感覺好像還在手邊。她看了木氏一眼,伸手貼在木氏的額頭上,好燙!
「母親?母親?」吟歡輕輕地搖了搖木氏的身子,見木氏只是難受的哼了幾聲,她趕緊拉開簾子叫醒在外睡著的如畫。
如畫一摸夫人的額頭,「壞了,前半夜我來看還沒事。」
「如畫姊姊,母親肯定之前就受了風寒,她這樣做一定是不想讓府裡的人知道,麻煩姊姊親自跑一趟去請陳大夫,紫荊院上下也要守好,可別把消息走露出去。」
如畫點點頭出了門,吟歡趕緊爬下床,穿鞋到了面盆前絞乾布巾,拿來先給木氏敷上。她是記得木氏在前世有發燒過一次,可時間應該沒有這麼早,那一次發燒,木氏被奪了管家權給嚴氏,這一回,她絕對不能讓木氏再失去這些。
吟歡想著父親木盒子中的那些信,若是父親在,也絕對不會讓母親受委屈的。
「大郎……」木氏忽然晃了一下頭,口中喃喃唸著顧宇郎的名字。
吟歡忽然明白了為何母親總是忙忙碌碌停不下來,因為只有忙碌的時候,她才沒有空閒去想父親。
陳大夫來得很快,為了避免別人注意,屋子裡只點了一盞燈,司棋也起來了,拿過外衣給吟歡披上。吟歡趴在床邊問道:「陳大夫,母親怎麼樣了?」
「大夫人這風寒已經好幾日了,恐怕是一直強撐著,如今撐不住了,一下全給發了出來,燒得都昏睡過去了。」陳大夫給木氏做了針灸,那燒一時半會卻還退不下去。
「陳大夫,請您開兩副藥,一副是輕微風寒的,就是頭疼有些咳嗽,一副是母親現在應該服用的。」吟歡見陳大夫去寫藥方,忽然開口道。「還有,若是老夫人和府中任何人問起來,您就說只是感染了輕微的風寒,這府中母親掌管了大小事務,若是大家都知道了,必定人心惶惶,至於老夫人那裡,她年事已高,也受不起驚嚇。」說著她從司棋手中拿過一錠銀子,放在陳大夫手裡,「陳大夫連夜趕來也幸苦,這點心意還請您收下,不要拒絕。」
陳大夫看著手中的銀子,有些猶豫,他在顧府說白了也是混口飯吃,這裡給的銀子多,若是這麼做被發現了,到時候顧老夫人不滿,自己豈不是飯碗不保?
「陳大夫放心,離了顧府,惠安城的木府也絕對不會不收留您的,當著大家的面,我顧吟歡給您做保證!」吟歡此刻猶如一個經歷許多的成年女子,說話間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司棋甚至有一瞬間覺得真像夫人會有的樣子。
「七小姐言重了,老夫這就開方子。」陳大夫提筆很快寫了方子。
吟歡再度問道:「陳大夫,如今這會還不能取藥,有什麼辦法能給母親先驅熱?」
陳大夫從藥箱裡拿出一個瓶子,「這個能暫時壓制一下,但以大夫人如今的身子,最多只能用兩顆,明日一定要去取藥。」
「司棋姊姊,送陳大夫出去。」吟歡捏緊那瓶子,端過碗將藥碾碎了混合在溫水裡,一勺一勺慢慢地給木氏餵下去。
一旁的如畫忽然發現自己都插不上手,七小姐小小的身子竟然什麼都做去了,眼看著她都餵好了藥,如畫這才驚覺過來,忙從她手裡接過碗,「小姐,天都快亮了,您快去休息一會,這兒有我們呢。」
「如畫姊姊,這副輕一些的方子天亮了差不多時辰讓人去顧家的藥房配了,拿回來要煎,藥渣子也要倒。至於還有一副,天一亮就讓人出府去配,拿著鋪子的帳本去,回來也好有個藉口。」
吟歡守在木氏的床前,直到天亮也不曾見她醒來,青芽去顧家藥房配了傷寒的藥,司棋一大早就出門去了府外,紫荊院的一天開始了,平日裡木氏就管得好,吟歡倒不怕有碎嘴的下人出去亂說,知道木氏情況的幾個丫鬟也都是房裡的,可以信任。
「小姐,夫人的熱降下不少了。」如畫再度給木氏換了降溫的布巾,這種天氣取冰都不容易,只能拿冷水一遍一遍地換著。
「有降下來就好。」吟歡擔憂地看著木氏,連她都看得出來母親身子不適,說是一點事都沒有,顧老夫人肯定是不信的,府裡這些日子又忙,感染了風寒還算小的,她必定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母親如今什麼都處理不了。
「小姐,有主事的嬤嬤過來說有事找夫人呢。」一個丫鬟很快跑了進來。
吟歡趕緊穿好了衣服,「到哪裡了?」
「就在前屋候著。」
「如畫姊姊,妳先出去聽聽那主事的嬤嬤有什麼事,就說夫人今早起來身子微恙,不便見她們,有事直接通報即可,處理好了夫人會派人通知的。」吟歡從榻上跳下來,走到木氏平日處理事務的桌前,看到一桌子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帳冊,心下有了主意。
如畫回來得很快,府中開春若沒有例外的事,無非都是那些個雜事,木氏晚回來幾日,府裡三月的月銀都還沒定好,眼看月初將至,帳房來催了,主事嬤嬤這才來問問是否有變。
吟歡在桌子上找了好一會,抬頭問如畫:「如畫姊姊,母親有沒有提過月銀有變的事情?」
「和上月的沒有區別,除了三房的九小姐如今搬去竹清院,月銀要獨立出來,和她姨娘的那一份分開。」如畫替她找出來上月木氏寫的批准函,幫她研墨。
吟歡提筆,深吸了一口氣,母親的筆跡和父親甚為相似,而她在父親書房裡這麼多日,臨摹的都是父親的字帖,這字應當是能蒙混過去的。
吟歡不敢大意,一字一句地寫著,寫完如畫遞上木氏的刻章,吟歡按了上去,遞給如畫看。
兩張紙的字跡就這麼看是瞧不出什麼不同,最明顯的區別就是夫人的字較為有力,可如今夫人感染了風寒,這也是可以說得通的。
「如畫姊姊妳看如何?」吟歡又翻了幾本木氏的帳本,只要有心學,即使再笨也是能夠學得會的。
「我讓人給那管事嬤嬤拿過去,這樣下月的銀子各房就能在月初領取了。」
如畫看了吟歡一眼,眼底多了幾分尊敬,吟歡則大舒了一口氣。
青芽取來藥配,斷斷續續就有各房的人差人來問候,不過是領幾帖風寒藥就緊張成這樣,可見多少人對紫荊院的動靜關注著,兩世為人,吟歡太明白這其中的人情涼薄。
等司棋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為了掩人耳目,司棋還去過各個鋪子,將之前夫人要拿去的帳本送了過去,又將二月的帳拿回來一些,這代表就只是小風寒,大夫人依舊能好好的處理顧府的大小事務。
小廚房裡的馬大娘一拿到藥就煮了起來,兩個爐子一起用,一邊是青芽配來的,藥渣子就倒到平日倒藥的地方。
到了下午的時候,顧老夫人就派人過來問候,還帶了一些藥來,如畫親自接待了那位嬤嬤,「還要勞煩許嬤嬤親自跑一趟,夫人在屋子裡看帳呢,剛剛服了藥,過一會就該睡下了,這幾天就不能去給老夫人請安,否則要是傳染給老夫人就不好了。」
「大夫人還是要多注意身子啊。」許嬤嬤一邊說著,朝著內室看了一眼,瞧見裡頭有人影坐著,又朝四周看了一圈,「司棋姑娘呢?回來都沒瞧見她。」
「司棋一早去了鋪子,這會回來又替夫人忙去了。您也知道,夫人如今身子不舒服,也不適宜到處走。」如畫給許嬤嬤倒了茶,「嬤嬤還有重要的事要和夫人說嗎?要不等夫人這裡都忙完了,等會再出來見嬤嬤?」
「不必了,大夫人事多也要注意休息,就不必出來了,老夫人就是擔心夫人,才讓我過來看看。」許嬤嬤回絕道,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如畫重重地鬆了一口氣,等許嬤嬤走了有一會才進內室。司棋早就已經撐得後背都是汗水,看著坐在自己身前看帳本的七小姐,摸了一把額頭的汗,「小姐,您怎麼知道許嬤嬤不是一定要見到夫人?萬一她等在外面呢?」
吟歡翻開木氏之前的帳本對照了起來,頭也沒抬的說道:「許嬤嬤是老夫人的人,老夫人派她來,不過是為了知道母親究竟病得有多嚴重,不至於要親眼見到人。如今府裡事多忙碌,母親身子又不舒服,難道還要為了見許嬤嬤一面放下手中的事?老夫人不會如此的。」
吟歡如此篤定也是有原因的,以顧老夫人的性子,即便是心有猜測,如畫這麼說了,府內事務也照常運作,她就不會為此為難人。
「剛才可嚇壞我了,我真怕許嬤嬤說要等夫人忙完了出去一趟。」司棋伸手搧風。
吟歡放下帳本,「司棋姊姊,這些平日裡母親多久可以看完,給鋪子送回去?」她可以臨摹字跡,但是做帳的事稍有差池就會很麻煩,她也不敢冒這個險。
「一般夫人過一天就會派人送過去,若是太忙的話,會放上兩三天,月底結帳拖不得。」司棋雖然跟了大夫人來來回回這麼多次,但是說到如何處理這些鋪子的帳務,她還是個門外漢。
見吟歡挑了簡單的看起來,一旁的如畫可愁了,「小姐,您這樣可不行,夫人還沒醒來,您就先把身子給累垮了。」
吟歡走到床邊,已經許多次聽到母親喊父親的名字了,這壓制已久的高燒,到現在也才退下了一些,「我去一趟父親的書房。」披上斗篷出了屋子,迎面一陣冷風吹得她睡意全無。
吟歡慢慢地走往書房,傍晚的天邊染上一抹紅霞,耀眼地宣告著它的絢爛,「青芽姊姊,我那屋子到了時間記得掌燈,到了平日睡覺的時間就熄燈,讓襲暖和襲茵還是要值夜,就像我住在裡面一樣。」
「小姐,您這樣,若是老夫人知道了怪罪下來……」青芽擔心沒等大夫人醒過來,顧老夫人那裡就會知道,瞞得過一時容易,可怎麼能一直瞞下去,只要一查司棋姑娘出府去到底做了什麼就清楚了。
「那就讓老夫人怪罪吧。」吟歡輕聲說道。等母親醒過來,顧老夫人就算再盛怒,也會明白她是為了母親,怎麼都不至於因此讓她離開紫荊院,其他不論是什麼懲罰,她都受得起。
打開了書房門,吟歡再次拿下那個木盒子,拿出其中幾樣東西,小心的用小盒子放起來,回到木氏屋子的時候,才這麼短短的時間,二夫人嚴氏已派人來問候過。
「四夫人也派人送了東西過來。」如畫道。
吟歡看著桌上的東西,哼笑一聲,都是派人來,沒有一個親自前來的,看來是自己派人傳的話起作用了。最近外頭流傳著傳染病,起初症狀是風寒,當面接觸久了打個噴嚏都會傳染,嚴重的甚至會神志不清。
這些都是一群惜命的人,難怪來的人也神色怪異的樣子,生怕被傳染,個個都擔心大夫人剛剛從外頭回來,帶回的就是這種傳染病。
「小姐,您該休息了,晚上有我們呢,夫人服了藥已經好多了。」如畫再一次勸道,一夜沒好好睡覺,身子可受不了。
「等等。」吟歡吃過了飯走入內室,打開小盒子放在床邊,拿出其中一封信唸給了木氏聽,「……母親您是不是覺得很熟悉?這是我在書房裡找到,是父親保留下來的,都是當年母親寫給父親的信。母親您若是生氣,就快點醒過來教訓吟歡。
「父親一定希望母親快點好起來,吟歡在盒子裡看到了好多東西,每一個小盒子裡父親也都寫了話。父親整整齊齊地保留著那些東西,就是每時每刻都在記掛母親,所以母親您要快些好起來,不要讓父親擔心您……」
過了掌燈時分,司棋聽到裡面沒聲音了,輕輕推開門,發現吟歡手裡捏著一顆珠子,趴在床沿睡著了。
司棋從她手中取過珠子放好,將她抱到隔壁的床上躺下,吟歡還緊緊揪著她的衣服喊母親。司棋偷偷擦了下眼淚,她應該覺得高興的,小姐是真心對夫人好,夫人這一次值得了。
吟歡這一夜睡得很不踏實,夢中出現了許多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齊齊地看著她,無數張嘴巴不停的說著話。她什麼都聽不清楚,可怎麼捂著耳朵都沒有用,其中還有前世將軍府的人,每個人都嘲諷地看著她,甚至不停地抓著她身上的衣服。她不斷的後退,他們不斷的逼近,身下是刺人的荊棘地,扎得她雙腳全是血。
眼看著沒有退路,後面就是懸崖了,他們忽然不動了,都退散開來,顧吟霜的身影接著出現,居高臨下地看著吟歡,嘴角那一抹笑熟悉到刺痛吟歡的雙眼。吟歡看到她嘴巴的開闔,卻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就像當初在假山上看到對面亭子裡的顧吟霜,她也聽不清她說了什麼。
吟歡看著顧吟霜走向她,她卻動彈不得。顧吟霜笑得很猖狂,毫無平日裡溫婉的模樣,滿臉猙獰,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吟歡感覺到自己飄了起來,失了重心,接著身子不斷地往下沉,身邊眼前只有一片片的雲朵霧氣閃過,她什麼都抓不住,可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小姐,您醒醒,快醒醒。」
「啊!」耳旁傳來熟悉的聲音,吟歡猛然睜開了眼睛,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面前是青芽擔憂的臉孔。
「小姐,您怎麼了?」
吟歡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顫抖著手抹去臉上的汗水,不斷地喘著氣。
這夢,好真實。
「小姐,您是不是作惡夢了?」青芽絞乾布巾給她擦著汗,發現她就連後背都濕了,屋子裡也沒有很暖,怎麼會熱成這樣?
好半天吟歡才緩過神來,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天亮了,「母親怎麼樣了?」
「夫人已經退燒了,應該很快就會醒。」青芽將她扶了起來。
吟歡靠在她的懷裡,還心有餘悸。
一早仍是有管事的嬤嬤前來問話,都以如畫傳達的方式到內室,吟歡能夠解決的解決了,不能的就暫時擱置著。府裡的人昨日一整天都沒看到大夫人,即便只是風寒都會覺得奇怪,但紫荊院防得滴水不漏,也打探不到什麼,底下的人甚至猜測大夫人是不是也得了傳染病。
顧老夫人院子裡,顧宇治和嚴氏坐在那裡,正為此事說著。
「母親,既然大嫂身子不舒服,那這家裡的大小事務就讓阿慧來好了。阿慧嫁過來這麼多年了,母親您也是看在眼裡,她替大嫂管家也是可行的。」顧宇治要求母親發話,把顧家的掌家印給自己妻子,替生病的大嫂管理顧府。
「是啊母親,到時候等大嫂身子好了,我再還給她就是了。如今她這般累的,豈不是好不了了,到時候那木家可又說咱們的不是了。」
顧老夫人掃了嚴氏一眼,語氣有些生硬,「木家能說我們什麼不是?晚婷是顧家的媳婦!」
嚴氏囁嚅地低了頭,顧宇治繼續說道:「母親,其實我早就想說了,大哥走了,顧家欠大嫂沒錯,可畢竟她姓木不姓顧,也沒生下一兒半女,說得不好聽了,將來大嫂走了,這家是要交給誰?還不是要交給逸信的媳婦!等將來逸信娶了媳婦,一看這家裡竟然不是自己婆婆做主,又會怎麼看咱們顧家?」
「你胡扯什麼!你大嫂為顧家辛苦這麼多年,哪裡是你一兩句不是一家人抵得過去的。」顧老夫人呵斥道。
「娘啊,我現在也不是說奪大嫂管家權,大嫂這不是病了嗎?既然吃不消了,就把這管家權給分了,和阿慧分開來管,這樣也能減輕大嫂的負擔。外頭若說顧家怎麼不是顧國公夫人掌家的,先不管人家怎麼想,吟玥還要和彭家議親呢,彭家又會怎麼想?」
顧宇治說得頭頭是道,顧老夫人直到聽到那句「彭家議親」才真正有了動搖。
二媳婦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還不清楚,管個二兒子可以,整個顧家要是交到二媳婦手裡,豈不是亂成一鍋粥?可兒子說的話也不無道理,將來這家還是要交給長孫媳婦的。
「娘啊,妳可知道外頭那些同僚都是怎麼開我玩笑的,連他們都知道我們在家沒有實權,靠的都是大哥留下的。」顧宇治見母親一直不說話,直接撒嬌起來了。
三十幾歲的男人還對著母親如此,嚴氏見怪不怪,顧老夫人倒很是受用,大兒子從來不這樣。
「你大嫂是你大哥最牽掛的人。」顧老夫人歎了一口氣。
顧宇治才不以為然,那就讓大嫂直接享清福吧,什麼都不用做,還不算對她好嗎?家裡的事都有人攬去了,她也可以安安心心養身子,這就是對大哥最好的報答了。
「娘啊,我還聽說大嫂其實病得很嚴重,就怕我們拿管家權說事,她那貼身丫鬟司棋出府還去了藥鋪,我讓人跟去問了,配的可是退燒的藥,紫荊院裡又什麼都打聽不到,一定有鬼。」顧宇治終於拿出最後的殺手鐧,病得這麼嚴重了還巴著管家權不放,硬要瞞著所有人說只是輕微的風寒,哼。
顧老夫人神色微凜,大兒媳不能動她比誰都清楚,惠安城的木家可不是擺設,況且顧家如今這樣,哪裡敵得過人家兩個哥哥都在朝中受聖寵,但若是真如二兒子所說,那這就是大兒媳的不對了……

吟歡正在內室忙著臨摹木氏的字跡,有丫鬟急匆匆地跑來通報,顧老夫人帶著二夫人和二老爺過來了,已經到了院子門口。
吟歡一怔,很快跳下椅子到了木氏床前,平靜地說道:「母親,老夫人和二叔二嬸過來看您了。」說罷整理了一下衣服,帶著如畫走了出去。
看到顧老夫人走進來,吟歡努力穩住心神,甜甜地喊了一聲,「祖母,您怎麼過來了?二叔和二嬸也來了,如畫姊姊,趕緊去沏好茶來。」她親暱地拉住顧老夫人,帶著人走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妳母親呢?還在屋子裡嗎?」顧老夫人在屋外也聞到了那股藥味,看著緊閉的內室門,微皺了眉頭。
「是,母親這幾日受了些風寒,起來之後就在屋裡處理府中的事。」
「怎麼母親過來了她都不出來?」顧宇治有些不滿,這個大嫂一直是高高在上的樣子,即便是大哥去世了,也一點都沒有示弱的意思。
「不是這樣的,二叔,今日府裡事情多,母親起來都還沒來得及洗漱呢,衣服也沒換,知道老夫人來了,總要先換一身衣服。」此話打消了顧宇治要直接闖進去的想法。
「那就等一會吧,也不差這麼點時間。」顧老夫人隨即說道,也鬆了一口氣,看這丫頭的意思,不像是說謊。
如畫很快送了茶水和吃的上來,吟歡在一旁就陪顧老夫人聊著,扯東扯西,就是不說母親的事情。
等了有不少時間,顧宇治不耐煩了,「換一身衣裳要這麼久?大嫂該不會是昏倒在屋子裡了吧?」
顧老夫人剛剛放下的心也不免又懷疑起來,可看吟歡笑盈盈的,又不像是裝的。
顧宇治直接對嚴氏說道:「夫人,妳進去看看大嫂,母親在這裡等這麼久了,怎麼一直都不出來?再忙也不能如此,太不懂禮數了。」
如畫來不及去攔,嚴氏很快走過去推開內室的門,吟歡臉上閃過一抹絕然,想著最壞的可能,怎知門開的一瞬間,木氏就坐在梳妝臺前,身穿一身翠色衣裳,正舉著炭筆畫眉毛。
似乎是被嚴氏這沒敲門就闖入的行徑給驚到,木氏轉過身來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從容笑意,「二弟妹,妳這麼急著進來,可有什麼要緊的事?」
嚴氏臉上掛著不置信,扶著門框的手沒有動作,外室的顧宇治聽到木氏的聲音也不相信,走過去一看,人是真的坐在那裡,不是躺在床上的。
「二弟、二弟妹,你們如此是為何意?」木氏見他們一直站在那,驚訝地久久沒有開口,臉色也沉凝下來,「若是沒什麼重要的事,還請先出去,我過一會就出來了。」
嚴氏怔怔地關上門,還覺得是自己看錯了,明明說是昏迷在床的,怎麼人就醒了,還這麼有精神?
吟歡揪著衣服的手早已經滲滿了汗,她低著頭斂去適才的驚慌,抬頭對顧老夫人說道:「母親這幾日沒好好打理自己,祖母來了自然要花些時間,只是讓祖母久等了。」
「沒事就好,等一會也無妨。」顧老夫人拍了拍吟歡的手,這孩子就坐在她旁邊,剛才那身子一僵的反應,她又怎麼會感覺不到?
第二十章 管家豈是容易的!
內室的木氏在關上門的剎那,手中的炭筆即刻掉在梳妝臺上,身後的司棋趕緊將她扶住。
方才在小姐出去沒多久,夫人就醒過來了,可高燒過的人虛得很,站起來都有困難,木氏讓司棋給自己換了一身精神的衣服,坐在梳妝臺前,要她畫一些妝容將病態遮掩過去。
「繼續,恐怕外頭是等急了。」木氏拿起紅紙在嘴唇上抿了一下,又塗上花蜜,本來毫無血色的嘴唇才有了些精神。司棋給她畫好眉,臉頰上打了胭脂,又梳過頭髮,這才扶起她往門口走去。
到了門口,木氏掙脫司棋的手,親自開了門,看到顧老夫人坐在那裡,臉上帶著一抹笑意,喊道:「母親、二弟、二弟妹,可讓你們久等了。」
顧老夫人點了頭,讓出一側的座椅給她。
「早上起得晚了些,把那些帳處理完了才出來,讓母親久等了。」木氏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看不出一點異樣。
嚴氏坐在下面犯起了嘀咕,難道是三弟妹說的消息有誤?可她自己也派人去查了,司棋確實有去藥房配藥,只是這藥方卻拿不出來。
「妳身子不舒服還要忙這些事,說什麼等不等的,早幾年這些事我還能幫著一些,如今是不行了。」顧老夫人握著她的手,手心微涼。
「是啊大嫂,我們和母親過來看看妳,也是想看有沒有什麼可以替妳分擔的,妳如今身子不舒服,所以我和母親商量著,要不然讓阿慧先替妳一陣子。」顧宇治才不管她昏沒昏,他來的目的還是要達成的,豈有人病了還要握著權力不放的?
木氏接過如畫遞來的杯子,示意如畫把吟歡帶到內室去,慢慢地喝著茶,過了一會才放下杯子看向顧宇治,「既然二弟都這麼說了,我也就不會不好意思開這個口了。」
木氏這麼一說,顧宇治反而來了興趣,難道她會自動交出來不成?
顧老夫人也說道:「晚婷,妳有什麼要幫忙的?」
木氏笑看著顧老夫人,輕輕地握住她的手,「母親,這事往年都是我在做,若不是這幾天身子不舒服,我也會親自去。每年春耕後我都要去嶺南幾日,母親也是知道的,咱們顧家在那有不少田和莊子,這收租收帳的事都不能假他人之手,本來這邊的莊子事一完就要立刻趕過去的,如今二弟這麼說,也免了我開這個口。」
嚴氏的神色立刻就變了,嶺南那是什麼地方?那裡住著一群野蠻人,她在剛嫁入顧家時跟著大嫂去過一回,莊子裡的管事農戶動不動就拿著鋤頭聚眾圍堵,拆你車輪扯你頂篷,讓你人也走不了,事也辦不了,若是要武力解決,他們那幾個村的婦人小孩就一塊直接往地上一坐,和你哭嚎打死一個算一個,反正省口糧。
隔三差五那裡都要鬧一回,不為別的,就為租金,嚴氏去過一回就不要再去了。
那時候顧老夫人就想著讓嚴氏也一塊當家,替大兒媳分擔一點,怎料回來之後嚴氏就不肯了,說大哥是顧國公,當家的自然是大嫂,她需要插什麼手?管好相公生好孩子就行了。
顧宇治根本不知道顧家產業的這些東西,看到自己妻子大變的臉色,又看了顧老夫人一眼,試探道:「大嫂的意思是讓阿慧去嶺南?」
木氏低垂著頭,一手輕輕摸著手腕上的鐲子,聲音不輕不重地傳來,「我就是這個意思。府裡的事我也能處理,嶺南那兒,我現在的身子是真的吃不消,二弟妹既然誠心幫忙,那就幫大嫂這個忙吧。」
「大嫂,這府裡頭很多我都能幫妳,嶺南路遠,我也不熟悉,有什麼事消息來回也慢,實在是難辦啊。」嚴氏婉言拒絕道。她一個大家閨秀出來的,十幾年在顧府,從來沒有遇見過那種野蠻的低下農人,都能在地上隨便打滾,撿起稻草就能往嘴巴裡塞的,真是太粗野了!
「這個二弟妹妳放心,妳也是剛嫁過來那兩年跟我去過,我會派司棋跟妳一塊去。司棋跟著我去了有五六年了,那裡的人她都認識,即便是妳替我去,他們也絕對不會為難妳的。」木氏抬頭看著她,說的條條是道理。既然你們想幫忙,那就幫我做現在不能做的事情。
「晚婷啊,這嶺南的人可都是不好說話的,妳讓阿慧過去,她恐怕是辦不成。」顧老夫人看出了嚴氏的顧慮,嶺南的地是後來大兒子置辦的,她也不清楚,因為每年的收成好,就算是人不好弄還是沒有賣掉。
「母親,顧家有十幾處的莊子,您也是掌過家的人,莊子裡頭哪一個又是好打交道的?嶺南的不好說話,就是臨安城邊上的兩個莊子也不好說話,將來我老了,這個家還是得交給逸信的媳婦,難道都不用學嗎?這些看似難,比起府裡的事其實簡單多了,莊子的人都是些老實人,一輩子為的也就是那一畝三分地的賺頭。」
這是木氏對顧老夫人少有的反駁,她把話說得夠清楚了,妳嚴氏願意幫忙那就去嶺南,不願意就不要再插手,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我什麼都辦好了交到妳手上,妳就撿現成!
顧老夫人臉色微恙,一輩子權勢慣了,被大兒媳婦這麼當面反駁實在有些面子下不來,可心中卻也覺得抱歉,本來這一次來就是抱了要分管家權的意思,眼看著大兒媳處處為顧家著想,她心裡的那秤桿就左右拉扯了起來。
「那大嫂可得給阿慧準備齊了,她立刻就能出發去嶺南,絕對把這事給大嫂您辦妥了。大嫂說的對,顧家將來還是要交給逸信的媳婦,作為逸信媳婦的親婆母,半點管家權都沒有實在也說不過去。」顧宇治立刻接上她的話,語帶深意地看著她。
「那是自然,若是二弟妹這件事辦妥了,那我這做大嫂的自然可以把顧府的事交一些給她,否則下面的人也不服啊。」木氏點點頭,算是贊同了顧宇治的話。
「那就等大嫂的消息了,我帶阿慧回去準備行李,讓她可以盡早出發。」顧宇治對此充滿了信心,一個嶺南而已,怎麼會搞不定?起身往外走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嚴氏懼怕的眼神。
終於送走了顧老夫人他們,木氏進了內室,撐不住地靠在床榻上。
吟歡走了過來,摸摸她的手,又探了一下她額頭的溫度,「母親,燒退了,很快就好了。」
木氏看著滿臉擔憂的吟歡,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在自己昏昏沉沉中,這孩子的話她都有聽見,只是她醒不來,甚至昨夜吟歡作惡夢的時候,她也隱隱約約聽到了,包括顧老夫人他們剛剛來時說的那些話。
她木晚婷是個明白人,留在顧家是不想離開大郎,她沒有一輩子要握著顧家的所有在手中不放,可也不曾料到二弟竟然會這麼早就忍不住。
當家豈是這麼容易,木氏抱著吟歡望著窗外,臉色冷了下來。要管這個家,除了她之外,還真沒人能勝任得了。
「母親,您這麼答應了二叔的話,萬一二嬸可以把嶺南的事辦妥……」吟歡在裡面聽著外頭的話,這分權一事,可是常吞著吞著就沒了。
「那就看她辦得有多妥當了。」木氏柔聲說道,繼而看向司棋,「司棋,把要去嶺南的所有東西都準備齊了,一樣也不許落下。晚上通知二夫人,明日一早出發,妳把該帶的都帶上,二夫人讓妳怎麼做,妳就怎麼做。該提醒的路上都提醒,到了之後把我不能去的原因和李管事說一下。」
司棋應聲下去準備了,木氏看著吟歡,有許多話她也說不出口,但是這孩子做的所有事情,她都知道。
「等忙過了這陣子,午睡過了之後妳就跟著我學如何管家。」替吟歡整理好了頭髮,木氏開口道。
吟歡眼底閃過一抹喜色,用力的點點頭,「那母親您就先把身子養好了。」


顧家大夫人生病一事,幾天後就過去了,先前底下人再猜測紛紛,在見到木氏之後皆沒了聲,二夫人又去了嶺南,府裡頭更是安靜了一些。
到了木氏身子完全康復之後,距離嚴氏離開已經過去了六七日,本來還勝券在握的顧宇治開始有些擔心了,連顧老夫人都覺得去了六七日實在是多了,從臨安到嶺南走得再慢,馬車一天也該到了。
木氏依舊忙自己的事情,將生病期間鋪子的事都處理完之後,到了下午時,就會帶著吟歡一起,教她如何處理府中的事、如何看帳。
吟歡學得很快,畢竟不是真的只有八歲的年紀,連木氏都誇獎她應當是個管家的好手,將來嫁人了,這家也能治理得妥妥當當。
對於嚴氏遲遲未歸的事情,木氏並沒有表現出別的意思,人和東西都帶去了,其餘的只能靠二弟妹自己,若是連這事都辦不成,那這個家誰放心讓她接手。
又過去三四日,這日傍晚臨近吃飯的時間,顧家的馬車才姍姍來遲,顧老夫人得到消息後親自去了二兒子院子,等木氏也過去之後,只看到了臉色不是很好的嚴氏坐在那裡,而顧老夫人和顧宇治的神情也都頗沉凝。
過來的路上司棋早就把事情說了一遍——馬車到嶺南已經一天了,二夫人又在城裡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出發去鄉下的莊子裡,結果一到村口就被村民給攔住了。嶺南那兒也下了大雨,種下的莊稼被沖掉很多,救回來的不多,收成肯定會影響,顧家的人沒有及時過去,因此村民問這若是秋後收成了,顧家是不是要在收糧的價格上再加一加?
二夫人被一開始的場面給嚇了一跳,不知道如何應對,還是司棋下去勸服了那些村民。進了莊子後司棋叫來各個莊子的管事,介紹了二夫人,說明大夫人不能來的原因,之後就讓各個管事把所有要說的事情說完,該看的帳看完,該處理的事情一件一件處理完,去年到今年的租金也要算齊。
「二夫人似乎是被嶺南那兒的人給嚇壞了,那些村民說要減租四成居然也同意了,而且若是年底收糧不如去年,還要按雙倍價格收到莊子裡來。」
這是司棋之前的原話,而現在木氏看著顧宇治的臉色,也跟著不說話,保持沉默。
「大嫂,妳怎麼沒說今年下了大雨、沖了田地?」嚴氏越想越覺得委屈,她本來就不想去的,對嶺南早有陰影,她根本沒辦法對付那些無賴的村民。
「二弟妹,嶺南的天氣我如何知道得這麼清楚,就是前些天我去的莊子,那大雨也是驟然下的,可即便是下了大雨,以二弟妹的能耐,應當也能處理得很好才是。」木氏誇著,將她往高處抬。
「我自然是處理好了回來的。」嚴氏緊握著拳頭,若不是莊子裡的人多,她就要被那一群潑婦給拖到地上了,尤其是那幾個毛孩子,那能叫孩子嗎?跟泥裡滾出來的一樣,髒得要死。
「那二弟妹就把這帳給我和母親看一下如何?我也好對一下。」木氏從身後的如畫手中直接拿過了帳本,攤開來就是要當面看的意思。
顧宇治一愣,這大嫂是怎麼了?他下意識地看向母親,見母親點了點頭,這才推著不情不願的妻子去拿帳本。
屋子裡安靜得很,只有木氏翻帳本的聲音,她拿著細毛筆看得專注,偶爾還勾上幾個地方,良久才抬起頭,什麼評價都沒有,直接將過去的帳本和嚴氏帶回來的帳本給顧老夫人看,「母親,您看看。」
顧老夫人見她神色平常,接過後兩本攤開著翻了一下,臉色從起初的平靜轉為了訝異,直到看見木氏勾出來的那些地方,才緩緩地闔上了帳本不再看。
「阿慧,既然回來了妳就好好休息吧,妳大嫂身子好了,這府裡頭的事也不用妳幫忙了,一切照舊吧。」顧老夫人將帳本還給木氏,只說出了這幾個字。
顧宇治不樂意了,不是說好了從嶺南回來就讓自己妻子跟著一塊管家,怎麼母親反悔了?「母親,這可不是當初說好的,難道是大嫂想握著不放手了?」
木氏聽了不怒反笑,「看二弟這話說的,若是二弟妹能把嶺南的事處理好,我自然願意二弟妹幫我,我想二弟是沒看過這個帳吧,二弟妹可是善良的把租金給減了四成,收糧的價翻了一倍呢,若是我們顧家就這一處田產,豈不是全府的人都要跟著喝西北風了?」
「大嫂,若是妳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也會迫不得已答應了他們,所有的村民圍著莊子要討說法,若是我們不答應,他們就要拆了莊子呢。」嚴氏打心眼裡就覺得木氏是在故意讓她為難,才給她那麼難弄的一群刁民,否則在顧府隨意找個事情,她都能做好。
「二弟妹,他們威脅妳要拆莊子,妳就什麼都答應了,若是他們哪天舉村來了顧府門外,說不給銀子就拆了顧府,妳是不是也答應了?嶺南那裡的地都是我們買下的,他們負責種,我們來收,天災人禍本就不能預料,難道這也要我們顧家負責?這天下還是有官府管著的,他們哪裡來的這麼大膽子?」木氏說完沉下臉看著他們。
「二弟,這個家若是你們覺得我不適合當,是要霸佔了你們顧家的一切,成,今天我就把管家的印交給母親。左右我也不是顧家的人,膝下無子,只有吟歡一個孩子,將來還是要嫁人的,你們覺得心裡不舒坦也是應該,可何須用這樣的法子?我木晚婷嫁入顧家做媳婦這麼多年,有什麼事情是沒做好讓你們看不舒服的?既然二弟這麼想,那我就安心做我的寡婦,大可以回惠安城長住,這家,就交給你們來管了。」木氏從懷裡拿出了印子,放在桌子上。
沒等顧宇治說什麼,顧老夫人直接拍桌子站了起來,「胡鬧!晚婷,妳這樣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愧對了妳什麼?大郎愧對了妳?」
不就是一場戲,木氏直接跪在地上看著顧老夫人,泫然欲泣,也不擦那落下的眼淚,神情悲戚得很,「母親,您沒有愧對我,大郎也沒有愧對我,是晚婷福薄,沒給大郎留下一個孩子。這麼多年在顧家,我也沒有什麼怨言,可我才一病,就有人想接手管家的事情。人當它是寶,我當它是燙手山芋,丟了我怕這顧家掌管不好,不丟,不知多少人盯著我看。今天是二弟、二弟妹前來問我是不是拿著不放,明天說不得臨安城都要傳顧家的長媳不肯鬆手,那我倒不如現在交了出來,落個清閒。」
顧宇治和嚴氏被木氏如此給嚇愣了,一向不焦不惱的大嫂,就是大哥死的時候她都只是默默流淚,從未見過她這般失態的哭。在顧府,誰不知道大夫人是個冷面的,從來對人都是疏遠得很,過多的情緒都不肯流露。
「孩子,是顧家愧對了妳。」良久,顧老夫人歎了一口氣,從桌子上將印拿起來放回到木氏手中,扶她起來坐下,「是顧家對不住妳。」當初若不是忙於府裡的事,身懷六甲的大兒媳也不會摔那一跤,儘管休息過後沒事,可最後生孩子的時候卻是一個死胎,另一個沒活幾日也走了,要說顧家欠她的,何止這些!
顧宇治一看母親如此就知道沒戲了,低著頭眼底閃過一抹戾氣。
送了木氏回去之後,顧老夫人看著不成器的媳婦和兒子,只能歎氣。這二兒媳什麼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膽小、不會管家,可這也不能怪她什麼,生母死得早,作為嚴家嫡女,她該學的都沒學好,如果是有那麼一點可行的,自己也不會讓大兒媳一個人掌管這麼多年了。
而又誰知道大兒子會出事,這管家權的問題也就成了難題。
「娘啊,大嫂既然已經交出來了,您何必又還給她?」顧宇治覺得渾身不舒坦。
顧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還說,你是不是覺得阿慧能管好這個家?還是你覺得把你大嫂送去木家你就滿意了?」
「讓大嫂在家待著也行,何必送去木家。」顧宇治嘟囔了一聲,大哥走了母親還是只信任大嫂,但他才是她現在唯一的兒子。
「你當木家是吃素的?你以為顧家如今還像以前?你以為你這顧國公的爵位像你大哥在的時候一樣穩固?若是逸信不夠出息,爵位到了你這裡就該結束了!」顧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她就是嚴管長子、寵壞了次子才會這樣。
「這是大哥用命換回來的,難道皇家就這樣無情?」顧宇治不可置信地大喊,「這可是成王允諾的。」
「那等成王去世了呢?繼位的世子可還會眷顧顧家?皇家若是都這麼有情,有這麼多戰死的人,得養多少人?宇治啊宇治,你大哥留下的能撐多久,你別再像以前那樣過著糊塗日子了。」
顧宇治愣在那直到顧老夫人離開,嚴氏倒是鬆了一口氣。不管家就好,她本來就不擅長,大嫂管得挺好的,就老爺一直想著既然顧國公是自己了,這顧家也是自己的。
沒等嚴氏站起來,顧宇治一巴掌就揮了過來,直接把嚴氏又打坐在椅子上。
嚴氏捂著臉,怔怔地看著滿臉戾氣的丈夫,只見他瞪著她,恨恨地罵了一句「沒用的東西!」接著就甩袖離去……

紫荊院內,如畫拿著熱布巾給木氏敷眼睛,「夫人這也跪得太重了,老夫人都被您嚇了一跳。」
「我知道我知道,母親這一招是以退為進!」一旁的吟歡忽然開口道,木氏霍地睜開眼瞥過去,吟歡又默默低下頭抄帳本。
司棋在一旁抿嘴笑著,「我也知道,夫人這一招啊,是故意的。」
吟歡偷偷抬起頭看她,小聲問道:「為什麼啊?」
司棋看了閉著眼的木氏一眼,跟著低下頭也小聲說道:「嶺南的人哪有這麼恐怖!嶺南雖然是老爺當年置辦的,可也是夫人選的,包括那裡的人夫人都認識好一些,我去了之後話一說,那幾個管事就明白了,都不需要提醒的。」
吟歡又抬頭偷看了木氏一眼,見她沒動作,低著頭小聲回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都是母親的人,可府裡的人不知道,以為和別的莊子都一樣,這一下變成母親病倒了,去的是二夫人,莊子裡就明白這是母親受欺負了。」
一個屋子裡,兩個人在那裡竊竊私語,其實聲音木氏和如畫都聽得見,木氏卻始終沒睜眼,只是嘴角多了一抹笑意,聽著吟歡和司棋在那故作悄聲……
第二十一章 尚書府遇對手
冬去春來,轉眼四月底,院子裡的桃花也早已經落盡,顧府中最大的小姐,二老爺庶出的大小姐顧吟依已經十二歲,到了說親的年紀,也有許多人家衝著顧國公府這頭銜前來求娶,不過她雖為顧家大小姐,婚事上卻絕不可能比嫡出的顧吟玥要好,為此嚴氏也猶豫了好久,好歹是頭一個小姐出嫁,差了,底下的那些怎麼辦?
顧老夫人建議多帶她出去走動走動,認識各家夫人,自然能有合適的人選,姑娘家及笄之後十六歲出嫁也是好的,太早生孩子身子也承受不住。
於是,顧府的小姐們也就託了這位姊姊的福氣,能夠跟著嚴氏一起經常出去走動。木氏沒空,以她的身分也不適宜老是在外走動,吟歡理所當然就被交託給了嚴氏,連著三房幾位年紀差不多大的小姐,每逢誰家有什麼宴會邀請,也都會被帶去走動一下。
顧吟依性子很恬靜,吟歡和顧吟玥與她同坐一輛馬車,她通常都是拿著一本書看,偶爾才回她們一句。
顧家的姑娘都長得不差,可要說在臨安城,傳的最多的卻是顧家的二小姐和三小姐,二小姐顧吟霜美得動人,三小姐顧吟玥則身分高貴,美得耀眼。
吟歡對顧吟依這位大姊真的不熟悉,前世僅僅知道因為她是顧府第一個出嫁的小姐,所以嫁得還不錯,婚後生活也好,經常回顧家,據說她的夫婿十分疼她。
「大姊,妳看的是陳老師的書?」看久了窗外的吟歡覺得無聊,乾脆和顧吟依聊起來。
顧吟依愣了一下,放下書點點頭,「我已經許久沒去女堂了,有空的時候就看一些。」
「我有幾本陳老師那裡借過來的書,妳這本我好像也沒看過,要不下次我去妳那兒,我們換著看好不好?」別人不知道吟歡知道,按照這情形來看,顧吟依將來混得不會差。
「好啊,七妹妹喜歡的話我自然歡迎。」顧吟依怔了一怔,點頭笑說好。
「大姊還有空看書,不是要準備備嫁的事情嗎?」一旁的顧吟玥有種被冷落的感覺,對吟歡她也有說不出的情緒,一開始是討厭,一個從庶女混上來的人,如今的地位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這讓她本在顧府獨一無二的身分遭到了威脅。
可經過後來的種種事件後,她也討厭不起來整天笑嘻嘻的七妹,尤其是在七妹告訴她十五燈會發生的事,她親自派人去查了之後,果然發現荷心還在臨安,住的還是不差的宅子。
這一切當初只有她和顧吟霜在場,她理所當然想到了「嫁禍於人」這一招,憑藉著她豐富的想像力,甚至覺得看戲時那忽然湧上來的人潮也是可以安排的,不然怎麼就這麼湊巧,自己出了洋相,而二姊在彭少爺懷裡?
嫡小姐有嫡小姐的驕傲,她絕對做不出像顧吟霜那般無恥的事情,於是她只在陸家少爺送禮過來的時候,把這事詳細的傳了出去,二姊不是喜歡彭少爺嗎?她就是不讓二姊得逞,要讓二姊和陸家少爺牽扯不清的才好。
顧吟玥此話一出,車內又再度沉默,她對於這成果還是相對滿意的,要嘛說她感興趣的話題,要嘛就大家都不說。
到了袁尚書家,下了馬車之後,嚴氏和方氏兩個人帶著她們進了袁府,袁夫人忙著招待來客,將所有人安排在剛建的閣樓裡,望出去是才建好的湖心亭,偌大的湖中央上建有繞行的小迴廊,在上面走還能餵魚賞花,累了就找個亭子休息。
「二姊,我們也下去吧,那湖中開著花,好漂亮。」顧吟蓮按捺不住,這次三房就來了她和二姊、五妹,可五妹如今孤傲得很,她一個人下去也有些怕,只能央求二姊。
「七妹,要不我們一塊下去吧。」顧吟霜轉頭看向吟歡,笑著邀請道。
吟歡與顧吟依正相談甚歡,看了一眼湖心亭那裡有不少人,搖了搖頭,「不了二姊,妳們去吧,我在這坐一會就可以了。」
「大姊應該多下去走走呢,老坐在這兒可不行。」顧吟霜意有所指地對顧吟依道,「二夫人和母親都在樓下坐著,我們不應該老是待在上面。」
說動了顧吟依,接下來的人就好辦了,一群人走下閣樓到了湖心亭,找一處空的亭子坐下,此時徐徐的春風吹著十分暖人,湖中幾朵荷花開得早,在眾多花苞中綻放著。
「二姊妳看,這幾朵開了呢。」顧吟蓮衝著顧吟霜招手,聲音不重不輕,也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
顧吟畫坐在亭子裡,瞥了她們一眼,不屑道:「大驚小怪。」
「五姊,妳怎麼不過去?」吟歡越發覺得顧吟畫從犯過敏臉起疹子之後,到如今這麼久過去,人變了許多。
顧吟畫無聊地看著亭子下游來游去的魚,回頭看了她一眼,「家裡又不是沒有荷花池,有什麼好看的?」
顧吟蓮那笑聲引來了幾個小姐,三五結伴的朝著這邊走過來,其中竟然也有木家的人。木依琳眼尖看到吟歡,很快跑過來,親暱地撲到吟歡懷裡,「表姊,妳怎麼都不來我家?可想死我了。」
「你們怎麼會來這裡?」吟歡笑著摸摸她的頭髮,小傢伙就是又長了一歲,還是越長越可愛,肉嘟嘟的難怪她哥哥老是喜歡逗她。
「母親帶我們來的,大哥他們也來了,等會我帶妳去找他們。」木依琳捱著吟歡,對正過來的其中一個人說道:「許姊姊,我就在這和表姊玩,妳不用一直照看我了。」
吟歡抬頭一看,覺得那姑娘有些眼熟,尤其是對方的眼神,細想之下才記起,這不是當初去木家拜年時,站在木大夫人身後的人嗎?
之前那姑娘看吟歡的眼神就充滿了不屑,還十分明顯,第一次時吟歡就覺得莫名其妙了,又一次這樣,再好的脾氣也會感到不舒服,低聲問道:「依琳啊,妳告訴表姊,這許姑娘是大夫人的什麼人?」
「她是大伯母妹妹的女兒,大伯母帶在身邊養著的,因為她爹娘都死了,很可憐。」木依琳單純,不能理解寄人籬下的難處,可就算吟歡能理解,這人和她又有什麼關係?
沒等吟歡再想,許晴幽就開口了,「依琳,妳母親剛剛可說了讓妳跟著我,這府裡大,走丟了可不好。」
連坐在吟歡旁邊的顧吟依也感受到了從許晴幽那傳來的濃重敵意,輕輕地拉了一下吟歡,「七妹認識許姑娘?」
吟歡搖搖頭,「不認識,只隨母親去拜年的時候見過一次面,都沒說上話。」
顧吟依沒再說什麼,一旁的顧吟玥卻看不慣了,出來玩的妳擺一張這樣的臭臉給誰看?一個表小姐而已,她毫不客氣地瞪了過去。
許晴幽怔了怔,顧家小姐何故這麼看她?
木依琳卻不依了,抱著吟歡搖頭,「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裡。母親在閣樓裡,我在這和表姊一起,母親不會說什麼的。許姊姊妳和各位姊姊去走走,我在多拖累妳們啊。」
許晴幽心中暗罵這孩子真是白眼狼,自己在木府對她百般討好,居然還敵不過一個才見第二次的表姊,又不是親表姊!想著她心中對吟歡的不滿又再度提升。
「許小姐,妳再這麼看著我,我會以為我哪裡得罪妳了,可吟歡的印象中,也只見過許小姐一面呢。」吟歡笑道,摟著木依琳也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許晴幽斂去眼底的不爽,對木依琳說道:「那妳在這裡不許亂走,我過一會回來找妳。」
「依琳,這許姑娘在木府多久了?」老是有個人對自己莫名充滿敵意,吟歡心中也不舒服,拿起一旁的果子給木依琳,問道。
「好幾年了,有一天我還聽大伯母問我,若是她做我表姊好不好?她是大伯母的親戚又不是我的親戚,怎麼會成為我表姊嘛。」
木依琳說得奶聲奶氣,吟歡卻聽明白了,能做木家小姐表姊的,要嘛是木二夫人的娘家小姐,要嘛是母親的孩子,意思就是木大夫人曾經想讓母親過繼許姑娘,這樣她才可能成為木依琳的表姊。
成為顧府的小姐和在木家寄人籬下,對許晴幽來說差距很大,吟歡看著她們幾人離開的背影,心想這就成了自己被敵視的原因?可難道顧府會容許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來過繼嗎?
吟歡帶著木依琳在亭子裡玩了一會,很快把她送回閣樓裡,等回到亭子,顧吟霜她們不知道已經走到了哪裡。
嚴氏差人帶了顧吟依過去,亭子裡只剩下吟歡和顧吟畫,沒過多久,許晴幽幾個人又折了回來,「顧小姐,依琳呢?」
「我把她送回二舅母那裡了,許小姐。」吟歡客氣地說道。這一行人幾位都是惠安城的小姐,她一個都不認識。
「我不是說了等一會過來帶她回去,顧小姐如此,豈不是讓二夫人覺得是我沒有照顧好依琳?」許晴幽忽然發難。
吟歡微怔,隨即站了起來,「許小姐說笑了,若是妳一直不回來,我豈不是一直要和表妹等妳?再說了,我送她回去,二舅母如何就覺得妳沒照顧好她?」
「妳喊二舅母喊得如此順口,可真是不知羞恥,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許晴幽仗著身高忽然低頭在她耳旁說道。
吟歡笑了,低聲回道:「即便沒有血緣關係,那也是我顧吟歡的二舅母,這是許小姐妳想喊都沒得喊的。」
「妳!」許晴幽瞋目看著她,臉有慍色。她是許家嫡出的大小姐,她母親出生名門,父親也是前途無量,本來她有著大好的前途,可就因為父母出事,她便從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到現在的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在姨母家這幾年她都過得小心翼翼,後來姨母問她願不願意做顧家的嗣女,讓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偏偏這個希望,沒有持續多久就被眼前這個人給破滅了。
「許小姐,即便今天不是我成為母親的孩子,妳也沒有任何希望成為顧家的孩子。妳姓許,妳和顧家人毫無血緣關係,顧家不會同意一個外姓、毫不相干的人成為顧家的孩子。」吟歡繼續說道,看著許晴幽臉色漸白,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好吧,她必須承認,她是故意的。
「顧小姐,妳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庶女而已。」半晌,許晴幽緊握著拳頭說道。
「嗯,過去我是。」吟歡點點頭,也沒否認。
許晴幽瞪著她,還欲說什麼,一直坐在亭子中的顧吟畫忽然轉頭看向這邊,「七妹,什麼聲音這麼難聽,嘈雜得很,跟蟲叫一般吵得我不能入睡?」
「五姊,妳竟睡著了?」吟歡忽略許晴幽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怒意,回頭看著顧吟畫笑道。
顧吟畫捂著嘴輕輕打了個哈欠,懶懶地扶著扶手,瞥了一眼許晴幽,「無聊就睡了,如今又被妳們給吵醒了。」
「許小姐,我五姊難得有睡安穩的,不如我們換一處說?」吟歡笑得誠意十足道。
許晴幽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顧吟畫似乎還是沒睡醒的樣子,不輕不重地朝著許晴幽離開的方向開口道:「這就氣走了?」
許晴幽這一走,亭子裡又只剩下吟歡和顧吟畫,顧吟畫懶懶地靠著扶手,也不多話,看得吟歡也都有些乏了。
「六妹很快要回來了,七妹妳可知道?」顧吟畫忽然道。
吟歡一怔,隨即想起也有一年多沒有見到顧吟芳了,若是去庵堂兩年,要回來也要入秋了才是。「那竹清院可又要熱鬧了。」她笑道。
顧吟畫不置可否地撇了下嘴,「本來是沒這麼早的,誰知入春的幾場雷雨,竟然把六妹給嚇得病了,說是庵堂在山上,雷聲特別嚇人,發了高燒,錢姨娘知道消息後心疼六妹,去求了父親又求母親,六妹和七妹一樣的年紀,明年也不去女堂了,祖母怕她學得不夠,就允了讓她提早回來。」
顧吟芳那樣的膽子竟然也會嚇病?吟歡不信,可也知她不會永遠留在庵堂,倒是好奇庵堂的日子究竟有沒有讓她改變。
「妳也不信對不對?」顧吟畫有些不屑道:「二姊還說六妹在庵堂已經悔過了。」
吟歡笑而不語,這邊她們隨意地說著,那頭顧吟霜她們逛著卻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那個眼神是顧吟霜想忽略卻又躲避不過去的。
陸重岩彷彿對顧吟霜的出現有感知能力似的,她們剛剛走出湖心亭到湖邊的小徑上,花園中站在假山上的陸重岩就發現了她們。
這回陸重岩學乖了,並沒有聲張,只是很快地走了下來。顧吟霜一看心想不妙,要是讓他到了自己面前,四妹也在,還不知道會被傳成什麼樣子。
於是,她忽然扶住一旁的柳樹,慌張的對顧吟蓮說道:「四妹,父親送我的玉佩不見了。」
顧吟蓮納悶了下,看向她的腰間,「二姊,妳今早出門身上好像沒掛什麼東西吧。」
「掛了,是去年生辰時父親送的玉佩吊墜,小小的刻了一個『霜』字,四妹不是也有嗎?我看那絡子與我衣服顏色相配就掛上了,剛剛順手一摸卻不見了。」
「那要不我們回去找找吧?」顧吟蓮見她真著急,建議按照原路回去,應該可以找得到。
「要不這樣吧四妹,妳回去閣樓那裡替我找找,我在這裡找,若是我找到了就回去,妳若是看到了就替我收著,真找不到,半個時辰左右我就回去。」顧吟霜說罷,就朝著剛才她們繞了一圈的花壇走去。
顧吟蓮覺得掃興極了,可礙於這是姊姊,只得悶悶地回去找。
顧吟霜站在樹後看著顧吟蓮隨意地邊看邊慢慢走回去,手往下一垂,袖子裡滑出一塊玉佩吊墜。
「顧小姐。」
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叫喊,顧吟霜受驚地身子一震,回頭去看,就見陸重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背後。
她下意識地朝著四周看了一下,這在陸重岩的眼中卻成了她也想要與他見面,只是怕被人發現。
「顧小姐,上次的事是陸某魯莽了,給顧小姐造成了困擾。」陸重岩靠近一步。
顧吟霜後退了一步,臉上帶著一抹淺笑,柔聲回道:「還望陸少爺下次不要這樣引起誤會了。」
她這婉約柔弱的樣子更是讓陸重岩心中一顫,他已經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顧家小姐在他眼中就是再過兩年可以求娶的對象,心中那想要佔有的慾望更加的強烈。
「上次的帕子是陸某情不自禁,見它落在地上,而顧小姐剛剛走,才以為是妳有意留之。」
顧吟霜臉色一僵,她當時可是直接把帕子塞在彭少爺手裡的,難道是他故意棄之?
「真是你在地上撿到的?」她不甘心,又再問了一次。
陸重岩點頭,臉色轉為害羞,「不知顧小姐是否喜歡我送妳的簪子?那海南明珠可是少見的。」
顧吟霜心底一陣冷笑,那簪子方氏後來還給她了,只是她直接把簪身給融成了金塊,珠子也給碾成珍珠粉,拿來敷臉了。
「也不見顧小姐戴,妳若是喜歡別的,我再去找。」陸重岩見她臉色微有緋紅,以為她也是害羞了,「顧小姐不必覺得不好意思,陸某都是願意的。」
「只是和今日的衣服不相配而已,陸少爺不必再這麼麻煩。」顧吟霜輕輕擺擺手,「陸少爺,此處過往人多,被人看到了可不太好,畢竟男女授受不親,你我還是注意身分些的好。」顧吟霜臉上還是掛著淺淺的笑,眼神偶爾一望,說抗拒不如說是勾引。
陸重岩怔怔地看著她離開,從懷裡掏出那塊帕子在鼻下聞了聞,眼底閃過一抹貪婪。遠處傳來大哥陸重山的聲音,他趕緊將帕子藏入懷裡,剛要轉身,就發現草叢中有什麼在陽光下一閃,那是一塊墜著淡紅絡子流蘇的玉佩,上頭刻了個「霜」字……
顧吟霜幾乎是逃一樣離開了那裡,到了閣樓的時候,顧吟蓮還納悶她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二姊,東西找到了?」
顧吟霜剛想說找到了,往袖口那裡一捏,卻發現空空的,臉色瞬間白了下來,方才走得急,玉佩竟然滑下來了,不會又被陸少爺撿到了吧?她是怕了那個死纏爛打的人,尤其是對方那赤裸裸的眼神,居然絲毫都不掩飾,還是將軍府的大家少爺呢,怎麼像地痞流氓似的。
「沒找到,也不知道丟在哪裡了。」顧吟霜苦笑了一下。她沒有取得彭少爺的注意,反而引來了陸少爺,也不是覺得人家身分不好,只是和心中想要的差距太大。每個少女都有她的憧憬,當現實和夢幻有所區別的時候,就不容易接受。
陸重岩回到了那群人中,其中有眼尖的看到他似乎與人私會了,取笑著他,他也不置可否。他是陸將軍府的二少爺,論身分才貌,只要彭茂臨不在,他就能夠吸引到很多人。
不過人都犯賤,越是得不到的,心越癢……


尚書府一行回去後顧吟霜心事重重,就怕是陸重岩撿到了玉佩。真的丟了也就丟了,沒什麼大不了,但要是他再來一齣送東西上門,這回她是如何都解釋不清楚了。
戰戰兢兢地等了半個多月,也不見陸重岩有什麼動作,顧吟霜才放心了一些。
五月初吃桃子的季節到了,木氏命下人去莊子裡採了許多回來,每日各房都能吃上新鮮的桃子,吟歡如今日子也愜意得很,顧吟霜沒心思找她麻煩,其餘的人也沒這麼閒,唯有那個小霸王,仗著和大哥顧逸信關係好,時常打探她的消息。顧逸信看似穩重,畢竟年紀擺在那裡,偶爾也會開她玩笑。
「大哥,你不能再收他的東西了。」若是送什麼珠寶金飾的,吟歡大不了都融成一團金子,當個守財奴也好,可那蘇謙默送的都是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有一次還送了一個盒子過來,打開一看裡面竟然是一隻蜘蛛,信中還寫著這是來自西域的珍貴品種,名字叫做黑珍珠,要她好好養著,毒牙已經拔了,沒什麼威脅,最後附言若是死了他就親自找上門來,吟歡當下真是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那時滿屋子的人看到這毛茸茸的東西都嚇個半死,還是青芽年紀大去負責餵食,一隻長得這麼醜的蜘蛛還取一個這個好聽的名字,她開始對蘇少爺的眼光有了嚴重的懷疑。可若干年後,她不得不改變自己的這個想法,若是他眼光不好,豈不是說明她自己也不好了?
可當時吟歡就是覺得他和自己有仇,而且這仇還不小。
顧逸信見她氣呼呼的樣子,笑道:「七妹平時性子沉穩得很,也就蘇少爺能讓七妹如此生氣。」
吟歡見他幸災樂禍的樣子,歎了一口氣,「再沉穩的人看到那東西也會嚇死,大哥你能不能不收他東西?」他這簡直就是惡搞。
「那可不行。」顧逸信出言拒絕,「我若是不幫,下回那蜘蛛可是要出現在我床上了。」
吟歡無奈地看著桌子上偌大的錦盒,無力地問道:「這回又是什麼?」
顧逸信身邊的小廝戰戰兢兢地過去打開盒子,看來蜘蛛對他產生的陰影也不小。
一打開,吟歡的臉就黑了,一把劍算是什麼意思?
顧逸信淡定地打開放在劍身上的信件,看完後告訴她,「蘇兄弟說,這是給七妹防身用的。」
防身?吟歡看著那偌大的劍,她都搬不動呢。算了,總比蜘蛛好,又不用餵食。
況且她也不敢得罪慶王府的小少爺啊,臨安城有名的小霸王,姨母是皇后,表哥是太子,皇帝可是他姨丈,親爹則是慶王,儘管和世子之位無緣,可這鐵一樣硬的後臺,就吟歡這身分,哪裡招惹得起。
吟歡雖然膽戰心驚,可蘇謙默送進來的東西倒從來都沒出錯,反而顧老夫人和顧國公很高興。兒子和王爺之子交好,將來也會前程似錦,而且他每回送了打開來都是雙份的,一份確實是給顧逸信,所以沒有什麼值得好懷疑,只是吟歡的小倉庫裡東西越堆越多,在她看來都是一堆廢物,既不能換錢又不能拿出來用,還有活物需要自己養,她欲哭無淚,只能憤恨地啃著桃子。
爾冬她們都看得愣了,小姐這是有多大的恨意呀?連著桃核都留下捱個用小槌子砸開,幼稚地都當成了蘇少爺……
第二十二章 世子妃候選人
轉眼六月,在庵堂待了一年半的顧吟芳終於回來了,吟歡並沒有去看望,只從顧吟菲口中聽說了剛回來的她依舊很憔悴,就算那是顧府支助不少的庵堂,裡面吃的也都是素食。一年多來只吃素食,身邊又僅有一個服侍的丫鬟,顧吟芳就算不是因為吃不好而憔悴,也是悶壞了。
「不過,六姊姊少了很多話。」顧吟菲如今氣色好了不少,又道。
隔了四五日,吟歡終於在女堂見到顧吟芳,其實說到底,兩個人之間的怨恨遠沒有吟歡對顧吟霜的,前世顧吟芳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源自於自己的姊姊,只是這一回日子沒有前世來得順風順水,才會受罰被送去庵堂。
如今顧吟芳對誰的反應都是淡淡的,就像顧吟菲說的那樣幾乎不說話,連過去要好的顧吟蓮和她說話,她都懶得回上一句,看到吟歡進來也僅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甚至對顧吟霜也不親近了。
老師一進來,顧吟霜就帶著顧吟蓮去了隔壁學繡,陳菀清看了一眼顧吟芳,「六小姐許久不曾過來上課了,若是無事,這段時間到了午睡過後,妳可以過來我這裡,我再行指導。」
「吟芳謝過老師。」顧吟芳站了起來,對陳菀清鞠躬道謝。
吟歡壓下心底的訝異,認真聽課起來。
上午課結束之後,吟歡是最後一個走的,因為她和其餘的姊妹都不同路。
爾冬跟在她身後,見她出神的樣子,開口問道:「小姐,您怎麼了,出來後就見您無精打采的?」
「沒呢。」吟歡搖搖頭,因為一開始的改變,很多事情都跟著變了,她能夠及時防範的是過去發生過的事,如今人和事一變,再有變故,她也可能會措手不及。
「六姊?好巧。」看到站在小竹林旁的顧吟芳,吟歡喚了一聲。
「不巧,我等妳很久了。」顧吟芳回過頭來,神色平靜。
吟歡示意爾冬站在原地,自己走了上前,「六姊有什麼事情?」
「七妹,我今日等妳只問妳一件事,妳必定要如實相告。」
「妹妹定是知無不言。」
「那日在妳屋子裡沒有找到簪子,後來卻在我的屋子裡找到了,是不是妳找人放回去的?」
「六姊,吟歡根本沒有拿簪子,妳應該清楚,又怎麼會找人把簪子放回去?」難道這一年多來她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吟歡見她眼底的執著,知道她還沒有問完。
「妳知道菊秀去妳屋子裡的緣故,是不是?」顧吟芳看著她,眼神帶著些許的複雜。
近兩年的時間,已足夠讓她長大很多,她當初怎麼都不明白,一個傻乎乎只會聽自己的話的七妹,怎麼會忽然那麼有頭腦?可到最後,在母親面前,竟然是自己的同胞二姊指著自己,問說為何要拿她的簪子?
最為親近的人,在那樣的時刻選擇了明哲保身,其實若真要她顧吟芳犧牲,她也願意,因為姊姊比她出色,比她能讓姨娘過得更好,可在當下的那一刻,她還是被傷到了,姊姊那失望的眼神和勸慰的樣子絲毫不能填補她的傷口,姨娘抱著她說對不起她,也遲了。
「六姊,菊秀不是去找爾冬的嗎?」吟歡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野花,緩緩說道。
「顧吟歡,妳真的是會裝傻才騙了這麼多人的嗎?」半晌,顧吟芳忽然笑著開口說道。她與七妹應當是水火不容的,她能夠去庵堂不就有七妹的功勞?可為什麼現在看到七妹,自己竟然不是那麼恨了?
「六姊,裝傻不好嗎?有些事情看得太明白了,妳心裡反而難受不是?」吟歡抬起頭,伸手摘了一片竹葉,放在嘴邊輕輕地吹了一聲。她還記得這是上一世陸重岩當初受了顧吟霜指使,接近她時教她的第一樣事情。
顧吟芳怔怔地望著她離開,不如裝傻?想著想著,忽然笑出了聲。
「吟芳,妳怎麼還在這?還沒去姨娘那裡嗎?」
身後傳來顧吟霜的聲音,顧吟芳回頭看著她款款而來,開口稱讚道:「許久不見,姊姊是越來越漂亮了。」
「許久不見,妳嘴巴才是越來越甜了。」顧吟霜輕輕捏了一把她的臉頰,狀似無意地問道:「剛才和七妹說話呢?」
「是啊,剛剛好路過遇到了七妹,這麼久不見,她的日子是越來越好了。」顧吟芳邊挽著她朝錢姨娘的院子走去,邊說道。
「若是妹妹在,這嗣女一事,說不定就是妳了。」顧吟霜說得有幾分遺憾。
要是兩年前的顧吟芳,早已喜怒形於色,開始說些不好聽的來諷刺吟歡,但如今她只是搖頭道:「若是我在,也不會輪到我的,姊姊比我出色多了,大夫人肯定選姊姊。」
顧吟霜一怔,從妹妹回來她就感覺到了這種疏遠感,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初夏是臨安城各家往來拜訪的頻繁季節,除了尚書府那次,顧家小姐們又受邀出去了一趟,這次吟歡沒有前往,因為覺得太過無聊,反正嚴氏的目的也只是為顧吟依選一門好親事,她就甭湊熱鬧了。
午睡過後,練過了字,吟歡剛剛從書房裡出來,爾冬就匆匆跑過來,一看到她就氣喘吁吁地說:「小姐,夫人讓您去一趟老夫人院子,說是有貴客,要穿得好看一些。」
吟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一身脆嫩的顏色,這還不夠好看嗎?可爾冬催著她回屋,和青芽一塊選了幾件,最終才決定一件粉色的新衣,手腕上還繫著漂亮的絲帶,外面那層裙襬還垂著紗,跑起來有一股飄逸的感覺。
來的什麼貴客?她上一次這麼精心打扮還是嗣女的時候呢。
跟著爾冬到了顧老夫人的院子,裡面卻傳來男子爽朗的聲音,吟歡一愣,腳下的步子也跟著放慢了。
進去的時候,吟歡看到顧老夫人旁邊坐著一個年紀和父親差不多的男子,渾身透著貴氣,笑起來的樣子尤為爽快,樣子就像方老爺子。
「祖母,母親。」吟歡先給顧老夫人和木氏請了安。
木氏輕聲開口道:「吟歡,這是成王。」
吟歡一驚,跪了下來,給成王磕了頭才起來。
成王看著她笑道:「木夫人,妳可得了一個乖巧的女兒啊。」
吟歡走到木氏身後站著,還是有些不明白,成王來顧府,為何要找她來?
「吟歡確實乖巧懂事得很。」木氏微笑著,坦然接受了這稱讚。
成王神情也放鬆了不少,他與顧宇郎情同兄弟,如今看到兄弟的妻子過得好,他心裡也好受一些。
「這孩子今年幾歲了?」成王有意多看了吟歡幾眼,見她微低著頭,也不顯緊張,性子倒是沉穩,眼底多了些讚賞。
「這孩子今年八歲了。」顧老夫人眼皮一跳,在一旁笑著回答。
「八歲了啊,再過幾年,老夫人妳可要捨不得這孫女嫁人了。」成王開玩笑道。
顧老夫人陪笑著,「怎麼會?吟歡這才多大,還早呢。」
「父親。」說著,一個身材高䠷的少年走了進來。
吟歡抬眼一看,原來是成王世子蘇謙營。
「來來,阿營,來見見吟歡。」
成王那股熱情勁讓顧老夫人心中越加的犯嘀咕,王爺這次親自過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父王,我見過顧七小姐,是和謙默一塊來顧府的時候。」蘇謙營彬彬有禮地看著吟歡。
「是那臭小子?」成王想起蘇謙默就覺得自己鬍子疼,見兒子已經見過吟歡一面,意有所指地說道:「那你覺得七小姐如何?」
蘇謙營一怔,隨即明白了父王的意思,看著比自己還矮了許多的吟歡,半晌才開口說道:「七小姐很好。」
這下連木氏都覺得成王這玩笑開過頭了,問自己兒子覺得吟歡好不好,不就是想要問他是不是喜歡吟歡嗎?
接下來成王的一句話,直接把吟歡給震撼到了。
「那顧七小姐做你的世子妃,你可願意?」
「王爺!」顧老夫人和木氏的聲音同時響起,成王擺了擺手制止她們繼續說下去,看著兒子,似乎在等答案。
吟歡也緊張了,只見蘇謙營十分從容地看著她說道:「這不是孩兒能決定的,要看顧七小姐是否願意做我的世子妃。」
吟歡再一次頓住了,看著他謙和有禮的樣子,這世子爺還真懂得把問題拋給別人,若是她說願意,那眼界也太高了,她這身分做他側妃都高攀了,遑論還是世子妃;若是不同意,那就不能怪他了,是顧七小姐不願意啊,咱們就算是皇家中人也不能勉強的。
成王直接把視線轉到了吟歡身上,微微傾了下頭,等著。
吟歡很想直接暈過去得了,一旁的木氏開口道:「王爺,吟歡還小,說這事是不是早了點?再說世子妃人選,相信王爺、王妃心中早有定奪。」說完,木氏對吟歡輕輕說道:「吟歡,妳回紫荊院去。」
吟歡和成王行禮後出了屋子,沒多久蘇謙營也走了出來,吟歡一聽後面的腳步聲,快步往前走著,唯恐他跟上來。
可老天不如她的意,蘇謙營很快趕上她,在她面前攔住了她,低頭道歉,「顧七小姐,對不起,剛才是在下的不是。」
「世子爺不必道歉,您並沒有說錯話。」吟歡抬頭看著他,「若沒有別的事情,還請世子爺讓一讓。」
蘇謙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剛剛這麼做確實不厚道了,對方只是一個八歲的小妹妹,可父王這麼說,自己答應也不是,拒絕也不是,以他的年紀,如何會對這麼小的妹妹產生男女情愫。
吟歡從他身邊繞過,頭也不回地走了,爾冬則低著頭匆匆跟上去,只剩下蘇謙營站在那裡,一臉的無奈。
顧老夫人院子裡,木氏看著成王,「還請王爺收回剛才的話,顧府承受不起。」
若是因為成王的愧疚,要讓吟歡嫁入成王府,木氏是絕不可能同意的。她清楚的記得當初成王妃來的時候說過什麼——世子爺年紀也差不多了,該是為他選一門親事了,她看中了幾家姑娘,還想請皇后娘娘賜婚呢。
成王不是第一次流露出這樣的想法,成王妃的話也絕對不是當木氏是姊妹在話家常,而是敲打顧家——王爺為了報恩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可你們顧家應該要知道什麼能要,什麼是絕對不能要的。
對於顧老夫人而言,孫女能夠嫁入成王府,還是做世子妃,那對顧家來說是多大的榮耀,可顧家什麼形勢她也清楚,若是長子還在,長子長媳有孩子,還能說得過去,眼下就是高攀不起。
「木夫人,本王是誠心為之,營兒今年剛剛十三歲,再過三年吟歡也有十一了,可將親事定下,妳與大郎的品性我都明白,妳教導出來的孩子我也絕對放心。」成王有這個想法不僅是為了顧宇郎救他,還有惠安城的木家,這樣的姻親關係可以讓木家和皇家更近一些,確切的說,是和太子更接近一些。
「王爺,王妃上次來已經和我提過世子的婚事,還說了幾家的姑娘,您若真這麼做就是為難我們顧家了。這門親事,請恕晚婷不能同意。」木氏直接拒絕了成王,她想過為吟歡找一門好親事,可不應該是和皇家扯上這樣的關係。
「木夫人放心,王妃那裡我回去說,大郎在世的時候就經常說起妳,若是你們有個女兒,本王早就把這娃娃親也給定下了,如今夫人過繼了孩子養在膝下,相信也是用心教導的,若論人品,這孩子做營兒的世子妃本王絕對放心,這不僅是為了顧家,也是為了木家,木夫人妳好好想想。」成王說完,起身往外走去。
顧老夫人和木氏起身送他出去,站在院子裡,顧老夫人看著大兒媳婦臉上的堅毅,歎了口氣。在她看來,這婚事說差也不差,若是世子妃身分太高,讓吟歡做個側妃,對顧家來說也是不小的助力,有成王在,即便是成王妃不喜歡,吟歡的日子也不會太難過,畢竟她背後還有惠安城的木家。
「晚婷啊,我看成王這一次是不會這麼算了的。」
「王妃不會同意的。」木氏說得篤定。若是真的聖旨下來,顧府是沒有反抗的權力,可若是成王妃不同意,這婚事就不可能會成,就憑著成王妃瞧不起顧府,也能夠避過這一回。
顧老夫人又歎了一口氣,讓人扶著進了屋子。
不知道是不是成王和成王妃同時對皇后說了什麼,皇后這道聖旨竟不知道怎麼頒,夫妻倆繼續各執己見。對此事,成王妃態度十分強硬,兒子的婚姻大事,哪能被丈夫當作報恩來做人情。
成王府這麼一鬧,臨安城中就有了這樣的小道消息,成王想要讓世子娶顧家的七小姐,王妃卻嫌棄人家出身低不讓娶;王爺重情義,才想把顧國公的孩子以這樣的名義留在眼下好好照顧,也算是對死去的顧國公有個交代,可王妃卻不願意娶一個這樣的媳婦,畢竟將來可是要成為王妃的。
傳著傳著,很多人對這顧七小姐來了興趣,她先是從庶女變成同嫡女一樣的小姐,再來是成王還想要自己的長子娶她,如今為此事,成王夫婦還爭執上了,這不就是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典型例子嗎?
吟歡以這種方式,出名了……

而作為事件的女主角,吟歡如今卻安然地跟著木氏學管家,木氏還放手讓她管理自己嫁妝中的幾間鋪子,這正合了吟歡的心意,她多了能出去的正當理由,只是此事卻引起了三夫人唐氏的一些話,以為木氏拿的是顧家的鋪子給吟歡,在顧老夫人面前還告了一狀。
顧老夫人雖不太贊同木氏的做法,可嫁妝是她的,顧家無權過問,若是沒有吟歡,在木氏百年過後,這嫁妝木家可是要抬回去的。
這個年紀就要學這些,顧府上下說同情吟歡的也有,看得明白且羨慕的只有顧吟霜了,她比吟歡大兩歲,論學這些,方氏早就應該教導她,錢姨娘懂得再多、她再聰慧,可有些東西仍然必須是當家主母才懂,將來她嫁人了,就會知道這些有多重要。
但是方氏倒不急,訂親在十二三歲,出嫁也要十五六歲了,這些東西若非要刻意教導,大概學個一兩年足矣。
不過如今,吟歡就算心動想要去那鋪子瞧瞧卻也不敢出門,因為顧府門口隨時有不明身分的人走動,不像是壞人,可大都是盯著顧家七小姐這個人的,好奇著成王看中的世子妃人選究竟怎麼樣。
這樣的困擾成王自然不太瞭解,他如今和成王妃僵持不下,多年來未曾吵架的夫妻關係一時間凍結,外界的傳言沒有錯,他是去了皇后那兒,沒想到比他早一步得到消息的成王妃為了以防萬一也去了,一個求的是顧家的女兒,一個求的是祁家的嫡長女。
皇后一句「你們夫妻倆商量妥當了再來向本宮請旨」,就把他們給請回了王府,成王妃也不曾想到丈夫竟然真的要犧牲兒子的婚事,不顧他的前途非要選顧家。
「王爺,您若是要營兒娶她為側妃也就罷了,世子妃的位置我們過去早有過商量,為何您又改變了主意?您可為我和營兒考慮過?」
「怎麼沒為妳和營兒考慮過?妳身子不好,找一個能幹的兒媳婦來幫妳還不好嗎?木夫人的賢能妳我也有耳聞的。再者,娶誰為妻對營兒的以後並無多大影響,妳何必如此固執?」成王歎了一口氣。對一個男人來說,兄弟情誼是奇妙的東西,他與顧宇郎年歲沒差多少,認識幾十年了,就是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日子也非常多,他不能眼看著那對母女在顧府過得艱難。
「臨安城賢能的人多了,非要是這樣一個身分的,你讓營兒如何在他的眾多兄弟面前抬頭?哪一個世子妃不是身分高貴、家世顯赫的?」說來說去,成王妃就是嫌顧家的身分不夠,顧國公的頭銜不過是空殼子罷了,顧宇郎在的時候還能搏一搏,如今可是不行了。
成王看著妻子,眼底閃過一抹痛楚,他還有一件說不出口的事,當日若不是自己疏忽,其實這一場禍事完全可以避免,他們已經打下一個據點,是他自己不小心,在撤離的時候沒有注意,被隱藏在暗處的敵軍敗將給偷襲,還要顧宇郎折回來救他。那場面來勢洶洶,根本抵擋不住,最後只逃出了自己一個,等他帶著援兵到的時候,顧宇郎的屍體已經慘不忍睹地被掛在那裡,包括那幾十個精兵的性命,這是他這輩子都難以啟齒的痛。
「芸賢,我就算再想報答大郎,也不會害了營兒,這婚事也是我斟酌過才決定的。至於祁家,就當我對不起祁老太爺了。」
書房外,蘇謙營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作,這樣的爭論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父王母妃從宮中回來後,就一直繞著他的婚事說著,顧家、祁家,若是他兩家人都不喜歡呢?他苦笑了一下,其實他哪有資格自己去選婚事,這是從小就明白的。
「哥,六伯說的顧家小姐該不會是顧家的那個小不點吧?」在一旁跟著偷聽的蘇謙默把他拉到一邊問道,木夫人的孩子,他想來想去就只有那個小不點了。
「你是說顧家七小姐?」蘇謙營被他的稱呼給逗樂了,那顧吟歡也沒有很小啊。
「是啦是啦,六伯讓你娶她?」蘇謙默看著堂哥默認,心中有了一種自己的東西被搶的感覺,那麼好玩的一個人,怎麼可以給堂哥做世子妃?心頭隱隱透著不豫的蘇謙默還分不清這種感受是什麼,只是覺得不舒坦,十分的不舒坦。
成王妃頹敗地看著成王離去,她很清楚,再僵持下去只有自己妥協的分,她是他的妻子,再如何不情願,也不能反駁丈夫的意思。可這婚事她怎麼想都不願意,讓兒子去娶一個從庶女過繼成嫡出身分的姑娘,生母還只是一個丫鬟,這樣的出身讓成王妃怎麼接受。
顧家能給成王府的助力幾乎沒有,丈夫這麼做的原因不就是為了能夠福照顧家?可以幫助顧家的方法太多,但絕對不會是這一種,兒子的終身大事也絕不能落後別人。
成王妃臉上露出一抹堅毅,隨後招了貼身丫鬟進來。
不出幾日,臨安城有了新消息,成王妃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都要臥榻了,有人說那是成王妃生小兒子的時候落下的病根子,如今復發了,也有人說,這是被成王給氣的。
不論是哪一種說法,成王妃確實是真真切切的病了,顧老夫人知道後,吩咐木氏送了厚禮過去。成王妃娘家來勸,皇后也派人來勸,明眼人都明白其中的病根是什麼。
成王妃的身子始終不見好轉,直到熱夏過去,成王終於不再提這婚事,左右吟歡現在年紀也小,先等成王妃身子好了再說也不遲。
成王堅持,成王妃也一點都不示弱,這一病,竟然就是兩年之久……
第二十三章 小霸王要我等他?
夏去秋來,南市這條路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一家玉器店門口走出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鬟,手中撐開一把傘,過了一會,掌櫃的送了一個年約十歲的小姐走出來,一臉笑意,而那小姐臉上也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七小姐,這一次您說的那樣式賣得很不錯,有幾家的夫人都提前來訂了。」李掌櫃笑呵呵地看著吟歡。
吟歡看著店裡琳琅滿目的玉器首飾,心想自然賣得好了,託了前世跟在顧吟霜身邊的福,她可是知道了每年臨安城夫人小姐圈中流行什麼,這才能夠早一步讓鋪子裡打造出來,搶在別人推出之前先賣了。
「李掌櫃,南市我今天過來看了一下,似乎沒合適的鋪子,你抽空去打聽一下北市那有沒有大的鋪子,最好是上下幾層的,多些包廂。」吟歡走到爾冬打的傘下囑咐道。
若換作兩年前,李掌櫃或許還有不服,如今對這掌管店鋪的七小姐,他可是唯命是從,「好好,我立刻派人去看。」
吟歡扶著爾冬的手,一手提著裙襬上了馬車。爾冬收起傘隨後也入了馬車,車夫穩穩地驅車往街尾一家甜品店去了。
街對面茶樓三樓的雅座內,兩個男子看著玉器店門口發生的一切,其中一個笑道:「還看?人都走了。」
蘇謙默毫不在意,回頭端茶喝了一口,「你如今府中不忙嗎?都已經訂了親了。」
「訂親又不是成親,再說這榜還沒出來,何須自擾?」顧逸信臉上掛著笑意,兩年過去了,他的模樣倒是沒怎麼變,越發的沉穩。
「你倒是看得開。」蘇謙默把玩著手中的荷包,仔細一看那荷包已經有些舊了,他拿了一會又收入懷裡。
「你還說我,你自己呢?若是慶王妃知道你要去從軍,估計現在就把你關在府裡,讓你出不來了。」
「男兒志在四方,我是跟著六伯去從軍,又不是去送死,她有什麼好關的?」母妃就是愛大驚小怪,難道將他綁在臨安城,求皇上給個差事就這麼過一輩子算了?
「在她看來,從軍就是性命攸關的大事,你可想清楚了。」顧逸信能和他熟識起來,其中也少不了吟歡的關係,雖然蘇謙默不承認,他旁觀者清,還是看得明白,「你若是一去好幾年,七妹恐怕要無聊了。」
「她會無聊?她每日都這麼忙。」蘇謙默嗤了一聲。因為堂哥的關係,他沒再去顧家,怕給她添不必要的麻煩,這兩年來她走到哪,頭上都冠了一個成王府未來世子妃的頭銜,可六嬸生病在床,這樁婚事就算傳了再傳也沒見皇家有任何動作,顧府更是從容,看她天天忙於鋪子的事情,好像也沒把這個當一回事。
「她啊,儼然要成小管家婆了,偶爾還會幫著大伯母處理一些事務。」顧逸信作為顧家嫡長子,好在不像他的父親,他有作為大哥的寬容和理解,也尊重木氏在顧家的付出,相對於自己那個親妹妹顧吟玥,這幾年相處下來,他反而覺得吟歡更為乖巧穩重。
「那她有沒有提到我?」蘇謙默臉上閃過一抹希冀。
顧逸信笑道:「提了,上次她過來的時候,說你那隻黑珍珠是越來越能吃了。」
又是兩年下來,吟歡的小倉庫都有許多蘇謙默送來的各種東西了,不過印象最為深刻的,還是那隻毛茸茸的大蜘蛛。
「那可是上等品種,我從三哥那裡要來的。」蘇謙默本身不懼這些東西,完全是覺得有趣,當時也是抱著嚇嚇她的心態送過去,哪裡知道她一養竟然是兩年。
兩個人沒什麼可看的了,就各自回了家,而吟歡她們從甜品店出來之後,爾冬手裡多了一盒盒剛出爐的糕點。
吟歡坐在馬車內,手中是一本畫了滿滿首飾設計的本子,這是她兩年來養成的習慣,隨時帶著紙墨筆硯,一想到前世那些夫人小姐追捧的首飾,就畫下來註上日期。
回到顧府,吟歡差爾冬她們把買回來的糕點送去各房,木氏的由她親自送過去。
司棋去年成了親,已經是婦人綰髮,見到吟歡進來,笑盈盈地從她手裡接過那盒子,「讓人送來不就好了,還親自拿。」
「司棋姊姊,母親人呢?」吟歡走入內室,就見木氏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帳,神情專注。她放緩腳步走過去,爬上了軟榻,伸手在母親的肩膀上輕輕按了起來。
木氏沒有回頭,僅感覺這手法和力道就知道是她,「從千玉閣回來了?」
「是啊,我還帶了南市街尾那家店裡的糕點,還是前幾天就讓爾冬去訂了,那家生意好得不得了。」吟歡說道。
木氏臉上露出一抹讚許,兩年下來這孩子是越發的懂事了,就算之前還有人有微詞說她身分不高,如今幾乎已聽不到這樣的話。
「老夫人上回吃了也說不錯。」木氏闔上帳本,微瞇上眼睛。
吟歡按了有一刻鐘左右這才坐下來,「母親,我有件事要請您幫忙。」
「無事獻殷勤。」木氏睜開眼,望著她笑說道。
「南市的千玉閣前後的鋪子都不肯讓,我就想著在北市開一家千玉閣的分鋪,那裡的人雖不若南市的雜,不過生意應該也不會差,只是女兒手頭上錢銀不夠,所以想找母親參個股。」木氏之前給吟歡管理的是一家首飾店和一家布坊,後來布坊讓吟歡改成了製衣坊,但這畢竟都是母親的嫁妝,吟歡兩年來作夢都想要開一家屬於自己的鋪子。
「那兩間鋪子本來就是給妳的。」木氏慈愛地摸摸她的頭。自己從木老夫人那學到的是把家治理好,而這孩子如今是學會推陳出新了,光這兩家鋪子賺的錢,都趕上她其餘嫁妝裡頭的幾家之和了。
「那哪行!女兒想要自己開一家鋪子。母親啊,您就允了我吧,您不是常說嗎?女兒家要靠夫家沒有錯,要以夫為天也沒有錯,但是不能沒了自己的底子。這底子之一是嫁妝,底子之二是她的經營能力,嫁妝畢竟不是人人都豐厚的。我能自己掙錢有底子,夫家也才不會瞧不起我,對不對?」
這一輩子她不會再虧在沒錢這件事上,上一世的教訓告訴她,有錢能使鬼推磨。
「那妳自己有多少了?」木氏被她這大道理說得樂了,這兩年鋪子的分成有四成是到了她自己的口袋裡,除掉其他開支,木氏這裡都不小一筆,她那兒估計還要更多。
「北市屋子租金貴,我想要直接買一間下來,母親您再給我出個五百兩可好?」吟歡心裡打著小算盤,成本稍高也沒關係,分鋪這東西,只要生意好便可以再開。「五百兩給母親四成,您看如何?」她看了一眼木氏,又道。
只見木氏拿著鑰匙打開了櫃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銀票交到她手上,「人讓李掌櫃幫妳找就成了。」
「謝謝母親。」吟歡開心之餘拿起桌上的毛筆,寫下了一式兩份的契約,按了手印將一份交給木氏,「不能讓母親不明不白地就把錢給我,這是契約,母親收好了。」
木氏見她認認真真的,心裡也高興,看來成王府的事對她並未造成什麼影響。
說起來木家對此事也十分生氣,若是吟歡正值待嫁的年紀,成王妃這麼一病倒玩拖延戰術,外面又到處是顧家小姐被成王定下的傳言,還有哪家的人敢上門來提親?這不就要被耽誤了?
如今吟歡不過十歲,而世子爺已經十五了,這個年紀是要開始議親,成王不會再拖延,就看成王妃怎麼做了。若是再沒有結論,木氏也不介意回一趟木家,和兩個哥哥商量一下解決這件事,沒道理你們皇家就能這麼不講理拖著姑娘的婚事。
而對吟歡而言,她如今的心思全落在開鋪子之上,之所以不擔心,是因為記得前世蘇謙營娶的根本不是顧家女,成王妃最終還是大獲全勝。再說她年紀還小,在這件事上,若是蘇謙營最後娶了別人,那這兩年來的流言就是蘇家給她的傷害,她是受害者,最後指不定以成王的性子,還會給什麼道歉補償的。
兩天後,李掌櫃就給了消息,說是北市那有一間鋪子,位置是不錯,就是價錢有點貴,說了是顧府要買人家也不買帳,臨安城權貴多了去,他們顧家也不算什麼。
吟歡懷裡揣著銀票親自去,和對方討價還價了一番,最終以八百兩的價格把鋪子給買下來,對方看吟歡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都如此大氣,另外附贈了一個屋後的小院子。
「李掌櫃,你再招幾個夥計,南市的夥計中做得熟的調過來一個。頭半年還要辛苦你在這兒先做著,往後也免不了要你兩頭跑,工錢我會給你再加一倍的。」吟歡站到了樓上,俯瞰一下北市,雖沒有南市來得熱鬧,但是顯得較乾淨,南市魚龍混雜,也有很多小姐都不願意親自去。
離開前吟歡又交給李掌櫃二百兩銀子和一張鋪子的裝修圖,畫的是簡樸了一些,勝在李掌櫃看得懂,「銀子不夠你儘管說,但是每個包廂裡的東西都要按照要求來做,不能以次充好。還有這院子,我想過了……」
吟歡把想法和李掌櫃說了一下,只見李掌櫃越聽越皺眉,這七小姐還真是不同於尋常人。
有了錢有了人,鋪子裝修起來十分快,不過半個月時間,李掌櫃就按照吟歡的要求把鋪子都裝點好了。貨可以從南市那裡拿,吟歡又託李掌櫃去找了好的飾品師傅,出高價聘請,力求自己家做的東西就算別家仿造去,也能在精緻程度上勝過別人。
木氏給吟歡的鋪子選了個良辰吉日開張,顧府上下也就知道了七小姐要自己開鋪子,和別人反應不同的是,唐氏懷裡揣著銀票來找吟歡了。
那千玉閣的東西她去看過,貴!可買的人多、生意好,很多人都喜歡,偶爾出去和別的夫人見面聊天,她們頭上戴的手上串的,總也有這麼一兩件是那裡出來的。當時她就有了分一杯羹的想法,但這是人家的嫁妝,她直接插手進去多不好意思,如今要開新鋪子了,倒是個好機會。
「吟歡啊,三嬸都聽說妳那新鋪子要開了,妳看給妳三嬸我入些分子吧。」
「三嬸想入多少呢?」吟歡差青芽去取茶來,笑盈盈地看著她,「那鋪子可不小。」
「你們現在鋪子裡一共下了多少銀子了?」唐氏掂量著自己懷裡的,能有個三成也好啊。
「不多,我和母親一共下了三千兩銀子,不知道三嬸想要入多少?」吟歡站在架子旁,手執一個小水壺往盆栽裡倒著水,回頭說道。
「三千兩!」唐氏幾乎要蹦起來,她一共才帶了三百兩銀子過來,這是訛人啊!
「是啊三嬸,這還只是算了鋪子的錢和裝修的錢。」吟歡彷彿看不見她驚訝的樣子,認真的說道。
「吟歡啊,妳可別矇三嬸,三千兩都夠買好幾家鋪子了,妳這孩子不是詐妳嬸嬸我嘛?」唐氏光聽那數目就驚出了汗。
「吟歡沒有開玩笑啊。三嬸,吟歡和您這麼算吧,這鋪子呢,是花了八百兩銀子買的,裝修和開張時候擺出的貨就是餘下的錢了,我這還沒算鋪子裡日常的開銷、夥計掌櫃的工錢,還有來客人了,總要上茶上吃的。還有啊,要請頂好的師傅過來打造首飾,不然怎麼能讓人喜歡呢?這林林總總算下來,我估摸著沒五千兩下不來呢。」
吟歡這麼一算,唐氏就暈了,她天生算數不好,當初木氏也給她這麼一算,光每月的銀錢就給她繞暈了,最後聽進去的也不過是那「沒五千兩下不來」。五千兩,顧府一年所有人的用度花銷來往應酬也就這些了,大嫂這是要把自己的嫁妝一次都給敗光了是不是?
「三嬸,您別看花得多,這客人來了都是大家夫人小姐,能給差的嗎?都挑得很,東西不好也賣不出去,所以我們就要最好的,將來賺得也才多,您看南市的不就是賺了嘛?說半天忘了問三嬸,您打算出幾成?」吟歡放下水壺擦乾淨手,回頭看著唐氏。
「容我再回去考慮考慮。」三千兩變五千兩,帶的錢一成都不夠呢。以唐氏嗜錢如命的性子,要她拿出五百兩,就算是看到南市那家穩賺的,她都要打退堂鼓了。賺是賺,誰知道這本錢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拿回來啊?
吟歡笑咪咪地目送她離開了,末了還很貼心的喊道:「三嬸,開張前來說都可以,您再考慮考慮。」
青芽走了進來,無奈地看著她,「小姐,您這麼矇三夫人,回頭她知道還不曉得要怎麼說您呢。」
「鋪子的價錢可是一點都不參假,其餘的我還怕她算得出來?」吟歡哼了一聲,若不說得這麼誇張,以三嬸貪小便宜的性子,以後的麻煩事還會少嗎?
「小姐,大少爺差人來請您,說是有客人,請小姐過去一塊喝茶呢。」襲暖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丫鬟。
吟歡心中一抖,喝茶呢,該不會又是某人送什麼過來了吧?

顧逸信是個懂享受的人,吟歡去過他的院子無數次,從院子的種植以及屋裡的裝飾就能看得出這點。二嬸是個主意不大的,這種內院的事二叔也不摻和,大哥的性子能養成這樣,全憑那些老師的功勞。
入了秋,院子裡也是一片金黃色,那些飽含秋意的樹葉已經泛黃,院子再進去些,繞過一間屋子是個不大的小池子,池上建了一個亭子,可以容納五六人,池水不深卻很乾淨,夏天時養著幾朵蓮花,如今這時,可見金魚在其中游著,整個秋堇院她最喜歡的也就是這亭子了。
此刻遠遠就能聞到亭子裡飄來一股茶香,走近才看清楚來的客人,是蘇謙默和一個她並不認識的人,還有三姊和大哥,五個人坐下剛剛好。
「七妹,妳來得可真慢。聽說妳的千玉閣又要開了,這些日子可忙?」
「剛剛三嬸去了我那裡,這才晚了一些。」吟歡笑道:「也不多忙,若是大哥有心,就來替未來大嫂多買一些,我可以給你成本價。」
顧逸信在年初訂的親事,是顧老夫人和顧宇治一起決定的,對方和顧家也算是門當戶對,顧逸信過去見過人家兩回,對孟家小姐的印象還是不錯的,見吟歡這麼說,他也臉皮厚的應了下來,「成,不過七妹妳好意思收大哥銀子嗎?直接送了才是誠意啊。」
「三嬸找妳做什麼?」一旁的顧吟玥懨懨的樣子,終於開了口。
「三嬸問我還能參分子不,這鋪子都要開了,我說等以後有了機會再說。」
「顧七小姐開的鋪子這麼有來頭,連你們家嬸嬸都有興趣了?」蘇謙默旁邊看來比吟歡要大一些的少年開口問道。
顧逸信替他解答了,「你是男兒不知道,南市那家千玉閣喜歡的人可多了,夫人小姐們都愛往那挑首飾,你家要是有姊妹的,問上一問便知。」
「顧七姑娘真是好頭腦。」那人稱讚道。
一旁的蘇謙默卻是一句話都不說,從吟歡進來就一直沉默著,惹得吟歡都覺得他今天是吃錯藥了。
「那也是大伯母給她的鋪子,本來生意就好。」顧吟玥拆臺道。
吟歡也不介意她的話,若是這麼諷刺兩句她心情能好一些,自己就受了吧。早知道唯一能讓顧吟玥為伊消得人憔悴的人物,除了那個近日比她還火的彭茂臨,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一樣的年紀,顧逸信訂親了,彭茂臨也該是到了訂親的年紀,可小時候彭顧兩家掛在口中的婚事,到了這兩年彭家竟不再提起。這本來也沒什麼,有彭老夫人在,婚事還是有一定的保證,可近日彭少爺卻鬧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花邊事。
他出去遊園子遇到了一個美麗的姑娘,一時心動當下就提筆寫了詩送去給人家,倒也不是起了非分之想,純粹是覺得姑娘漂亮,想要讚美一下。
誰知那詩送出去之後,姑娘回了一方香帕子,起初他不懂其意,以他這個年紀,自然不會知道眼前這美貌動人的女子居然是臨安城有名的妓子,就等三日後的開苞。
那姑娘的意思是,香帕子給他了,既然互有好感,那這開苞之夜她也希望他能到場,將她摘下。
此事彭茂臨是在事後才知道,那時已經鬧得人盡皆知,外頭的話都是往難聽的說,那姑娘在登臺後沒有見到他,傷心了,最後委身給了開價最高的人,第二天就以極好的文采寫詩歎憂傷,一傳十、十傳百,當日園子裡也不是只有他們在,人們把事一串,其中情節再編寫一下,就成了彭少爺玩弄名妓感情的版本了。
說到底彭茂臨是真冤枉,他也就是欣賞,賣弄了一下文采,誰知那麼有氣質的姑娘雖是朵美麗的花,卻也扎手得很。
這消息對彭茂臨的實際影響不大,好歹還有另一個潔身自好的版本可以維護一下他,可對眾多喜歡他的姑娘們來說,實在是太打擊人了,她們何曾收到彭少爺的詩句了?說白了連一個妓子都比不過。
看著顧吟玥黯然神傷的樣子,吟歡很想勸她,和一個妓子比不過是自降了身分。再說只是流言罷了,以彭茂臨的品性不會這樣亂玩的,他躲避桃花還來不及呢。
其實顧吟玥最終在乎的還是彭家沒有來提親的事實,大哥訂親了,大姊也已經訂下了親事,且這門親事還是別人親自求上門的,不高不低,十分的穩當,她也到這個年紀,彭家理應要有所動作的。
「三姊,鋪子裡有不少最近賣得好的,我拿一些來給妳瞧瞧,妳挑幾件戴吧。」
顧吟玥見吟歡一臉的笑意,這兩年來成王府的事也鬧得不小,怎麼她一點感覺都沒有?不禁嘲諷道:「七妹天天是好心情,就不怕世子妃的位置落了空?還是覺得勢在必得?」
讓妳一回是看妳難過,沒道理一直讓妳的。吟歡收起笑容,神情淡了一些,「我為什麼要不開心?若是不開心一下就能改變即將發生的事情,那什麼都不用做,整天愁著不就好了?」
「妳!」顧吟玥直覺吟歡是在諷刺她和彭少爺的事。
這回真讓她猜對了,吟歡還就是這個意思。
蘇謙默神情不變,只是眼神專注了許多,像是在仔細聽吟歡說的話。
「我對世子妃的位置一點興趣都沒有,成王說笑的,外人亂傳罷了。」吟歡淡淡地說道。
顧吟玥不信,卻也噘了噘嘴沒再說什麼,蘇謙默的嘴角則微不可見地上揚了一些。
「你們喝茶,我累了先回去了。」顧吟玥越想心中越覺得憋屈,霍然起身走人。
顧逸信抱歉地看著他們,「最近舍妹的心情不太好,各位見笑了。」
「大哥,你快去瞧一瞧吧。」吟歡催促他過去,顧逸信只得跟著妹妹走出去,亭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似乎是覺得尷尬,那少年一會就坐不住了,對蘇謙默低聲說了兩句,起身對吟歡說道:「我第一次來顧府,先在顧兄這裡四處看看,你們聊。」
看著那少年離去,彷彿是刻意為之,必定是奉命守在外頭了,加上蘇謙默反常的樣子,吟歡決定不開口。
「我要去從軍了。」半晌,蘇謙默開口,有些緊張地拿著瓷杯,在石桌上發出一陣聲響。
吟歡錯愕,慶王府的小少爺要從軍去?他父母可會答應?
「我要跟著六伯去陽關。」蘇謙默又補充了一句。
吟歡抬起頭,恰好他也抬起頭看著她,沒等她做何反應,他又低下頭去了。吟歡一怔,他這是……害羞了?
「那你六伯給了你什麼職位?」吟歡提起燒熱的壺,給他倒了一些茶。
「我從小兵做起。」
吟歡手一頓,第一次對他有了改觀,他是皇家中人,身上是帝王延續下來的血脈,這樣的身分什麼都不做也足夠他一生無憂,對於他的選擇,她心底其實有些佩服。
前世她只聽說這個蘇少爺是個善戰凶殘的人,當時她以為皇家中人給個高職,底下自然有的是賣力攢軍功的。他要名譽,賞錢給底下的將士去拚殺,不是皆大歡喜?
「那你父王、母妃可答應?」
「我是大人了,這是我的決定。臨安城待著有什麼好的?七哥八哥他們整天在外還不是無所事事?」蘇謙默露出鄙夷的神色,撇去這一身榮華富貴,他們這些皇家子弟算什麼?放到大街上,他們什麼都不是。
一個意志堅定的人想要做一件事情,只要他信念夠了,就會事半功倍,在吟歡眼中的蘇謙默,如今的想法便是如此。
「危及性命的事情,你還是取得你父王母妃的同意比較好。」吟歡勸慰了一句。
蘇謙默抬頭看著她,眼神極其認真,「妳是否認為我應該留在京城?」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你既然想去從軍,那就遵從你的想法去。只是打仗並非兒戲,你也要想清楚了才是,戰場之上沒有王者貴族之分,輸了就是輸了性命。」
「我不是兒戲才去的!」蘇謙默忽然提高音量說道。
吟歡看他漲紅了臉,笑道:「我沒有說你兒戲。」
蘇謙默站了起來,頗有些不自在,亭子下的池塘裡游魚來往。吟歡跟著站了起來,卻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妳說妳不想嫁給堂哥做世子妃,那妳想嫁給什麼樣子的人?」良久,蘇謙默盯著那群游魚,開口問道。
吟歡怎麼看都覺得他今天的反應十分反常,一手摸著手腕上的鐲子,緩聲說道:「蘇少爺為何這麼問?」
「堂哥那樣的人,身分地位顯赫,人品也不錯,妳都不想要,我只是好奇罷了。」蘇謙默斂去眼底的侷促,目光望向遠處。
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這樣的問題,吟歡沉思了一陣。這一世,她除了要讓前世欺負她那些人不好過之外,還真沒有想過找一個怎麼樣的人嫁了。
也許一輩子的幸福,對於她這個死過一次的人來說,可能還不如看著仇人們最終的恐慌和懼意來得讓她暢快,所以吟歡沉默了。
蘇謙默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轉過身來看著她,聲音中帶著一股霸道,「小不點,妳可答應我,我不回來,妳不能嫁人。」
吟歡被他這一番似表白的話語給震撼到了,抬頭瞥見他臉上可疑的潮紅,忽然起了逗弄的心,「那你十年不歸,我豈不是十年不能嫁人?再說了,我為何要答應你?」
「妳必須答應我。我不會十年不歸,最多五年,五年之後我還沒回來,隨妳嫁給誰。」蘇謙默這一回沒有再露出什麼害羞,直接強勢地對她說道。
「若是我不答應呢?」吟歡心中忽然一動,卻是一閃而過又壓了下去,「蘇少爺,此等兒戲的話,還是不要再提了。」
「妳要答應。」蘇謙默沉聲說道。
吟歡沒有看向他,嘴角卻揚起一抹笑弧,「為何?」
「沒有為何,妳若是不應了我,那我便日日擾妳,擾得妳答應為止。」
第二十四章 命中無時莫強求
這是爾冬數不清第幾次看到自家小姐手托腮坐在窗邊歎氣了,從大少爺的院子回來之後,小姐就是這副出神的樣子,喊了她都不應,應了之後表情還有些迷茫。
吟歡也不想的,可是那小霸王臨走前怎麼說的?只要她答應了,做不做得到是他的事,就算她不信他如今的話,覺得兒戲了,那麼三年五年之後,可以再看他是否誠心。
吟歡最後還是答應了,三年就三年吧,唉……
爾冬默數著小姐的歎氣次數,又多了一次。
直到襲暖拿來了晚飯,吟歡這才回神,有些懨懨地拿著一根小木棍戳著大木匣子裡的黑珍珠,黑珍珠象徵的伸出一腳撓了一下吟歡手裡的小木棍,算是給她回應。
吟歡蓋上了木匣子的蓋子,洗過了手,開始用飯。
幾天之後,臨安城似有在傳慶王府的慶王妃也病倒了,不過人家為的可不是什麼婚事,而是自己小兒子的決定,蘇家小少爺就要跟著成王去陽關了,從軍一事已成了事實。
而成王妃的病奇蹟般的好轉起來,也不知他們夫妻達成什麼協定,總之成王沒再提婚事一說,隨著深秋的來臨,帶著部下和今年新招的士兵,出發去了陽關。
這日吟歡北市的鋪子也隨之開起來,從樓上看著樓下那不時進出的客人,她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笑得闔不攏嘴。
「小姐,下面的人可真多,我就去替您拿個點心的工夫,又來了一些。」爾冬手裡捧著後街買回來的點心,對客人的數量有些咋舌。
「不奇怪,很多都是南市那鋪子裡的常客,如今住得近的地方開了一家,自然會來看看。」開鋪前幾日,吟歡還讓李掌櫃在南市鋪子裡貼告示,宣傳了北市的鋪子會出新的首飾物件,只是她也沒想到客人會有這麼多。再度低頭看了會,她吩咐道:「妳去和李掌櫃說一聲,我先走了,這裡的事就交給他了。」
吟歡從鋪子的後門離開了千玉閣,馬車經過正門口的時候,看著門前絡繹不絕的客人,就算只是開張第一天的繁華,吟歡也覺得很滿足。
回到顧府已是午飯過了的時間,吟歡剛要往紫荊院的路上走去,就遇上正要外出的顧吟霜。
比起兩年前,若說她只是脫了稚嫩,顧吟霜則是如花苞綻開一般引人注目,舉手投足間都越發有魅力,遺傳了錢姨娘那雙水盈盈的大眼睛,卻比錢姨娘還要嬌柔了幾分,光是微微一蹙眉,都讓人有了保護慾。
相對而言,她旁邊的顧吟芳就遜色了許多。
「二姊,六姊。」吟歡笑著和她們打了招呼,示意身後的爾冬將盒子送上去,「既然碰巧路上遇到,我也就讓她們少跑兩趟,這是從鋪子裡帶來的。」
「七妹費心了,我們要去錦繡園走走,上回蔣小姐送過來的帖子妳都推了好幾回了,不如這次就跟我們一塊去吧。」顧吟霜讓丫鬟收了盒子,挽著吟歡狀似親暱。
「二姊,我這才回來呢,妳們去吧。如今忙過了,妳和蔣小姐說,下回再有,我絕不推了。」吟歡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輕輕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她可是個急性子,妳們快去吧,晚了又該唸了。」
看吟歡走了,顧吟霜回頭想再說什麼,一旁的顧吟芳開口道:「二姊,既然七妹不願意去,我們何故要拉上她?」
顧吟霜一怔,眼底閃過一抹冷意,這個妹妹是越來越不配合自己了。從庵堂回來之後性情就和以前不同,不易被激怒是好事,但是對什麼事都淡淡的,這樣拆自己的臺也不是頭一回了。
「吟芳,妳還是在責怪姊姊?」
「二姊何錯之有?忽然這麼說,奇怪得很。」顧吟芳加快腳步,回頭看著她,「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回到紫荊院,吟歡看到那放在桌上的帖子,拿過來翻開看了幾眼。這蔣家小姐還真是鍥而不舍,說是在去年的一場宴會上認識的,和顧吟霜十分投緣,恰好又是個喜歡吟詩作對的人,之後就經常會寫帖子到顧府來邀請顧吟霜去論詩。而邀請了二小姐,便不能不邀請嫡出的三小姐,如今吟歡的身分也比顧吟霜高,自然也不能漏了她。
蔣小姐每隔三四個月都會這麼邀請一次,顧吟霜之所以去得這麼勤快,完全是因為除了小姐們會去,還有少爺們也少不了,在吟歡眼中,顧吟霜一直是個目的性很明確的人,因此她很肯定,這一回,彭茂臨應該也會在。
還有半年的時間……吟歡一手搭在桌子上,輕輕地叩著,如今物是人非,那件事還會不會發生呢?
「小姐,大少爺差人送了東西過來。」襲暖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吟歡回神,示意她拿過來,盒子大約是兩個掌心大,裡面折疊著信紙,拿開一看,底下放著一顆通體透潤的石頭,打磨得很圓潤,有一個「默」字刻在上面,字跡顯得霸道,就像那人狂妄無比的神情。
吟歡饒有興致地翻開信件,蘇謙默走了有幾天了,這東西在大哥那也擱置了有幾日,這是給她留作念想的東西?
信中內容無非是表達了當日之事的再三確認,對於吟歡而言,如果不答應,要是他真有個萬一,似乎也會成了她的遺憾,所以,三年就三年吧,成王府的事情也拖不了多久了,屆時彭家這樁婚事定下來,三姊才是真的傷心了。
吟歡預料得沒有錯,成王這一走不過才兩個月,成王妃就帶著蘇謙營入宮了一趟,這年第一場大雪降下來,吟歡正窩在暖房裡翻著帳本,一道聖旨就落在了成王府。
皇上下旨,給成王世子和祁家嫡大小姐祁素茹賜婚,隔年三月完婚。
隔年蘇謙營就十六歲了,等吟歡及笈不過是成王當初執著的一個初衷,最終還是沒能堅持下來,可對於顧府來說,這是值得慶幸的,不是所有的人家都能夠撐得住作為一個世子妃的娘家人。
臨安城內對顧家七小姐的同情之聲,伴隨著大雪也飄零起來,成王府拖了人家姑娘兩年時間,全城的人都知道她是未來世子妃,忽然間聖旨又下來,欽定了兩年的頭銜被祁家小姐給奪走,就算是清清白白、姑娘年紀也不大,可這麼一來將來說親事就不容易了。曾經是被成王看中過的,低了去的人家還真不敢上門來提,但高了去的又沒有,於是才不過十歲的孩子,就這麼糊裡糊塗給拖累了。
說的人多了,自然也有那些閒著沒事幹的乾脆拿來當茶館說書的版本,吟歡卻只顧著嗑瓜子,手中抱著一個暖爐,樂呵呵地聽爾冬複述了一遍。
「小姐,您怎麼一點都不生氣?那些人都怎麼傳的,說小姐攀不上成王府呢!」爾冬顯得很氣憤,明明是顧家不願意,皇家如此也欺人太甚。
「生什麼氣?別人說的也是實話,咱們確實攀不上成王府,不過攀不上不攀就是了,妳聽了還氣它做什麼?」吟歡「嗑」一聲咬開了瓜子,嫻熟地將殼吐出來,雙腿輕鬆地架在那裡晃著,別提多自在了。
爾冬看著自家小姐那一副愜意的樣子,府裡都在說小姐這是傷心過了,躲在紫荊院裡不肯出去,就連顧老夫人都來慰問過,小姐硬是誰都不見,可誰會想到小姐居然是躲在暖房裡聽自己說書!
「外面還說小姐將來難嫁出去了。」青芽貼心地給她換了一杯茶,柔聲道:「當初畢竟是成王開的金口,如今出爾反爾的也是他們,咱們什麼都不說就是了。」
「青芽姊姊說的沒錯。」吟歡將瓜子盤往外一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那殼,眼底閃過一抹狡黠,「咱們什麼都不說就是了,自然有看不慣的會給咱們抱不平。」
年前進宮的次數多了,面聖的次數也多,聖旨下來後顧老夫人和母親進宮也有一回了,她才不信沒有人會提出來,不管是同情的還是可惜的,傳到皇后耳中總是她這個姑娘家吃虧了,配不上就配不上,當初又何必開這玩笑耽誤別人呢?
許多平時就看不慣皇族後裔的人,最不滿頂著皇家血脈就掛了閒置爵位,還是世襲的,比起來很多辛辛苦苦爬上去還不能傳給下一代的,後者就有一肚子的牢騷可以發了。有文采的用詩文,有權勢的就偶爾酸幾句,皇帝還得顧及朝中大局平衡呢,籌謀著這樣下去可不行,皇家也是失信於人了。
於是在年前最後一次入宮時,木氏得到了不少皇后娘娘賞賜的慰問品,本來皇上還想要不就給吟歡賜婚,但一想到六弟妹那樣的招數,賜婚就變成一件棘手的事情,到時候倒的還不是他的臉面?最後還是皇后娘娘擅長安撫,讓木氏以後多帶吟歡來宮裡,聽說是個聰慧的孩子,值得人疼。
這個年一過,整個顧家的氣氛顯得有些微妙,吟歡出紫荊院的次數很少,年初又跟著木氏去了惠安城,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了。到了顧老夫人那裡請安,卻發現老夫人的臉色不太好,也沒有見到嚴氏,回到自己屋子問了一下留下來的襲暖才知道,那彭家年初傳來要給嫡長子說親的事了。
「妳是說,是那彭夫人差人來顧家,問老夫人有沒有合適的世家女子介紹?」吟歡詫異彭夫人如此果斷,完全沒有把彭老夫人當初的想法放在眼裡。
「是啊,彭夫人還問了三小姐和大少爺,說彭少爺和他們相熟,又是表親,一定也清楚一些喜好。」
難怪過年這段日子,她僅見過顧吟玥一面,臉色也不太好。彭夫人這一招是直接要斷絕了顧吟玥的念想,還要她替彭茂臨去選合適的女子,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彭老夫人來過沒?」
「彭老夫人病倒了,所以今年才是彭夫人過來的。」
吟歡嘴角揚起,臉上有一抹了然,彭夫人也忍得夠久了。彭國公一共就得了一子,這媳婦還是彭老夫人自己選的,本意選個能說會道的能把彭家管理好,結果如今到了選孫媳婦這一關,彭夫人就發揮了她的強勢。
沒有及早向顧家表明拒絕,是因為成王當初對顧家的話,如今世子婚期已定,彭夫人也沒什麼好顧忌了,兒子的終身大事怎麼都比婆婆的親上加親重要。
從彭夫人把彭楚秋送入宮就可以看出彭家對下一輩婚姻的重視,彭茂臨的妻子,也必須是家世地位相當的才行,顧家從顧宇郎去世開始,就已經失去了這個競爭機會了。
顧老夫人院子內,顧宇治跪在母親面前,神色悲戚,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娘,您瞧瞧吟玥的婚事,就這麼給耽擱了,那可是您孫女啊,難道還抵不過大嫂?」
顧老夫人拉著他的手,眼眶中微微有淚,「吟玥的婚事和你大嫂又有什麼關係?宇治啊,娘知道你心裡頭難受,可有些事情,我們不能這樣。」
「我就知道娘只疼大哥一個人。」顧宇治抹去眼淚,恨恨地看著母親,「若不是大哥走了,這顧家的爵位也落不到我頭上。如今爵位給了我,大嫂卻還管著顧家,那彭家為什麼看不上吟玥?是我和阿慧沒有給她爭氣!」
「胡鬧!這和你大嫂管著顧家有什麼關係?彭家雖有你姑母能做主,可這麼大的事情定也是經過深思熟慮,難道你就扒著個彭家不鬆手了?臨安城好人家這麼多,玥兒還會嫁不出去不成?」顧老夫人氣得拍了桌子,「阿慧不清楚也就算了,你難道也不清楚?」
「怎麼沒有關係了?娘,在外我是顧國公,阿慧是顧國公夫人,可這管家的卻是大嫂,別人怎麼想?彭家又會怎麼想?顧家根本不是我們做主的,是大嫂做主,這樣一來不論是逸信娶妻還是吟玥嫁人,這做主的豈不是也非我們,吟玥自然不會入彭夫人的眼。」顧宇治說得振振有詞。
顧老夫人歎了一口氣,二兒子成天鑽在這後院的事情裡,打算的就是顧家這麼點家產,難道大兒子死了,顧家就真的要完了?
「你大嫂管家哪裡不好了,讓你這些年捏著不放?先是說無子,如今說是你大哥去了,她應當要好好守寡。你媳婦幾斤幾兩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宇治啊,你怎麼糊塗成這樣?」顧老夫人看了一眼兒子,顫巍巍地拄起拐杖起身,身後的許嬤嬤趕緊扶住了她。
「還有,玥兒心裡已經夠不舒服的了,你們夫妻倆就少在她面前講那些話,難道還讓她去給人家做小不成!」顧老夫人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內室。
跪在地上的顧宇治眼中閃過一抹戾氣,憑什麼要讓一個不是顧家的人來當家……

顧吟玥的小院內,二夫人嚴氏看著女兒那不開心的模樣,也心疼得很。
對顧吟玥而言,從她懂事開始,祖母和姑婆就經常開她與彭表哥的玩笑,這樣的話說多了,在她年幼的心裡就埋下很深的執念,漸漸長大後,彭茂臨那玉樹臨風的樣子迷倒了別人,也同樣迷倒了她。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她就想著能夠有一天,姑婆把那話兌現了,她能穿著大紅嫁衣嫁給表哥,這樣表哥就只屬於她一個人了。
可一年兩年過去,她已經到了可以說親的年紀,彭家卻遲遲沒有動靜,表哥還是那樣,對她溫溫柔柔,姑婆也很親熱,就是始終沒有在禮節上為此表過態。
父親母親開始急了,而直到去年年底表哥那詩句的事情一出,彭家的態度就有了很大的轉變。過年的時候來的不再是姑婆,而是這些年都沒來過幾次的彭夫人,彭夫人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卻是問表哥喜歡什麼樣的女子,說表哥年紀也不小了,應當為他說一門親事,還旁敲側擊的問母親她的婚事定了沒?若是沒定,她那倒是有幾家不錯的有為青年。
顧家不是傻的,顧老夫人知道彭夫人這麼說之後,明白這顧彭兩家當初說了十幾年的婚事鐵定是沒戲了,自己那小姑子怕是也不好意思再說這件事,這才稱病在家沒有前來。
顧吟玥有許多的不明白,也有不甘心,可她仍是沒能放下姑娘家的矜持跑去問表哥為什麼,如今聽著母親在耳邊不斷的絮叨,更是有些不耐。
「母親,這和七妹又有什麼關係?您絮絮叨叨的都說些什麼?」顧吟玥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打斷了母親的話。
嚴氏一怔,隨即說道:「怎麼沒有關係了?妳七妹當初不就是和成王那有什麼口頭約定,如今世子已經訂了親不選咱們家,這不就是讓咱們顧家晦氣了?」
「那也是成王他們做得不厚道。再說了,我們和彭家的事,也是祖母和姑婆口頭上開玩笑罷了。」顧吟玥有她的驕傲和堅持,即便是再不高興,也不願意在別人面前露出遺憾和悲傷來。
「怎麼是開玩笑?從妳剛出生那一會,彭老夫人就在提了,就差沒給你們定下來。」嚴氏不贊同,這一門親事本來可是板上釘釘的,兩家人也都知道,只不過沒有公開而已,怎麼能算玩笑?
「母親,我累了,若是沒別的事情,您先回去吧。」顧吟玥的臉色沉凝下來,就算是提了十來年又如何?還不是一朝改變?
嚴氏看著女兒,欲言又止,最終囑咐了她好好休息,離開了屋子。
顧吟玥聽著外面離去的動靜,神色有了一絲鬆動,一手拽緊手中的帕子,嘴角輕顫,淚水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一旁的丫鬟慌了神,卻不知道如何安慰她。顧吟玥怔怔地看著桌上放置的盆栽,門外忽然響起丫鬟的聲音。
「小姐,有人送帖子來了。」
顧吟玥拿起帕子擦了淚,輕咳一聲,啞聲吩咐道:「取水來,讓她去外面候著。」
出來後,看著那丫鬟手中粉白的帖子,她微皺了下眉頭。如今不過是開春之際,天還沒回暖,雪才剛剛融化,怎麼蔣家小姐又送帖子過來了?
「小姐,是邀請您去遊那河道呢,聽說每年的這個時候,河道兩岸崖頂的雪還沒全融化,景致很美。」
顧吟玥翻看了一下帖子,外頭描繪的梅花確實很精緻,蔣國公家的小姐果真是會享受的。
「這帖子除了給妳,還給誰了?」顧吟玥將帖子扔在桌上,眼神平淡已瞧不出剛才的激動。
「二小姐和七小姐都有收到,這一次五小姐好似也有呢。」
顧家的小姐請了就有四位,不過是遊河道,蔣家是要準備多大的遊船?顧吟玥又瞥了一眼那帖子,就在月底呢……
同在竹清院裡,顧吟霜看著那漂亮的帖子,臉色卻不是很好,上回帶了顧吟芳出去,這次的帖子竟然是給了五妹,蔣小姐有和五妹見過面?
「二小姐,這回您還去嗎?」身後的丫鬟一看她這樣,有些懼意。
顧吟霜嘴角勾起一抹笑,掩去眼底的一絲冷意,「三妹和七妹都去了,我自然是去。」
「可桃花快開了,您不怕……」丫鬟小聲提醒道。每年的這個時候,二小姐不都是要盡量少出門,躲過這一段時間?
顧吟霜瞥了她一眼,那丫鬟就不吱聲了。收回了視線,她看著窗外院子裡那一片的翠色,冷聲道:「妳去請六小姐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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