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醒2026/05/25
25

轟動京城嫁棄子.卷一(2)初醒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藍海E593-1~4《轟動京城嫁棄子》全4冊

第四章 為僕出氣反受氣
余競瑤隨沈彥欽回樗櫟院,剛走到大門外,她駐了腳,抬頭望著那塊匾額。
「把它換了吧。」余競瑤埋怨道。
沈彥欽循著她的目光望去。
「不好聽。」樗櫟不就是「無用不成材」的意思?想到今天在正堂中,他們肆意貶低沈彥欽,余競瑤心裡就一陣憤懣。
沈彥欽看著她堅定的表情,笑了,「好,換了。」
兩人一進門,霽容匆匆迎了上來,「小姐,剛剛琿王妃那邊來人,把早上送來的東西都拿走了,還說小姐不屑用這些。」
臉變得真快。余競瑤看著那空蕩的石桌冷笑道:「拿走更好,省得礙眼!」
話剛說完,就見霽顏帶著氣從外面回來,霽顏見到余競瑤時愣了愣,當下就又更氣了。原來是沈怡君去看戲了,沒喚余競瑤不說,還帶著她最不待見的兩個庶出姊妹去,這意思誰不明白?不就是說余競瑤的地位還不如府裡的兩個庶出姑娘。
可余競瑤卻笑了,勸慰道:「我都不氣,妳氣什麼?我巴不得不去呢。」
沈彥欽神色凝重地看了看余競瑤,什麼都沒說,默然去了後院。
晚上,余競瑤坐在銅鏡前,心不在焉地理著髮絲,回想今日的事,心裡還是窩著口氣,自己尚且如此,何況是沈彥欽呢?他更難過吧,生活在這樣一個人情淡薄的環境裡,暗無天日,還要獨自一人承受著他人的輕慢藐視,這日子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就算知道他日後會翻身,余競瑤仍隱隱地生了一絲同情,但想到他那個勾人心魂的笑,她下意識地收了收手,被他握過的指尖好似還帶著餘溫似的。
如果他就是這樣一個溫潤的良人,而不是日後那個狠絕的暴戾之君該多好,不過生活在這弱肉強食的環境中,他的心想不硬都不行吧,若不是有了這顆狠絕的心,只怕永無出頭之日。
現實就是這樣殘酷,余競瑤輕歎一聲。
正想得出神,門開了,沈彥欽走了進來。
四目相對間,余競瑤愣住了,她看著沈彥欽,剛剛那些想法一股腦地湧了上來,她臉紅了,挑了挑唇,躲開他的目光,手指緊張地在玉梳的齒上撥弄著。
沈彥欽淡然看了她一眼,兀自去了西牆的紫檀櫃格前,拾掇了幾件衣服,又在東側的架子上撿了幾卷書,返回到她面前,不帶一絲溫度地道:「最近都會很忙,就在書房住下,不回來了。」
聞言,余競瑤驀地抬起了頭,滿眼的錯愕不解,就算自己還未準備好,可這接二連三的刻意迴避更讓她覺得不安,他的意思不會是往後的日子他都不回來了?
究竟在忙什麼?都是藉口吧,其實他是不想見到自己,原來今日在堂上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讓人浮想聯翩的戲,他果真對自己一絲好感都沒有,那麼自己選擇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好。」余競瑤垂下眼,漠然應了一聲。
沈彥欽走了,他站在門外,以為還會聽到她吁氣的聲音,可聽見的卻是一聲歎息。他怔住了,可片後仍堅定不移地走了。
沈彥欽不是真心要躲,只是今日睿王和太子的話,他不是沒放在心上,余競瑤跟著自己,註定是要受苦的,如今她這般執著不過任性所為,是因為生活的時間短罷了,她畢竟是晉國公府嬌寵的大小姐,錦衣玉食慣了,若真後悔了,她還可以全身而退,與其到那個時候彼此難堪,不如在此刻給彼此留條退路。


沈彥欽這幾日果真沒來內室,靖昕堂成了余競瑤一個人的,即便白日遇到他,也是三言兩語,冷冷淡淡,然後又回了書房。
余競瑤很好奇沈彥欽的書房,總想去看看,可聽金童說,他的書房任誰都不讓進時,她就打消了這份好奇心。
院子改名字的事,沈彥欽交給了余競瑤,她苦思冥想了幾日,最後叫「雲濟院」,取「直掛雲帆濟滄海」之豁達意。
沈彥欽聽了並未表態,余競瑤以為沒下文了,可第二日,這「樗櫟」便被「雲濟」替換下來。
日子如流水,余競瑤慢慢習慣了這種生活,他過他的,我過我的,只是單調了些,可每到這個時刻,就會有人加一味調劑,畢竟這王府裡還住著琿王一家,尤其是知道余競瑤探望被晉國公拒之門外後,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這粗綢他們也好意思拿出手!」霽容看著琿王妃差人送來的布料,鄙夷地言道。
余競瑤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繼續擺弄著手裡的花。
自從沈彥欽不反對她養花,她又在庭院中栽了幾株牡丹,還在影壁後置了一個雙人合抱的陶瓷金魚缸,養魚賞蓮兩不誤,這樣花期就接上了,春季的牡丹,夏季的蓮花,秋季的桂花,還有花開四季的月季,有了色彩,這院子總算不至於太冷清。
她還想著要不要養些茉莉,清香入茶,再新鮮不過了,就是不知道沈彥欽會不會喜歡。
見自家小姐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霽容更氣了,止不住地嘟囔起來,「上次送來的果子哪有新鮮的,那櫻桃倒是新鮮,都是青的!」
「小姐最愛吃的就是櫻桃了,可一顆都沒吃到。」霽容越想越氣,孩子氣地拍了那綢布幾下。
琿王府待他們這樣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要麼漏送,要麼送來的都是最差的,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都是如此,平日裡無論是主子還是下人,都當她和沈彥欽是透明的,余競瑤是體驗到沈彥欽過得有多不易了,可既然他能忍,自己也能忍,只要他們不惹到自己便好。
「不好就不要,咱們又不是吃不起,出去買不就行了?」
「小姐也不能總拿自己的嫁妝填補啊,早晚要被掏空!」霽容瞪著眼嘟囔道。
「瞧妳說的,這才幾個錢,父親給我置辦的嫁妝買下王府都綽綽有餘……」余競瑤本還在笑,一提到晉國公,不免又傷感起來,「妳去把咱們家鋪子的帳本拿來我翻翻。」若不提嫁妝,她都快忘了父親給她那兩個陪嫁的綢緞鋪子了。
霽容還沒去,就瞧著一臉怒氣的霽顏匆匆進了院子。
霽顏成熟穩重,脾氣溫和,很少見她這般。
「顏姊姊這是怎麼了?」霽容迎了上去。
霽顏躲閃著,「沒事,我去看看午膳好了沒有。」說著,便低著頭朝後院走去,就在經過余競瑤身邊時,被余競瑤喊住了。
「妳臉怎麼了?」余競瑤拉著她的胳膊,打量著。
霽顏極力掩飾,但還是能看出左面白皙的臉頰上一片紅腫。
「誰打的?」余競瑤的臉冷了下來。
霽顏忍不住了,淚珠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我帶妳去找他說理!」怠慢就算了,居然欺負到自己人身上。
「小姐別去了,是我先動的手。」
霽容和余競瑤同時瞪大了眼睛看著霽顏,驚訝不已。
「剛剛遇到郡主身邊的宋嬤嬤,她和婢女們詆毀小姐,我、我聽不過。」
「說就說了,幹麼要動手,她們說的還少嗎?」余競瑤心疼地責備道。
「可她說小姐鳳凰變草雞,自作自受,說您還不如草雞,連三皇子都不待見您,都不和您同房……」
聞言,余競瑤的心猛地一顫,不待見自己、不同房……她原以為自己不在乎,可當真聽到從別人口中說出時,竟似一把利錐刺著自己的心,若說點旁的就算了,句句戳中她的痛處,怎麼還忍得下?再看看委屈的霽顏,余競瑤拉著她就衝出門去。
「小姐!」霽容喚了一聲,想要跟出去,一回頭卻瞧見剛從後院出來的沈彥欽。

余競瑤拉著霽顏朝沈怡君的漪瀾院去,半路便在玉蓮池的亭子裡看到被兩個庶出姊妹圍著的沈怡君。
宋嬤嬤也在,她正說著什麼,惹得幾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宋嬤嬤,妳過來一下,我有話要問妳。」余競瑤按捺著火氣上前。
「喲,皇子妃啊,我還道是誰呢,這麼目中無人。」沈怡君身子未動,眼梢輕瞥著眉間慍怒的余競瑤。
「郡主,我有話要對宋嬤嬤說。」
「宋嬤嬤不是在這嗎?有話就說,還有什麼我們聽不得的?」沈怡君扔下捏在指尖的一顆核桃仁,揚起下頷睨笑道。
余競瑤回手拉過霽顏,面目肅冷,問道:「宋嬤嬤,妳打了霽顏?」
「皇子妃不帶這麼偏心的,您只道我打她,可知是她先動的手?」宋嬤嬤輕慢道,轉頭便是一副冤屈的模樣對著沈怡君撩起裙子,「郡主,您瞧我這腳,就是被她推了那麼一下才崴到的。」
「我就說嬤嬤剛剛走路怎麼不穩。」說話的是沈怡君庶出的姊姊沈怡月,雖年長沈怡君,卻時刻跟在她身側,巴結著她。
「霽顏,這就是妳的不對了,同樣是婢,好歹宋嬤嬤也年長於妳,妳怎下得去手?難不成妳晉國公府來的,就比我們琿王府的高一等嗎?」說罷,沈怡月討好似的看看自己的嫡出妹妹,見沈怡君滿意地瞟了她一眼,得意地笑了。
霽顏怎肯受她們誣陷,上前辯解,「我不過輕輕推了她一下,她連動都沒有動,怎麼可能崴腳?要不是妳出言不遜,我幹麼推妳!」
「出言不遜?那我倒要聽聽,宋嬤嬤說了什麼讓妳有這麼大的火氣。」沈怡君不懷好意地笑道。
霽顏豈會不懂嗎?郡主就是想讓她把羞辱小姐的話,當著這麼些人的面再重新說一遍。
見霽顏又怒又窘,急得滿臉通紅,宋嬤嬤更囂張了,她挑釁似的靠近霽顏,「說啊,妳倒是說啊,說不出來了吧,我看妳就是……」
「啪!」皮肉相撞之聲乍然響起,響亮得宛若雷鳴,把在場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就見余競瑤清凜的雙眸透著一股寒氣,手還揚在半空未落。
「妳、妳敢打我!」宋嬤嬤捂著被抽紅的左臉,抖著嗓子道。
余競瑤的手猛然下落,回手又是一巴掌,「打妳怎麼了?不應該嗎?」她的聲音冷似冰霜,「說了什麼妳自己不清楚嗎?就算我離開晉國公府,我也是堂堂正正的皇子妃,是妳一個下人能說三道四的?別說打妳,我就是要了妳的命又如何!」
「好大的口氣!」沈怡君怒然起身,走到宋嬤嬤的身側,直視著余競瑤,「還真拿自己當皇子妃了?妳以為沈彥欽是什麼,皇子嗎?他也配!一個一無是處,帶著汙點的棄子,連自己的父親都容不下他,若非我琿王府收留,他早就不知道被皇帝賜死多少回了,可有人把他放在眼中?也就妳犯賤,還嫁他!」
「妳!」余競瑤秀目怒瞪,剛欲爭辯,話還沒說出來,就被宋嬤嬤接了過去。
「就是,我們王爺好心養著,不知道感恩就算了,還出來耀武揚威,怪不得自家男人都不待見!」宋嬤嬤屢觸余競瑤痛處。
如此不知悔,看來打得還是輕!余競瑤心道,手再度揚起。
宋嬤嬤見她再次起勢揮手,忙捂著臉,躲在沈怡君身後。
沈怡君一個挺身站在余競瑤面前,抬著下顎瞥了她的手一眼,鄙夷道:「怎麼,想打我嗎?妳打一個試試,妳今兒要是打了,看明兒個沈彥欽還有沒有容身之地!」
沈怡君陰冷一笑,可余競瑤笑得比她還要讓人生寒。
「我就是跟他露宿街頭,也不會讓妳這麼羞辱他!」
說罷,余競瑤手抬得更高了,眼看著便要落下,沈怡君嚇得驚呼一聲,閉上了雙眼,可縮脖等了半晌也沒見手落下,她微微睜目,只見余競瑤高舉的手腕被沈彥欽握住了。
「你怎麼來了?」余競瑤驚詫。
「跟我回去。」沈彥欽語氣淡淡。
「不行,她說我就算了,她還……」余競瑤怒瞪著沈怡君,話還沒說完就被沈彥欽打斷了。
「回去。」語氣依舊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堅定。
余競瑤失落垂目,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身子軟了下來。
沈彥欽拉著她的手腕往回走。
「廢物!」剛踏出兩步,就聽到沈怡君在背後冷冷道了一句。
沈彥欽一頓,驀然回首,看了她一眼,接著又移到宋嬤嬤身上,目光陰寒得宋嬤嬤一陣發怵。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言不發,沈彥欽握著余競瑤的手,一直到了靖昕堂,安置她坐在床榻上才鬆開,然後朝門口走去。
余競瑤也不看他,想著剛剛發生的事,心中仍鬱鬱不平。
沈彥欽回到余競瑤面前,手裡握著一塊浸了冷水的巾帕,單膝跪地,托著她的手,用巾帕輕柔地擦著她的掌心。
腫成這個樣子,她是用了多大力氣?沈彥欽不禁笑了,抬頭看了看受寵若驚的余競瑤。
看著他英俊的面容上似籠著春煦,幽深若潭的雙眸泛著溫意,余競瑤頓時一驚,臉頰浮上了兩抹紅暈,赧顏一笑,這一笑,倒是讓她自己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些。
沈彥欽擦好了,起身把巾帕遞給候在一旁的霽顏手裡,隨即對她言了一句,「晚膳我和皇子妃在靖昕堂用,妳去準備吧。」
霽顏一怔,又看了看呆愣的余競瑤,喜形於色,爽脆地應了一聲就趕忙奔後廚去了。
沈彥欽先回書房,余競瑤還沉浸在驚喜中,他要和自己一起吃飯?難道是因為宋嬤嬤的話?不管怎樣,這都是個好的開始,只要他不牴觸自己就好。
然想到他拉著自己離開,余競瑤還是有些沮喪,沈怡君欺人太甚,這口氣不洩難耐,他好歹也是皇子,就這樣任她羞辱?這還是書上記載的那個毒辣狠絕、寡情冷酷的沈彥欽嗎?
可轉念一想,再如何得勢那都是以後的事,此刻的他畢竟寄人籬下,為了生存只有隱忍,那麼自己剛剛會不會太衝動了,不會給他惹麻煩吧?
想到這,余競瑤本來還算欣喜的一顆心,此刻又沉了下來。


晚間,飯桌上的余競瑤略顯局促,她第一次和沈彥欽同案而食,卻只是埋頭輕點眼前的幾樣菜,偶爾挑起眼皮看看對面的沈彥欽,見他神色淡淡,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心亂了。
「今天的事,是我欠考慮了。」余競瑤垂目輕聲道。
「妳沒錯,做的很好。」沈彥欽語氣輕鬆,聽不出一絲不悅。
余競瑤驚訝,很好?他贊同?
見余競瑤出神,沈彥欽放下了手中的碗,「以後有何需要就和我說,不必拿嫁妝添補。」
對上他平靜的目光,余競瑤看得出沈彥欽是認真的,只是他都這樣不得意了,她還能因為這些小事煩他嗎?她笑了笑,只是乖巧地應了一句,「好。」
沈彥欽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安靜地吃飯。
余競瑤撿起筷子,卻吃得心不在焉,注意力都落在他握著筷子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細潤,剔透得像那瓷碗一樣。
很少見到這麼漂亮的手,余競瑤的目光下意識跟著他的手轉動,最後停在自己的面前,他給她夾了一片筍。
「好好吃飯。」沈彥欽看著略顯吃驚的余競瑤說了一句。
余競瑤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時,一聲疾呼響起,兩人頓驚,只見沈怡君闖了進來,怨氣沖天,瞪著沈彥欽怒吼了一聲,「沈彥欽,你敢打我的嬤嬤!」
沈彥欽淡漠,也不看沈怡君,只是盯著余競瑤碗裡的那片筍片,對著愕然的她抬了抬下頷,示意她把筍吃了。
余競瑤看了看沈彥欽,緩過神來,她好像明白了什麼,瞥了沈怡君一眼,不慌不忙地夾起了那片筍,送到了嘴邊。
「一個下人出言無狀,在主子背後嚼舌頭,不該罰嗎。」沈彥欽道。
「就算罰也輪不到你!」沈怡君冷哼。
「主子不管,我只能代勞了。」
沈彥欽依舊淡定,又從自己面前夾起一塊翡翠蝦仁放在余競瑤的碗中。
見他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沈怡君恨得牙癢癢,咬牙切齒道:「代勞?把宋嬤嬤的兩條腿打斷,她到現在還昏迷不醒,這就是你所謂的代勞?你真夠狠的!」
沈怡君的話讓余競瑤提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她不可思議地看了沈怡君一眼,又看了看正盯著自己的沈彥欽,遲疑地把那蝦仁送入了口中。
「這是她自找的,不受點皮肉之苦,不長記性。」
聽著這話,余競瑤似乎看到一絲陰冷的笑在沈彥欽臉上一縱即逝。
沈怡君惱得像團火,騰騰地冒著怒氣,可看著從容的兩人,突然冷笑了一聲,「我可不覺得宋嬤嬤哪裡說得不對。」
「僕隨其主,妳自然不覺得錯。」
沈彥欽的想法居然和自己一樣,余競瑤不由得挑了挑唇,卻被沈怡君察覺出來。
沈怡君當即道:「余競瑤,別以為有人給妳撐腰了。他算什麼?一個被人鄙夷的失勢棄子,早晚有妳後悔的那天。」
「再如何失勢,他也是皇子。」余競瑤忍不住了,厲言道。
「皇子?他不過就是一個在我琿王府中苟且偷生的罪婦之子!」
沈怡君的尾音未盡,就聽到沈彥欽啪的一聲將筷子猛地拍在案桌上,把對面的余競瑤驚得一顫,惶惑地盯著他。
只見沈彥欽淡然的面容凝著一縷寒氣,凜凜眉光下,一雙漆眸驟然緊縮,如刀似劍的寒芒漫射而出,掃向了沈怡君。
他冷聲道:「沈怡君,如果再讓我聽到這些話,就不是斷一雙腿那麼簡單了!」
被沈彥欽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沈怡君只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了心頭,連眼神都透著惶惶。
沈彥欽是什麼樣的人沈怡君不是不清楚,雖然他平日裡隱忍淡漠,可若是發起狠來,也讓人很是心驚肉跳。
琿王妃曾給他安排過一個小婢做侍妾,他非但不接受,還因那小婢進了他的書房,被他打得只剩半條命,最後那半條命也因受了驚嚇沒留住,一命嗚呼,從此,再沒人敢進他的書房。
想起過往,沈怡君不禁打了個冷顫,打斷下人的一雙腿算得了什麼,沈彥欽的母親就是因為害死皇帝的嬪妃才被處死的,誰知道他骨子裡流的是不是跟他母親一樣殘虐的血?
沈怡君一刻都不想多留了,她硬撐著那個傲慢的架勢,顫聲哼了一哼,轉身就走。
沈彥欽回過頭來,眸中的芒鋒隱去,神色如常地對著余競瑤言了一句吃飯吧,便又拾起了碗筷,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
余競瑤一臉驚愕,她沒想到沈彥欽發起火來這麼可怕,一張俊朗的臉可以凌厲得讓人窒息,再想想他做的事,雖是為了幫自己,但畢竟生生地打斷了人家的兩條腿……
「琿王那邊會不會為難殿下?」余競瑤突然意識到事情嚴重了,「郡主那麼氣,她一定會去找琿王。」
「如果找琿王有用,她就不會一個人來興師問罪了。」沈彥欽看了憂心忡忡的余競瑤一眼,淡淡一笑,「況且琿王也不敢把我怎樣,放心,不必怕他們。」
余競瑤輕輕地「嗯」了一聲,可心裡仍有不安。
入夜,余競瑤躺在內室的大床上,翻來覆去,輾轉無眠。
婚後的這些日子,她一直留心著沈彥欽,發現他除了性子冷了些,倒也不見什麼殘酷的跡象,可直到今天她才發現,自己對他的瞭解真的太少了。
腦袋越想越亂,卻越亂越想,實在沒辦法入睡,她乾脆爬了起來,披上外衫到院子裡醒醒神。
她不喜歡讓人守夜,所以霽顏和霽容也都歇著去了,偌大的院子裡就剩她一人,她漫無目的地逛,走著走著,就到了後院。
她和沈彥欽心照不宣地給彼此畫了界線,所以後院她很少來,藉著月光打量著清冷的小院,她下意識地朝書房望去,卻見有幽暗的燈光漫出,他竟然還沒睡。
耐不住好奇,余競瑤靠近了一些,只見微明的燈光下,窗紙上映出了兩個人的身影,兩影相依,一個言語,一個諾諾點頭,她心想,是沈彥欽和金童嗎?
「皇子妃?您怎麼來了?」
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余競瑤嚇得一個激靈,猛然回頭。
是金童!余競瑤下意識地回首望去,窗紙上的人影都不見了。
「我睡不著,出來走走。」余競瑤笑的有些尷尬,「現在好多了,我回去睡了。」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匆匆奔著前院去了。
「殿下,會不會被發現,要不要把她……」余競瑤剛離開,書房裡一個神祕的聲音響起。
沈彥欽沒有回應,沉思片刻問道:「讓你查的事情怎麼樣了?」
「晉國公府沒有任何異常,皇子妃也是。」
「嗯,繼續盯著吧。」
第五章 琿王妃下馬威
謠言這事,沈彥欽給她出了氣,余競瑤自然暢快得很,不過沈怡君畢竟是吃了虧,那嬤嬤又是她的乳母,以她的性子,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擔心琿王會責難沈彥欽,然而余競瑤留心了幾日,王府上下風平浪靜,不但沈彥欽平淡如常,連琿王那邊也安安靜靜,好似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果真讓沈彥欽說中了,他到底是皇子,琿王不敢把他怎樣。
余競瑤一顆提懸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也不怪她這麼緊張,她一直覺得這事是因自己一時衝動挑起來的,若是因此連累了沈彥欽,她過意不去,況且她的初衷可不是來給沈彥欽惹麻煩的。
「相安無事便好。」余競瑤坐在院子中,一面心不在焉地翻著帳簿一面喃喃著。
「奴婢給皇子妃請安。」一個尖銳的聲音攪了余競瑤的思緒,她抬頭望去,是琿王妃身邊的阮嬤嬤。
「皇子妃,王妃請春韻堂一聚。」阮嬤嬤含笑道,很是恭謹。
余競瑤疑惑,「嬤嬤可知是何事?」
「皇子妃去了便知。」
阮嬤嬤是琿王妃的隨嫁侍婢,到王府也有二十幾年了,地位堪比眾僕之首,若是冷落了她,也就是折了琿王妃的面子,既然遣她來喚自己,就說明此行是非去不可了。
「那就隨嬤嬤同去吧。」
春韻堂是琿王妃的寢院,余競瑤第一次來。一進門就瞧見堂中正北,琿王妃正合目半倚在一張富貴奢華的紫檀束腰羅漢床上,她靠著海棠紅的軟枕,腿上還蓋了條松花小毯。
「給王妃請安。」
聽到余競瑤的聲音,琿王妃雙目微張,勾了勾嘴角,漠聲道:「來了?」
余競瑤點頭輕應。
琿王妃見她還算恭敬,微微一笑,掀開小毯,坐直了身子。
「那日玉蓮池的事我都聽說了。」琿王妃緩聲道,余競瑤心神一凜。
「這事郡主有錯,沒管教好下人,我已責備過她了。至於妳這,畢竟是閨閣千金,又是皇子妃,怎麼做出打人這種粗鄙之舉呢?妳在晉國公府如何嬌蠻刁橫我管不著,但妳此刻是皇家的人,且身在我琿王府,就要守我王府的規矩,別把妳晉國公府那套搬到我琿王府中!」她越說越疾,最後一句差不多是嚷出來的。
余競瑤明白了,這事並沒過去,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琿王妃這口氣憋了許久了吧?
見余競瑤默不作聲,琿王妃冷哼,喚了阮嬤嬤,說道:「阮嬤嬤,皇子妃就交給妳了,今兒就讓皇子妃學學咱們王府的規矩,別到時候犯了錯都不知道因為什麼受罰。」
阮嬤嬤笑應一聲,引著余競瑤到了春韻堂外,陰影下的石階上。
「皇子妃,俗話說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咱們就趁這風清日朗的,在這學吧,站著學得快,我給您念叨,您用心記著。」
看著阮嬤嬤依舊恭順的樣子,余競瑤懂得什麼叫笑裡藏刀了,她又舉眸望向琿王妃,見她又倚回羅漢床上,那合目養神的安然樣子,她明白了,這就是琿王妃今日喚自己來的目的,無非就是想出口氣,他琿王一家動不得沈彥欽,就拿自己下手。
阮嬤嬤開始念上了,她每念一句,就要求余競瑤跟著念一句,若是錯了,便要全部重新來過。
堂上的琿王妃雖是漫不經心,也在側耳聽著,生怕阮嬤嬤錯過余競瑤的哪個疏漏,讓她佔了便宜。
謔意如此之濃,余競瑤心下生怒,卻又不能發洩,畢竟琿王妃是長輩,是琿王府的主母,她讓自己學規矩名正言順,挑不出錯來,更何況,能忍的,就不要給沈彥欽惹麻煩。
如今雖已入春,天氣有了轉暖的勢頭,可春寒依舊,尤其早晨更為寒涼,擋了日光的房檐下,呼呼冷風吹著,站了一會兒,衣衫單薄的余競瑤就覺得渾身都寒透了,腳底指尖涼冰冰的。
阮嬤嬤緩聲慢調地講了半個多時辰,一點甘休的意思都沒有。
余競瑤有點站不住了,腿又酸又沉不說,涼意透過薄底錦鞋往上竄,都快涼到骨髓裡了。
「站了這麼久,該累了。」堂上的琿王妃突然發話,余競瑤屏息聽著,卻聽到這樣的話,「衾兒,把那月牙凳搬去,讓阮嬤嬤坐下講。」
阮嬤嬤獻笑謝過琿王妃,還不忘虛意推辭一番,將小凳讓給余競瑤。
「皇子妃畢竟年輕,妳年歲這麼大了,她豈會與妳計較?對吧,皇子妃?」
琿王妃陰惻惻一笑,余競瑤按捺著怒意淡定回應,心道:就知道她不懷好意。
這主站僕坐,一計耳光打在了余競瑤的臉上,她只能咬著牙忍下。
阮嬤嬤這一坐下彷彿來了勁頭,越說越起勁,又講了半個時辰。
余競瑤已經冷得開始打顫,鼻尖凍得沒了知覺,嘴巴也有些不俐落了。
此刻,倚在羅漢床上的琿王妃換了個姿勢,拉了拉小毯,對小婢使了個眼色,道:「去給阮嬤嬤和皇子妃倒些茶來。」
從出門到現在,余競瑤滴水未沾,念了一個多時辰的規矩,早就唇焦口乾了,接過茶盞,她片刻都未猶豫就飲了一口,然而入口後才知這盞涼茶有多冰。
吐又吐不得,她只得硬著頭皮嚥下,一股沁涼從胸腔裡滑過,她不禁打了個激靈,上下的寒意將她貫穿,這回可是涼得透透的了。
余競瑤突然覺得小腹隱隱作痛,很難受,「王妃,我身體有些不舒服,餘下的,可否明日再聽?」
她的話音剛落,琿王妃就陡然睜開了雙眼,瞪視著她,「方才的規矩是白念了嗎?婉娩聽從,謙恭有禮,這些都白講了嗎?目無尊長,看來妳還是沒記住啊。阮嬤嬤,重新來過,直到學會了為止!」
阮嬤嬤應聲,果真又從頭講了起來。余競瑤又氣又難受,她想轉身就走,可小腹越來越痛,痛得無論如何都邁不出這條腿,連話都講不出了。
阮嬤嬤又重複了一遍,等了半晌,余競瑤依舊沒出聲。
「怎麼,心裡有氣了?」琿王妃哼了一聲,「余競瑤,別以為嫁了皇子便無所忌憚了,妳入了我琿王府,我就有的是辦法整治妳,看看誰還能給妳撐腰!我勸妳最好乖乖把這規矩學了,不然接下來就怕……」
琿王妃的聲音在余競瑤耳邊繚繞,時遠時近,飄忽不定,最後一句還沒聽清,便被一陣嗡鳴聲淹沒,她看著琿王妃的影子越來越模糊,腦袋瞬間像被抽空了一般,隨即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琿王妃眼見余競瑤暈倒在地,吃了一驚,還道她是裝的,給了阮嬤嬤一個眼神。
阮嬤嬤會意,陰著臉上前,卻瞧見余競瑤一張蒼白駭人的臉,登時愣住,半晌才緩過神來,趕忙兩步便要去扶,可她手才剛碰到余競瑤,就被人用力一把推開,一個不穩,結結實實地摔了個跟頭,疼得齜牙咧嘴。
「余競瑤、余競瑤!」沈彥欽攬著余競瑤的雙肩喚著,她卻只是微微翕唇,緊閉的雙目始終未睜開。
沈彥欽管不得那麼多,當即一個打橫將她抱在懷裡,轉身便要走。
「沈彥欽!」琿王妃大喊了一聲。
沈彥欽頓了住,驀地回身,瞪視著琿王妃,目光似萬古堅冰,陰寒得能把周遭的空氣都凝住。
琿王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劃過,本來還想指責他無禮,連招呼都不打就硬闖春韻堂,然而此刻卻被這毛骨悚然的目光盯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過借住王府,我的皇子妃,用不著妳來管!」沈彥欽冷喝了一聲,抱著余競瑤,衝出了春韻堂的庭院。


沈彥欽把余競瑤抱回了靖昕堂,將她安置在床上。
霽顏給她餵了幾口水,余競瑤這才慢慢緩了過來。
腦袋清醒多了,但腹痛依舊,余競瑤隱隱意識到了什麼,兩頰暈紅,避開沈彥欽的目光。
霽顏見狀,愣了片刻才恍悟,算一算小姐這是到日子,來月事了,小姐本就體寒,今兒又受了涼才會如此。想明白後,霽顏也有些不好意思,窘得不知道該怎麼對這位皇子解釋。
看著這主僕兩人的模樣,沈彥欽納罕,也未在意,只是一面給余競瑤掖著被角,一面問她要不要喚大夫來。
余競瑤對著沈彥欽微笑,回了一聲我沒事,可笑容隨即僵住,臉一直紅到耳根下。
沈彥欽一怔,循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只見自己的衣襟上有點點紅跡,他頓時就明白了,略顯窘然地垂下眼,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口也沒說出來,就走了。
歇了一個晌午,余競瑤喝了霽容端來的薑汁紅棗湯,好多了。
聽說這湯是沈彥欽特地囑咐熬的,余競瑤又驚又喜。
金童送來了好些桂圓,不消說也知道是誰讓他來的,只是這東西生在南方,沈彥欽是如何這麼快弄到的?余競瑤覺得他越來越難以琢磨了。
自從宋嬤嬤斷腿一事,余競瑤初次體會到沈彥欽的狠辣,每每想到仍是心悸難安,也讓她對自己命運的憂忡加劇了幾分。
這樣迴避終究不是個辦法,要接近他才對,這又是紅棗湯,又是桂圓,還有恍惚間聽到的那句「我的皇子妃,不用妳來管」,他既然能做出這般暖心的事,就說明他對自己並不排斥,她應該做些什麼來回應他。
望著霽顏手中一顆顆被撥開的桂圓,余競瑤輕聲言道:「霽顏,去後院請殿下來靖昕堂用晚膳吧。」

「謝謝殿下送來的桂圓。」飯桌上,余競瑤偷偷打量對面的沈彥欽,試探著道。
「妳和我不用這般客氣。」沈彥欽看著她淺笑,隨即又斂笑凝眉問:「妳好些了?」
余競瑤忙點頭回應,沈彥欽展顏,繼續吃飯。
沈彥欽做什麼都是安安靜靜的,吃飯也是。
余競瑤看著他不疾不徐地夾著菜,沒多久,一碗飯便吃完了,她讓霽顏添飯,他也沒拒絕。聽金童說,往常他只一碗就夠了,那麼今兒是飯菜合口了?
「以後在靖昕堂用膳吧。」余競瑤言道。因為自己,他吃住都在書房,怪不好意思的。
沈彥欽望著她略怔,牽了牽唇角,「好。」
聽他同意了,余競瑤很開心,夾起一塊如意捲送到他的碗中。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親近,沈彥欽沒說什麼,只是安靜地把如意捲都吃了。
用過晚膳,沈彥欽在內室坐了一會,囑咐余競瑤注意保暖,多喝熱湯便要回書房。
「小姐,衾兒來了。」霽容一臉不滿地走進來,身後跟著琿王妃的貼身小婢衾兒。
「見過三皇子、皇子妃。」衾兒端著食盤揖了一揖,「今兒皇子妃暈倒了,王妃很是惦記,特意吩咐奴婢熬了這藥給皇子妃。」說著,將食盤放在了桌子上。
余競瑤顰眉不語,看著那藥碗,不知道琿王妃又藏著什麼心思。
「告訴王妃,心意領了,這藥皇子妃不需要。」沈彥欽語氣清冷,先言道。
衾兒好似早有準備,盈盈一笑道:「聽聞皇子妃體寒,這可是王妃特地尋名醫開的方子,就這樣端回去,奴婢不好交差,這畢竟是王妃的一番好意,若是讓外人知道了,王妃失了顏面不說,讓人家說皇子妃不懂禮數就不好了。」
這小丫頭好厲害的一張嘴,看來琿王妃是早有準備,余競瑤思量著,她倒是不怕琿王妃,無非就是尋些事端惡整自己罷了,但她不能就這樣和琿王妃撕破臉,如今沈彥欽處境艱難,不能給他惹麻煩,只是這藥,她實在是不想喝。
見余競瑤未動,衾兒勾唇一笑,「王妃說了,這藥驅寒暖體,有助孕的功效,只盼皇子妃能為皇室開枝散葉,皇子妃不要辜負了王妃的一番苦心。」
不提這倒好,一提這,余競瑤更是窩火,琿王妃的目的她何嘗不知?不過就是想嘲諷自己,明知道自己因不同房的流言而怒,非要再提一次往自己的心上插刀。
插得好!這一碗慰問的藥,自己還真是挑不出錯,推不回去。
「代我謝過王妃,這藥我喝。」余競瑤穩聲道。
話一出口,沈彥欽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從容淡定,懂了她的心思,便對衾兒道:「藥放這,妳回吧。」
「王妃囑咐過了,讓奴婢伺候皇子妃喝了再回,奴婢不敢怠惰。」說著,將藥碗端出,遞了上去,卻被沈彥欽伸手截住。
「殿下。」余競瑤喚了一聲,「王妃一片好意,怎可推卻呢。」
她接過藥碗,對著沈彥欽輕笑,轉而目光凌似寒冰,氣勢傲然地望著衾兒,一字一頓道:「轉告王妃,她的好,競瑤銘記於心。」說罷,將碗舉到了唇邊。
掠過碗沿,余競瑤見衾兒屏著氣,眼神緊張地盯著自己,她暗哼了哼,隨著一聲驚呼,她手一抖,藥碗掉在地上,把裙裾都染了顏色。
「小姐!」霽顏喚了一聲,趕忙撲了過來,一臉焦急地握住余競瑤的手,「沒燙到吧?」
「沒有,我沒事。」余競瑤拉著自己的衣裙,退了一步,看著地上四濺的藥汁,她眉心攏起,滿是惋惜地歎了一聲,「這……可惜了……」說罷,無奈舉目,楚楚地眨著掛著水霧的眼睫,雙目清澈見底,卻絲毫愧意都瞧不出。
衾兒從怔忡中回過神來,臉登時沉了下來,又紅又綠,容色多彩。
「都怪我,好好的一碗藥……許是今兒太累,有些乏,手竟一點力氣都沒有……」余競瑤回頭瞥了沈彥欽一眼,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沈彥欽望著她,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唇,狹長的雙眼帶著觀戲的笑意。
被他這麼看著,余競瑤竟不好意思地回以一笑。
衾兒畢竟是琿王妃身邊的小婢,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頃刻間便臉色一轉,掛著虛浮的笑,道:「皇子妃不必惋惜,您沒燙著便好。灑了這一碗不要緊,王妃準備得足著呢,奴婢再給您熬一碗來。」
余競瑤笑著,語氣卻漠然得讓人生寒,「那便勞煩衾兒姑娘了。」隨即,目光清冷地看著衾兒帶著氣離開了。
衾兒一走,霽顏便喚霽容來打掃地面,她給余競瑤整理衣裙,余競瑤伸手示意她先不急,她蹙眉望著地上的藥,這碗藥何嘗不是個警示?
沈彥欽是她保命的唯一希望,可連外人都看得出,他並未真正把她放在心上,如此下去,即便嫁他又如何?以他的性子,怕最後自己是勞而無果,如何委屈隱忍也改不了命運。
不行,既然已經死過一次了,不能再浪費上天給她的第二次機會。
沈彥欽打量著余競瑤,剛剛還一副凌人不服輸的架勢摔了藥碗,此刻卻收起了鋒芒。
她秀眉輕攏,垂著眼睫,神情凝重地站在沈彥欽面前,好似在猶豫著什麼,最終咬了咬下唇,下定決心喚了一聲,「殿下。」
「嗯。」沈彥欽應聲。
「晚上就留在靖昕堂吧。」
沈彥欽不語,低頭看著這個赧顏的姑娘。
余競瑤生得確實很美,玉肌白膚、豔若桃李,這些在他們初見之時他就發現了,不過那個時候的她是晉國公嬌寵的千金,在他眼中,他看到更多的是她的蠻橫驕矜,可此刻,眼前這個已經成為自己妻子的人,面暈淺春、軟語嬌羞,清媚得讓人心動。
她真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國公小姐嗎?
余競瑤久久未等到回答,抬頭一望,便對上了沈彥欽淡淡的目光。
「好。」沈彥欽輕應。

入夜,沈彥欽回了靖昕堂,不過他沒打算進內室,他知道余競瑤留他不過是因為被人嚼了舌根,覺得委屈罷了,琿王妃這一碗藥的意義,他又怎會不知?
余競瑤確實不想再因為這個落下話柄,畢竟是夫妻了,不同房總是說不過去,更何況如此下去,只會讓兩個人越來越疏遠。
「春寒未盡,殿下還是在內室睡吧,外間寒氣重。」余競瑤看著霽顏把準備好的軟枕拿了出來,便如是道。
「床這麼大,殿下睡那,我睡這。」說著,她讓霽顏把軟枕連同沈彥欽的錦被放在床的內側。
「還是我睡外面吧。」沈彥欽看了霽顏一眼。
霽顏一怔,隨即又把兩人的枕被換了位置。
余競瑤困惑,霽顏說,這個時代的妻子都是睡在外側的,以便起來照顧夫君,那沈彥欽睡在外面豈不是很不方便?就算不需要自己的照顧,可自己若是起夜呢?
在她猶豫的功夫,沈彥欽已經讓霽顏退下了。
看來他是決意如此,余競瑤也只能盼著終夜無事,一覺睡到天亮。
余競瑤先躺下了,若說她不緊張是不可能的,且不要說面對的是一個把自己的命都拿捏在指尖的人,對她而言,沈彥欽依舊是陌生未知的。
隨著床動,余競瑤的心也顫了一顫,她知道沈彥欽躺下了,便趕緊閉上雙眼,鑽進被子裡,雙手按著怦怦亂跳的心。
沈彥欽果真做什麼都安安靜靜的,睡覺也一樣,沒過多久,余競瑤就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應該是睡著了吧,她悄悄地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偷看他一眼,見他眼睛合閉,清俊的側臉安然沉靜,一顆心穩了下來。
睡了就好,余競瑤背對著他,長吁了口氣,蜷曲的身子剛舒展開,便聽到身後有翻身的聲音,接著自己被用力一拉,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落進了沈彥欽的懷裡。
余競瑤頓時瞪大了雙眼,呼吸和心跳同時停止,彷彿時間也靜止了,她僵住,直到後頸撲來的溫熱氣息越來越重,她才回過神來,向外掙了掙。
可沈彥欽在她耳畔言了一句別動,便攥著她的手腕回扣在她的胸口,把她摟了回來。
「是妳留我的。」
有股涼意從心底漫出,浸遍全身,余競瑤僵住,脊背越涼就越沒辦法忽略他胸膛傳來的熱度,她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大氣不敢喘,豎著耳朵警惕著身後的人。
這樣抱了許久,沈彥欽一動也未動,直聽到他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和下來,余競瑤緊繃的身子才放鬆了幾分,頭腦也轉了起來。
他們已經是夫妻了,不管發生何事都是應該的,早一點適應這種親密也不是件壞事,更何況他只是抱著自己而已。
心寒一退,身子就被炙熱圍住,被他的體溫烘著,余競瑤感覺暖暖的,沈彥欽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著男子的氣息,讓她漸漸有了睏意,合上了雙目。
見她放鬆下來,沈彥欽被她枕著的胳膊回扣在她的肩膀上,兩人貼得更緊了。
被她頭髮撩撥得發癢,沈彥欽的下頷在余競瑤的後頸蹭了蹭,余競瑤要躲,下意識地扭了扭身子,然這一動,突然感覺到身後一個氣勢勃發的東西正抵著自己。
她猛地睜開了雙眼,身子一僵,顫聲道:「殿下,今日……不行……」
「放心,睡吧。」沈彥欽溫柔的聲音隨著氣息一起撲來,令余競瑤的心一顫。
事總是不禁惦記,越是怕什麼越會來什麼,半夜,余競瑤被一陣腹痛折磨醒了,這國公小姐來個月事反應這麼大。
她想起身喚霽顏,又不敢吵醒沈彥欽,於是強忍著,身子越蜷越緊,最後還是忍不住翻了個身,面對著仍摟著自己的沈彥欽。
「妳要起來嗎?」昏暗中,沈彥欽的氣息撲來。
「把你吵醒了?」余競瑤怯聲道。
沈彥欽沒有回應,直接起身,把燈火撥亮,然後喚了一聲霽顏。
霽顏就守在外間,聞聲連忙進來,攙扶著余競瑤起身下床。
為了避開沈彥欽,余競瑤惶惶然地不知道被什麼絆了一跤,隨著玉碎聲傾倒,好在沈彥欽一把扶穩她。
霽顏隨著余競瑤出了靖昕堂,又轉到浴間,拾掇了好久才回來。
但一入靖昕堂,余競瑤又擔憂起來,自己折騰了這麼久,他應該已經睡著了吧,難道說還要把他喚起來,不然她怎麼上床呢?想想她都頭皮發緊,還不如今日不留他。
余競瑤硬著頭皮推開內室的門,燈光依舊明亮,透過鏤雕紫檀屏風,她看見沈彥欽靜靜地坐在床邊撥弄著熏香爐,她一愣,心想,他還沒睡,是在等自己?
「妳回來了?」沈彥欽起身,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嗯。」余競瑤應聲。
「睡覺吧。」沈彥欽淡淡說道,從霽顏的手中接過余競瑤,扶她上床,隨即暗了燈。
一如方才,沈彥欽依舊抱著她,不過此刻余競瑤倒沒那麼緊張了,躺在他溫暖的懷裡,聽著他的呼吸聲,逐漸入睡,直到天明。
第六章 體貼入微的另一面
余競瑤睜開眼睛時,床上只剩下她自己了,因為睡得太沉,她都不知道沈彥欽何時走的。她伸了個懶腰,掀被要起,卻發現自己竟蓋了兩條被子,下面這條鵝黃撒花的是她的,上面那條墨綠茱萸紋的,是沈彥欽的。
早膳用的很尷尬,余競瑤坐在沈彥欽對面,始終不敢抬頭,昨晚的事跟作夢一樣,他們真的同床了,且相擁而眠。
「昨夜睡得可好?」沈彥欽淡然問道。
余競瑤一怔,頓時晚霞漫浸,紅透了臉。
「好。」她羞赧地道,是真的很好,連她都不敢相信,昨夜在他懷裡竟睡得特別安穩,一夜綿長。
「那就好。」沈彥欽語氣輕飄,臉上還漾著笑影。
聽他這話,余競瑤覺得哪不對,她恍悟,莫不是自己又說夢話了?除了這個她想不到其他了,她確實有囈語的毛病,不過應該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余競瑤瞥了他一眼,見沈彥欽笑意越濃,更是印證了自己的揣測,窘得她抬不起頭來。
其實余競瑤一直很疑惑,無論穿越前或穿越後,她對任何人都可以坦然相待,唯獨眼前的這個人不行,每每相處總是自亂陣腳,莫名地緊張,起初她以為是畏懼,可如今接觸得多了,好像不單單是因為這個。
想著,余競瑤的飯越吃越快,恨不能趕緊吃完飯,逃得越遠越好。
「殿下今日可出去?」
「不出去。」
你不走,我走。余競瑤在心底念了一句,再這樣下去,她要被這尷尬的氣氛憋死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上,余競瑤忙著適應、忙著嫁人、忙著討好沈彥欽……許久都沒出門了,感覺身子還好,她決定帶著霽顏出去透透氣。
走在街上,她瞧著什麼都覺著新鮮,好奇的樣子讓霽顏困惑不已,這還是那個寵辱不驚的晉國公府大小姐嗎?
「霽顏,妳聞聞這香,好熟悉啊。」余競瑤將手裡的香薰遞了出去。
霽顏嗅了嗅,抿嘴一笑,「可不熟悉嘛,正是昨晚上燃的。」
「妳昨晚燃的不是蘇合嗎?」余競瑤詫異。
「昨晚上燃的是蘇合香,可您從浴間回來,就被殿下換了。」
余競瑤恍然憶起昨晚他確實動了香爐,竟不知他是在換香,是不喜歡蘇合的味道,喜歡這個嗎?
「這是什麼香?」余競瑤轉向香鋪夥計問道。
夥計笑應,「這可是龜茲來的安息香,味淡香平,有行氣通絡、活血止痛之效,女子用再好不過了,祛濕止寒。若是晚上燃它,還可安神,保準您睡個酣覺。」
這一番解釋讓余競瑤明白了,原來他這香是燃給自己的。
有這香料安神,又被他暖熱的體溫裹著,難怪睡得這麼安穩,腹痛也輕了許多,余競瑤心裡一陣陣暖意溢湧,烘得臉都熱了,原來沈彥欽也有心細的一面,想到昨晚他對自己的照顧,倒顯得自己這個妻子太不盡職了。
「霽顏,我們去趟玉器店吧。」
余競瑤心不在焉地跟著霽顏,腦袋裡止不住地去想昨晚的事,他溫柔的聲音好似仍在耳畔繚繞,滿眼都是他的身影。
突然間,余競瑤立住了腳,她怎麼瞧著,街對面那個男子的背影那麼像沈彥欽呢?她眨了眨眼,定神打量著,衣服好像是他早上穿的那件。
許是想到昨晚的事,余競瑤有所觸動,再見沈彥欽心中莫名地煦暖,她想要喚他,可是主街喧囂,怕他聽不到,又怕認錯人,趕忙穿過街道,剛要靠近,他卻轉進了一條小巷。
余競瑤心急,連招呼都未打,撇下霽顏,隨著他到了巷子深處的一戶小院。
一直到了門外,余競瑤打量了一番,這小巷人跡罕至,連主街的喧囂之音都聽不到,很是隱蔽,不解沈彥欽怎會到這種地方來?
余競瑤細思,心下忽地一冷,自己只顧著辨認那人是不是沈彥欽,竟忽略了這些,此時此地此景,任誰也不會往好處想,不管是不是他,她都要先行離開,別被人發現了才好。
剛要轉身,她眼角餘光一掃,透過門縫一抹黛青映眼,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人也正轉過頭來。
這回她看得是清清楚楚,真的是沈彥欽,而且院中不只沈彥欽一人,幾個陌生人簇擁著他,站在庭院中,相互招呼過後便一同進了正堂。
就知道他一定沒那麼簡單,看來果真有祕密,不過至於是什麼,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好奇的好,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得趁著還沒人注意到自己時趕緊離開。
可就在余競瑤轉身的那刻,掛在耳墜上的一顆珊瑚小珠竟被甩了下來。那小珠不大,被金箔裹著,做成海棠花的模樣,由一根金絲倒掛,像極了垂絲海棠。
這金絲極細,若有似無,正是這耳墜的點睛之處,但也正因這一處,把余競瑤悔得腸子都青了,眼看著那斷了絲的小珠無聲地跳了兩下,沿著門縫滾了進去,一直滾到門廊才停下來。
余競瑤真恨,一早戴哪個耳墜不好,偏偏要戴這個,現在她走都走不了了,這個耳墜極少見,若被沈彥欽發現,他一定認得出來,況且一早她就是戴著它和沈彥欽一起吃早飯的。
也許他看不見吧,那麼小一個,沒人會注意到,余競瑤這般想著,眼睛卻仍盯著那金紅相間的珠子,越看越扎眼,像眼中的沙子,越是眨眼,越是沒辦法忽略它。
終了還是它勝了,余競瑤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門,門竟未閂,她躡手躡腳地竄進去,躲在門廊後,趕緊拾起那顆珠子,悄悄欲退。
「葉城如何?」是沈彥欽的聲音,余競瑤的心顫了顫。
「安好,唯物資不夠充實。」堂中他人回應。
「不過侯爺打算繼續相助,他……」
「我會想辦法。」沈彥欽截了話,「亭安侯那裡不要攪擾了,畢竟位高權重,過於惹人注目。」
「是。」
「那件事怎麼樣?」沈彥欽轉而道。
「已準備就緒,今夜動手。」
「好,記住,斬草除根,以絕後患!」沈彥欽一字一頓陰沉地道。
「殿下放心,今夜他們全部都會消失,小公子……」
還未待沈彥欽回應,正寸寸挪著,打算退出去的余競瑤推了推外門,方才還靜悄悄的門「吱嘎」響了一聲,她大驚,下意識地回首望去,只見沈彥欽的頭驀地一轉,目光直射向她的方向,她抽了口冷氣,什麼都顧不得了,立刻奪門而出。
余競瑤惶惶而逃,身後隱約傳來追逐的聲音,可這條巷子還沒走到頭,她回首望去竟無一人,她站在街口,詫異地望著這條深巷,回想剛剛那一幕,只覺得膽戰心驚。
也不知道沈彥欽發現了自己沒有,她捏著珠子的手攥得緊緊的,此刻展開,那珠子都嵌在了掌心裡,把白皙的手掌刻出一個血紅的印記,像那珊瑚珠留下的顏色。
望著珠子,剛剛聽到的那些字眼又翻湧而來,斬草除根、消失、一個都不留……這任誰也猜得出是什麼意思,他果然還是那個狠絕的沈彥欽。
此刻只盼他沒有看清自己吧,不然還沒等到全家滅門,自己就得先被滅口了。
余競瑤只顧出神地想,全然沒意識到身後站了個人,一轉身便就撞了上去,那人未躲,雙手按住了她的肩,把她定住了。
「想什麼呢,路都不看了?」聲音很熟悉。
余競瑤猛然抬頭,是陸勉。
她推開陸勉的手,回首瞥了一眼那條小巷,隨即小心翼翼地問道:「陸侍郎怎麼在這?」他不會也看到沈彥欽了吧?
「訪客回來,剛剛路過。」
聞言,余競瑤安心,這口屏住的氣長舒了出來。
陸勉看著她釋然的樣子,笑了,「妳以前可都是喚我子豫的。」子豫是他的字。
「以往是我不懂事,請陸侍郎見諒。」余競瑤回過神來,退後一步垂目施禮。
陸勉笑了笑,眼神中透著不可思議,面前這個溫婉沉靜的女子,還是自己曾經的未婚妻,那個刁蠻的晉國公家小姐嗎?
「妳過得可好?」
「謝謝陸侍郎關心,我過得很好。」想到了昨晚那一幕,續言道:「殿下對我很好。」
「嗯,那他怎麼不陪妳?」陸勉四下望了望。
「殿下……在忙。」余競瑤惶然。
陸勉看著顰眉的余競瑤笑了。
余競瑤低垂的睫毛輕搧,在粉琢般的臉上投下一片光影,美得讓陸勉恍惚,好似又回到了從前,她站在自己面前,用一個個拙劣的謊言掩飾著自己的小心思,還未待人揭穿,她耳朵就先紅了起來,這時候他總會揪揪她的耳朵,暗示她「妳又說謊了」。
陸勉的手下意識地朝著余競瑤的耳朵探去,還未觸到,便聽身後有人喚了一聲——
「競瑤!」
余競瑤聽到有人喚她,如獲救星,眼神一亮,驀地抬頭,卻心頭一震,驚恐不已,是沈彥欽!
沈彥欽繞過陸勉,走到余競瑤的身邊。
陸勉施禮,沈彥欽淡然頷首,隨即目光落在余競瑤身上,溫聲道:「出門怎麼沒告訴我一聲?走得這麼急,我找了妳許久。」
余競瑤心悸未定,沒有回應。
沈彥欽喚了一聲,霽顏從對面走過來,將手上的披風遞給了他。
「在街上遇到霽顏,才知道妳在這。」他將披風披在余競瑤身上,手指輕動,將飄帶繫在她胸前,「天還未暖,妳身子不適,應該在家休息。」說罷,他拉起她的手腕,淡定地對陸勉道別,帶著她離開了。
陸勉回身,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袖中的手緊握,只差那麼一點就碰到了。
默立許久,待兩人走出視線,陸勉回神,目光瞥向那條深巷。
「出來。」陸勉壓低嗓音喚了一聲,兩個侍衛從巷口的房山後閃出,垂首而立。
陸勉背對著他二人,問:「可查到什麼?」
「沒有,屬下到的時候裡面已空無一人。」
「一個女人都能窺探得到,你們查不到?」
「屬下不敢靠得太近,皇子妃……她身後一直有人隱蔽跟隨。」
聽到這話,陸勉略驚,暗自冷哼,居然派人盯著,看來沈彥欽到底還是信不過她,可既然如此,又為何對她不設防呢?他不信沈彥欽沒有發現余競瑤,不然為何不再繼續追了?
陸勉望著遠處凝神片刻,隨即轉身而去,話音遠遠飄來,「給我盯緊了這條巷子。」

一路上,兩人沉默,余競瑤由霽顏伴著,走在沈彥欽的身後,看著他肅然挺拔的脊背,回想小宅中他驀地望向自己,余競瑤每一步都踏得膽戰心驚。
沈彥欽不是個簡單的人,她比誰都清楚,不然也不會選擇嫁給他,僅僅生活幾日而已,沈彥欽對自己的態度不明,若是惹惱了他,以他的性子,誰知道會發生何事?
回了王府,沈彥欽沒有去後院,而是徑直進了靖昕堂。
余競瑤知道他是有話要說,心一沉,跟了進去,她默默地回身把門關上,可一轉身便被驚得屏住了呼吸——沈彥欽就站在她的面前,距她不過半臂之遠,目光凌厲地盯著她。
她緊張得心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下意識地後退,卻撞到背後的門上。
沈彥欽身體前傾,欺近余競瑤,她整個人被這凌人的氣勢逼迫得無處可逃,只能把頭埋得更深。
他盯了她許久,語氣冰冷問道:「妳今天去哪了?」
余競瑤聞聲輕顫,深吸口氣鎮靜下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她強迫自己坦然,沒有言語,只是從容抬頭,將手中的一只木盒遞了上去。
沈彥欽漠然地接了過來,打開,是一條雕花螭紋青玉帶,他盯著玉帶怔了片刻,抬眼便對上余競瑤漾著漣漪的清眸。
「昨晚把你的玉帶打破了,今兒去給你置了一條新的。」余競瑤故作淡定地對他一笑,嘴角卻不爭氣地抖了抖。
沈彥欽雙眸幽邃,見她眼底唇角隱藏的惶惶,頓時沉默了,片刻後,只聽「啪」的一聲,木盒的蓋子扣上,驚得余競瑤的心猛地一翻。
抬眸迎上他寒冰似的目光,心道:難道他看見自己了?余競瑤心中的憂懼再按捺不住了,她屏住呼吸,等待沈彥欽下一刻的質問。
可沈彥欽什麼都沒有說,驀地伸出手來,余競瑤嚇得偏頭要躲,但他只是推開她身後的門,繞過她走出了靖昕堂。
夜晚,余競瑤獨自一人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她現在明白什麼叫「恐懼源於未知」了,沒有舉動的沈彥欽更讓人害怕,他不言不語地就走了,讓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知道接下來自己面對的會是什麼。
霽顏為余競瑤放下帷帳、暗了燈燭,累了一天,想著想著便有了睏意,睡夢中她聽到身後有窸窣聲,接著床動了動,她陡地睜開了眼睛,是沈彥欽,他回來了。
他不是生氣了嗎?怎麼又回來了?難道是為了白天的事,回頭懲辦自己?余競瑤不敢再想下去了。
余競瑤背對著他紋絲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微不可聞,一股寒意從腳底緩緩地向上爬著,一直到了額頭,化作細密的冷汗,她感覺自己被冰封了。
沈彥欽突然一動,余競瑤像驚鳥似的顫了顫,她想逃,可她能往哪逃?隨著腰被環住,沈彥欽猛地將她拉入了懷裡。
余競瑤的手心冰涼,身子緊繃,緊張得肚子也開始隱隱作痛,她忍不住雙手按在小腹蜷了起來。
「肚子疼?」沈彥欽的氣息撲在耳畔。
余競瑤不敢應聲,蜷得更緊了。
沈彥欽挑開她涼冰冰的手,將自己溫熱的手掌覆在她身上,沿著腹部一路下滑。
余競瑤大驚,猛地按住他的手,「殿下!」
沈彥欽未應,一直滑到她的小腹才停下來,「睡吧。」他道,手在她的小腹輕揉著。
余競瑤按著他的手不敢移開,漸漸地,一股融融暖意透過薄衫漫來,驅走了小腹的寒意,疼痛也減了幾分,她明白了他的意圖,一顆心稍稍安了下來。
兩人安穩地過了一夜,余競瑤心中惴惴,睡意輕淺,早上在渾噩中清醒,聽著沈彥欽的呼吸聲,知道他還沒起,小心翼翼地挪開了他仍覆在自己身上的手。
「妳醒了?」沈彥欽合目道。
余競瑤一驚,輕應一聲,沈彥欽隨即起身下床,她也趕忙起身。
沈彥欽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拾起掛在黃花梨木架上的衣服。
余競瑤見他面目清冷,漠然地穿著衣衫,心中竟有一絲落寞,坐在床上歎了口氣。
沈彥欽聞聲,停了動作,走到她面前,說道:「金童不在,妳幫我吧。」
聞言,余競瑤詫異地抬頭,看著神色淡淡的沈彥欽,微怔。
「嗯。」余競瑤牽了牽嘴角,應了一聲。
她打量著沈彥欽,衣衫都已經穿得差不多了,只餘束帶未紮,她四下尋著,而後一臉茫然地盯著他。
沈彥欽看著她清澈的雙眸,伸手一指,「就紮這個吧。」
余競瑤循視望去,見到了那個熟悉的木盒,是自己買給他的那條玉帶!她心頭一動,抬頭望著目光沉靜的沈彥欽,似是明白了什麼,展顏而笑。


接下來的幾日,沈彥欽都是在靖昕堂睡的,余競瑤也不敢怠惰,儘量早醒。
自從那日後,沈彥欽再沒提過跟蹤的事,好似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待她亦如往常,余競瑤猜不透他的心思,依舊小心謹慎地生活。
而自從幫他繫了那條玉帶,這活便落到余競瑤的手裡,每日清晨,沈彥欽穿好了衣衫便會站在她面前,看她屏息凝神地為自己紮束帶、掛配飾。
余競瑤雙臂環繞,將玉帶從後向前紮在他的腰上,這個曖昧的動作讓兩人幾乎要貼在一起,沈彥欽的身材真的很好,每每想到這,余競瑤都會情不自禁地臉紅,可瞧著他冷漠的臉,依舊心神緊繃,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
食過早膳,余競瑤和霽顏學起女紅來,只覺得這院子靜悄悄的。
「霽顏,殿下在後院?」
「一早見他出去了。」
他最近經常不在,許是見那些人去了吧,余競瑤尋思著,但不敢多想。
「怎麼也不見霽容呢?」
「看魚去了吧,玉蓮池新投了些魚。」霽顏笑答,未停下手中的活,她琢磨著要繡個比翼雙飛,給小姐和殿下做個雙人枕。
「真是個孩子。」余競瑤感歎一聲,望著手中的繡繃,頗有些無奈,想她穿越前,縫個紐扣都要靠媽媽,而這個國公小姐更是養尊處優,十指纖纖,所以繡來繡去,針都捏不穩。
「妳忙著,我也瞧瞧那魚去。」說罷,余競瑤盈盈一笑,扔下一臉無奈的霽顏,起身走了。
到了玉蓮池,余競瑤尋了一圈也沒瞧見霽容,暗暗罵了句,這丫頭又不知跑哪去了。想著,她也賞起魚來,果然多了好些錦鯉,紅白、黑衣、秋翠的,種類倒是不少,很是賞心悅目。
余競瑤站在池邊,賞著賞著,思緒又蕩了起來,這幾日看似平淡,可她的心並沒放下,她清楚那日在小巷,沈彥欽一定看到自己了。
可他為什麼不說呢?就這樣輕易地放過自己了?以他的性子不應該啊,他到底在籌劃著什麼?好幾次余競瑤煎熬得想開口問他,卻被他涼薄幽邃的目光給懾住,根本開不了口。
正想得出神,余競瑤突然發現水中倒出一個人影來,還未來得及辨認,只覺得身後一雙手用力一推,她猛地向前撲去,跌入了水中。
余競瑤驚慌地在水中撲騰,她本是會游泳的,可這個國公小姐不會,她在水裡掙扎,努力讓自己的手腳配合起來,終於找對了姿勢,卻發現有東西扯住自己的腳,而且她越掙扎就扯得越緊。
余競瑤意識到是水草,她潛入水底想解開纏繞自己的水草,可她怎麼都扯不開,浮上水面,嗆了幾口水後便大聲呼救,可玉蓮池邊竟是一個人影都沒有。
初春的水仍冰得侵肌,寒得刺骨,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劃在身上,刺痛傳遍全身,余競瑤的身子僵了,可再痛也比不過小腹寒侵之痛,素色的裙子被染成了紅色,她再也支撐不住,巨大的恐懼將她向下扯著,一直下沉再下沉,周遭越來越暗,上空那方明亮越來越遙不可及……
余競瑤絕望了,經歷過一次死亡,如今再次面對同樣的恐懼。
她不想死,來到這個世上,無論多難她都挺著,她努力的一切都是為了繼續活下去,她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再次離開……
就在她絕望地想要放棄時,那片就要消失的明亮中,她隱約地見到一個熟悉身影。
是沈彥欽嗎?余競瑤僅存的意識躍動著。
他來救自己了?不,沈彥欽不應該救自己,他沒有理由救自己,可他就是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了,余競瑤霎時間想到在身後推自己的那雙手,是他嗎?
只見那個身影向自己游來,越來越近……
余競瑤的意識停止了,她使出全身力氣向他撲去,可就在要觸到他的那一刻,那個影子不見了,她絕望地大呼了一聲「沈彥欽,救我」,可一張口,只有一串無聲的水泡湧出。
就在她合上雙目的那一刻,明晃晃的白光閃動,她腳下一輕,從水草中解脫,隨即一隻冰冷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感覺自己被環住,腰部傳來一股力,帶著她緩緩向上,衝出了水面,之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