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月瀾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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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嫁.上(3)心月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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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84-1~3《慶嫁》全3冊

第七章 岐樂郡主登門耍橫
顧慈原以為自己心裡藏著事,今夜註定會輾轉難眠,不想才歪在榻上翻了兩頁書,人便睡著了,翌日醒來已是晨光瀲灩。
細細想來,這是她重生後睡得最好的一晚。
雲繡拿著脂粉盒子左瞧右瞧,打趣道:「姑娘今日氣色好,連胭脂都省了。頭先姑娘夜裡總睡睡醒醒,奴婢還擔心,不料太子殿下昨兒才來瞧過一眼,姑娘就睡得這般好,待日後成了親,姑娘不得睡到日上三竿去?」
「又胡說。」顧慈瞠她一眼,攬鏡自照,想起昨日之事,嘴角便不由自主上揚。
雲錦從妝奩裡拿了她戴慣了的鸞鳳步搖,欲幫她簪上,顧慈想了想,讓換成那支海棠的。
雲錦有些疑惑,過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支海棠步搖是太子殿下所贈,忙歡喜地照辦,順便將食盒也給顧慈拿來,「姑娘就放一百個心,殿下對您是什麼心思,大家心裡都清楚,只要姑娘把話說清楚了,這事鐵定能成。」
顧慈撫著盒蓋上的浮紋,這裡面裝著她做的梔子糕,上回戚北落沒吃,她心裡多少有些遺憾,總想補回來。
今日天氣不錯,日頭不曬,風也爽利,晨鳥不知藏在哪兒,啁啾個不停。
顧慈踩著墁磚,垂首在影壁後頭徘徊,時而探頭瞧兩眼,嘴裡念念有詞,心思同這滿樹翠浪一樣隨風起伏。
一會兒見了面,要怎麼同戚北落提賜婚的事,才不會顯得突兀?
門外傳來落轎聲,顧慈心頭一蹦,豎耳聽動靜,手心冒汗,幾乎拿不穩食盒,每一聲足音都彷彿踏在她心坎上。
等腳步聲就快到影壁時,她深吸口氣,含笑繞出去,手才舉到一半,笑容便僵住了。
來人身著松霜綠襦衫,下繫茶白單裙,纖腰廣袖,裙裾翩然,鵝蛋臉上一雙杏仁眼,天生吊著梢兒,下巴微翹,傲慢冷淡。
岐樂郡主,榮昌伯沈家的寶貝疙瘩,沈貴妃的親侄女。
論出身,沈家不過是個尋常泥瓦匠家,因雞窩裡飛出個金鳳凰,這才捎帶著全家雞犬升天,風頭無兩。
若問陛下對沈貴妃有多寵?一個毫無建樹的泥瓦匠能被封為伯爺,一個泥瓦匠家的女兒隨隨便便就能當上郡主,家中一應兄弟姊妹,不問品性才幹如何皆有好去處,足以說明。
「妳便是顧慈?」岐樂掀開半張眼皮打量,倨傲的眼神一怔,流露驚豔之狀,旋即便擰了柳眉,偏頭不願再看。
顧慈簡單福一禮,並不願多搭理。
她甚少出席花宴,與這位郡主從無往來,但隱約能猜出其來意。
眾人皆知岐樂郡主心繫太子,還曾偷偷賄賂宮人,讓自己入東宮伺候戚北落起居。可惜事沒成,她不僅被沈貴妃狠狠斥責了一通,還成了全帝京的笑柄。
可儘管如此,她依舊沒死心,估摸著她是得了風聲,知道戚北落紆尊降貴來她家當武先生,殺過來興師問罪的吧。
「嘖嘖嘖,這便是妳國公府的門庭?」岐樂雙手抱胸,悠悠踱步,眼神不屑地掃來掃去,「瞧這玄關,瞧這牆,一點王公貴族的模樣都沒有,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哪位平頭百姓家裡頭呢。」
雲錦和雲繡當即皺起眉,欲上前爭辯。
顧慈將人攔住,只微微一笑,「比起沈府,寒舍確實自歎弗如,畢竟我顧家子弟只會行軍打仗,鎮守邊疆,不懂砌牆鋪地的門道,只能上外頭請,叫人坑了也不知,若郡主有合適的人選,大可推薦於我,好讓寒舍不至於辱沒了帝京名門的門楣。」
言下之意是啐她沈家小人得志,說白了,沈家不過是個擔了虛名的假名門,在他們這些有豐功偉績的正統世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四周丫鬟家丁聽了這話都低頭偷笑,連隨岐樂郡主一塊過來的沈家丫鬟也忍不住掩嘴聳肩。
岐樂郡主張著嘴,臉上像開了染坊,色彩繽紛。
因著沈貴妃的榮寵,哪家貴女不給她三分薄面,顧慈見了她不好好行禮也罷,竟還敢對她冷嘲熱諷,不都說顧慈是個任人揉搓的軟包子,哪裡軟了?分明是個刺頭!
目光滑過顧慈手裡的食盒,岐樂郡主微微瞇眼,「妳做的?」
顧慈頷首。
岐樂郡主斜倚影壁嗤笑,「就妳那雙髒手,再好的東西到妳手裡也骯髒,妳也好意思拿給太子殿下吃,莫不是存心要害死他吧?如今這世道,還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敢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是啊,如今這世道,連泥瓦匠的女兒都敢嫌棄磚地髒了。
顧慈聳肩,笑容依舊和煦,「如此說來,郡主腳下站著的那片地,我踩過;靠著的那面牆,我摸過;就連這周遭的空氣,我也吞吐過。眼下這些都髒了,郡主還是趕緊回去,免得髒了您的貴體。」說完便揚手送客。
顧家的家丁早就瞧岐樂郡主不順眼,得令後皆爭先恐後上去轟人。
岐樂郡主被推搡得幾乎站不住,白裙沾上泥濘,精心梳好的髮髻也亂了。可顧慈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盈盈立在風中,如空谷幽蘭,嫋嫋娉娉,不染纖塵。
岐樂郡主恨得牙癢癢,本性全露,指著顧慈罵道:「妳個水性楊花的毒婦,只會裝巧利用男人,明明不想嫁給太子殿下,為何還纏著他不放?」
顧慈揉了揉抽疼的額角,好心情全叫她毀得一乾二淨,聽她左一聲太子殿下,右一聲太子殿下,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慢慢氣如山湧,忘了自己活了兩輩子,忘了貴女應有的矜持,控制不住情緒,仰起脖子一步上前道:「妳怎知我不願嫁?若我點頭,這裡還有妳什麼事?」
眾人倏地怔住,雲錦和雲繡錯愕地睜大眼睛看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家姑娘會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
顧慈說完便後悔了,但見岐樂郡主目瞪口呆,恨得跺腳又沒法把她怎樣的模樣,她又覺暢快淋漓,抬手揚聲道「送客」,轉身就走。
金芒傾瀉而下落在她髮頂,海棠步搖折射十字光芒。岐樂郡主瞇了瞇眼,定睛一瞧,瞳仁驟縮。
那步搖她曾見過,是戚北落親手描的花樣,著人訂做的,上頭的串珠用料乃大食國進獻的貢品,矜貴無比,隨便一顆就抵尋常三口人家一年的口糧,連她姑母宮裡頭都沒有。
自打她知曉這步搖的存在,她無一日不在盼望戚北落能親手送給她,如今卻被這顧慈堂而皇之地戴在頭上?
岐樂郡主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亦有什麼東西在熊熊炙烤她的心。她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掙開家丁,徑直奔到顧慈身後,抬手就扯那步搖。
她過去是巷子裡的孩子王,力氣極大,十隻尖尖指甲,不僅扯下了步搖,還抓下了顧慈幾綹髮絲。
顧慈捂著頭髮驚叫一聲,踉蹌著後仰,同岐樂郡主一塊栽倒在地。雲錦和雲繡衝過來幫忙,卻被沈家丫鬟攔住,脫不開身。
顧慈見步搖被奪,顧不上疼,伸手去搶。岐樂郡主捉住她手腕,翻身壓在她身上,掐著她下頷陰笑,「妳不就是靠這張臉勾引男人嗎?我這就毀了妳的臉,看妳日後還怎麼囂張!」
金光猛地刺下,顧慈緊緊閉上眼,拚命偏頭躲閃,就在步搖尖即將戳進她肌膚的剎那,伴隨一聲怒呵,她被一雙手直接抱了起來,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錯愕睜眼,戚北落亦在看她,眼底緩緩顯出蛛狀血絲,小心翼翼幫她把碎髮整理好。指尖觸及她肌膚時,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如風中殘燭。
「無礙?」
顧慈哽咽了下,用力搖頭,身子卻抖得厲害,顯然還後怕得緊。
她每抖一下,戚北落的心就好似被鈍刀割了一遍,他牢牢擁她入懷,恨不得將她融入自己骨血,語氣卻溫柔得能掐出水,「莫怕,有我在,莫怕。」
暖意順著衣裳涓涓湧入,顧慈微閉上眼,如擱淺的魚重回大海,依賴地蹭著他衣襟,耳朵貼上他胸口,聽著他穩健有力的心跳,叫她起伏不定的心漸漸安穩下來。
有他在,她自然什麼都不怕。
那廂岐樂郡主被奚鶴卿牽制住,瞧見這幕,雙目猩紅,幾欲滴血。
她一直追逐在戚北落身後,放下身段千方百計討好,卻只得他冷眼相向,憑什麼顧慈卻能被他捧在手心呵護?
那樣的溫柔繾綣,她從沒擁有過,甚至從沒在他身上見到過。
岐樂郡主使勁磨牙,戚北落眼刀惡狠狠捅來,她頓時蔫了腦袋。
「跪下!」
岐樂郡主顫了顫身,心中害怕,但一身傲骨還是撐著她高高昂起下巴,「我可是堂堂郡主,正統的皇親國戚,到御前都可免禮,她算個什麼東西?要跪也是她來跪我!」
「皇親國戚?」戚北落哼笑,乜斜著眼,輕蔑地睥睨著她,「她是孤的太子妃,孤要妳跪,妳就必須跪!」他字字鏗鏘有力。
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傻杵在原地動彈不得。
顧慈剛經歷完一場驚嚇,本想在戚北落懷裡靜靜窩一會兒,聽到這話,刷的抬頭,害怕全消,目光觸及他眼底那片純粹的堅定,清潤眼波微微一蕩。
這是情急之下幫她解圍的話,還是他的真心話?胸中似有什麼在激盪,顧慈咬了下唇,正要開口細問,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先響了起來。
岐樂郡主雙目瞪大如銅鈴,閃爍戾光,雙手被鉗制住,卻還掙扎著往前拱,髮釵散亂,齜牙咧嘴,如囚籠中的困獸,毫無尊貴可言。
「她憑什麼是太子妃?誰同意了?太子妃之位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顧慈被她這面孔嚇到,下意識往戚北落懷裡縮。戚北落亦極自然地抬手,拿寬袖罩住她,手輕輕拍了拍她腦袋,將一切可怖猙獰都阻擋在外。
「要孤娶妳為妻,作夢!東宮的大門,這輩子都不可能讓妳跨進一步!給孤跪好了!」
話音剛落,便有勁風徑直踹向岐樂郡主膝窩。
岐樂郡主痛呼一聲,順勢跪倒,膝蓋觸地的聲音格外響亮,夾雜骨頭咯吱摩擦聲,痛意如過電般蔓延全身,她眼角沁淚,惡狠狠昂首斜瞪那罪魁。
奚鶴卿足尖點地,扭動腳踝,攏著袖子嘻嘻笑,「對不住郡主,方才在下不慎崴到腳了。」
岐樂郡主磨著後槽牙,勉力支起膝蓋要起,肩膀又被死死摁住,四肢撐在地上,想起也起不來。方才還高傲自大的孔雀,轉眼威風掃地,變成掉毛的雉雞。
奚鶴卿仍舊笑咪咪的,「呀,抱歉抱歉,在下手也崴了,借郡主這寶地歇息會兒。」
岐樂郡主氣得脾肺生疼,想她在皇宮那樣的地方都能橫著走,卻在定國公府裡受盡委屈,還要眼睜睜看著戚北落棄她如草芥,當著她的面對其他女人呵護備至?
岐樂郡主咬牙,「你們、你們竟敢這般待我,我一定要告訴姑母,讓我姑母給我——」
啪的一聲脆響,她話還沒說完,王德善便上前狠狠搧了她一巴掌,她毫無防備,狼狽摔倒在地,咳出一口血痰和半顆門牙。
「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口出狂言,對殿下不恭,這是郡主該受的罰。」王德善甩甩手,轉向戚北落哈腰,「奴才僭越了,同殿下告罪。」
戚北落輕蔑地扯了下嘴角,眼皮不抬,完全將這所謂的郡主視為螻蟻,「無妨,繼續。」
王德善「噯」了聲,捲起袖子往岐樂郡主身邊去。宮裡頭的內侍,掌摑人都很有技巧,能讓你疼到骨子裡,臉卻不紅不腫。
岐樂郡主是個欺軟怕硬的,適才那一巴掌將她的氣焰全都打散,她捂臉瑟縮著,嗚咽討饒。戚北落置若罔聞,她便求顧慈,「顧二姑娘,方才都是我不好,我同妳道歉。外頭人都說妳為人最是仁善,就放過我這回吧。」
仁善?顧慈有些想笑,就因為她仁善,所以活該被欺負?不痛不癢地道個歉,她就必須原諒?倘若戚北落沒及時趕到,自己現在會是什麼下場……
袖中的手緊攥成拳,她偏頭,想看看岐樂郡主現在的模樣,卻瞧見血痰嵌入磚面蓮紋,她凝眉,脫口而出,「她髒了我家的地。」
嬌嬌軟軟的聲音如羽毛拂過心頭,戚北落古井不波的鳳眼這才有了動靜,淡淡瞧向奚鶴卿。
奚鶴卿挑眉,俯身拎起岐樂郡主,捉小雞似的把她提過影壁,大步流星往門口去。
岐樂郡主嚇得靈魂出竅,好半天才慢慢歸位,望著影壁後頭越來越遠的無雙儷影,淚珠大顆大顆從眼眶漫出來,淌過被打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她堂堂一個郡主,金枝玉葉,就因這小小國公府之女輕飄飄的一句話,被扔了出去?且還是戚北落親自下的命令。
她羞憤不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不想還有更糟的。
大街上,岐樂郡主被奚鶴卿拿繩子綁了,跪在大日頭底下。王德善當著滿大街人的面,啪啪往她臉上搧巴掌,而方才攔著雲錦和雲繡救人的兩個沈家丫鬟,因奚鶴卿的威逼,不得不抖著發白的唇瓣,在旁幫忙數數。
沈家這幾年作威作福,早鬧得民怨沸騰,尤其是這位郡主,簡直可以繼老鼠蟑螂之後,成為帝京城中人人喊打的第三害。
是以周遭圍觀的百姓認出岐樂郡主後,不僅不覺得她可憐,反倒感到痛快,直誇太子殿下為民除害,更有人拍手叫好,往她丟臭雞蛋和爛菜葉子。


那廂定國公府牆角,掐絲戧金食盒倒扣在地,乳白色梔子糕沾滿黃泥,可憐兮兮地碎成屑塊。
果然,還是沒能讓他吃上……顧慈垂著腦袋,長長歎了口氣。
雲繡幫她重新梳好髮髻,亦蹙眉惋惜道:「可惜了這梔子糕,姑娘昨夜做了好久,把所有梔子花都用了,殿下還沒嘗就……」
戚北落兩道目光淡淡掃來,烏沉的眸子似打翻的濃墨,陰鷙駭人。雲錦一哆嗦,忙推雲繡肩膀,示意她噤聲,氣氛頓時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顧慈趕緊打圓場,「不過是幾塊糕點,不妨事的,人沒事就行。」
嘴上雖這麼說,眼睛卻還盯著食盒,濃睫低垂,暗淡無光。
戚北落手在袖中緊緊攥成拳,手背浮起道道青筋,「眼下梔子還未開盡,再採些來。」頓了片刻,他沉出口氣,凝望顧慈,「孤陪妳去。」
說罷便走,步履生風,生怕她會拒絕似的。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從小到大連衣裳都沒自己動手穿過,眼下竟主動要幫她採梔子花,要是傳出去,還不知要傷多少姑娘的心,岐樂郡主若是知道了,不得當場氣吐血?
顧慈傻愣著,還是雲繡在後頭推了一把,她才醒神追去。
戚北落身高腿長,一步頂她兩步,她要小跑著才能追上,沒多久便冒出了汗。
明明剛剛還含情脈脈地擁著自己,怎的眼下又冷冰冰地愛理不理?顧慈撇撇嘴,也不敢多言,只亦步亦趨地默默跟著。
四周幽闃,清風徐來,顧慈禁步上的環佩叮噹脆響,悠長聲線如絲如縷,格外牽絆人心。
顧慈盯著走在前頭的靴子,彷彿又回到燈會那日,若即若離的感覺再次牢牢攫住她,她沒理由靠近,又捨不得離開,真磨人。
他方才說她是他的太子妃,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她歎口氣,頭上的步搖忽然被旁邊橫出的樹枝勾住,嚇得她驚呼一聲,「啊——」
戚北落腳步一滯,猛地轉過身來,神色緊張,「怎麼了?」
「沒事沒事。」顧慈扯了下嘴角,抬手解頭髮。
瞧不見後頭情況,不僅解不開,頭髮還越纏越緊,她急得直跺腳,手酸頭皮疼,又恐戚北落等太久會不耐煩,還有剛剛岐樂郡主的刁難,他的若即若離……
委屈一層裹著一層,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她終於熬不住,眼裡慢慢蓄出淚花,想蹲下來大哭,奈何頭髮還被勾著,只能捂臉傻站著,手心很快濡濕。
清冽冷香伴隨一隻大手伸來,柔柔拍了下她腦袋,繞到她後腦杓,三兩下幫她解開纏髮。
「這點事也值得哭?蠢。」
語氣鄙夷,手卻很老實地伸過來幫她揩淚,輕柔得完全不像常年舞刀弄劍的粗人。
可他越溫柔,顧慈心裡就越酸澀,像倦鳥尋到歸巢,什麼也顧不上,撲進他懷中哇哇大哭。
濕意透過衣料燙在胸前,戚北落的心好像被驟然撕扯開,嗓音都在抖,「怎麼了,還在為剛剛的事生氣?妳、妳且等等,我我我這就把岐樂捉來,任妳處置。」
他說著便要走,顧慈哭喊著「不要」,收緊手搖頭不迭,什麼也不想做,只想抱著他。
戚北落登時不敢再動,恐懼順著她顫抖不停的身子傳來,他心如刀絞,卻又不知所措,手抬至她後背,遲疑許久,才緩緩貼上她的背,小心拍撫。
「妳若難受就哭會兒,莫怕,我……我一直在,等妳哭夠了我們再回去,可好?」
他湊到顧慈耳邊呢喃,語氣是從沒有過的溫柔,大手緩而慢地一下又一下的輕拍著,便是酸麻了也不見停。
顧慈漸漸止住哭泣,他的溫柔給了她莫大的勇氣,想起這幾日的坐立不安,心一橫,抬手圈住他脖子,臉埋在他胸膛。
「我、我有事想問殿下。」
戚北落點頭如搗蒜,「只要妳不哭,我定知無不言。」
顧慈眨著眼,羞澀道:「殿下、殿下方才說的太子妃,可是真的?」怕自己沒說清楚,再生誤會,她咬了下唇,鼓起勇氣朗聲問:「賜婚的事可還作數?我只要殿下一句話,若還作數,殿下就莫要放開我,若不作數……我以後便不再糾纏……」
戚北落的身體猛然一僵,如鐵板般堅硬。
顧慈的心隨之一顫,想是自己太直接把他嚇著了,猶豫著要不要鬆手,可是念頭一轉,咬牙抱得更緊。
無人說話,四下悄然,連風都繞道走。
顧慈忐忑不安,好似被架在火上烤。原本拍撫她後背的手,忽然改掰她手臂。
這便是他的答案?顧慈的心被狠狠掐了把,卻還是掙扎著不願放開。
耳畔傳來嗤笑,語調輕慢,「美人計?」
顧慈心裡咯噔,他果然生氣了……但她還是不肯鬆手,橫豎她今日已經丟大了人,不怕再丟大些。
「那……殿下中計了嗎?」聲音軟糯,略帶鼻音,不用刻意偽裝,自有種誘人韻調。
又是一陣沉默,漫長得好似經歷了一生,葉子自枝頭簌簌抖落,飄滿顧慈心田。她忽然覺得自己好蠢,竟然會把一句玩笑當真。
那就這樣吧……
堅如磐石的手臂鬆動,她雙眼噙滿落寞,緩緩從他懷裡退出,腰肢忽然被抱住,她猝不及防地貼上那熾熱胸膛,緊到可以感覺到他的胸膛竟然在震動,雙肩亦在抖。
自己都難過成這樣了,他竟還笑得出來?顧慈惱羞成怒,也不要他回答了,使勁推開他,轉身就走。
奈何她小臂被攫住,戚北落輕輕一發力,她便再次回到那溫暖懷抱,圈在她腰間的手臂比方才還緊,固若鐵鑄,她被勒得幾乎喘不上氣,悶哼幾聲他才鬆開。
但他還是沒放手,將臉埋到她頸窩,與她耳鬢廝磨。溫熱呼吸穿行髮間,她不由軟了半邊身子,喝醉似的乖乖伏在他懷中。
「我沒笑話妳,我剛剛……」話音未落,他胸膛又震動起來。
「戚北落!」
顧慈這下是真氣到了,嬌面通紅,連推帶踹要走,但她如何敵得過戚北落的力氣,只有被越抱越緊的分。
她磨了磨後槽牙,捏拳要捶,忽聽他貼著她耳廓,淺笑低聲道——
「等我消息。」
他聲音本就低醇,刻意壓低後更如陳年佳釀,越發醉人。
顧慈心裡高興又委屈,他一定是故意的,早就想應了偏偏耗到現在,怎麼這麼討厭呀!
顧慈氣憤抬拳,落下時卻只是輕輕一拍,順著他衣襟,緩緩圈住他脖子,感覺抱得不夠緊,又踮腳擁得更牢,噘著嘴,很不爭氣地點頭,「嗯。」
聲音極輕,散在風中,融入四周濃郁甜膩的梔子香,撣也撣不開。
第八章 賠罪茶不喝也罷
兩人都默契地不說話,就這麼一直抱著。
戚北落手臂的熱意透過輕薄綾錦傳到肌膚,湧入血脈,直衝心口,顧慈的臉慢慢變紅,卻還是捨不得放手。
四周一片靜謐,蟬鳴如浪,此起彼伏。金芒在他們身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清風徐徐,撩動他們的鬢髮,糾纏在一起,逐漸分不清彼此。
原來盛夏的陽光也可以這麼舒服,要是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那該多好?
顧慈瞇起眼,奶貓似的蹭著戚北落的衣襟,昏昏欲睡,身後花叢忽然傳出簌簌響響,踉踉蹌蹌摔出個人。
「啊呀,對不住,這回是當真崴到腳了。」奚鶴卿歉然抱拳,陪著笑,哈腰後退,「你們繼續,別管我,繼續,繼續。」
這叫人還怎麼繼續?顧慈局促地從戚北落懷裡出來,低垂著腦袋往樹蔭裡頭鑽。
戚北落面色陰沉得可怕,眼神夾著飛刀,在奚鶴卿身上剮完一遍,又嗖嗖掃向方才他摔出來的那簇花叢。
花枝隨之一顫,抖落幾片葉子,顧蘅、顧飛卿、鳳蕭和王德善灰溜溜鑽出來,驚嚇之餘,更多的是欣喜。
顧慈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在偷看,臉頰熱得簡直能烤地瓜,偷偷覷向戚北落。他是出了名的驕傲好面子,被這麼多人窺見隱私,外表雖波瀾不興,心裡指不定已翻起幾層浪。
戚北落一言不發,這就是動怒的前兆。
奚鶴卿打了個激靈,忙道:「聽說你們在這裡採梔子花,我過來打下手,這才剛到,呃……需要幫忙嗎?」邊說邊隨手抄起個竹籃,往花枝深處去。
鳳蕭和王德善追在他後頭,溜之大吉。顧蘅趁機繞開戚北落,領著顧飛卿躲到顧慈身後。
顧慈忍笑,抬眸望著面前修長挺拔的身影。
原以為事情挑明後,兩人能多一些獨處的時間,結果……她微微歎口氣,卻一點也不難過,既然誤會都已經說開,以後有得是時間,又何必急在這一時半刻?
「殿下……」
她開口的同時,戚北落也轉過身來,「做梔子糕,大約要多少梔子?」
「誒?」顧慈一愣,不知他為何突然這麼問。
戚北落握拳抵唇,咳嗽了聲,眼神躲閃,「孤既答應了要幫妳採梔子花,便不會食言。」他從雲錦手裡拿過竹籃,揚了揚,「一籃子可夠?」
顧慈有些傻眼,一時沒說話。戚北落只當她是默認,自提了籃子去採花。
那竹籃是姑娘用的,小巧玲瓏,而他身量高䠷魁偉,神色衣著皆肅然,籃子拎在他手上,怎麼瞧怎麼古怪。
他本人卻一點也不扭捏拘束,仔仔細細挑揀,去葉留花,一絲不苟,並不因為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有所輕慢。
他戚北落的一雙手,文可提筆安天下,武可上馬定乾坤,何曾做過這些姑娘家做的事?原本她也沒指望他會幫忙,哪知他竟真放在了心上。
這麼好的人,居然真的要屬於她了?顧慈呆呆抬手,掐了把自己的臉蛋。哎喲,疼!她趕緊揉兩下,嘴角越揉越高,實在壓不下來,就乾脆由它笑去。
日頭漸高,天色如粉青色瓷釉,溫潤可愛。
奚鶴卿挺了挺僵直的腰,抬袖給自己搧風,百無聊賴地瞧向身旁,戚北落還在認真篩揀花枝,神色專注,平時翻閱奏摺都不一定有這幹勁。
奚鶴卿暗暗腹誹,瞧了眼他籃子裡快要溢出來的梔子,訕訕摸了下鼻子,心虛地將自己才將將半籃子的花藏到背後,故意找話打趣道:「嘖嘖嘖,這人逢喜事,精神頭就是不一般。前陣子你還苦大仇深,一副全天下人都欠了你銀子的模樣,誰勸都沒用,眼下顧慈不過動了下嘴皮子,你眼裡都能釀出蜜了。」
戚北落並不接話,專心做自己的事,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一拳打在棉花上,奚鶴卿撇了撇嘴,悻悻「嘁」了聲,轉目眺望對面四角攢尖的亭子。
今日難得聚得齊,又逢天公作美,顧蘅早早就讓人去準備吃食,大家便決定在此處邊賞景邊用飯,眼下姊妹二人正忙活著往石桌上擺飯,歡笑聲從裡頭飄出來,像裹了層霜蜜,又嬌又甜,正應了那句「秀色可餐」。
奚鶴卿雙臂交叉,目光在顧蘅身上盤旋了會兒,不自覺勾了嘴角,隨即又垂覆眼睫,人歪靠在樹上,正色問:「皇后娘娘那關,你預備怎麼過?」
戚北落指尖一顫,花瓣無聲飄零。他抿直唇角,目不轉睛地瞧著,心思卻不在上頭。
奚鶴卿斜眼打量著他,顧慈絕食抗旨的事,戚北落可以當沒發生過,陛下和皇后娘娘卻不能,尤其是皇后娘娘,執拗又護短,戚北落的臭脾氣多半是從她身上過來的。
當初得知此事後,她當場便拒絕了戚北落的求情,不顧他反對就自作主張為他物色太子妃,若不是有壽陽公主幫忙勸說,只怕這會子親事就該定下了。
想讓她重新認可顧慈,當真比登天還難。
戚北落久久不說話,奚鶴卿挑眉調侃道:「怎的,想放棄了?」
放棄?戚北落不屑地哼笑。當初小姑娘對他愛理不理的時候,他都從沒想過要放棄,現在好不容易嘗了些甜頭,要他放棄?
「絕不!」語氣堅定,不容有疑。
他轉目望向亭子,小姑娘已換下那套在地上滾過的髒衣,穿了套素淨的淡水色家常衫裙,通身不飾。微風從檻窗吹拂過,裙裾細褶如波流淌,纖細身子便如水中芙蕖,我見猶憐,一綹烏髮被風吹落頰畔,她抬腕將它繞到耳後,海棠步搖晃了晃,金光浮動,躍入他眼中。
當初在紙上描花樣子的時候,他就一直想像著小姑娘簪在頭髮上的模樣,不想她卻從沒戴過,叫他失望了許久。
不想今日,她不僅戴了,還因這步搖同人打架,著實讓他吃了一驚。原來她也有這麼烈性的一面,真叫他眼前一亮,而更亮的,自然是她簪著步搖時的模樣,果真比他想像的還美。
小姑娘彷彿察覺到他的視線,偏頭望來,四目相對,她澄淨的眼波微微一蕩,匆匆低頭,手揪著裙子,瓷白小臉飛滿紅霞,彷彿上好的玫瑰汁,明媚誘人。
戚北落心中漾起漣漪,頷首低笑,小姑娘一向害羞,應當是不敢再抬頭看他了,他雖理解,但心裡到底還是有些空空的。
哪知轉頭的剎那,她竟揚起臉,直直望過來,唇瓣雖還緊張地抿著,擠出唇珠,嬌豔欲滴,一雙眸子卻明亮如星。
相隔如此遠,戚北落依舊能望見她清澈眼底,和眸光深處自己的身影。
左胸口毫無徵兆地蹦跳了下,怔著怔著,竟是他先撇開視線,面龐滾熱,不敢再看。
奚鶴卿在旁竊笑,戚北落咳了聲,重拾方才的倨傲氣勢,「母后的事不許告訴她,也不准讓顧蘅知道,否則……」他目光陡然一冷。
奚鶴卿忙保證會守口如瓶。


翌日,岐樂郡主上定國公府尋釁,反被太子殿下當街重罰的事,便成了帝京城中百姓們茶餘飯後最熱切的討論話題。
榮昌伯面上掛不住,又堵不住悠悠眾口,氣急敗壞寫了封狗屁不通的摺子,跑去金殿上喊冤。
他不敢說東宮的不是,就把矛頭指向定國公府,大大小小罪行列了八九十條。
自以為憑陛下對沈貴妃的偏寵,定會出手整治那姓顧的,最好太子也傻乎乎地過來橫插一腳,這樣陛下就能順便把他也收拾了。
卻不想定國公人雖久不在京中,但因為人甚好,門生故吏遍佈朝堂,他這一石頭丟下去,不等東宮出手,朝中百官的怒火就已經將他燒得體無完膚。
宣和帝這些年雖懶怠政務,但還不至於昏聵到為了一個空架子外戚,把駐守北境的老功臣給端了。他手一揚,榮昌伯就抱著摺子,灰頭土臉地被圈禁在家。
牆倒眾人推,各處府衙的沈家親眷也接連遭殃,就連府裡採辦出門買菜,菜價都比別人貴兩倍。
榮昌伯夫人受不住,親自摁著岐樂郡主的頭上定國公府賠罪。門房得了顧老夫人吩咐,連個角門都沒給她們留,還順手賞了她們一盆新鮮的洗腳水。
岐樂郡主抹了把臉,罵罵咧咧回馬車上換衣衫,誓與所有姓顧的勢不兩立。
丫鬟戰戰兢兢遞來一張信箋,「郡主,方才有個顧家丫鬟託奴婢將這轉交給您,說是她家姑娘有請。」
岐樂郡主登時炸了毛,「哪個姑娘?顧蘅還是顧慈,給了一棒子再給個甜棗,本郡主是那麼好哄的?又不是猴!」
丫鬟抖了抖,「不是顧家姑娘,是葉家姑娘。」
岐樂郡主一愣,聽她說完這兩家的淵源,接過信箋,狐疑地前後翻了翻,揉成團隨意往車廂角落一丟。
「哼,這年頭還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跟本郡主攀關係,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沈家的好戲還在繼續,且一日賽過一日。
顧慈即使不刻意打聽,顧蘅也會在第一時間將剛出爐的趣事告訴她。
顧蘅和雲錦、雲繡笑成一團,顧慈也笑,露出唇邊兩顆小梨渦。沈家倒不倒臺,她不甚關心,她更在意賜婚的聖旨什麼時候下來。
戚北落一向行動快,大約這幾日就該來了吧。
沒過幾天,宮裡果然來了人,卻不是御前宣旨的,而是沈貴妃宮裡的一等宮女燕枝。
「貴妃娘娘新得了好茶,邀姑娘入宮品嘗,還請姑娘收拾收拾,隨奴婢進宮。」
顧慈蹙眉,轉頭看顧蘅,她也是一臉惶惑。
「莫怕,我隨妳去。」顧蘅拍拍她的手,轉身要回屋換衣衫。
燕枝卻不緊不慢叫住她,笑容和煦,「貴妃娘娘只請了二姑娘一人,大姑娘若喜歡,改日再去也行。」
這麼個風口浪尖,沈貴妃突然召見,準沒好事,況且今日有夜秦使臣來訪,戚北落奉命接待,無暇旁顧,越發讓人不安。
顧慈不想去,但不得不去。
顧蘅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肯放人。顧慈勸了半天,才勉強幫她把心收回肚裡,自己深吸口氣,隨燕枝登上進宮的馬車。
因著宣和帝脾氣溫和,岑皇后相對更加有威儀,時下帝京城中有句玩笑話,「今上主文,皇后尚武」,兩人相處時,尤像唐高宗和武皇后。
可男人大多都喜歡溫柔似水的姑娘,好襯托自己的強大,皇帝尤甚,帝后二人早年感情也不錯,時日一長,陛下受不住皇后的強勢,越發想要個柔弱的女人聊以慰藉,沈貴妃就剛好補了這個缺。


鳳雛宮正殿。
沈婉兮坐在檻窗底下逗弄鸚鵡,一身紗衣如輕雲圍簇在她周圍。
燕枝彎腰在她耳邊低語,她揚起精緻的柳眉,一雙妙目慵懶地看來,溫和可親,又莫名叫人渾身發寒。
顧慈壓住心中忐忑,恭敬行禮,「小女子給貴妃娘娘請安。」
沈婉兮柔柔一笑,竟親自扶她起來,「今日本宮邀妳過來,就是喝杯茶,妳若這般見外,倒顯得本宮招待不周。」將顧慈打量一番,她讚不絕口,「多標緻的姑娘,連本宮見了都喜歡,也難怪太子會心動。」
顧慈垂首不語,她又親自引顧慈入座。
桌上已沏好三盅茶,玉杯上氤氳出朦朧水霧。
顧慈盯著第三盅茶若有所思,珠簾輕響,她循聲望去,秀眉幾不可見地一蹙。
岐樂郡主嘟著嘴,跟在燕枝身後進來,帶著怒火的視線掃過顧慈。沈婉兮咳嗽了聲,她才不情不願地福禮,「侄女給姑母請安。」
沈婉兮含笑握住顧慈的手,「本宮這侄女,打小被家裡頭寵壞了,前日對妳出言不遜,理當給妳賠罪。昨日本宮已教訓過她,她也改過自新,今日就讓她以茶代酒,好好同妳道個歉,這事就算翻篇了吧。」轉頭朝岐樂郡主寒聲道:「還不過來。」
岐樂郡主張嘴,一個「不」字卡在喉中,被沈婉兮瞪了眼,這才蔫頭耷腦地過來,抄起桌上的茶盅將茶水一口飲盡,再將茶盅隨意一扔,挑釁地睨著顧慈。
顧慈心想,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家人上門道歉,吃了閉門羹,就想著把她召進宮,拿權勢威逼她服軟。能把貴妃娘娘都驚動了,看來這幾日戚北落是真把沈家逼上絕路了。
「貴妃娘娘好意,小女子本不該推拒,但郡主那日若只是對小女子口出狂言,這致歉的茶,小女子也就喝了,可事實上……」顧慈不卑不亢道:「顧家門第雖不顯赫,但也不是任人欺負的主。郡主辱我定國公府門楣,真要道歉,也該同我家列祖列宗道歉,這茶,恕小女子無福消受。」
岐樂郡主登時火冒三丈,「姓顧的,妳別給臉不要臉,這裡是皇宮,可不是妳定國公府,由不得妳放肆!」
顧慈笑道:「這便是郡主的改過自新?」
岐樂郡主一噎,指著她鼻子要再罵,沈婉兮咚的一聲摔了茶盅,「跪下!」
褐色茶漬在織金地毯上暈出難看的深色,岐樂郡主抖了抖,未及反應,就被宮人強制摁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上的嬌嫩皮肉立時紫紅,想起身,但沒有沈婉兮的吩咐便沒人鬆手,她只能這般屈辱地跪在顧慈面前。
先是戚北落,再是姑母,憑什麼所有人都向著顧慈?
沈婉兮無視她哀怨的眼神,冷冷抬手,讓人將她拖下去。
「顧二姑娘所言極是,是本宮管教不當,自罰一杯。」
顧慈仍舊沒舉杯,清潤的杏眼裡凝著堅決的冷意。
前世她的所作所為愧對顧家列祖列宗,這輩子她定要好好償還,若岐樂郡主不跪在顧家祠堂前向她祖輩告罪,她絕不鬆口。
沈婉兮瞇眼打量,柔色盡斂,鋒芒初露。
想不到一個黃毛丫頭,外表瞧著弱不禁風,骨氣倒挺足的,只可惜用錯地方了……
「顧二姑娘可知,這幾日太子因為妳的事,同皇后娘娘大吵一架?聽說皇后娘娘不准許妳入東宮。」
顧慈腦袋嗡了聲,難怪這麼多天過去,宮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原來是皇后娘娘根本就沒這意思。
沈婉兮能在後宮一枝獨秀,自是有一副好眼力,顧慈神色瞬間閃過的錯愕,叫她捕捉了去。她漫不經心地翻轉手腕,欣賞新染的蔻丹,又道:「還有一事妳可能不知,太子為了妳啊,殺人了。」
顧慈刷的抬眸。
沈婉兮輕笑,「胡楊,妳應當知道吧,太子處理得很乾淨,若非本宮兄長恰好是他頂頭上司,只怕也發現不了。」她湊近一些,笑容意味深長,「妳說這事要是讓皇后娘娘知道,妳還能做太子妃嗎?」
顧慈腦袋裡咕嘟咕嘟,像在熬粥。
胡楊為何被殺,她隱約能猜到個大概,說到底,還是她疏忽大意,這才拖累了戚北落。
他可是太子,一言一行,有多少人在背後盯著,要是讓有心人加油添醋地捅出去,他該如何自處?
顧慈不自覺捏緊裙絛,彷彿捏著自己的心。
這模樣落在沈婉兮眼裡,便是崩潰的前兆。小姑娘是聰明,可到底還年輕,禁不住風浪。
「不如本宮給妳指個好去處,本宮的五皇子,也就是潞王,生得一表人才,今年也該娶妻了,顧二姑娘若是嫁入潞王府,沒人敢給妳窩囊氣受,妳想如何便如何,可比嫁入東宮舒服多了。」
顧慈望著她,一言不發。
這大概就是沈貴妃今日喚自己進宮的真正目的吧,挑撥完,再威脅一通,最後拋出橄欖枝招攬人心,若換成前世的自己,這會子大約真要繳械投降了。
顧慈轉了轉面前的茶盅,白氣如紗,輕柔地漫上她面頰,心緒又淡定下來,回道:「貴妃娘娘是為了家父手中的兵權吧,有了兵權,潞王殿下便能和太子殿下一較高下,哦,不對,小女子失言了,是勉強能和太子殿下比肩。」
咯吱,一枚長甲叫沈婉兮掰斷,她猛地抬眸,眉心擰出個深深的「川」字。
氣氛凝滯,所有人都瑟縮脖子,斂聲屏氣。
顧慈卻能與她平靜對視,笑得氣定神閒,「小女子也是胡說的,貴妃娘娘別往心裡去。自然,方才貴妃娘娘說過的話,小女子也只會做耳旁風,聽過就忘。眼下小女子的祖母雙親俱在,親事自然該由他們決定,貴妃娘娘說再多,最後除了口渴,什麼也撈不著。」
她望了眼窗外,又道:「天色不早,小女子該回了,否則祖母和母親會擔心,到時鬧到御前,誰臉上都不光彩。」
三十好幾的人,竟叫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教訓了一頓,明明從頭到尾不帶一個髒字,可每一個字都直捅自己心窩,沈婉兮臉色陣青陣白,熱鬧非凡。
顧慈若無其事地起身行禮告辭,燕枝本要上去攔,被沈婉兮的目光制止。
受了這麼大的羞辱,她也想報仇,奈何忌憚戚北落,即使再氣,也不得不歇了心思。她可不想跟武英侯的世子一樣,被打得下不來床。
想她堂堂貴妃,竟要看一個小小國公府之女的臉色?
沈婉兮貝齒緊咬,素手捏拳,突起的青筋爬上她嫩白的手背。
岐樂郡主從外頭進來,拉住她的手撒嬌,「姑母莫氣,那顧慈就是這樣,給點顏色就敢開染坊,也不瞧瞧自己的身分。」
被損成這樣,終於聽到句順心的話,沈婉兮牽起微笑,攬住岐樂郡主好一頓哄,「方才姑母叫妳受委屈了,妳想要什麼,只管說,姑母全答應。」
岐樂郡主雙眼湛著光,垂下腦袋,嬌羞道:「我想要當太子妃,姑母能幫我去跟陛下說說嗎?」
沈婉兮臉上的笑登時僵住,逐漸凝出寒霜。
燕枝渾身激靈,忙向岐樂郡主使眼色,可岐樂郡主沉浸在自己的美夢中,渾然不知。
「方才姑母的話我都聽見了,姑母想讓表哥娶顧慈,是怕將來太子登基後,我們家失了倚仗,又要過回原先的苦日子,但如果是我當太子妃,將來再做上皇后,不就能繼續庇護家中,讓我們家長盛不衰,這樣表哥也不用娶顧慈那個黑心肝,一石二鳥,多好。」
岐樂郡主越說心裡越美,正要抬頭看向沈婉兮,臉上忽然迎來一記掌風,直接將她搧倒在地。
「什麼太子妃,什麼皇后,本宮待妳這般好,妳就是這般吃裡扒外,報答本宮的?」
「我我我沒有,姑母……我沒有……」岐樂郡主淚眼婆娑,舊傷加新傷,臉頰火辣辣地疼。
「滾!給我滾!」沈婉兮嬌面漲紅,再不復往日溫柔,拍撫著胸口,久久才平靜。「東宮之位遲早是我兒的。」她抬起漂亮的杏眼,瞳仁裡燃著熾熱、幾近偏執的光。
岐樂郡主被打得腦袋嗡嗡作響,直到被燕枝送上馬車,人還是懵的。
她明明是在為家人考慮,姑母到底在氣什麼?一定是顧慈害的,一定是她!
岐樂郡主恨得咬牙,目光一晃,瞥見車廂角落的紙團,想起是那日上顧家,一個姓葉的姑娘給她的。
她猶豫了一會兒,撿起來展開細看,唇角緩緩勾了起來。
第九章 偷偷潛進祕境
顧慈離開鳳雛宮,沿著長廊踱步,眺望長華宮方向,神色恍惚。
戚北落答應她的事就一定會做到,這點她從不懷疑,可她不願讓他為難。皇后娘娘的心結,還是該她去解,可是該怎麼解?
她不由歎口氣,低頭走了段路,再抬頭已不辨方向,四下跑了個遍,又回到原地。
金烏緩緩墜落,她的心也隨之暗淡。
就在她以為今夜大概要露宿此地,以天為蓋,以地為廬的時候,長廊盡頭匆匆趕來個人,如松般挺拔,如玉般明朗,代替陽光照亮她的心。
顧慈直勾勾望著他,漸漸出神。
怎的每次自己走丟,第一個尋來的都是他?小時候捉迷藏是這樣,上回在蒹葭山莊也是這樣,這回同樣如此……他到底怎麼做到的?
戚北落察覺到她的目光,素來平靜無波的俊容閃過一絲局促,停在原地不知所措,餘暉透過他耳廓,漫出一片紅光。
沉默片刻,他握了下拳,鄭重抬頭,卻撇開臉不看她,一雙手倒是老老實實抬起來,輕輕勾了下手指。
顧慈忍笑,這個呆子!張開雙手,不管不顧地朝他奔去。
抱住他的瞬間,心頭煩悶也盡數消融在了他的溫暖中。
「妳傻不傻?她讓妳進宮,妳便進宮?我怎麼不知妳何時變得這般聽話了?」戚北落劍眉深蹙,語氣中怒意隱湧,發完火,還低聲嘟囔了句,「就沒見妳聽過我的話……」語氣又變得煞是委屈。
手卻半點不放鬆,抱得比剛才還緊,彷彿只要他一放手,她便會沒了似的,直到懷裡的小傢伙漸漸有些喘不上氣,他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些。
王德善緊趕慢趕追來,瞧見這幕,暗自捏把汗,念了聲佛號悄悄退開。
方才消息傳來的時候,殿下正同夜秦使臣一塊遊湖。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子爺,當時就白了臉色,想也不想便命人馬上備小船,起身起得太猛,還把面前的小几給撞翻了。
結果好死不死,小船划到半途竟出了差池,停在湖心不動彈,殿下眼睛都要急紅了,要不是他們幾人拚死攔著,只怕殿下早就跳湖游過來了。
好在顧二姑娘沒出事,若真有點什麼閃失……明明是三伏天,王德善硬是抖出一身雞皮疙瘩,不敢再往下細想。
顧慈縮在戚北落懷裡,能清楚感覺到他雙臂在抖,他是真心為自己擔心,她本還有些惱他不分青紅皂白,一來就訓人,現在這氣也消了。
汗珠順著他白皙的側臉滑落,隱入微亂的鬢角,顧慈看著,心越發柔軟,掙出一隻手揉了揉他的眉心。
「都說了不要皺眉,你還皺。」
小姑娘清甜的聲音,像是沙漠中的甘露,一下子滋潤了他乾涸的心。
戚北落鬆口氣,輕拍了下她的後腦杓,「還敢說我?妳剛才不也在歎氣?」
腦海裡浮現出剛剛小姑娘懨懨的模樣,他眸子頓時沉如寒潭。
他還記得上次見面,小姑娘臉上的笑燦若千陽,以至於午夜夢迴時,他滿心滿眼還都是亮的。
那時他就想,只要小姑娘能一直這般無憂無慮地笑著,他便是捨出這條命也甘願。
可現在這一切,竟被一個小小的貴妃毀了?
戚北落攥緊拳頭,胸中似有岩漿在滾滾翻湧。
小姑娘脾氣好,能嚥下這口氣,他可不行,這筆帳,他定要討回來!
「她今日同妳說過的話,妳一個字都不准信,只准信我說的話,聽見了嗎?」
他氣場太足,顧慈本能地顫了顫身子。
明明是安撫的話,可怎的從他嘴裡說出來就變了味道?像個三歲孩童搖著自己的手說:「妳不准跟別人玩,只准跟我玩!」幼稚又霸道。
戚北落亦隨她抖了抖,手捏了會兒拳,遲疑地伸長,拍撫她後背,緩了語氣,「妳心思細膩,這事我本不願告訴妳,就是怕妳多想,如今妳既已知曉,未免那些小人鑽空子,還是我親自告訴妳的好,上回那事……母后還是不肯鬆口。」
他說得很委婉,顧好了她的顏面。
顧慈心下感動,也暗暗擔憂,皇后娘娘那關,她到底要怎麼過?
纖長睫毛垂下,在她眼下投落淺淡疏影,根根分明。
戚北落靜靜看著,左胸口被她額頭抵住的那塊地方,有股溫熱正沿著血脈緩緩舒湧。
她果然還是信不過自己。
頭先她親口告訴他願意嫁給他時,他便如墜夢中。他不知為何小姑娘突然改了主意,但她的眼睛沒在撒謊,只要她願意,他便無所不能。
或許她現在還沒法像自己喜歡她那般心悅自己,但來日方長,她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千言萬語梗在心頭,戚北落嚥了嚥口水,語氣輕柔得像天際那片柔雲,「妳放心。」
顧慈眼波一顫,詫異望去,不料叫他眼底深邃的光斕吸引。
「我答應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外頭那些流言妳都別信,只管信我。」戚北落鳳眼一凜,「尤其是鳳雛宮裡的那位。」
顧慈點頭。
她有什麼不放心的,便是前世,戚北落負氣離京前,嘴上說讓她好自為之,但到底還是幫她把退路都安排妥當,無論是顧家還是謝家,都沒被天子怒火波及。
見戚北落仍舊看著自己,她甜甜一笑,那笑發自肺腑,整張嬌面都閃著光,周遭灰沉的景致皆隨之一亮。
戚北落望著她清澈微彎的眼,緩緩舒口氣,像是被這笑容鼓舞,他也彎了眼,鋒角凜冽的薄唇漾起清淺的仰月紋,「今日難得有空,妳可有什麼想做的,我陪妳。」
顧慈疑道:「夜秦使臣來訪,晚上還有宮宴,你不去?」
「不急,左右還有一個時辰可供我支配,這一個時辰都歸妳。」
顧慈的心霍地蹦了蹦,慌慌垂了腦袋,面頰不知不覺飛上紅霞。
這人真是,平時就算拿刀架他脖子上,也別指望他能老實說什麼好聽話,若說他嘴笨,不解風情,偏生總能在不經意間給自己驚喜,叫自己應接不暇。
要不是他剛來就衝自己發火,她簡直要懷疑,有人跟她玩了齣狸貓換太子,眼前的這人根本就是個已經開竅的狸貓,不是那個榆木戚北落。
顧慈腹誹了句,心思慢慢從剛才的煩惱上飄遠。
這可是太子殿下的一個時辰啊,多少人在排隊等著,若拿去批摺子,能處理完六部所有事宜;若拿去練兵,能把刀槍棍棒都舞完一遍,猛地一下子全給了她,她有點不知所措。
想做的事很多,偏偏這緊要關頭,她一件也想不起來,懊喪地拍了下腦袋。日頭又落下去了些,她越發慌亂,捏著拳頭不知所措地苦著臉。
戚北落見她快把自己的眉毛擰成麻花,笑意更濃,「妳想不想看日落?我知道有個地方能看見帝京全貌,那裡的日落是帝京城中最美的。」
顧慈被他說得心動了。
城裡頭的日落她並不多期待,但只要能和他一塊,去哪裡、做什麼,都好。
如此思定,戚北落便主動上前引路,顧慈伸手去牽他,卻只有一片玄色衣袖從她指間滑過。
顧慈一怔,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他一眼,嘴巴微微噘起。
果然,根本沒人拿狸貓跟她換太子,他還是那個不開竅的戚北落!


戚北落說的地方,就在宮城西角的一處高臺上,高臺凌空,唯一可供出入的臺階呈「之」字狀,貼著臺身蜿蜒而上。
這裡從前是皇家祭天之處,眼下雖荒廢,周遭合歡依舊開得燦爛,整座高臺如粉色海浪中的蓬萊仙山,美不勝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門鎖了。
顧慈搖了搖掛在門上的大鎖頭,銅鏽滿佈,震起一片灰。
就算拿到鑰匙,這鎖也打不開了吧……
顧慈不免有些失望,一聲歎剛到嘴邊,戚北落眼風便殺了過來,她忙閉上嘴,將氣嚥了回去,指著鎖頭訕訕問:「怎麼辦?」
戚北落哼笑,抬指幫她把鬢角碎髮繞到耳後,收手的時候,不經意看到地上有根細鐵絲,便撿了起來,而後人蹲下身,晃了晃鎖頭,側耳貼上鎖面聽聲,將細鐵絲一點一點塞入鎖心,緩緩轉撚。
動作熟練得像個慣竊。
顧慈瞪圓眼睛,使勁揉兩下眼睛,又揉兩下。
一派正氣凜然的太子殿下竟在撬鎖!
瞧他這架勢,絕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他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自己啊?
顧慈捏緊袖角,眼也不眨地瞧著,忐忑又期待。
這感覺就像小時候新得了本書,她心甘情願地廢寢忘食,只想探究這後頭究竟還藏著什麼新奇內容。
外頭傳來交談聲,應是負責看守高臺的內侍。
兩人一怔,戚北落使了個眼色,越發凝神動作。
顧慈會意,提起裙子躡手躡腳過去,巴在牆邊望風。
其實本不必如此,戚北落是太子,皇宮就是他的家,他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動動嘴皮,立馬就有人爭先恐後過來幫忙開門。
但這樣勢必會驚動一票人,味道就變了。
眼下的他們不是太子和定國公府的小姐,而是街頭巷尾再尋常不過的兩個頑童,不想上學堂,只想溜門撬鎖逃出去玩。
至於那扇緊閉的大門後頭,便是戚北落的世界。
除了戚北落自己,沒有人涉足過,她是第一個。
顧慈深吸一口氣,壓住即將從胸腔蹦跳出的興奮,瞧了眼即將靠近的兩個內侍,轉頭跳腳催促,「你快些!快些!」
戚北落鄙夷地橫她一眼,勾著嘴角,繼續研究鎖心,輕輕一拉細鐵絲,哢,鎖開了,他朝她招手,用嘴形無聲說:快過來。
顧慈點頭,踮腳踩著一片被陽光照得金燦燦的枯枝落葉,心跳隆隆,彷彿即將要與他經歷一場大冒險。
咯噔!她不小心踹到一顆石頭,四下靜謐,石頭撞擊聲被無限放大,格外清晰。
「什麼人!」
原本準備下值的兩個內侍登時轉身,氣勢洶洶地過來。
戚北落抬指虛點了點她,用嘴形道了聲「蠢」,像在責備,可眼裡滿是寵溺。
顧慈吐了吐舌頭,歪著腦袋,眨眼瞧他,同樣用嘴形問:怎麼辦?
戚北落沒有說話,四周靜得出奇,枯葉隨風在地上窸窣劃拉,兩個內侍罵罵咧咧靠近,聲音越來越大。
顧慈拽著腰間的香囊,動都不敢動。
她從小到大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乖孩子,這種做錯事即將被逮到的心情她從沒經歷過,緊張到忘了呼吸,卻又莫名激動得兩眼放光。
內侍就快轉過牆角,突然另一頭傳來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隨即戚北落喊了一聲「跑」,她猛地一激靈,像是被觸碰了什麼機括,立馬撒腿跑起來。
那兩名內侍跟著跑起來,「站住!不許動!」不過他們被騙著往另一頭而去。
顧慈努力朝著門口那隻伸向她的手拚命奔去,毫不猶豫地一把握住。
那隻大手也不負她所望,穩穩牽著她,將她帶入門後那個瑰麗奇妙的世界。

臺階很高,縫隙間夾雜暗綠苔蘚,昨夜過了雨水,踩著有些滑。
顧慈提著裙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磨蹭大半天才走完一半。
戚北落扶著她手臂,配合她的速度走得極慢,一雙勁瘦修長的腿瑟縮著施展不開,瞧著就難受。
顧慈很是不好意思,他卻毫無怨言,臉上雖還冷冰冰的,雙眼卻牢牢盯緊她腳下的路,時不時提醒她小心,那全神貫注的模樣,絲毫不亞於上戰場打仗。
顧慈心裡暖洋洋的,懼意在他掌心熾熱的溫度中消融,漸漸放開手腳,邁開步子,將自己的安危放心地交託到他手上,行至最後一階,她竟是一下蹦上去的。
戚北落著實吃了一驚,愕然抬頭。
小姑娘炫耀似的朝他翹起小巧的下巴,彷彿在說:怎麼樣,我厲害吧。
細密眼睫忽閃如蝶翼,眸子清亮如星,而他的身影始終在她眼眸深處,不曾變化分毫。
戚北落的心柔軟得不像樣,抬手揉揉她腦袋,難得露出個肯定的淺笑,「厲害。」
顧慈微訝,低頭垂視足尖,餘暉下玉白小臉染上清淺的暈紅色。
想不到這人竟坦誠了一回,要知從前,想聽他一聲誇,還不如向老天爺求一場六月飛雪容易。
「喵——」
視野裡忽然鑽進來一隻小貓,通體雪白,兩隻前爪墨黑,像是不慎踩進濃墨中,牠歪著腦袋,兩眼烏溜溜瞧過來,把顧慈的心都給看化了。
「這裡都荒廢多久了,竟還有貓?」顧慈雙目泛光,俯身去抱。
小東西卻靈敏地躲開,往戚北落那邊跑,停在他腳邊,瞇眼蹭著他的腳。
而牠旁邊又鑽出一隻小貓,同牠顏色正好相反,除了兩隻前爪白淨如雪,通身漆黑如墨。
瞧見顧慈,牠瞇眼「喵」了聲,繞去戚北落的另一隻腳邊,團成圈窩著。
「牠們都是你養的?」顧慈雙眼圓瞪,跟貓兒似的。
在她小時候對戚北落僅有的印象中,他根本不喜歡動物,尤其是貓兒兔子這類柔弱的。
從前隨父親參加秋獮時,她就親眼瞧見戚北落將一匹狼崽圍困到角落,不顧牠如何嗷嗷慘叫求饒,一箭將牠射殺,那眼神冷若冰霜又殺氣騰騰,足足嚇得她三天三夜沒睡好覺。
這樣一個人,現在竟開始養貓了?
戚北落牽了下嘴角,不置可否,轉身去旁邊的石凳坐好,從懷裡摸出一包魚乾。
小白貓聞著味兒,兩下蹦到他懷裡,蹭著他的手撒嬌,一點也不怕他。小黑貓則冷淡許多,得了吃的就竄回地上,自己吃自己的。
平整到無一絲皺褶的錦衣沾滿貓毛,戚北落也不惱,含笑餵貓兒吃魚乾,團團的金光裹在他身上,卸去他一身凜冽,修長手指穿梭在雪色絨毛間,白皙皮膚泛起溫煦的光。
像一幅畫,瞬間印在顧慈心頭。
眾人都說她畫工了得,可她知道,只怕自己窮極一生,也描繪不出他半分神韻。
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只是迫於太子的身分,才不得不鑽進這冰冷的殼子裡保護自己。
「前陣子暴雨,這兒的牆塌了,我撿到牠們的時候,牠們就縮在瓦礫裡頭發抖,身上還落了傷,這幾日才剛剛好全。」戚北落道。
顧慈微怔,「你常來這兒?」
戚北落瞧她一眼,搖頭,「也就心情不好的時候會過來散散心。」朝牆磚那兒抬抬下巴,嘴角揚起一絲得意,「怎樣,我沒騙妳吧,這兒的風景一點也不輸外頭那些名園。」
是啊,的確半點也不輸。
眼下日頭已落得差不多,只剩半輪垂在天地交接處,帝京沒了白日的喧囂,靜靜窩在如錦餘暉中,飛鳥點點,鐘聲邈邈,一派盛世祥和。
人見到開闊的東西,再躁動的心也會隨之平靜。
與這浩渺的天地相比,自己那點煩惱算什麼?更何況,她身邊還有他在。
梗在心頭的最後一點小石子落定,顧慈深吸口氣,跑到他邊上,抱起昏昏欲睡的小黑貓。
小黑貓不滿地齜牙,顧慈幫牠順了下毛,牠立馬老實地在她腿上窩好,眼神不屑,模樣卻享受,跟某人一樣。
她忍笑,目光一晃,不遠處的牆角下放著個食盒,質地紋路都極其熟悉,她再定睛一瞧,烏黑瞳仁倏地放大。
「我給壽陽公主送糕點用的食盒怎的在這兒?」
戚北落身子一顫,不慎扯到小白貓的毛,牠豎毛瞪他一眼,他假裝沒瞧見,繼續撫牠的毛,卻已亂了節奏。
顧慈胸脯頓時起伏如浪,「我辛辛苦苦大半日才做好的糕點,你不吃就算了,還拿來餵貓?你、你……」太過分了!
委屈湧上眼眶,很快濕了濃睫。
戚北落登時慌了,忙抬袖幫她擦淚。
顧慈一把拍開他的手,起身就要走,手臂卻被攫住,用力一拉,她便跌入他懷中,她奮力扭了兩下,不僅掙扎不開,還被抱得更緊。
兩隻貓反應快,在兩人有所動作時,就已經跳走了。
他把自己的心意全毀了,現在還囚著自己不讓走,還有比這更過分的嗎?
顧慈越想越委屈,捏起拳頭用力捶他胸口。
戚北落盡數承受,眉心微皺,試著安撫道:「妳聽我解釋。」
顧慈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還解釋什麼?她知道貓很可憐,但好吃的東西那麼多,非要拿自己做了一晚上的糕點去餵?
外界還真沒了動靜,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
顧慈詫異地微掀開眼皮,便見一雙漂亮的鳳眼,黑如點墨,深如幽潭,慢慢朝她靠來。
顧慈睜大眼睛,方才的小脾氣驟然去了九霄雲外,想起那日海棠樹下的一幕,心跳頓時沒了章法。
溫熱鼻息拂上她鼻尖,她下意識抓緊衣角閉上眼,她該躲開的,可不知為何,下頷竟不聽她使喚,微微仰起了些。
這人除了理政行軍、溜門撬鎖外,大概還學了什麼巫蠱密術,不然怎能一下拿捏住她的七寸,一個眼神就叫她潰不成軍?
可等了許久,那片柔軟始終沒貼上來。
「那些糕點都是我吃的,牠們想搶,可是我沒讓。真的,沒騙妳。」
顧慈顫著睫毛,惶然睜開眼。
他就在自己眼前,英挺的鼻子輕輕地蹭著她鼻尖,酥酥麻麻,黑眸雲蒸霧繞,篤定中藏著一點驚慌,怯然又赤誠地凝睇著自己。
越是認真,就越是撩人。
大約是被他的鼻息燙到,熱意由面頰一直燒至耳根,顧慈不自然地偏開臉,戚北落以為她還在生氣,又湊近些細哄,那股子熱意便又從她耳根燒到了脖頸,暮風再清爽,也沒法散去臉上的燥。
真是個呆子!
顧慈又愛又恨,推開他的臉,嗔瞪道:「那……糕點好吃嗎?」
戚北落微微吁了口氣,張口要答,卻見懷中人含羞垂眸,香腮飛霞,櫻唇彷彿凝了一整個春天的明媚嬌豔。
分明比糕點還誘人。
他不由失神,燥熱從胸口騰騰湧起,直燒得呼吸都熱了,他吞了口口水,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木訥地點了下頭,「好吃,比宮裡的御廚做得還好吃。」
顧慈斜瞪他一眼,翹著嘴角,垂了眼睫,捲影朦朧中,緋紅慢慢暈染開來。
「好了,我不氣了,可以放開我了。」
圈著她的手顫了顫,有了動作,卻不是鬆開,而是再次貼近,她驚詫抬眸,只瞧見那白皙的側臉擦過她面頰,一點一點埋入她頸窩。
下巴擱上來的那一刻,兩人的身體都是一僵,卻沒人主動退開。
風聲輕淺,金芒縮成一束落在他們身上,偌大的世界就只剩彼此間的方寸之地。
心跳隆隆,逐漸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高臺上銅鈴聲叮噹,綿長悠遠,夾雜幾聲貓叫。
顧慈想尋個話頭,好緩解自己緊張的心情,「你給貓取名字了嗎?」
然後她便清楚地感覺到他身體猛地一僵。
顧慈微微蹙眉,靈光一閃,鬼使神差地轉頭,對著那兩隻貓遲疑道:「慈兒?」
那小白貓立即抬頭,衝著她甜甜「喵」了聲。
顧慈:「……」
抱著她的雙臂更僵硬了。
顧慈皺著眉,又去喚那隻黑貓,「北落?」
小黑貓懶懶掀開眼皮,冷淡地「喵」一聲。
輕風吹來,枯葉打了個捲兒,從腳底飛過。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顧慈狠狠推開他,捂著冒煙的臉要逃,戚北落拚命阻攔,她便亂拳捶他。
混亂中,顧慈臉頰忽然滑過一片柔軟,像清風入懷,吹皺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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