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容202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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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神,錢拿來(3)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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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18天敵,這廂有禮之二《財神,錢拿來》

第七章
舒曼小館難得的公休日,外頭掛了個公休吊牌,裡頭的燈全暗,只留下角落一盞黃色吊燈,幾個好友相約見面喝下午茶。
桌上的擠花果醬奶酥自然是出自大師級的名廚郝滋味之手,舒曼曼提供咖啡、花茶及地點,至於手藝素有「扶不起阿斗」之稱的柳香朵,跑腿、打雜就是她能提供的體力支援了。
三個人忙了近半個小時,好不容易一切搞定,桌上還放了一把象徵愛情的紅玫瑰。
人,對了!氣氛,對了!三人才開開心心的入座,開始了「女人的悄悄話」。
三個女人三種際遇,分別是已婚的郝滋味、將婚的柳香朵,而舒曼曼則是不婚主義者,但最近可能是柳香朵的仰慕者追得實在太兇,三人中她反而成了焦點。
「紅玫瑰呢!」郝滋味輕嗅了一下。「女人自己買花送自己,通常不會要店家包裝,只有男人送的紅玫瑰才有這麼不環保的裝飾。」她美眸一轉,看向柳香朵。「喂,妳最近有夠紅喲!」
她紅了臉,瞥了舒曼曼一眼,懷疑是不是有人對滋味說了什麼?畢竟她和尹赫珩的「不單純婚約」她並不知道,而舒曼曼只回以一聳肩。
郝滋味嘆了口氣。「喂!妳們這麼眉來眼去的,我很寂寞呢!」也許是她小女人和太過純真的模樣,總會讓人想保護吧?好像從以前就是這樣,香朵和舒曼曼真的遇到了什麼麻煩,都不讓她知道。「我老公說,他從來就不相信小叔和妳的婚事,只怕是契約婚的可能性較大。」
柳香朵有些過意不去。「我……不是存心騙妳的。」
她也不是真的生氣,也知道有些話……她們不告訴她是有所考量,可就是有那麼一點點的不甘心唄!「不是存心?那也就是說,從現在起我問妳的話,妳都會據實以答嘍?」
溫柔得如同綿羊般的滋味,什麼時候也變得會討價還價了?而且還有些賊兮兮的……果然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家的那位「尹總裁」真不是盞省油的燈。
心懷歉疚的人好像也只能予取予求。「妳想知道什麼就問吧!」小綿羊即使被帶壞了,應該也還是綿羊吧?諒她也問不出什麼讓人聞之色變、抱頭鼠竄的問題。
郝滋味喜孜孜,一臉摩拳擦掌的興奮模樣。「聽說,最近妳的那位仰慕者原本是初戀情人?」
這八卦打哪兒來的?「嗯。」
「聽說即使多年不見,他一見到妳還是很心動?」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也許吧?畢竟唐君很快就展開追求她的攻勢,不時大表好感,可他並沒有直接說出什麼再見還是很心動的話……這種話通常也不會對當事人說吧?
她沒回答,倒是一旁的舒曼曼代答了。「沒錯,那傢伙還妄想從我這裡知道香朵的消息呢!」本來想說她能擋則擋,絕不允許他再有機會傷害好友,陪她一路走過情傷,只有她知道初戀傷她有多重,只是……
人算不如天算吶!
「嘩,真浪漫欸!」
舒曼曼冷笑。「我還以為妳會站在妳小叔那邊,沒想到妳居然投唐君一票!」
郝滋味天真的一笑。「我說的浪漫是久別重逢,也意指同時有兩個超水準的帥哥對香朵傾心,這和站在誰那邊可沒關係。」小叔對她很好,她怎麼可能手臂往外彎?
「妳說錯了,尹赫珩對我可沒什麼特別情愫!」柳香朵悶悶的拿起一塊奶酥咬了一口。「妳不也知道我和他之間是契約婚?」
「誰知道呢?」郝滋味啜了口熱可可。
「附議!」舒曼曼喜歡的是黑咖啡,好的咖啡豆不要加任何調味,否則就嚐不到回甘的好滋味了。
「喂,妳們兩個今天是怎麼了?」
舒曼曼慢慢的放下了古瓷杯,拈了一塊奶酥。「曾經,我以為天底下就屬女人的神經最為敏感細膩了,後來才知道,其實不然。」
「附議!」
這兩人是聯合唱雙簧嗎?為什麼她們現在好像很麻吉,只有她一個人是狀況外?忽然有點寂寞……
「我說小朵啊,在妳心裡面,妳是覺得唐君比較好呢,還是尹赫珩比較好?」原以為這麼遲鈍的人大概只有滋味,沒想到人家婚後變得靈光了,又有手段馭夫,把那工作狂吃得死死的,而以為會是狠角色的柳香朵反而……
神經粗到令人很無力啊!
「就客觀條件,兩人差不多吧。」誰比較好?這句話問得她有些招架不住。
「妳是『當事人』耶,這客觀條件是給不相干的人說的,當事人看的當然是主觀的嘍!」
「尹赫珩擺明就是……我不是他的菜,還說我是臭豆腐……他啊,根本就不喜歡我,我和他之間只有交易啦,沒有什麼情感的牽扯,妳們真的想太多了。」想到他還忍不住直冒火!
「那……唐君呢?」郝滋味問得好緊張,為小叔而緊張。
「……我不知道。」
「妳、妳別告訴我妳還喜歡他?!」舒曼曼就是對他有成見。
「他跟我告白,要求交往。」前晚他送她回租賃公寓,在她上樓時突然喚住她說的。
她站在上樓的第三階上,和唐君隔著十步左右的距離對望,立於月光下的他比起當年更加器宇軒昂、帥氣迷人。
被這樣的帥哥在這麼美麗的夜晚告白,該是感動的吧,可……為什麼她的感覺,像是等到了一句一直在等的道歉?
他的告白像是為曾有過的美麗劃下完美的句點,而不是開啟一段新的美好。
多年前剛和他分手的時候,她曾經在絕望中有過這樣的幻想,幻想著像電視劇、小說一樣,沒想到多年後還能重逢、再相戀一次,如今一切成真,可……
她不能說不高興,但總少了些以往所以為該有的喜悅。
在她的以為中,她應該高興到激動落淚,畢竟唐君對她而言曾經是那麼的重要,可是如今失而復得,為什麼她的反應那麼冷淡?
郝滋味和舒曼曼張大了眼,互看對方。「他動作會不會太快了?妳、妳答應了沒有?」
「我和尹赫珩還有契約在呢!合約中有明文規定,從和他交往到結婚,在離婚之前,不能和任何男人交往,要不我得賠一筆天文數字的違約金。」
「那也就是說,妳暫時不能和唐君交往嘍?」
「小朵,錢是很重要的哩!」
見兩個手帕交毫不掩飾的偏心,柳香朵也覺得好笑。這兩個「揚尹抑唐」的也太明顯了吧?奇怪了,尹赫珩有好到這麼受擁戴嗎?還是唐君天生顧人怨?
「唐君說他已經錯過一次,這次說什麼也不能再錯過,他和尹赫珩是好朋友,他失而復得的心情,相信尹赫珩也能體諒。」
舒曼曼冷笑,「這麼積極啊?他要是當年有這樣的積極,也不會造成今天的局面。」
「小叔他……不可能會解約的啦!」家中的老公有交代,要她不要亂當人家的愛情軍師,說有些事是別人越幫越忙,只要在一旁當旁觀者就好,可是……
她很急欸!她覺得小叔和香朵很登對,她還是希望最後結局是終成眷屬啦!
「我想也是。」柳香朵訕訕然地同意。
「妳也這樣覺得?!」舒曼曼是不太了解,可她覺得他看著小朵時的眼神很專注,專注到……彷彿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了。
真的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嗎?就連遲鈍如滋味都感覺得出來的情意,香朵卻一臉狀況外!
「他那麼機車,一定是見不得我好的啦!」
嗟~~幸好舒曼曼和郝滋味現在都是坐著,要不聽到這樣的話,大概會同時倒地不起吧!
原以為她在關鍵時刻終於清楚了,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郝滋味撐著下巴,沮喪的為小叔默哀,舒曼曼則心臟頗無力的打了個哈欠。
「可是……」
很顯然的,柳香朵的「可是」並沒有拉回「觀眾群」,兩個好友仍是各有所思。
「奇怪的是……我好像鬆了口氣。」她用著舒曼曼典藏的銀製小湯匙攪拌著還熱呼呼的花茶。
舒曼曼心不在焉的開口,她此刻的心情大概就叫哀莫大於心死。「什麼鬆了口氣?」
「因為合約阻擋了學長的追求,好像也不壞。」
「呃欸?!」觀眾群再度回來了!
看來……有人遲鈍歸遲鈍,好像也不是這麼無藥可救。

「放手吧!」
唐君主動約尹赫珩見面。
話說兩人打從兩個星期前由朋友變情敵後,這是第一次約見面,沒想到唐君的第一句話就頗有挑釁意味。
「理由呢?」彼此都是聰明人,這個時候裝傻就太不上道了。
「你贏不了我的。」
尹赫珩啜了口威士忌。「驕兵必敗。」
「你和香香只是契約婚姻,你的心動在我解讀看來,只怕是貪鮮,正如同你說過的,她不是你的菜,更何況,你又了解她多少?你知道她曾經很迷芭比娃娃嗎?你知道她心情好的時候喜歡穿長裙,而穿牛仔褲、白T恤的日子表示心情不太好,你又看過她一頭短髮的年少模樣嗎?」
「那是她的過去,我沒能來得及參與,可並不代表無法參與她的未來。你的優勢只在於過去,要我放手的話你說得太早。」他優雅的笑了。
「我當你是朋友才給你忠告!」他輕鬆的態度令唐君極度不舒服,那種感覺像是他早胸有成竹,兩人的較勁中並不當他是對手,只當自己在耍猴戲!
「真當我是朋友,你就不會說這些話,別忘了,她現在的身份是我的未婚妻。」
「那是契約!」
「正因為是白紙黑字一清二楚,這種關係比起成天把情啊、愛啊掛在嘴上更具意義不是?」
「你阻礙了香香真心所想。」
「什麼是她的真心所想?」
「女人對於初戀總是難忘的,即使後來有了其他男友或嫁為人婦,初戀男友在她心中仍具有特殊的美好意義。」唐君笑了。「香香現在並沒有男友,正確的說,現在並沒有任何男人在她心中的位置能取代我,而且,打從和我分手後,她也一直沒有和別人交往,那意味著在這數年中,她的心裡仍沒忘記我!」
「一個當年那麼容易就放棄她的男人,的確是很難忘記吧?」尹赫珩壓低眼睫,品著杯中物……今天的威士忌好像藏著苦味。
唐君嗎?是啊,那傢伙的確是一直沒忘記他,在海灘上放風箏時她所說的話,他一直記得。
即使早成過往,可說真的,偶爾想起這段曾經,我還是有點受傷。也許是……初戀,也許是因為那段日子真的太美好了,美好到我以為會一直這樣快樂下去,只是……終究事與願違。
那時他忘了問她,如果有一天她的初戀男友又回到她生命中,她曾中斷了數年的快樂可以繼續,那她……會嘗試著再愛上他嗎?
唐君的臉掠過一瞬間的不自在。「那時我只是個學生,我——」
「放棄就是放棄,哪來這麼多理由!」
他深吸了口氣,長嘆,「對,我曾經因為我的愚蠢而放棄過她,所以現在為了不再愚蠢,我志在必得!」
「你的決心我知道了,想必今天約我出來,只是要談這件事吧?」他有點累,對於任何事情一向游刃有餘的自己,最近真的覺得累得像條狗。
一邊是好友、一邊是心儀的女孩,這樣的三角關係很累人。「兩個男人為了爭一個女人,而枉顧她意願,這種畫面有點難看。」
「香香也不算全然不知。」
「你找我的事,她知道?」
唐君猶豫了一下開口。「我向她告白了,表達交往的誠意,可她卻因為你的契約而不肯點頭。」
他的動作真快!「她是因為契約而不肯點頭嗎?」
「沒錯。」
「也就是說她接受了你的告白?」
避重就輕的,唐君回答,「你應該知道,那筆違約金對她而言是天文數字。」
原來啊……原來他在海灘上沒有問出口的話還是有答案的,即使當年唐君傷得她那麼重,在若干年後,她還是會再愛上他。
是嫉妒嗎?尹赫珩的憤怒油然而生,咬著牙說:「我不打算作廢合約。」
「那你就賣給我吧!」
他飲盡最後一口酒,冷然的看著好友。「不賣。」
「我可以出很高的價格。」
「不賣。」
「把事情鬧大,傳到伯父伯母耳中,你真會覺得比較好?」一向溫和的好友突然變得這麼不好說話,唐君有些訝異。
「那我就在明天捉她到法院公證。」
「你瘋了!」
尹赫珩也不動怒,僅是皮笑肉不笑的一揚眉,手指有節奏的在桌上打著節拍。
「我沒想到你是這麼不可理喻的人!」唐君沒料到會碰一鼻子灰,憤而離席。
在他離開後,尹赫珩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啜了一口,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讓渡合約嗎?」他嘆了口氣,喃喃自語。「即使是可以說心事的哥兒們,這合約中畢竟還包含了心,你叫我怎麼讓?」
只是……人家是兩情相悅,他真的要用合約綁人嗎?
呿,沒品!
一開始沒有把自己放置在最安全的位置就決定了愛情的方向,他呀他,犯了最大、最致命的錯誤。
這下可好了,他現在真的很不安全吶!
要不要放棄這個位置,再找個安全的?
第八章
東區一家頗有名氣的夜店,這裡是許多名人和企業界第二代喜歡出沒的地方,常常可以看到某某明星或某某名人,甚至有一些國際紅星來台,都指名要前往。
十點多,許多人準備就寢了,但就夜貓子而言,夜生活才要開始。
兩位面貌姣好,身材一流的辣妹毫不掩飾想被搭訕的企圖,向著對桌兩位穿著有品味的男子發出電波。
「哇噢,一級品!二對二,玩不玩?」其中一位身材較矮小的男子,對著同桌的同伴低聲說。
「不要。」身材高瘦的男人有著一張足以讓在場所有同性失色的俊美臉蛋,從方才出現到現在,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向他送過秋波,可他連正眼也不瞧人家。
以前的他……應該會很熱衷這種不必負責又能找到樂子的遊戲吧?反正都會男女這種男歡女愛的事你情我願,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這種「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現在就他看來……還真的挺愚蠢的!
「不要?!」他有沒有聽錯……趕緊壓低聲音。「喂,那個直長髮的美眉長得漂亮,身材又頗有料,這是以前你不會錯過的大餐哩!」
尹赫珩失笑,他湊近張子維說:「我不當胸奴很久了,大餐你留著慢慢享用吧。」
張子維看著他的表情,就像看見豬在天上飛!「喂,尹赫珩先生,你的口味變了嗎?」
他笑嘆,「也許吧。」
「我覺得你和唐最近都很陰陽怪氣欸!」張子維沒好氣的抱怨,「你們倆最近都超難約的,害我想喝一杯都找不到人陪。」以往他想玩到天亮都有人奉陪,哪像現在……三缺一是常事,有時三個中缺兩個,多寂寞!
「是嗎?」
「人家唐是因為和初戀女友重逢,不泡夜店我還能理解,那你呢?你不會也遇到了真命天女吧?」
「……」
「算了,鐵定沒有!有女朋友的人才沒有像你這種活像失戀的苦瓜臉呢!」他啜了口酒。對面的女孩還不死心吶?唉,他也很鬱卒好不好。
「啐!你該看看唐君那張得意揚揚的臉,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前女友』。也對啦,之前他不就三不五時會提到有個令他很在意的女孩嗎?」
尹赫珩不作聲,開始努力灌酒。
「這段時間他每次一提到女友就眉開眼笑的,唉,嚴重喲!本以為我們這群人中要出現什麼痴情種是不太可能了,沒想到就出了他!」張子維渾然無所覺,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嗤笑一聲。「喂,你知道有多誇張嗎?我上一次問那傢伙,真正為一個女人動心的感覺像什麼?那傢伙居然用一種肉麻至極的溫柔調調說,像擁有了全世界!」
尹赫珩哼了一聲,像是毫不在乎,但句句都聽在耳裡。
「嘖嘖嘖,不得了不得了!原來遇上真愛會使人成為瘋子,擁有全世界呵!什麼時候我成了外星人了,要不他擁有了全世界,我怎麼不曾覺得被擁有?」
張子維幽默又誇張的話語無法讓尹赫珩笑,心情反而覺得更加沉重。
「我說啊,愛情那玩意兒果真是罌粟,既美麗又致命,他現在愛情得意就擁有了全世界,不知道哪天情變又是怎麼個局面?危險危險。」
有人說話說得忘我,渾然不覺旁邊的友人喝酒喝得更兇。
張子維啃著黑橄欖,語氣其實還是挺羨慕的。「我說……緣份真的很奇怪厚?多年前分手的女友,在多年後還能再續前緣。」他沒發現尹赫珩臉色的不對,繼續聒噪得像隻麻雀。「簡直就像是韓劇才會出現的劇情嘛!哈哈,若是依照韓國編劇的做法,應該還會出現個超級大帥哥來當第三者搶奪女主角吧。」
「啪!」尹赫珩重重的把酒杯砸回桌上。
張子維嚇了一跳。「你你你……」
「沒事!」他在心中一嘆。對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遷怒,真的很沒品。
張子維很直覺的問:「喂,你們最近吵架了?」
「怎麼這麼問?」
「上一次我參加一個商業宴會遇到他,那一次你沒出現,我問他你怎麼沒來?他雖沒說什麼,可臉上的表情不太對。」
尹赫珩斂下眼瞼,不置可否,靜靜的喝著酒。
見他沒回答,張子維心知這兩人一定有問題,只是到底是什麼問題,他從唐君那裡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更何況是這位仁兄?
可別看尹赫珩看似溫和好親近,他的心思比誰都埋得深。
尹赫珩今天只是心裡頗悶,又想張子維已經約了他少說快十次都被拒絕,這次才出來的,低頭看了下手腕上的錶——快十一點了。
「我要回去了。」
「回去?」張子維看了下錶。「還不到十一點欸!有沒有搞錯?你接下來還有什麼節目嗎?還是你發現了什麼好地方,要去續攤?」
「沒有,我是真的要回家。」
「回去幹啥?」
「睡覺。」
「我沒有聽錯吧?!夜貓子的你不到十一點就要回家睡覺?你誆我啊!」
尹赫珩笑了笑,離了座,真的要走了。
「喂,你是哪裡不舒服嗎?」以前的尹赫珩不會這樣,以往在三個哥兒們裡頭是他玩得最兇,而且越夜越有體力,怎麼……
「沒,大概是年紀大了,很多事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吧。」說完他便往門口走。
上了車後,正好十一點整。
以前的他這個時候正是要大玩特玩的時間,什麼時候十一點成為他睡覺的時刻了呢?
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會改變「體質」。
他喜歡夜生活,柳香朵卻是生活規律的「老人家」,連她擺夜市時,聽說也是準十點就收攤,由此可知她的生活有多規律。
要她跟著他玩到凌晨三、四點是不可能的,而他,漸漸喜歡上她在身邊的感覺,於是,沒有她陪的活動,慢慢他也不熱衷了。
她從來沒要他為她改變什麼,說真的,他也從來不是個別人要他改變他就會變的人,除非是他心甘情願。
莫名的,夜生活不再吸引他,他像是從那些靡爛的生活中畢業了似的,十一點就這麼理所當然的成為他就寢的時間。
習慣是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一點一滴累積,它不在理智所能控制的範圍……
原來,在他還沒意識到喜歡上那女人的時候,潛在意識就已比自己誠實多了。身體、作息已在為彼此日後的相處作準備,她起床的時候他會跟著起來,她要睡覺的時候他也會跟著乖乖爬上床。
他有這麼喜歡那個自己曾經口口聲聲說不是自己的菜,寧可餓死也不願意吃的女人嗎?
老天,祢的玩笑也開得太大了!
發動了車子,輕踩油門,車子慢慢滑了出去,在十幾分鐘的車程裡,腦袋是放空的,當尹赫珩回過神,車已轉入了柳香朵租賃公寓的巷子。
愣了一會,他苦笑著將車子熄了火停在公寓對面,走下車,抬頭看著三樓的陽台。
燈果然是暗的,都十一點多了,她是該睡了。
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是因為想她吧!現在的自己連要見喜歡的女孩都會有罪惡感……因為她有了唐君!
如果柳香朵喜歡的不是唐君,他還能公平競爭,可事實上……在他們見面的時候他就出局了,不是?
他第一次那麼痛恨自己的自信,在他發現內心真情的時候,為什麼不肯告白?
告訴喜歡的女生他有多麼喜歡她,真有那麼困難嗎?他以為……他們會有很多時間,可現在……他連告訴她自己心情的機會都沒有了,連想告訴她他的心意都覺得罪惡。
失而復得的兩人,想必愛火會燃得又快又烈,而他的喜歡只會造成柳香朵的負擔而已。
「柳香朵……我……」他輕輕的開口,對著燈火暗滅的三樓想說出心裡話。沒關係吧?這樣說出口沒關係吧?突然身後被人一拍,即使高頭大馬的,在這種黑巷突然被人從身後一嚇,也沒哪個人的心臟負荷得了吧?
尹赫珩結結實實的嚇了一大跳,只差沒形象全無的大叫出聲!
「少年耶,你在觀察地勢想找下手對象嗎?告訴你,三樓那戶窮到鬼要拖去,你跳過那一家吧!」
尹赫珩立即認出了那聲音。「柳香朵?」
她放聲大笑。「哈哈哈……大少爺,你三更半夜到這裡用很溫柔的聲音喊我的名字,我會會錯意吶!」
尹赫珩的臉紅得很狼狽,幸好在這暗巷每個人的臉都差不多黑。「這麼晚了妳去哪裡?我以為妳睡了!」這女人……她都聽見他喚她的名字了,幸好他沒有把話說出口,可……好像又有一些遺憾。
「我啊,睡不著,就到附近的公園走走。」最近她常常失眠,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妳不是一向十一點準時就寢?」
「我最近常常到天亮才入睡,痛苦死了!」看到他,她很高興,那種感覺和看到學長又出現了的感覺不一樣,不過,最近尹赫珩可能工作比較忙吧,很少來找她,就連電話也變少了。
「那你呢?這麼晚跑來這裡做什麼?」見他久久答不出來,她開玩笑的說:「你不會像『愛上女主播』中的張東健一樣吧?三更半夜跑到女主角家放了枝紅玫瑰,只為了玩心電感應?」
「好像是不錯的主意。」只是……什麼是「愛上女主播」?
「呿,又在說令人誤會的話了!」面對他的甜言蜜語,她擋得很辛苦欸,而且有越來越辛苦的感覺!她呀她……對於防堵男人來襲一向有一道又厚又堅實的城牆,還以為夠堅固了,但最近才發覺……它好像也不是這麼結實。
她的牆變薄了,而且還有裂痕,已經鑑定為危樓了!
一定是曼曼和滋味害的,說了那麼多奇怪的話,她才會胡思亂想。
「我說啊……你的桃花會多到氾濫的原因,除了你那張臉和家世,你也該管管嘴巴,女人是一種很單純的動物,很容易被灌米湯的。」
「放心吧!妳祭過爛桃花的,我對妳沒有殺傷力,不是?」
「……說、說的也是!」她是烏龜,是俗辣!他對她是沒有很嚴重的殺傷力沒錯,可是……她也是女人,也有眼睛,多多少少、多多少少也會造成一點皮肉傷嘛!
問題是,在面對他時,她連這一點點、真的是一點點的殺傷都不敢承認,這讓一向很坦率的自己……很悶呢!「你還沒說這麼晚了到這裡幹啥?」
即使知道是這樣的答案,經由柳香朵口中說出,他還是不免失落。「也許我們真的有那麼一些心有靈犀,妳睡不著,我也正好想帶妳出去走走。」
「去哪裡?」柳香朵的眼睛馬上發亮。要出去欸!好久沒和他出去了!
「妳這一、兩天假日沒事吧?」
「……沒。」學長大概又會來找她,可和他在一塊,她很有壓力。
其實,他的告白她至今仍沒有答覆,甚至在昨天她還告訴唐君,她現在並沒有想戀愛的感覺,如果可以,就從當普通朋友開始吧。
尹赫珩故意漠視她那一秒的猶豫,他想……他猜得到她在猶豫什麼。
他不想想太多,不想背負太多包袱,這兩天就當是圓一個願、作一場好夢。「我們去旅行吧!」
「旅行?!」柳香朵不禁失笑,「你這種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不都只去瑞士滑雪、日本賞櫻,國內旅行你不會覺得無聊?」不過說真的,還真有些心動呢!
旅行啊……她是挺窮酸的,要嘛就是上陽明山賞櫻、要嘛就爬爬「枕頭山」……咳!反正……只要花上一千塊的旅費對她而言都太貴,所以……她經常是哪兒也去不成。
「不會啊,其實有時候看一些國內的旅遊介紹,有些地方還不錯,有時候假期不夠長,國內旅遊是不錯的選擇。」
柳香朵眼睛更亮了,「我喜歡刺激一點的,我聽說秀姑巒溪很好玩!」
「的確。」
她賊兮兮的笑,「那我們還等什麼呢?」

凌晨近三點時才到達目的地,連續假日人多,口碑好的飯店根本不太可能還有空房,再加上兩人的旅行是臨時起意,找個落腳處還真有點困難。還好尹赫珩的臉是張活招牌,一出現沒多久,自家飯店的經理很快就出現了,安排了最好的居住環境。
說真的,柳香朵累壞了!雖然開了幾個小時車的人不是她,可為了「道義」問題,她還是很夠義氣的睜大眼睛陪著尹赫珩,即使後來……她雙眼無神得活似死魚,腦袋也空白如紙,呈現出「彌留」狀態,好歹還是撐到了目的地。
所以一進房門她倒頭就睡,也不管同行的男人會不會突然化身大野狼!
柳香朵是先進房間的,尹赫珩則是在大廳問了經理一些行程,這才上了樓。卡一刷開,他就好笑的發現心上人連外套都沒脫就大剌剌的躺在床上,膝蓋以下還懸在床緣,飯店的紙拖鞋一腳落在地氈上,一腳還掛在她的腳板,就這麼呼呼大睡了!
他又好氣又好笑,小心將她抱起來放在床上,拉過棉被為她蓋上。
他睡意全無的靜靜凝視著她的睡顏,原來真正喜歡上一個人,心可以這麼平靜、安心,原來真正的滿足只是那麼純綷的凝望,而不需肉體的交疊……
他忽然想起余安妮分手時對他的詛咒——
像你這種沒有真心的男人,我詛咒你有一天會遇到一個甘心對她掏心掏肺,可卻得不到的女人!
一直以來,他都把這樣的話當笑話,也不認為有什麼樣的女人能讓他掏心掏肺,就算這樣的女子真的存在好了,他也不相信有哪個女人在他掏心掏肺後還得不到。
余安妮啊余安妮,原來妳鐵口直斷的本事還直逼職業級的算命仙!
嘆了口氣,他愛憐的撫著床上人兒漂亮的眉……
他想起第一次不太浪漫的相遇、想起她在公司頂樓大喊「給我錢」的樣子、想起他帶著她見父母時她說的話、想起她放風箏玩得像個小孩的笑容……
原本以為這些他會到很老很老的時候才拿出來回味的,卻沒想到……
尹赫珩看著她,喃喃的開口,「喂,我有沒有說過妳、妳其實長得還不差,欸,我這麼說,妳八成又要雞蛋裡挑骨頭的嘀咕我讚美得不乾不脆了。」
說著自顧自的笑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還滿喜歡和妳抬槓的,有時候氣得妳七竅生煙我還挺樂的。」抿了下嘴,「連我自己都覺得這麼做頗無聊,可……難得我這位符合眾人眼中王子形象的男人可以『透透氣』、展露一下真性情,柳香朵,妳就委屈一下吧。」
床上的女人換了個睡姿側過了身子,直接拿背對著他。
「嘖,說到不愛聽的話,妳連睡著了都拿背向著我!」伸出手,他撫著她的長髮。「好吧,我說一些妳愛聽的……
「柳香朵,在我眼裡妳是漂亮的,而且獨一無二,我喜歡看妳笑,妳笑得很開心的時候還會露出一邊的小虎牙,前些日子我還在想,如果妳的牙保養得當,到七老八十還有的話,笑起來一定很可愛。」
說到這裡,隔了許久後他輕輕嘆息。「如果真是這樣,寄張相片給我吧。」
他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她,一直到天空露出魚肚白,長夜將去,金烏待昇,他才小憩了一下。

「擦些防曬乳吧!」尹赫珩把瓶子遞了出去。
他早知道這女人常常素著一張臉,八成沒什麼化妝品、保養品,可他萬萬沒想到居然連防曬乳都沒有!
在空氣那麼糟、日曬那麼毒的地方,她的皮膚還能這樣吹彈可破,他只能說她是天生麗質。只是……這裡是花東喔,而且還要泛舟,很多人就是自恃好膚質不做防曬,結果就是悔不當初。
「不用啦!」她不習慣用那些東西。
「妳沒感受過這裡太陽的威力,是會曬脫一層皮的。」他沒唬她,之前公司裡有一些女職員就是不信邪,根本視太陽為無物,結果臉上曬出了斑不說,還脫皮脫得像得了什麼怪病!
「那個……」她翻了個白眼,迅速接過瓶子,倒了一些在手上,然後雙手搓一搓就打算往臉上抹。
尹赫珩在心中嘆氣。這女人……「防曬乳不是這樣用的。」他把她拉到面前,倒了些乳液在手上,在她臉上點了些,然後再輕輕的推開,一面動作,一面教授。「先倒一些在手上,然後……」
彼此站得那麼近,柳香朵隱約可以嗅到他輕爽的薄荷氣息,她的心猶如脫韁野馬,狂跳、狂跳再狂跳……
他的唇好像還挺性感的耶!還有他身上的味道好舒服,舒服到令人忍不住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靠在他懷裡的感覺應該不錯吧?
好想,她好想……
「好了,」尹赫珩殺風景的突然往她臉上一拍,阻斷了她的白日夢。「妳怎麼了?臉好紅。」
柳香朵狠狠的吞了口口水,既尷尬又勉強的假笑。「哈、哈哈哈……這裡的陽光真……真的好毒噢,我終於感受到了!」她轉過身去拍拍熱得發燙的臉,順便揉一揉灼燒的耳朵。
死都不能承認她方才發花痴……不行,絕對不行!讓這男人知道她居然迷戀他、他的肉體……對,肉體!只有肉體喔!
她真的沒有喜歡他啦!基於異性相吸的原理,女人對於條件不差的男人總會……咳,欣賞。
她、她真的……真的越來越奇怪了!
尹赫珩再度把瓶子交給她,「妳身上露出的部份也塗一些吧,不要臉塗了,其他地方沒塗。」天氣熱,她穿的可是平口的繫繩。
「不用了,要不然——」她很想告訴他,凡事要有始有終服務到家,可……怎奈她的臉皮不夠厚,而且,這種要求遭拒,想必她會丟人丟到想死吧!

昨天幾乎沒怎麼睡,今天又是泛舟,還去玩水上摩托車……反正人都來了,只要人家說什麼刺激好玩,柳香朵全都不放過,就連海洋博物館她都堅持排隊進去看。
玩了一整天,傍晚回到飯店時,理該累翻了,可她還是神釆奕奕,只不過……
蓮蓬頭的水灑在肩上的瞬間,她差點沒痛哭失聲!
痛啊~~做人真的不要鐵齒!之前尹赫珩告訴她這裡的太陽很毒時,她根本就當耳邊風,心下還想,她對自己的皮膚耐操耐勞度可是很有自信的好嗎?
誰知道……嗚,他的防曬乳真的有效!她全身上下暴露在衣服外的皮膚,除了那張塗了防曬乳的臉之外,其他全部曬傷!而且還依不同程度分為紅、紅腫、紅腫到快脫皮,以及真的脫皮四級!
啊~~她的肩膀上除了那兩條細肩帶遮的地方是白的以外,其餘全部黑又紅,有些部份還脫皮了!
嗚,雖然水落在身上的感覺像火在燒,可澡又不能不洗!
好痛喔——
好不容易洗好了澡,連擦乾身子、穿衣服都是一種折磨!她以活似老太婆的動作慢慢擦乾、慢慢著衣、慢慢慢慢的走了出去……
她和尹赫珩住的房間非常大,除了主臥室的大床外,還有一個可觀看海景的和式房、客廳、餐廳,若是心情好想喝個小酒還有小型吧台。
就是因為這麼大,她一點都不擔心兩人必須「被迫」同床共枕,反正,如果機車王子堅持睡床,她也還有和室,再不行,客廳的那張古典貴妃椅她也很呷意!
話是如此說啦,但一想到兩人同處一室,她的心還是跳得很快,只是昨天她還真是大膽,完全沒想到共處一室可能會發生的任何事,居然就這麼沒有防備的睡了,可見她真是累壞了。
但話又說回來,尹赫珩是男人吧?美女橫陳——咳,好吧……是清秀佳人睡死了,他居然能不動如山?到底是他意志力驚人,還是她對他沒吸引力?
恐怕是後者吧,她果然不是他的菜!
不是他的菜啊……可有時明明可以感覺到他的情意……果然是嚴重錯覺,這種事不想就沒事,因為一想會難過,而她……拒絕想太多。
她走出浴室時,尹赫珩正在講電話,由於他坐的方向是背對著她,因此並沒有發現她已經出來了。
「……派駐三年嗎?我會考慮……再詳談吧。」掛上電話後他雙手交疊於胸前似乎在思考什麼,好一會兒才轉過身,有些訝異她的出現。
「尹赫珩,那個……」什麼派駐三年?!她想問,可是……那似乎是公司的事,她好像沒什麼立場詢問。
尹赫珩一笑,「還有體力嗎?」
她在沙發坐了下來。「難得出來玩,就算沒體力也要硬『ㄍㄧㄥ』到底!」她還是有點在意方才的那通電話。
派駐……誰要派駐?尹赫珩說他會考慮,是指他自己嗎?
「玩到用ㄍㄧㄥ的大概只有妳!不過還好啦,比較累的活動都在白天玩完了,晚上帶妳去吃吃喝喝,這裡有不少好吃的東西,首先呢,帶妳去嚐嚐大飯店裡吃不到,米其林三星主廚也甘拜下風的美食!」
柳香朵看他恢復了熟悉的機車模樣,心裡才有點釋懷。
這人這麼難搞,大概沒人受得了他,所以他只會待在她身邊的啦!
柳香朵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什麼時候她開始覺得他會待在自己身邊了?他們只是契約關係,有一天會散的吧?
只是待在他身邊……好像是個不錯的主意。
「米其林三星主廚也甘拜下風的美食?」
「嗯哼,堪稱天下第一味!」
天下第一味?!「我可以相信你吧?」
「妳可以相信小嫂子。」米其林三星主廚他家就有一位,只是他不太有口福,倒不是小嫂子吝於下廚煮美食,而是他有個把老婆手藝視為所有物的大哥。
嘖嘖嘖,想到大哥每天上班時中午的飯盒……不知道預謀搶劫飯盒會不會是唯一死刑?
「滋味她也甘拜下風?」不是她臭蓋,滋味的手藝可是讓她有一種「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感覺呢,連她都甘拜下風,那自己非嚐嚐不可了!
「當然!」
兩人在十分鐘後出門,約莫二十分鐘後到達目的地。
當看到那招牌時,柳香朵一臉錯愕,直到下了車,尹赫珩點好了餐點,她還是茫茫然。
「臭……臭豆腐?」她有點無言。
「妳不敢吃?」臭豆腐和榴槤一樣,敢吃的人不少,不敢吃的人也大有人在。
「倒不是。」
「那就好。」
「滋味、滋味會為了……為了臭豆腐而甘拜下風?」就她對好友的了解,滋味不是一向視臭豆腐的特殊味道為洪水猛獸嗎?
老天,這就是尹赫珩口中的天下第一味?!
「是啊。」看見她呆傻的表情他真想大笑。「我和我哥都喜歡吃臭豆腐,上一次我買了幾份到他家分享,哈哈哈……妳該看看小嫂子那差點沒跪下求饒的樣子!」
這叫「甘拜下風」?就知道就知道,這男人不整整她就是渾身不對勁!
黑胖的老闆滿臉油光,笑容可掬的送來了兩盤酥炸臭豆腐,一見尹赫珩就問:「少年耶,很久沒看到你了,生意很忙喔?這漂亮小姐是誰,你老婆喔?」
他回以一笑。「對啊,有沒有夫妻臉?」他還故意把臉湊近柳香朵,讓老闆鑑定一番。
「厚,龍交龍、鳳交鳳,像是金童玉女咧!」
尹赫珩哈哈大笑,柳香朵的臉卻紅了,因為他的「謊言」而又喜又羞,她……最近真的很怪!
只不過她有點訝異,原以為像尹赫珩這種大企業高級主管,要出現在路邊攤的機率應該不高,就算是出現了,也該是靜靜的吃完,立刻快閃的那種,沒想到他能和這老闆如此熟稔。
王子出現在臭豆腐攤,感覺像是合成圖,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感覺到和尹赫珩似乎更近了一些,不再是自己所以為的天地之差。
「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尹赫珩已經開動了。「老闆的臭豆腐很好吃,外酥內軟而且味道夠重,他的獨門醬汁更是能突顯這好味道,連泡菜也是酸甜又脆的使人忘了飽!」
柳香朵看他熱心的介紹,不由得笑了出來。「你滿適合去主持美食節目的!」她夾了一小撮泡菜放在臭豆腐上,然後夾起咬了一口……
「如何?」
真好吃!她其實不是那麼喜歡這特殊小吃,可也不得不說,這一盤五塊的份量她真嫌少,自己可以再多吃個一、兩盤沒問題!
這時她忽然想起尹赫旭還在新婚時的笑話,那笑話也不知從誰那裡傳出來的,三不五時還會被拿來當茶餘飯後的點心,於是她學著張經理裝模作樣的說:「這外酥內軟的臭豆腐真是好滋味,就像是敦煌石窟,外面看起來很不怎麼樣,卻藏著華麗內在,有大佛,還有天女在飛天!」
尹赫珩大笑!原來小嫂子、大哥和張經理的那段笑話她也知道啊?「這臭豆腐像大麻,還是強力膠嗎?」他玩上癮了,見她沒下文,便催促著。「妳要學張經理一臉驚嚇又不明就裡的模樣啊!」
這男人!「……咦?!」
他家臭臉大哥的那千年冰山臉他可是學得十足十的!「否則為什麼吃了之後會讓人產生嚴重幻覺?」
柳香朵笑個不停。這男人有時候真的很寶吶!夾了最後一塊豆腐往嘴裡塞,她豪氣的跟老闆說:「老闆,再來一盤、不,兩盤臭豆腐!」
「上癮了厚!」
「我都不知道臭豆腐可以這麼好吃!」她吃得很開心。說真的,也許是因為成長環境的關係,在這種平價的地方吃東西,比起在一些大飯店用餐,她顯得自在多了。「下一次我們再一起來吧!」
尹赫珩淺淺一笑,看了她一會才道:「再說吧。」
第九章
「真的不用了,時間還這麼早,我自己搭捷運回去就好。」
尹赫珩的休旅車在下高速公路不久後就出了狀況,送廠維修去了,他原本打算搭計程車回去,可現在是五、六點車潮的尖鋒時間,而且捷運站就在附近,這種時候是搭捷運的最佳時機了。
「捷運?!」
「是啊,我大力推薦捷運,不只是我,我也推薦你搭喔!」柳香朵看他面有難色,好笑的說:「尹赫珩先生,別告訴我從捷運系統完成至今,你從沒搭過。」她知道有些人還真是從不搭乘大眾交通運輸工具的。
尹赫珩有些尷尬,可還是拉不下臉,跩跩的說:「會開車的人都不喜歡搭那玩意兒。」搭捷運想都沒想過!「更何況……我會搭公車!」像是怕她不相信,他還說出什麼地方到什麼地方要搭幾號公車。
未當小留學生之前,在老媽的堅持下,他和哥哥每天都目送司機開著勞斯萊斯送老爸上班,而他們則是搭了兩年的公車上學!
柳香朵一聽差點沒笑倒。「先生,你搭的那號公車已經作古很久了吧?現在那路線已經改成606了好不好?你是一、二十年前搭的公車吧?」
他的臉徹底紅了。
「嘖,一點都沒有融入社會的誠意!」她撇了撇嘴對他使了個眼色,然後很霸氣的說:「不行!我怎麼可能容許我的眼皮下有這種『大眾運輸工具盲』的存在。」她的手扣住他的,理所當然的提議,「今天就讓你見見世面!」
見世面?!尹赫珩不禁失笑。
進了捷運站,柳香朵先拉著他去看路線圖,「吶,你看,本站就是這紅色較大的圈圈,你住的地方在那個站的附近,票價三十元。先按張數,然後票價、投幣,OK!」
進到了月台,尹赫珩奇怪的問:「我們住的是反方向,都是在這裡等嗎?」
「當然不是,我是要穿越地下道到對面搭,只是你是新生嘛,陪你一下嘍!」
「即使是新生,我也是天才,所以妳可以安心搭車去了。」
「你說的!」
他過河拆橋似的,很不客氣地朝她揮揮手。
幾分鐘後,柳香朵出現在他對面的候車區,臉色臭臭的,尹赫珩好笑的拿出手機朝她揚了揚。
幹麼,要打電話嗎?她想著,等了一會兒沒電話響,倒是有簡訊進來了,於是打開手機閱讀簡訊。
柳香朵,如果以後咱們再也不見面,妳會想念我嗎?
她撇了撇嘴,又忍不住偷笑。咳……好吧,她承認,看到這樣的簡訊是有點暗爽的啦!她也回他簡訊。
你這麼機車,我才不會呢!
她猶豫了一下,又補上,我想……應該會吧!先說啊,我可不像你,在「會」字後又加了一堆很芭樂的理由!
好吧,看在妳還算「以德報怨」的情況下,我「繪」一張尋寶圖給妳!
車子來了,她一邊傳一邊走進車廂。尋寶圖?不會到時候找到的寶物是臭豆腐一盤吧?!
那是妳期待的寶物嗎?
不是!
那寶物會讓妳很開心的。
是嗎?
我保證。
不行!你這個人有太多不良的惡作劇紀錄,不得不防!要是我尋到了寶藏卻看得很火大呢?你要怎麼補償我?
小時候她曾被騙去尋寶,困難重重的找到了寶物,白紙一攤開上頭只畫了隻醜斃了的豬,旁邊寫著——豬是笨死的!
哇哩咧!
因為有這麼不愉快的尋寶經驗,也難怪她後來對尋寶遊戲一點興趣也沒有。
補償條件由妳開!
呵呵~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喲!
後來可能進入了隧道通訊變糟,連簡訊都傳不出去,柳香朵這才將手機放入包包。
玩了兩天,她在想,回去洗個澡後一搆著了床,八成就可以睡得不省人事了,只是這兩天該是她打出生以來最開心的日子,比起領了第一份薪水,或從戶頭裡看到尹赫珩轉給她的第一筆一百萬都開心!
原來,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是比金錢能帶給她的快樂還更多的!
她摸索著包包,又把手機拿了出來,首頁是一張相片,那是尹赫珩,這是她在飯店裡偷拍的。
將手機進入寫簡訊的模式,收件人設下尹赫珩,然後她寫下:喂!如果有一天我要終止契約,讓我們的關係從零開始,你願意讓我追嗎?
寫完後她按下送出鍵。
這個時候收訊是零格,她知道就算是按了一百次送出鍵,這封簡訊還是無法送達尹赫珩手中。
她也真夠遲鈍的了,直到現在才願意承認早該承認的事。
不,也許她不是遲鈍,只是怕。
終止合約一切就能開始嗎?不,是結束一切吧?
她闔上了手機。
絕對不能愛上他,絕對不能!他當初之所以選中她當契約新娘,不就是因為不想失去玩樂的自由?
可,為什麼她感覺得到他對她的好、對她的溫柔體貼?甚至感覺到他很努力,努力的在改變自己,縮短彼此間的差距……
回頭一想……也許他對她的好,只是因為她是合作對象,總不能太虧待她,不是?她不能太自以為是的誤會了!
為什麼很多女人會栽在他手上,並在分手的一瞬間那麼的錯愕、無所適從,不就是因為自己的太自以為是嗎?
自以為是的相信自己在尹赫珩眼中是與眾不同的、自以為是的認定自己才是他心中的真命天女、自以為是的猜測……
殷鑑不遠吶,不能重蹈這種錯!
有些事是見光死,為了保有她真實的心情,她——
不能開口承認喜歡他。

凌晨兩點三十二分,唐君才入睡沒多久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一看來電號碼顯示,他忙坐了起來,似乎不打算短時間掛上電話。
憋了好幾天了,他準備罵個痛快!
「你也敢打來給我?」他的聲音活似自冰水裡撈出來。
電話一端傳來低沉的笑聲,那聲音聽得出來該是還沒睡。「你都接電話了,還問這種敢不敢的問題,不是很好笑?」
「尹赫珩!」
尹赫珩拉開落地窗簾,望著窗外明顯少了一些的霓虹。「喂,你先別發火,等我把想說的話說完,我預留了很長的時間讓你罵的。」手機電量還有一半,他要說的話不算多,唐君夠長舌的話,罵一、兩個小時才會沒電。
「你現在在哪裡?」
尹赫珩看著腳邊出國的行李,微勾起唇。「一個……神祕的地方。」
幾個小時後他要出國了。
英國利恩斯的合約簽定後,歐洲區需要一個總裁去處理事務,一直以來老爸就屬意他去,在合約尚未到手前就找他談過,後來他要「結婚」,老爸還打算他一成家就把妻子一塊帶過去。
現在結婚的事大概短期內不會發生,老爸和老媽很有默契的也沒多提,倒是大哥催著他趕快出去,而且要他盡快給答覆。
這一趟過去,短時間內就不會回來。
「別裝神弄鬼!你到底……」
尹赫珩很快截斷他的話。「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我不知道柳香朵曾經很迷芭比娃娃、不知道她心情好的時候喜歡穿長裙,穿牛仔褲、白T恤的日子表示心情不太好,我也沒看過她一頭短髮的年少模樣。以前的她,你真的比我了解的多。」
「所以你認輸了?」
「可是現在的她,我想我不會比你了解的少!」只要那傢伙出現在他面前,他全部的注意力就在她身上,剛開始,這種情況有點困擾他,現在才發現能夠肆無忌憚的把心思放在一個人身上,也是一種幸福。
「你——」
「那傢伙死要錢,什麼都想到錢,這怪癖可能是拜你之賜吧?」他很清楚唐君對她的愧疚,對症下藥的堵住對方的嘴。
然後繼續說:「長髮的她有著很誇張的自然鬈,一覺醒來不吹整就會活似公獅出籠。
「她這人其實沒有什麼幽默感,還有一點被害妄想,根本開不得玩笑!還有,她神經比電線桿還粗,所以浪漫花招對她而言是對牛彈琴。
「她很喜歡放風箏,如果她心情不好的話帶她去放風箏準沒錯。
「她很沒膽,可奇怪的是又對一些刺激的水上活動很熱衷。
「她這人對吃沒什麼挑剔,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游的……反正能吃的她都吃,而且胃口好到比一個大男人還誇張!不過你放心,她天生有本錢吃,你不必擔心會把她養成神豬。
「至於她的廚藝,奉勸你不要認為只要是女人就一定能進得了廚房,她的廚藝根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忘了補充,她最近迷上的東西叫臭豆腐。
「在衣著方面,她也不怎麼挑,不過牛仔褲和T恤還是她最常穿的。
「她平常的交通工具是公車或捷運,她有一部年紀很大的腳踏車,還有,你最好學會搭捷運,否則她會很看不起你……」
還記得她拽著他的手去搭捷運的樣子,尹赫珩笑了,很多回憶、思緒一古腦兒的湧上了心頭。
原來當下快樂的事一成為回憶,竟是可以酸疼得叫人紅了眼眶。
唐君沉默了很久。「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一個人身上,他不會知道那麼多小細節。
尹赫珩這傢伙……他對香香是玩真的!
尹赫珩深吸了口氣,看了下錶後,有些戲謔的說:「我要說的話說完了,你可以開始罵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提起行李往外走。
「尹赫珩?」
「尹赫珩!」
「尹赫珩,你這傢伙在搞什麼?」
「尹赫珩……」
第十章
柳香朵手上抱了只大風箏,喜孜孜的由外頭走了進來。
「曼曼、曼曼,妳看這風箏漂亮吧?」她拿著風箏到好友面前現寶。
「風箏哪兒來的?」好大一只!
柳香朵神祕的眨眨眼,「尋寶尋來的!」前幾天她起床後就收到尹赫珩傳來的兩通簡訊,要她今天去他簡訊所說的住址,就能找到寶藏。
結果第一個住址是一個專門訂做風箏的老師傅家,原來尹赫珩在他那裡訂製了一個風箏,圖形是由大到小的古銅錢!
哈哈,他相當明白她死要錢的性子嘛!
舒曼曼也不追究什麼尋不尋寶的,她嚴肅的問:「妳前幾天跑哪兒去了?某個門神每天到我這裡報到,煩都煩死了!」
「我去旅行啊。」好友在說誰,她當然知道,那幾天她一直關機。
學長對她的關心真的令她很有壓力,她說過了,她不是他女朋友,只當他是朋友,起碼目前為止是如此。
「那拜託妳先把行程向他報備清楚!」她從來不否認自己的個人主觀意識強,一個人被她留下了壞印象,就如同打入了十八層地獄,大概永世不得超生了。
儘管她知道唐君對香朵很有誠意,可是,她還是無法喜歡他!
「我和學長只是朋友,我為什麼要把行程向他報告?」柳香朵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他後來連絡上我了,我想他今天不會再來這裡了吧?」這幾天學長也怪怪的,有時候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話想說。更奇怪的是尹赫珩,打從旅行回來到現在,她一直連絡不到他,可……她不急,有時他工作一忙,也曾有三、四天不連絡的紀錄。
現在也才第三天而已。
「妳和他真的只是朋友?」
「我很肯定我不喜歡他。」她啜了口舒曼曼遞來的花茶。「我跟他說過,就只能當朋友,也說了拒絕他的追求,和尹赫珩的契約沒有關係,我說……那『契約說』只是我的擋箭牌,主要原因是我不想接受他的感情。」
「哇啊,好直接的拒絕啊!」好友旅行回來,好像阿莎力多了,難道是在旅行中發生了什麼事嗎?
「茅塞頓開!」她笑。
門口傳來了門鈴聲,郝滋味推門而入。
「嗨,幸福的小婦人!」柳香朵打著招呼。
「香朵,妳也在。」郝滋味走了過來,在她對面的位子坐了下來。
看到她,柳香朵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拿出手機看幾天前尹赫珩傳給她的尋寶簡訊。「味味妳來得正好,妳看,這住址是妳家嗎?」她知道滋味家怎麼走,可不知道住址是幾號。
「嗯,是我家住址沒錯,誰傳給妳的?」
「尹赫珩啦,他叫我去尋寶。」她笑咪咪的伸出手,「妳來得正好,尹赫珩到底藏了什麼在妳家,還說我看了一定會很開心。」第一個禮物她真的是很喜歡,所以很期待第二個!
「尋寶?」郝滋味搖了搖頭。「他沒有放什麼寶物在我這裡,倒是把妳和他簽的契約書送到我家。」她一直都放在包包裡,原本今天要打電話給她,約她出來拿的。
「契約書?!」她的笑僵在臉上,心怦怦狂跳個不停,雙手有點顫抖的接了過來。「他、他人呢?」
「前幾天到英國去了,妳不知道嗎?」
死盯著牛皮紙袋,柳香朵搖了搖頭。「他沒有說。」為什麼呢?他為什麼要把契約書還給她?那意味著什麼,終止合約嗎?「他出差嗎?什麼時候回來?」
她要問清楚,非問清楚不可!
「他不是出差,是長駐,可能短時間不會回來。」

柳香朵失魂落魄的拿著尹赫珩送她的風箏回家。她的模樣頗為狼狽,眼睛是腫的、鼻子是紅的,一看就知道不久前才大哭過。
她閃神的神情活像縷遊魂,腳步緩慢而飄忽,像是隨時會倒地不起。
「香香!」
原本低著頭走路的她,直到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才怔了一下,慢慢回頭。
「學長,有事?」現在的她有一種心神交瘁的感覺,真的提不起任何精神去保持平常的禮貌,更何況……她和他說得非常清楚了,不是?
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很不想見到唐君!
「妳心情不好?」他這句話是白問了,那個樣子不會有正常人認為她有好心情,而他會出現在這裡,也是因為放心不下哭著走出舒曼小館的她。
也許是心情太沉太悶,需要一個發洩的管道,柳香朵秀眉一皺,聲音立時提高了八度。
「我心情不好和你又有什麼關係?你是我的誰呢?為什麼要這樣關心我?你知道……你讓我感覺很有壓力、很不舒服、很……」她情緒激動,雙手在胸前比劃了半天,嘆了口氣,放棄解釋,一雙充血的眼又起了水霧。
唐君完全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失控。他嘆了口氣,「是朋友不是嗎?妳說過我們起碼是朋友,朋友不就是該在一方心情低落的時候陪在身旁的嗎?」
他越是這樣她心裡越是難過。「我不想欠你。」
「當年我欠妳的更多,不是?」
「我說的『朋友』就真的只是朋友,不要在我身上賭那種不可能。」她看著他,「十個烈女九個怕纏,可是——」
「妳正巧是那第十個?」
「不,我本來就不是烈女。」
唐君哭笑不得,視線移向她手上的風箏。「今天的風有點大,很適合放風箏,想放嗎?」

風箏升空了,拿著線捲的女孩,看著飛得又高又遠的風箏卻淚流不止。
不要用悲傷的眼神看著我的風箏,我的風箏只乘載幸福和希望。某個男人曾經這樣說。
想著想著,柳香朵的淚掉得更兇了。
「王八蛋!今天……風沙怎麼那麼多,多到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她用手揉著眼,不久有人掏了手帕借給她。
「風沙大,那就用這個遮吧!」
「嗚……」
等她哭了一陣子,心情平靜了些,坐在沙灘上的唐君才問:「風箏……是他送妳的?」看著高高在天上飛的「財源滾滾」風箏,他露出平靜的表情。
即使不說,彼此都有默契知道「他」是指誰。「嗯。」
「他還真是投其所好。」
「沒辦法,我就是愛錢。」
她的眼望得好遠好遠,遠到他……到不了。突然間他有所領悟,無論他多麼積極、多麼用心,她永遠不屬於自己。
他自以為握住了滿把的幸福想交到她手上,可那也得她願意伸手來接,否則不想要的事物,再美好也枉然。
「香香,妳喜歡的人就是他吧?」她之前拒絕自己時說過契約只是擋箭牌,當他追問她心裡是不是有人,她也只是回以沉默,直到後來他才知道,她心裡的人是誰。
「……我這麼容易看穿嗎?那可不好。」她長嘆了口氣。其實,現在是否被看穿都已經無所謂了。
「妳不想讓他知道?」
風箏遠遠高飛,緊繃的力道像是想掙脫另一端的她。
「你聽過一個故事嗎?」原本甜美的笑容染上了一抹憂愁。「有一個獵人設了陷阱要捕獵物,為了怕他的獵犬誤踏陷阱,他總是提醒著獵犬陷阱在哪兒。但也不知道那隻獵犬是天生駑鈍,還是怎麼的,有一天牠還是掉下陷阱了。
「傷痕累累的獵犬為了怕被主人遺棄,只能負傷偽裝成沒事。」她有些悲哀的笑。「我啊,就是那隻笨獵犬,尹赫珩的契約中明明就有一條,不准喜歡上他,可偏偏……」是她太有自信了嗎?她對於尹赫珩根本不設防,因為他挑明了她不是他喜歡的類型,而那種惡劣性子的男人,她同樣也看不上。
誰知道,到後來竟會發現自己喜歡上他,她還想粉飾太平當沒發生呢!
「也許獵犬的主人不會遺棄牠,會更加妥善的照顧牠。」
「喜歡上一個人,有人會變得堅強,有人變懦弱,我是後者吧?」她笑得有點勉強。「對我而言,萬一告白失利,他終止合約、彼此之間劃下休止符,再也見不著他,我寧可懦弱的把一切放在心裡。」
唐君嘆了口氣,隨手捉起了一把海沙,細沙由指縫一點一滴、慢慢慢慢的流逝。原以為能穩捉住什麼,一回神卻什麼也沒留下。
「妳……喜歡他什麼?」
「對啊,那麼機車的男人,我到底喜歡他什麼?」她撐著下巴反問:「那你呢?又喜歡我什麼?」
唐君一怔,然後笑嘆。「好像被問倒了。」
「我想,說得出理由的喜歡也許源於莫名的原因,因為人會變,當初喜歡一個人的理由,也許一年、兩年或十年、二十年後,這些特質已經不見了,那麼那種喜歡是不是也會隨著起變化?而莫名的喜歡則像是一種累世緣份、一種命定,反而更加堅定。」
他低頭苦笑。「有沒有想過,也許……妳方才所想的結果和實際並不同。」
「人都飛到英國去,而且把契約書還我了,可見我想的沒錯,也許是……他發現我喜歡上他了。」這種結束法,也許她還得感謝尹赫珩替自己保留了顏面。
契約書還她,也就表示彼此不再受契約束縛,她自由了?「他以為妳喜歡的人是我。我……對他撒了些謊,我告訴他,妳本要接受和我交往的請求,卻因為合約中的高額賠款,這才不得不緩下。」
柳香朵怔住了,沒想到他會撒這樣的謊!「你——」
唐君自嘲的笑笑。「情場如戰場,如果撒個不入流的小謊能贏得最後的勝利,那也還在我的容許範圍。」
也對,情場如戰場,所謂兵不厭詐。「算了,相信你的話而不求證於我,那也是他的選擇。」
「妳會為了喜歡上他而裝鴕鳥,就沒有想過他也有擔心的情況?」當局者迷,他這一直被排拒在外的人反而看得清一切。「萬一他氣沖沖的跑去詢問妳我說的話是真的嗎,而妳的答案是肯定的……那打擊有多大?」他前幾天被那傢伙的電話捅了好幾刀,傷口還在流血,這種感覺問他最清楚。
「打擊?生氣大概會有吧,說打擊太Over了!他又不是、又不是……」
「他正好就是!」
「你——」
「他喜歡妳!」唐君不是聖人,可現在說的話卻超越凡人所能。
當年他虧欠她,而今又因為他的自以為是,害得她差點錯過真正喜歡的對象,現在他在做的只是補償。
「……你騙人!」
「我從不否認對妳的愛慕,拿這種事來騙妳太沒道理。」他又不是自虐,更不是借此想超凡入聖!
看著遠方的風箏,唐君心很沉,「知道我為什麼會在妳心情不好的時候帶妳來放風箏?」唉……有些話必須要親口告訴她才行。「因為,有天晚上兩點多,我接到一通他的來電……」

柳香朵拚命的往前奔跑,活似後頭有惡鬼在追她!
她很喜歡放風箏,如果她心情不好的話帶她去放風箏準沒錯。
她這人對吃沒什麼挑剔,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游的……反正能吃的她都吃,而且胃口好到比一個大男人還誇張!不過你放心,她天生有本錢吃,你不必擔心會把她養成神豬。
至於她的廚藝,奉勸你不要認為只要是女人就一定能進得了廚房,她的廚藝根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忘了補充,她最近迷上的東西叫臭豆腐。
她平常的交通工具是公車或捷運,她有一部年紀很大的腳踏車,還有,你最好學會搭捷運,否則她會很看不起你……
她一路往前跑,撞到了人也不管,奔進捷進、衝上月台,就這樣呆呆的望著對面反方向車次的月台。
她一面跑,尹赫珩曾暗示過動心的話,一句句的掠過腦海。
「你說我不是你的菜,你是胸奴,你你你……」
「以前不喜歡的,不見得現在不喜歡。」
「喂,柳香朵!」
「幹啥?」
「就好像有些人以前不敢吃臭豆腐,後來卻成為逐臭之夫。」
她笑了。那傢伙,他還真的喜歡吃臭豆腐!雖然從討厭到愛不釋手是他的經驗談,可沒有任何女人喜歡被形容成臭豆腐吧?!
「柳香朵!」
「幹啥?」
「我現在處於很不安全的位置,可是我……好像已經決定好戀愛的方向了。」
她為什麼這麼笨?為什麼連這樣的暗示都聽不懂?
前幾天他們還這樣彼此對望了好久,然後他傳了簡訊……
柳香朵,如果以後咱們再也不見面,妳會想念我嗎?
對面的月台一對年輕情侶正熱情的摟摟抱抱。那一天,他就是站在那個位置!突然間,她的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
她從沒想到,那幾天他帶她去旅行,其實就是在用他的方式告別。
她為什麼這麼笨、這麼遲鈍?!
回到家中已經晚上八點多了,才疲憊的躺回床上不久,電話就響了。
「回到家了?」唐君的語氣有點過份的小心翼翼,也許是這陣子她對他的態度一直稱不上和善,他不確定這通電話是否受到歡迎。
他的小心反而令柳香朵心生愧疚,也許是他後來態度的轉變,現在的他不再讓她感到壓力。「嗯。」
「妳家中有電腦嗎?」
「有。」
「妳知道赫珩喜歡拍照吧?他會把一些作品放到網路相簿裡頭,我給妳他的密碼,上去看看吧。」
「他拍的都是一些毛毛蟲什麼的,看了心情更鬱悶。」上一次他還說要加洗送她,被她一口回絕。
「也有一些很『養眼』的相片!」
猶豫了一下,她才記下密碼。
「香香……站在原地,愛情不會找上妳的。」唐君坐在床上翻看著她高中時代寫給他的情書,從裡頭滑出一張已泛黃的相片,那是國中時的她,有著俏麗短髮和清秀的臉……「有些愛情稍縱即逝,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當能握在手中的幸福只能變成祝福……那會是很大的遺憾。」
「……學長,你真是個好人。」
唐君笑了。「是啊,連我都覺得自己頭上好像出現光圈了。」
柳香朵被成功逗笑。
接著唐君說:「三天夠妳準備行李吧?」
「咦?!」
「我替妳訂好機票了,三天後我送妳去機場。」
「學長!」柳香朵的眼眶紅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而是感動。
「別太感動,我所安排的一切所需費用,將來會連本帶利的跟尹赫珩那傢伙要回來,所以,妳這回的『尋找愛情行動』只准成功,不許失敗!」
柳香朵被逗得又哭又笑。
「香香。」
「嗯?」她還是笑著流淚。
「要幸福喔!」
尾聲
英國

在這種先進國家,無論是上班或下班的時間一向都很準時,除非必要,老闆不會無理要求員工加班,當然,除非逼不得已,員工也不會主動要求加班,即使這裡的加班費都是按規矩來給的。
五點下班鈴一響,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原本活力十足的辦公室立即變得宛如空城。
尹赫珩在到英國前曾在美國唸書,也曾經工讀過,研究所畢業後還先到美國的大企業磨練過,這才回倫鴻,因此他對外國的上班文化早習慣了,只是到英國還不到一個星期,一回頭發現偌大的辦公室裡只剩他一個人的感覺,還是有些怪怪的。
在倫鴻,有時都快晚上十點了,辦公大樓的某些樓層還是燈火通明,而在這裡,晚上十點若還有人在公司裡閒晃的話,大概就要準備報警捉賊了。
「哈囉,老闆,你還不下班嗎?」美麗的混血兒祕書依凡來自美西,後來嫁給了英國佬的律師老公,就在英國落地生根。
尹赫珩一笑。「快了。」
「老闆……」
「有事?」看她欲言又止的,他索性停下手上的工作。
「你太嚴肅了!你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們的壓力都好大。」剛開始的幾天,她凡事戰戰兢兢,就怕有個什麼閃失丟了這份工作,但相處幾天後,她發覺老闆只是不愛笑,他其實是個滿Nice的人!
她能知道,還是因為她是和他較親近的員工,其他人對他還是處於「恐懼」中,所以身為他的祕書,有些話她覺得還是得讓他知道。
她俏皮的吐了下舌頭。「之前來自法國分公司的消息,說要來接掌這裡的人是個幽默的美男子,我們都好期待!可是,第一次看到你,你那嚴肅又冷冷的樣子……」她嘴唇下垂,學他不苟言笑的樣子,然後又說:「我們都以為消息來源有誤,來的不是天使弟弟,而是魔鬼哥哥!」
尹赫珩一怔,然後失笑。「讓你們失望了,我很抱歉。」原來他家大哥的魔鬼性子已是揚名國際了?!
「老闆,有人說你是她見過最帥的男人,如果能面帶笑容,一定更增添魅力!」
「我沒笑過嗎?」
「很遺憾的,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過,如果有的話,方才那個苦笑不知道算不算?」
「這算是員工意見嗎?」
依凡耍寶的說:「老闆是風景,相信能有效提升員工的工作效率。」
「你們的意見我知道了。」他還要再待一下子才能走。「妳趕快回去吧!」
「老闆。」
「還有事?」
「明天我還能來上班吧?」
「當然!」
依凡走了之後,這辦公室裡就真只剩他一個人了。
笑容?打從他到英國來,真的都沒笑過嗎?突然間,有個甜美的笑臉又掠過腦海……他就知道,只要一放鬆就會這樣!
他會不斷想起她,想她現在在幹什麼。
早上想她吃了什麼?中午吃飯時想,她是不是又跑到舒曼曼那裡打混了?晚上十一點又想,她是不是已經睡了……
喜歡上一個人很難,卻沒想到要忘掉她更難。
心情突然變得有點浮躁,他敲下幾個指令,結束了電腦作業。收拾一下東西,正打算離開時,有人傳了簡訊過來。
你覺得喜歡一個人該怎麼告白?
尹赫珩看了下傳來的號碼,不是他熟識的數字,可是,這裡能傳中文?!
也對,華人這麼多,有些手機還能傳日文、阿文呢!只是……他才到這裡沒多久,知道他號碼的人並不多,心想是傳錯的,也就沒理它。
然而,隔沒幾分鐘又傳來了另一封。
最近有一種領悟,喜歡就要說出口,不要老放在心裡不說,放著不說,一來對方感覺不到,二來自己真的會內傷!
他又看了第二封簡訊。本來他想回,告知對方傳錯了,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對這個人的內容感興趣了起來。
近日來真的很鬱卒吶!為什麼他會認為我喜歡的是另一個人呢?
他尹赫珩皺著眉,傳錯簡訊的人是個女的?
是三角戀嗎?否則她為什麼會這麼說?又是兩個男人喜歡上一個女人嗎?他在不知不覺中又嘆了氣。
好歹給個回答嘛!
他又不認識她,怎麼回答?
不要老是沉默!有些人就是該說話的時候不說,卻老是說一些令人火冒三丈的風涼話!
尹赫珩忽然有點尷尬。說真的,他的行為實在不入流,早該在人家第一封簡訊傳錯的時候就回傳給對方,可他卻貪看人家的心情……
也許是她的故事和他有點像吧!
猶豫了一下,他硬著頭皮回傳。
很抱歉,妳的簡訊傳錯對象了,我並不認識妳。
傳出之後,他提著手提包準備搭電梯下樓,途中手機又傳入了新簡訊。
我只是想找人聊聊鬱悶,你就當看一則故事吧!
尹赫珩一揚眉。這世界果然無奇不有,連這樣的人也有,難怪滿街網戀。不過沒差,反正很顯然的,對方不打算見面,只是想傳簡訊說說話。
算了,就當「偷看」人家心事的回饋吧!
希望妳的故事夠精彩!他回傳。
新簡訊迅速傳來,而且很長。
想過糾纏在舊情人和新情人之間的三角戀嗎?說實在的,那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舊情人對我而言是段過去式,即使再重逢後他對我殷勤獻盡,可人的心真的很不可測,多年前被拋棄時所幻想的美夢成真了,我卻一點也不開心,你知道為什麼嗎?
也許妳不愛他了吧?尹赫珩開始覺得這橋段……好熟啊!
你說對了,我不愛他了!剛開始他很執迷不悟,可後來在我堅持拒絕下,他也接受了我不愛他的事實,而且可以大方的祝福我。想一想真是難過,為什麼連你都看得出來,我喜歡的那個人卻看不出來?
「也許當局者迷吧?」他喃喃自語。
我和我喜歡的那個人,在彼此喜歡之前曾有些約定,我們約定……不能愛上對方。當初他雇用我的原因,也正因為我不可能是他會喜歡的女人。
看到這裡,尹赫珩的心驀地跳得飛快!
愛不愛一個人,是不能用約定的,我動了心的事不敢讓他知道,因為怕只是自己一相情願,怕表明心意後,我們再也回不去當初那像朋友又像情人的關係。
尹赫珩在電梯前止住了步伐,打算在此看完她的故事。
你知道嗎,那傢伙真的很機車!他都已經決定要拋下我到英國去了,還訂作了風箏、帶我去旅行,做一些讓我又開心又感動的事,然後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
尹赫珩笑了,他確定是她了。他情緒有點激動,按下回撥鍵時,手還微微的發抖。
不久,電話的那端傳來他魂牽夢繫的聲音。「喂?」
他開心的笑了,像是要平緩心中的激動,先深深的吸了口氣,緩緩的開口。「妳好像很生氣?」
「也沒有,不過……傷心是真的。學長說,站在原地,愛情不會找上我,為了這句話,我努力找回愛情,就不知道你這花花公子在短短的幾天時間內,是不是又另結新歡了?」
唐君?好樣的!
「喂,我千里迢迢遠渡重洋,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柳香朵,我喜歡妳!我們……戀愛吧!」有些事他想好好的問明白,只是事有緩急先後,他有得是時間,不急。
柳香朵的臉紅了,這麼直接的告白,還真叫她如同打通任督二脈呢!「你這是邀請嗎?」
「妳的答案呢?」
「我的答案在方才傳給你的那些簡訊中第一個字,你慢慢看吧。」她率先結束了通話,走到公司大樓前的噴水池廣場,要他在出了電梯門就看得到她。
尹赫珩搭著電梯,耐心一封封的組合她傳出的簡訊第一個字,拼湊著他對她告白,她的答覆。
第一通的第一個字是「你」、第二通是「最」、第三通是「近」、第四通是「好」、第五通則是「不」……
十一通簡訊的第一個字合起來是——你最近好不?我想你、我愛你。
出了電梯,噴水池前有張笑吟吟的臉,他微笑著一步步走向她。
「明天天氣好的話,去放個風箏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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