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辛嘉芬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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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客(2)辛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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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031《房客》辛嘉芬 

第四章
卓力剛採購了許多日用品回家時,就接到隊長打來的電話。
在全隊集訓前,他們有兩星期的假。
於是,心疼老婆的隊長要帶著妻子去度個短暫假期,便想把女兒交給他照顧。
卓力會照顧小孩在隊裡是出了名的,除了擅長烹飪之外,大家都知道他非常有耐心、喜歡小孩。這樣的傳聞,使他有了做短期保母的潛質。
「卓力,我今天就把小咪送過去好不好?」電話那頭,隊長的聲音非常的溫柔。
送小咪過來,之前隊長就和卓力商量好的。
「隊長,抱歉,約的日子是明天。」卓力揉了揉太陽穴。額頭一直燙燙的,不知道是不是有點發燒,再說,今天是他生日,他私心的想和蘇勁然兩個人過。
「真的不行嗎?」隊長的聲音一下變得可憐兮兮。
「不行,」卓力微笑,「我今天有別的事。」
掛斷電話,卓力還覺得隊長可憐的反應很有趣。其實有個孩子很好,家裡可以多點歡笑,他喜歡小孩,孩子是天使,天真又單純,經常可以從他們嘴裡聽到許多意想不到的話,然後很輕鬆簡單的把你逗笑,而且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今天一整天,卓力先把屋子做了個大掃除,連帶整理了一下地下室。
二十七歲生日,對他是有特殊意義的。因為這一年,他和蘇勁然的關係更明確,這些日子裡他們之間有了更好的轉變,變得更加親密,他希望以後每一年的生日都能和勁然一起度過,所以他想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人總是有刻意留下某些紀念的癖好,一件簡單的事情也可以弄得很不一樣,只為了某個在心裡不同的日子。
昨天因為高頓日記的意外,兩人之間也已坦白,蘇勁然選擇了相信他,這讓卓力感受到希望,覺得,也許蘇勁然已經慢慢開始對自己有些不同了。
這個想法令他有點雀躍,又不敢去想太多,一時間竟像初戀那般不知所措。
他在這份喜悅裡整理了屋子,又去花園澆水除草,全部弄完之後,時間也不早了。
夕陽掛在半空中,他看著夕陽西沉,眺望遠處群山,所有景物都罩上美麗的顏色。他笑了笑,梳了梳自己耳際的散髮,開始準備晚餐。
這是一頓精心準備的晚餐,雪白的桌布、擦得光亮的錫餐具,還有安靜擺放在那裡的浪漫燭台。
點燃淡然優雅的燭光,照著銀色的餐具、色澤鮮豔的食物,看來格外誘人。紅酒在燭光下的折射,像是一道浪漫的彩虹。
他這才得空去沖了個澡,換上舒適鬆軟的衣物,坐在桌邊等待戀人歸來。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在卓力覺得有點睏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
他起身去接,是蘇勁然。
「我今天不回去吃晚餐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低沉。
卓力怔了一下,難掩在心頭漫開來的失望。
「還要忙發表會嗎?今天也要工作到半夜?」他問。
蘇勁然只模糊的應了聲,「我掛斷了。」
卓力來不及反應,直到聽見嘟嘟聲響起,拿著話筒緩緩放了回去。
掛斷了電話,蘇勁然沉默的望著話筒。他不敢回去,雖然昨天答應卓力要慶祝他的生日,但是,想逃避的念頭卻在腦中徘徊不去。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卓力,他對自己說,只是還沒調整好心情。雖然選擇相信他,但是真的做得到嗎?
蘇勁然覺得有些窒息,為什麼高頓的影像又盤踞在心頭,幽幽纏繞,他甚至幻想著出車禍那刻,卓力臉上因詭計得逞而出現的複雜表情。
不!你不是要相信他嗎?
蘇勁然,你不可以想、不可以再想了!
他使勁搖頭,拚命說服自己,心頭卻被沉重的不安所壓抑。
 
望著滿桌色澤鮮豔的菜肴,卓力忽然覺得很累。
有點頭暈的走回臥室,直挺挺的躺到換上絲綢床單的床上,疲倦緊緊的攫住了他,加上還有更多難受的情緒,讓他只想快點睡去。
他幻想了一個那麼美妙的生日,甚至還幻想著兩人今夜的甜蜜與浪漫。
卓力醒過來的時候,室內漆黑一片,抬手開了檯燈,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午夜十二點。
蘇勁然還沒回來。
他起身走到外面,看著飯廳裡滿滿的食物,蠟燭已經燃盡,此刻在燈光下的菜肴,顏色變得暗黃起來,竟有幾分難看。
輕輕嘆了口氣,再看了眼時間,一個念頭忽然出現在他腦中。
也許,他可以帶一點食物去接蘇勁然,他工作那麼辛苦,或許需要吃點宵夜補充一下體力。
卓力決定做幾塊新鮮的三明治帶去。這是勁然愛吃的食物,而且他喜歡鰻魚的口味,吐司再烤成金黃色。
直到做好一切,開著車來到蘇勁然工作的大樓,已經是一小時後的事情了。
但大樓除了一樓,其餘皆是一片漆黑。
他走進去的時候,保全立刻走了過來。也對,有誰會過了午夜十二點提著保溫盒進來呢?
「先生,請問有什麼事?」
「我來找人,要去十二層的N&N公司。」他淡淡一笑。
保全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N&N已經沒有人了,十點的時候就全部走光了,你看,外面都沒有燈光了。」
卓力有些愕然。的確,外面的確是一片漆黑,但他以為勁然會在的。
「對不起,我可能搞錯了。」卓力對保全打了聲招呼,轉身想走。
「先生,等一下,你是卓力!」保全上上下下的看他,在卓力還沒有反應的時候,一下抓住他的手,「我是綠和的球迷,真不敢相信會在這個時候見到你!」
保全興奮的說著,激動的指著自己的制服後背,「你可以為我簽個名嗎?就簽在我的後背!」
 
打發了熱情的保全後,卓力坐上車,拿出手機,撥了那組號碼。
鈴聲響了很久,電話終於被接通。
「勁然……」喚出口的名字滯在嘴裡,因為電話那頭響起的是一道女人的聲音。
女人用很睏倦的聲音問:「請問找誰?」顯然是被人吵了睡眠。
如果不是手機設了快速鍵,卓力會以為是自己按錯號碼。
「我找蘇勁然。」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還能那樣清晰的回答,雖然一瞬間,四肢有種被抽去血液般的冰冷。
頭腦疼得厲害,但卻很清醒、很清醒。
電話裡只剩自己呼吸的聲音,他可以聽見那女人模糊的低喃,「親愛的,你的電話……」
「誰啊?」也聽到了那熟悉的,被吵醒後不滿的聲音。
卓力閉了閉眼,在瞬間掛斷電話。
車裡只剩他的呼吸聲,很深很重,就像突然被抽走所有氧氣那樣,不得不深深呼吸。
 
 
車子在屋前熄火,周圍一下被漆黑籠罩。
僵直的手還握在方向盤上,他一直保持著這個的姿勢開車回來,中途沒去撞安全島,顯然頭腦還算清醒。
卓力,你們沒有發過誓言,也沒有任何承諾。
你說過,不需要忠誠、不需要真心,這是你說的。
他雙手蓋在眼睛上,笑了起來,手心下的眼皮抖動得厲害,濕熱也一點一滴在手心裡積蓄。
是啊,他是這樣說過,可是,他以為自己對蘇勁然而言會有一點點不同。
這些日子他對他很好,回家的日子也變多了,他以為兩人之間在慢慢的變好,一切會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進行,原來,只是自己可笑的奢望而已。
卓力呆滯地笑著,笑得夠了,才慢慢緩過氣來,已經濕成一片的臉,迎上涼涼的夜風,瞬間有些冰冷,但可以順暢的呼吸了。只要可以呼吸,一切也就能過得去了。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他看著那組號碼在螢幕上跳動好久,才接起。
電話那頭,蘇勁然沉默了一下,才說:「卓力,是我。」
「我知道。」卓力覺得自己的理智快要崩潰。過去這些年自己付出的感情都算什麼呢?蘇勁然最後給自己的也只是傷害而已。
電話兩端的人彼此沉默,半晌,蘇勁然才說:「剛才你打電話來。」
「是。」卓力應了一聲。
蘇勁然那邊又是沉默。他理虧了、他逃避了,當然不會傻氣的問什麼事,也沒有必要對卓力強調他說過的,「不需要忠誠」。
某些東西阻擋在他們中間,而且是不能抹滅的隔閡。
蘇勁然也不想說抱歉,他認為卓力並不需要。
又是長久的沉默,令人窒息。
在蘇勁然想掛斷電話的時候,卓力突然出聲叫了他,「蘇勁然。」
「什麼?」他心一跳,問了一聲。
「你,有一點愛過我嗎?」卓力的聲音很沙啞,低沉得幾乎聽不清楚。
蘇勁然停頓了一下,「卓力,你要我說答案嗎?」
電話那頭忽然一片死寂,甚至連卓力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這讓蘇勁然有一點點慌亂,正想喊他的時候,就聽到他的聲音,「我想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那聲音不再似剛才沙啞,很清晰、很冷靜。
然後,先掛斷了電話。
卓力將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天色漸漸泛白,凌晨冰冷的風將他的臉頰完全吹乾,那上面除了冰冷,再沒其他痕跡。
他伸手理了理自己散亂的黑髮,心裡最後的那絲幻想被打破的時候,隨之到來的其實是平靜。
只是那平靜包裹在死寂裡,有些疼痛又麻木而已。
當初在一起的時候,他很清醒的,為什麼時間會讓人變得有錯覺呢?
人在擁有了一點希望的時候,忍不住會有很多幻想,然後不切實際去追求一些其實得不到的東西。
蘇勁然從以前就是這樣,他能給自己的只有這麼多了。卓力望著漸漸明亮的天空,矇矓的眼裡露出一絲淒涼的微笑。
 
 
小咪今年六歲,是個漂亮的小女孩。黑色的自然鬈髮,皮膚白皙得像象牙一樣,紅紅的嘴唇和嫩嫩的臉頰,總讓人忍不住想親她一口。
她見到卓力的時候興奮的伸直了手臂,「卓力叔叔,抱抱!」紅紅的臉蛋透著歡喜,大大的眼睛睜得明亮。
「阿力,就交給你了!」隊長笑呵呵的把女兒從懷裡放下來。這小丫頭越來越重了,方才抱著她從車道走進來就覺得吃力。他可是迫不及待的和老婆去甜蜜旅行,能把小傢伙交託給別人,自然輕鬆不已。
卓力接過小咪,把打扮得像小公主的女孩抱在懷裡,親親她的額頭,「小咪又更漂亮了啊!」
小女孩躲在他懷裡咯咯的笑,顯然為受到誇讚而開心。
「卓力,那就拜託你了!咦?你臉色不大好,生病了嗎?」隊長發覺他的面容有些憔悴,不由得問。
「大概沒睡好,小咪要來太興奮了。」卓力淡淡一笑,抱著孩子跟她父親揮了揮手,「小咪跟爸爸說再見!」
「爸爸,再見、再見!」小咪小手揮得有勁,然後很快別過頭開心地看著卓力,「卓力叔叔,小咪要吃你做的鬆餅。」一點都沒捨不得父親的樣子。
隊長不禁瞪著自己的女兒,心中感慨著女兒為了吃就不要老爸。
「阿力,別讓她吃成小胖子,這丫頭已經夠重了。」他忍不住在背後叮囑。
小咪高興的在卓力的屋子跑來跑去。打從她之前來過一次就非常喜歡這裡。卓力叔叔的家很漂亮,有很多花,還有顏色嫩嫩的「草盆」,雖然她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麼東東,但對小孩子來說,色彩美好的植物總是顯得生氣蓬勃。
況且卓力叔叔很會做點心耶,聽到爸爸說要送她到叔叔這裡來,她真的很高興!
「哇,好漂亮的蛋糕啊!」她看到桌上擺放的那盤誘人蛋糕,上面有好幾朵玫瑰,還有許多新鮮的水果,「卓力叔叔,有人生日嗎?」
卓力正在放她的小行李,聽到她的聲音才回頭,望到桌上沒動過的蛋糕,微微一笑,「是啊,叔叔昨天生日,所以買了蛋糕。」
「妳想吃嗎?」他看她一副口水快流下來的模樣,圓圓的臉都快蹭到蛋糕上了。
「嗯!」小咪使勁的點頭。
「要有玫瑰花的是不是?」卓力笑起來,走過去替她切了一塊蛋糕放在盤子裡,他知道小女生喜歡漂亮的東西。
「嗯啊。」小咪伸指沾了點鮮奶油,放在嘴裡啜。
他為她倒了一杯牛奶,看她津津有味的吃蛋糕。
吃得滿嘴都是的小咪忽然抬起頭,衝他甜甜一笑,「卓力叔叔,生日快樂喔!」
卓力怔了怔,心上湧上一點熱度,笑著摸摸她的頭。
「勁叔叔呢?媽媽說他很會做衣服,可以給小咪做漂亮的衣服!」小咪心滿意足的嚼著甜甜的蛋糕,忽然問起蘇勁然。
上次她來的時候就見過他,雖然很奇怪為什麼和卓力叔叔住在一起的不是阿姨而是位叔叔,不過勁叔叔很帥,所以她也很喜歡他。
而且他穿的衣服看上去是那麼與眾不同,身上總是掛著閃亮新潮的飾品,對小丫頭來說,可比電視上那些明星還漂亮。
「叔叔不在家,出去工作了。」卓力理了理她的散髮,問:「小咪晚餐想吃什麼?」
「晚餐?」一提到吃的,小女孩就雙眼放光,「我想吃好多東西哦……」
卓力聽她一個一個的數,她嘴巴上還沾著奶油,不禁為小女生的食量感到吃驚,想起隊長方才交代的話,看樣子他真得注意一下,別讓小丫頭吃太多。
黃昏的時候,門鈴響起,小咪正在玩她的娃娃,聽到門鈴立刻跳了起來,「卓力叔叔,是勁叔叔回來了,小咪去開門!」
卓力從廚房裡走出來,擦了擦手,微微一笑,「不是叔叔,是海藍阿姨,叔叔有點發燒,叫阿姨來打退燒針。」
「啊,卓力叔叔,你發燒了?」小咪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海藍阿姨她認識,爸爸生病時也經常叫她來,她是球隊裡的醫生。
「沒事,打一針就好了。」卓力俯身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安撫的拍拍她。
開了門,果然是海藍阿姨。她今天特別漂亮呀!小咪心想:還是第一次看阿姨穿裙子呢。
「小咪也在啊。」海藍看到她,笑著打招呼。
小咪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是百合花的味道呢,卓力叔叔好像也說過,他最喜歡百合花。
小咪盯著海藍瞧了瞧,又轉到卓力身上,不知在想什麼。
海藍先替卓力量了一下體溫,三十八度半,有些發燒。
簡單檢查了一下,她便從隨身攜帶的醫藥箱裡取出針筒,小咪看到,心裡有點害怕。她一向最怕打針,每次打針屁股都好痛啦。
「卓力叔叔沒事嗎?」她有些不放心的問。
「沒什麼大問題,」海藍微微一笑,「沒有感冒,可能是疲勞引起的發燒。」她說著,眼睛看著卓力。
接著,兩人便一起進去臥室,不用看到打針的場面,讓小咪鬆了口氣。
唉,她還真害怕打針,會痛痛的,不過叔叔是大人,應該不會怕痛吧。
 
牆壁淡藍的色調,讓人心情平和放鬆。臥室很安靜,白色的窗簾輕輕隨風起舞。
海藍替卓力打了退燒針,收拾好藥箱,視線落到擺設上。
這間臥室的主色調是淡藍色,有種舒服又安靜的氛圍,擺設並不多,顯得環境整齊潔淨。
她的視線移到坐在床沿,正整理衣袖的男人身上。
卓力側著臉,看著窗外似乎在想什麼,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溫柔的線條,讓她心動。
她喜歡卓力,在他還沒轉隊到綠和的時候,她就已經注意著他了。
那時可能更多是對於偶像的喜歡和欣賞,但接觸到真實的卓力之後,她的喜歡慢慢變成了一種很現實的渴望。她想,自己未來的另一半,應該就是這樣的。堅韌、溫柔、善良,她渴望的東西在他身上都能找到。而且,他的外貌又是如此的吸引人。喜歡得太多太多,竟彷彿上癮般,更加不能自拔……
但是他有喜歡的人了吧?
海藍有些悵然的嘆了口氣,雖然沒見過卓力的戀人,但他時常若有所思的神情,總讓她有這種感覺。
有一次她曾無意間聽到他講電話,電話那端應該就是他愛的人,因為她從沒聽過他這麼開心這麼溫柔的語氣。
「多喝水注意休息。如果明天還是發燒的話,傑森教練可能要睡不好覺了,擔心周末的聯賽你會有問題。」海藍見卓力整理好衣著正看向她,便收起思緒,微微一笑。
卓力笑了笑,但海藍覺得那笑容並沒染到他眼中,不知為什麼,她覺得他很不開心。
 
蘇勁然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在沙發上和娃娃們作伴的小女孩。
「小咪。」他認出那張小臉。他以前見過小女孩一次,也想起卓力好像說過,隊長的女兒會到家裡來住幾天。
「勁叔叔!」小丫頭的記性顯然比他好,已經開心的叫了出來,展開雙臂,要求一個擁抱。
蘇勁然笑起來,抱住她,並在她的額頭吻了吻,「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的時候哦。」
蘇勁然環顧了下空盪盪的客廳,剛想問卓力在哪裡,就看到兩個人從臥室走了出來。
卓力和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女人。
蘇勁然怔了一下,他從沒想過會看到這種畫面,卓力和一個女人,而且是從臥室……
一時間,心裡像有千百隻小螞蟻爬過,一種從未有過的不舒服感填滿整個胸腔。
怎麼回事?他問自己。
他又有什麼權利干涉?既然說過不需要忠誠,自己也沒做到忠貞不二,那他憑什麼在這時候有這樣的想法……
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不舒服是如此無謂可笑,同時又有種莫名的焦躁悄然地包裹住內心,原來他們之間的一切竟是如此脆弱?
沒有承諾、沒有牽絆,就是如此隨便的關係嗎?所以自己有別的情人,卓力當然也可以?
「卓力叔叔,打好針了?痛痛嗎?」小咪童稚的聲音響起,打斷蘇勁然紛亂的思緒,他定了定神,這才看見海藍手上提著的醫藥箱。
卓力看到和小咪在一起的蘇勁然,也有些驚訝,他以為他不會那麼早回來的。
「你不舒服嗎?」蘇勁然走過來,看著他的眼睛。
「沒什麼,只是有一點發燒。」
蘇勁然的手撫上他額頭,探了探溫度,神情裡竟有幾分擔憂。
卓力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在他探手過來的時候,身體有一點僵硬。
然後輕輕推開他的手,「沒事,已經打過退燒針了。」
蘇勁然依舊看著他。
他移開眼睛,看著旁邊的海藍,介紹道:「這是海藍小姐,隊裡的醫生。」
「妳好。」蘇勁然微微一笑,很有禮貌的和她打招呼。
「你好……」海藍還有些失神,語氣有點恍惚,她的心思還停留在蘇勁然探手向卓力的那一刻。這個男人……是誰?
卓力對他說你回來了,他們住在一起嗎?那麼他們……
海藍為自己所想到的嚇了一大跳。
不會的……她在心中搖頭。怎麼可能?卓力不會是……然而,她看到這兩個男人對視的眼神,居然感到一點嫉妒。這些忽來的衝擊讓她心裡非常難受。
「海藍小姐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蘇勁然微笑著邀請。
他看得出這女醫生的不開心,雖然還不確定,但他的手不由自主的環上身邊卓力的腰,身體輕輕靠住他,擺出一副主人邀請客人的模樣。
海藍輕輕咬了咬嘴唇,盡量平靜的回答,「不了,謝謝你的邀請,不過我還有個約會。」
「這樣啊!」蘇勁然笑了笑,做出不能強留的樣子。
「要送妳嗎?還是妳自己有開車?」卓力問海藍。
「嗯,我有開車。」海藍匆匆回答,很想快點離開。蘇勁然摟著卓力的畫面實在太刺眼,她受不了卓力可能有同性戀人的衝擊,有些事情,並不是自己能平和接受的。
「那我告辭了。」她點點頭,甚至沒想到和小咪告別,就急忙地離開。
卓力掙脫蘇勁然緊緊桎梏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抬頭看他,「勁然,在外人面前不要這樣。」
「什麼意思?」蘇勁然皺眉。
「足球圈對我們這種人很介意,如果被知道的話,可能沒有人願意和我同隊踢球。」卓力不準備瞞他,誠實地回答。
他所在的地方和勁然不一樣,也許對勁然這樣的時尚設計師來說,同性相戀並沒有什麼,但是他卻想好好保護自己的祕密,因為不想遭遇麻煩。
然而這樣的想法對蘇勁然來說顯然是自私。
他心裡甚至有些冒火,冷笑道:「怎麼,你明明是同性戀,還要偽裝成異性戀的樣子,不覺得可恥嗎?」
這話刺到了卓力,他臉色在那一瞬有些白,低聲說:「對不起,但請你諒解。」
接著便俯身去抱沙發上的小咪,小女生正專注地替她的公主娃娃穿裙子,顯然兩個大人的談話不在她能理解的範圍內。
「小咪是不是餓了?」
「是啊,卓力叔叔,能吃晚餐了嗎?」
卓力點了點她的鼻子,「還需要一些時間,叔叔還沒做。」
「你休息,我來煮晚餐。」一邊的蘇勁然忽然說。
卓力有些驚訝的抬頭,看著他。
「放心,簡單的東西我還會做。」
「好耶,那就勁叔叔做呀,卓力叔叔正好可以休息,爸爸說發燒的時候要多睡覺!」小咪很贊成蘇勁然的提議。
 
結果,蘇勁然不僅包辦了晚餐,連帶小咪的洗澡、講故事都完全由他代勞,卓力早早就躺到床上休息了,等到蘇勁然回到臥室,他已經一覺方醒。
蘇勁然輕輕躺到他身邊,卓力可以感覺他正看著他,他的呼吸就拂在自己的後頸。心裡有點微微刺痛,他輕輕吁了口氣,想翻下身子,卻被一雙有力的手覆在腰上。
蘇勁然從背後,抱住了他。
卓力有些僵硬,想改變動作,卻聽到蘇勁然低低的聲音,「讓我抱一下,我很想。」
卓力凝滯了幾秒,翻過身,伸出自己的手臂,與他相擁。
蘇勁然感覺溫暖的身體貼著自己,心裡的寒冷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溫暖安穩的懷抱,彷彿終於找到一個歸處。
他深深吸了口氣,感受卓力繚繞在身邊的氣息,心裡不知不覺湧上的那股安心,全然無法描述,只能不由自主喚他的名字。
「卓力……」他更緊密的靠著他。
他不知道卓力為什麼還願意這樣抱著自己,昨天是他生日,卻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明明是自己在傷害他,在電話裡說得絕情……
他也不明白自己對卓力的感情,既無法全然信任他,又捨不得他,為什麼……自己為什麼不能放手、不能冷酷到底呢?
一切都像在迷霧森林,既抓不住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麼……
他貪戀卓力的溫暖,這是在別人身上得不到的感覺,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失去這種感覺,而且他有種莫名的篤定,無論自己如何對他,這個懷抱始終都會為他敞開。
在溫暖裡,蘇勁然的眼皮漸重,睡了過去。
睡夢裡,他彷彿奔跑在一條無盡的黑路上,周圍一片漆黑。他跑啊跑啊,步伐匆忙、跌跌撞撞,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或者在躲什麼。
這時候,前面出現一點光亮,他便努力的跑過去。
一道修長的身影佇立在那裡。
看清那人的臉,他臉色慘白的驚呼,「高頓!」
蘇勁然使勁揉著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那張面孔的確是高頓,他的高頓!他興奮的衝了過去,像過去一樣使勁抱住他,然而,碰觸到的只有一座冰冷的雕像。
他所觸摸到的,只有冰冷,高頓的眼神也不像過去那樣充滿柔情,他的注視裡,甚至帶著怨恨。
「不!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看我?」蘇勁然絕望的低呼。
高頓的聲音響起來,和過去一樣的聲音,卻是從未有過的冷淡,「你背叛了我!」他冷冷的指控。
「我沒有!」
「你有,你明知道他害死了我,你居然還和他在一起!」那雙冰雕般的眼睛忽然染上血紅,恐懼緊緊攫住蘇勁然,他害怕的想放聲大喊,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驀地,高頓的樣子又變得無限淒涼,英俊的臉上帶著哀傷,默默注視著他。
「高頓。」蘇勁然心痛極了,想伸手去觸摸他的臉。
然而他避開了。
「勁然,」他幽幽的叫他,「你不愛我了嗎?你拋棄了我,你拋棄了我……」
「高頓!」周圍的霧氣隨著他幽怨的聲音越來越濃重,蘇勁然幾乎要看不清他的臉,再度失去愛人,他使勁的伸手,想衝過去抱他。
然而,濃霧中,只有高頓幽恨的聲音在無限重複,「卓力是凶手,是他故意製造了那起事故!你背叛了我,我不會原諒你,蘇勁然,不會原諒……」
「不!」蘇勁然無法忍受這樣的指責,朝著濃霧大喊,「高頓!高頓!」
 
卓力被身邊人的喊聲吵醒,他本就淺眠,聽到蘇勁然如此淒厲的呼聲,更是立刻驚醒。
「勁然,醒醒,你在作惡夢!」他拍他的肩膀,想把他叫醒。
蘇勁然一聲聲的呼喚高頓,那樣淒厲、那樣痛苦,他夢到了什麼?是夢到那場可怕的事故嗎?又一次夢到他失去高頓?
真是殘忍的夢!
蘇勁然在卓力的搖動下慢慢睜開眼,混沌的視線對上焦急的注視。
「是夢見高頓了嗎?」卓力的手輕撫上他的臉龐,感覺上面汗濕的冰冷,心疼他的驚恐。一定是很可怕的夢境吧,竟讓他如此難受。
手指溫柔的游移在蘇勁然臉頰,想以觸撫來減輕他的不安,然而,蘇勁然卻忽然緊緊抱住他。
卓力想要掙扎,卻被緊緊箍住。
「別動,」他沙啞的聲音響起來。
「勁然……」卓力心中苦澀,有些無法理解他這樣任性的對待,「……你究竟?」
「我好像……愛上你了……」黑暗裡,蘇勁然茫然的聲音帶走他的理智。
第五章
卓力帶著小咪來到咖啡館的時候,裘安正在吃他的第二塊蛋糕。
「嗨!小公主。」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奶油,裘安瀟灑的揮著手,衝小咪笑著。
卓力在他對面坐下,讓小咪坐在兩人中間,眼角瞥見小咪對著滿桌甜點興奮的模樣。
「裘安,她出門之前已經吃了半塊披薩和三塊巧克力,你看著辦吧!」他給裘安一記眼神。得先替他打好預防針,否則小公主真吃出問題來,隊長一定饒不了他們。
裘安哈哈笑起來,湊過去親了親小咪的臉蛋,「小傢伙,這麼能吃啊!」
小咪被他臉上的鬍碴刺得癢癢,笑著往卓力懷裡躲,「卓力叔叔,裘安笨笨不刮鬍子,好難受,不親他!」
裘安笨笨,是小咪對裘安的暱稱。
為什麼會有這個暱稱?是因為裘安進球後的動作一向很大,臉上的表情興奮得太扭曲,有一次被小咪在電視上看見了,指著畫面笑了好一會,說了裘安叔叔的樣子好笨喔,不過很可愛,於是就有了這個暱稱。
兩個人一大一小,圍著卓力鬧了好一會才罷休。
裘安喝了口咖啡,看小咪蜷在卓力懷裡,開心的擺弄著餐館提供給兒童的玩具,笑說:「卓力,這丫頭更像是你女兒,隊長看到可是會抓狂的,小咪在他身邊從來沒這麼老實!」
卓力不在意的笑笑,摸了摸小咪的鬈髮,「小咪很乖。」
裘安吹了聲口哨,「那你就快自己生一個嘍,如果你想結婚的話,報名的女人肯定會擠滿球場,哈哈!」
卓力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回答,「我還不想結婚。」
「怎麼?我以為你是居家男人的,你不是總不跟我們出去玩嗎?上次志軒還開玩笑說你是不是不喜歡女人,所以才不跟我們一起玩,哈……」裘安口無遮攔地笑起來。
卓力的心卻往下一沉,一時間不能言語。
在他們這個圈子,如果被知道自己性向的話,也許就沒人願意跟他同處一間更衣室了,大家都會認為他是變態吧。畢竟誰願意在一個同性戀面前赤身裸體,無論做什麼都會彆扭,而且,他也無法想像自己被別人用異樣的目光來看待。
「阿力。」裘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為他的出神而意外。
「你沒有女朋友嗎?」裘安看他的神情不對,忍不住問。
「我……」卓力不曉得該怎麼說,「我有喜歡的人。」他想起了蘇勁然的臉,心裡又有幾分疼痛。
「這樣啊,那下次約她一起出來玩吧,我們都想看看你的戀人呢。」裘安眨了眨眼。雖然卓力剛轉來他們隊沒多久,但大家在國家隊都很熟了,而且他們實在很好奇卓力的戀人會是什麼模樣。
 
 
遠峰vs.綠和,綠和客場。
從機場出來時已經是晚上,媒體的鎂光燈早就等候許久,一看見綠和隊員的身影,便閃個不停。
大型企業贊助的球隊通常球星也特別多,因此總是媒體追逐的對象,關於這些人的點點滴滴,哪怕是再小的消息,也能滿足大眾的口味,提高銷量。
此起彼伏的鎂光燈,夾雜著被警衛攔住的球迷尖叫,構成喧鬧的氣氛,惹人注目。
「裘安看這裡!」
「隊長!」
「卓力!」
無視一聲又一聲的高呼和尖叫,隊員們一貫行色匆匆,不停留腳步。也許是因為即將開打的比賽,大家都呈現備戰狀態,沒有多少的閒心。
遠峰一向是綠和強力的對手,兩隊的交鋒勝敗各半,沒有誰有明顯的優勢。不過近三年,倒是綠和的優勝紀錄多一些。
近幾年碰到的六場交鋒中,綠和四勝二負。所以大家對這次比賽很有信心的,雖說近來聯賽的積分上,遠峰風頭正熾,甚至排名比綠和還高一名。
坐上開往酒店的巴士,車內有些安靜,聽音樂的聽音樂、嚼口香糖的嚼口香糖。
許暢坐在卓力旁邊,見他又掏出手機看了看,彷彿想打電話又猶豫不決的模樣,方才在飛機上他已經看過好幾次了。飛機上不能打電話也就算了,現在都上巴士了,還這樣!
許暢雙眼一翻,「卓力,要打電話就打嘛,看你這樣我心都癢!」
這傢伙的大嗓門讓前前後後的隊友都聽見了,大家紛紛笑起來。
「哈,阿力是要打電話給女朋友嗎?不用這樣吧,又不是分開很久!」中鋒的阿圖打趣道。
「人家在熱戀中嘛!」阿圖旁邊的大智拍拍他的頭,「哎,說起來我也要給女朋友打通電話,報備一下!免得她又以為我在哪兒花心了!」
「哈哈哈!」他的話讓隊友都笑起來。
傑森坐在最前面,站起身看著自己的球員,「小伙子們,有什麼要打要說的趕快通通給我搞定!到酒店放好行李之後,我們就直接去球場了!到時候可不准再分心,別忘了我們這次的對手是誰,大家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卓力將頭靠到車窗上,手心握著手機。
勁然這幾天在趕一個特別展,好幾天都在公司熬夜,沒有碰到的機會,自己出來比賽,他還不知道。他本想打個電話告訴勁然一聲,但又覺得沒必要,如果見不到他,他應該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明白蘇勁然工作的時候,討厭被別人打斷。
這也不是什麼急事。他想著,心裡有點寂寞,攥著手機的手這才放鬆,將它放回口袋裡。
卓力輕輕閉起眼,想睡一下,忽然感覺有隻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臉。他睜開眼,對上許暢幾乎貼著自己的臉,他直覺的想後退,腦袋「砰」的一聲在玻璃上撞了一下!
「嗨,阿力,你不會想睡了吧?這麼沒精神啊,都迷糊到撞玻璃了?」許暢在他面前揮了揮手,似乎覺得他呆呆的模樣很可愛。
他的話讓就坐在前面的裘安轉過頭,透過座位的間隙看了看卓力。
這傢伙還是沒精神嗎?
裘安微微皺眉。
又去看看前面的隊長,隊長正拿著手機,滿臉笑容,不知是跟女兒還是老婆,講電話講得正高興。
「這麼沒精神,上場比賽可不要出什麼紕漏!」隔了一條走道的偉明,忽然冷冷的說了一句,突兀的話語讓聽到的人都不禁一怔,冷然的聲音和車內的氣氛格格不入。
偉明身旁的守門員阿樂用手肘撞了撞他,示意他不該說這樣的話。
球隊裡,偉明和卓力不對盤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其實也不能說兩人不合,而是偉明單方面對卓力有意見。
畢竟在卓力轉隊過來之前,主力球員中的後衛位置是偉明牢牢坐住的,但卓力來了之後,偉明就很少有上場的機會,身為候補一直坐在冷板凳上。
坐板凳的滋味,誰也不願意去嘗的,大家也都能理解偉明的心情。
車內一時間有些靜靜的,大家都不知如何開口,好像說什麼都不妙,而在前面的教練和打電話的隊長,顯然並沒聽到偉明說了什麼,也沒有動作。
「你說的對,是我不該這麼沒精神。」卓力轉過頭,不在意的笑笑,朝偉明點點頭,這才緩和了氣氛。
許暢拉住卓力的手,緊緊握了一下,朝他笑道:「總之我們要一起努力,贏得比賽!」
「對,打贏比賽!」
「打敗遠峰!」
大家紛紛附和起來,一時間戰意的火焰迅速在車內燃燒。
打完電話回頭的隊長,看到大家的表情,不由得嚇了一跳。什麼時候鬥志這麼旺啊!
他以眼神詢問裘安,後者卻只是笑。
笑得像隻狐狸!隊長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
 
第二日的午後,風和日麗。
球場上綠茵如織,看台的座椅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比賽就要開始,球員已在休息室等待進場。
裘安四下看看,沒見到卓力,只好問其他隊友。明明剛才還看到他,怎麼一會沒了蹤影?
「卓力在洗手間啊!」許暢努了努下巴,裘安點頭,走了出去。
還沒走到洗手間,就聽到卓力有些急切的聲音,「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裘安怔了一下,停在原地沒再過去。他很少聽到卓力這樣的聲音,他平時看上去總是那麼平靜而遊刃有餘。
裘安對自己的反應很訝異,他都快忘了卓力也是一個人,也會有激動、焦急和心慌的時候。
「……我要比賽了,不能和你多說。」電話那頭似乎說了很多,卓力一直沉默,很久,裘安才聽到他說了這一句,聲音又恢復往日的淡定,只是語氣裡似有一絲無力。
卓力掛了電話,匆匆走出洗手間,就看到佇立在面前的裘安,怔了一下。
「你朋友打來的?」裘安聳聳肩,裝作不經意的問。
卓力點頭,並未理睬,腳步已經繞過他,走在他前面。
「卓力,有什麼問題嗎?」裘安跟上去,攔住了他。
卓力看了他一眼,眼神幽黑,「沒問題。」
他的語調很冷淡,平常的卓力不會有這樣的語氣。看著他前進的背影,裘安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卓力心裡很亂,剛才蘇勁然打電話來責怪他為什麼去比賽也不和他說一聲。
勁然的火氣很大,不明白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一通電話,或是一封簡訊他都不給他。
他責問卓力到底把他當什麼?甚至問他,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那樣刺耳的說,如果這樣我行我素,不如分手!
沒有瞭解、沒有溝通,什麼也沒有!蘇勁然是這樣對自己喊的。
卓力抓著手機的指尖把手心掐得有幾分疼。是啊,他們這樣算什麼?他也想知道,沒有未來、沒有承諾,什麼都沒有,而且還是兩個男人。
球場的廣播已經響起,就快到入場的時候了。
卓力放開手機,快步走到隊友身邊,深吸了幾口氣,提醒自己,比賽就要開始,他什麼都不該想,現在忘了一切,只有比賽。
 
哨聲吹過,比賽開始。
遠峰隊員後場挑球,直接傳到前鋒。
前鋒帶球,迅速朝禁區攻來。
卓力迎了上去,準備在對方前鋒停球的時候攔截。伸出的腳在那一瞬似乎過早,前鋒一個巧妙的晃身避了開,球依舊在他腳下!
卓力一驚,責怪自己的失神,回身去追,許暢已經迅速補位過來擋在敵隊前鋒面前,一記拖地的滑鏟,才算解過了圍,讓自己的隊友迅速接上球。
許暢看了卓力一眼,眼神裡有一點疑惑,但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卓力吸了口氣,甩了甩頭,想甩去自己方才的失神。那一腳他根本沒算好時間,讓敵人突破過去,如果不是許暢補位及時,很可能就讓對方射門了。
他用力咬了咬自己的唇。不該這樣的,卓力,你應該集中精神,全力以赴。
白色的球在面前快速來回,卓力努力盯著那個迅速移動的物體,兩邊綠色的草皮、晃動的球體,原本清晰的視線居然變得模糊,覺得今天比賽中的一切比平時更加快速的從眼前掠過。
他根本沒看清前面帶球的人,只見那顆球向這裡猛衝過來,他直覺的抬腿想去鏟球,伸出的腿還沒碰到球,對方的身體已經被他絆倒。
裁判的哨聲也迅速響起。
他犯規了!居然鏟到對方的腳!
事情發生在禁區前面右處三十公尺都不到,裁判判給遠峰一個任意球!
卓力可以聽到耳邊對方球迷對他的噓聲。
腦子一下清楚又一下模糊,他抬手擦了擦臉上滿滿的汗水,努力盯著那顆球。
呼吸有點急促。怎麼回事?為什麼感覺今天的球轉得特別快呢?眼前一片模糊的暈眩,讓他看不清方向。
任意球一開,球高高躍起,直接傳到敵隊前鋒埋伏的位置,卓力飛身上前,想在空中將球擋出去,然而在他還沒落地的時候,只看到對方一個空中抬腳,那顆球居然飛速從他身邊掠過,直撲球門。
守門員重重跌在地上,沒能接住這球。
網袋被球擊得躍起來,接著便是遠峰球迷震天般的歡呼聲。
進球了!他們進球了!
上半場進行到十分鐘的時候,遠峰就以1:0領先綠和。
卓力回頭怔怔的望著方才踢出那一球的前鋒,後者也正看著他,眼神裡有進球的喜悅,但也有一點對他的迷惑。卓力今天的表現完全失去應有的水準。
隊長跑過來,拍了拍他肩膀,眼神裡有很濃的擔憂,「卓力,你沒事吧?」
卓力咬住嘴唇,輕輕搖了搖頭,濕漉的汗水順著他的黑髮一直流下來。他彎了腰,雙手放在膝蓋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眼角的餘光裡,看到裘安噘起的嘴唇和臉上的不甘,心裡忽然有濃濃的歉意。
卓力順了順耳邊的散髮,站直身體,想讓目光更仔細的迎向在草坪上滾動的球。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對方的攻勢卻像潮水一般,不停向他這邊湧來。
可惡!卓力跑得氣喘吁吁,汗水甚至模糊了他的眼睛。為什麼總往他這邊?他今天出的汗比往常都多,視線也總是看不清楚,已經有好幾次十分驚險地讓對方越過防守,幸好後面還有同伴的補位,然而,這不對啊!
遠峰本來就是反擊力非常強的球隊,一旦給他們逮到機會,以他們前鋒主力驚人的速度和爆發力,是讓所有後衛都頭痛的,偏偏,他又老是看不清楚對方的動作。
卓力晃了晃自己的腦袋,這是他今天做得最密集的動作,不知道甩了幾次,頭卻越甩越暈,那顆白色的球又飛了過來!
他告訴自己要頂住,千萬要堅持住!他還記得裘安說過的話,記得車上隊友說要勝利的話,他不能扯大家後腿,他已經有過多次失誤了,絕對不能再犯!
他飛快的跑上去,打算迎向那顆球。
中鋒阿圖也跑了過來,擋在前面試圖攔截,然而對方左腳一踢,球先滾出,接著人和球往兩個不同方向晃過他。
阿圖急忙喊,「卓力!」
卓力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顆急速滾動的球,眼眶裡綠色的草地有些模糊,球也似乎在抖動,聽到阿圖大聲喊叫,他才驚醒,然而就在這時,對方前鋒一停球,直接射門。
球被大力的蹴擊彈起,卓力看到那朝他撲過來的球,混沌的意識裡,就像看到蘇勁然冷酷的雙眼,他下意識地想躲避,一個閃身,居然避開了它!
那球帶著巨大的衝擊力,直射綠和球門!
二比零!
上半場終場前一分鐘都不到的時候,遠峰居然又進了一球!
鋪天蓋地的主場球迷歡呼聲響起。
所有綠和球員都在看卓力。他方才莫名其妙的一個閃身,是在幹什麼?逃跑嗎?
隊友不解的眼神讓卓力的腦袋更暈眩,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伸手重重按壓太陽穴,想讓自己清醒起來。
隊長走過來,伸手按住他的手,看著他蒼白汗濕的臉,「阿力,上半場結束了。」
 
下半場,卓力失去上場的機會。被教練換下,只能坐在候補席上看著隊友們揮汗拚殺。
傑森沒有對他說一句話,只是站在他身邊,按了按他肩膀。
卓力靜靜的坐在那裡,看著球場上快速的對攻,心裡是對自己失誤的滿滿愧疚。
他對自己的狀況估計失誤,從一開始他就不該上場。想到巴士上偉明冷冷的諷刺,竟成了真實,因為他的出錯,而使全隊蒙受損失。這兩個球的致命錯誤,在下半場隊友們能否補救回來?
他心裡沒有把握。
幾個來回之後,偉明和卓力截然不同的狀態已顯現出來。他化解了兩次敵隊傳球的機會,守住球門的安全。
六十五分鐘時,偉明從對方前腳下斷球,快速盤帶,一直帶到中場,一記巧妙的傳球,出其不意的傳給埋伏在對方禁區的裘安。
裘安得球,只面對一名後衛,其餘後衛還在回防中。
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裘安怎能錯過?
他在空中斷球,目光如電,在對方後衛還未來得及伸腳的那一刻,已經抽射而出。
守門員正面迎擊,但這球的弧度怪異,在空中劃了幾乎一道長長的斜線,穩穩的從右上角落進球門裡。
進球了!
綠和終於扳回一城,2:1!
綠和的隊員跳著興奮地抱在一起,這及時的一記進球,給了全隊極大的鼓舞!
進球後的裘安,卻跑了過來,朝卓力的方向比了一個「一」。
卓力怔怔地看著他,知道他是在對自己說,他還會再進一球,他要打敗遠峰!
裘安,謝謝你進了這球。
卓力雙手緊握著抵在額頭,像在祈禱。
 
 
蘇勁然吩咐祕書把今天的體育版拿進來。從祕書奇怪的眼光裡,他看得出反常,平日一向不重視運動新聞的他,看什麼體育版?
伸手翻開報紙,一行斗大的標題映入眼簾——
 
後防中堅竟成漏勺,他怎麼了?
 
標題下搭配了一張卓力汗濕滿臉,面色蒼白的照片,竟有一種淒豔的感覺。
蘇勁然只覺心臟微扯,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急急的看了下去,綠和1:2輸了比賽,而且兩個失球居然都是卓力的錯!
報導說他昨天表現失常,完全失去一個王牌後衛該有的表現,讓人不解,並對他昨日的表現給了賽後全隊最低的評分,抓著他的幾點失誤進行了犀利的批評。
蘇勁然越看越不舒服,迅速移開目光,轉到下面幾篇報導,還是關於綠和昨日的比賽,採訪了教練和一些隊員。他想看有沒有卓力的回答,然而沒有。
緊接著的一篇報導是說偉明的。盛讚了偉明昨天的表現,不僅堅定的守住球門,還以一記精彩的助攻幫球隊得分,雖然最終輸了比賽,偉明反倒在這篇報導裡成了英雄。
蘇勁然不認識這個人,也不在意,但讓他不舒服的是報導的最後幾句。
 
……何偉明能否取代卓力,恢復綠和後衛主力的位置,也許指日可待。或許傑森教練應該改變他的想法,不要一味看重名氣。卓力昨天的表現,簡直愧對他王牌中後衛的名聲,讓人大失所望。
 
蘇勁然將報紙扔進垃圾桶,不明白自己的情緒為什麼波動,但他真的很生氣。
他平時一向很少關心卓力踢球,誰知道今天心血來潮一看,就看到這樣的報導。他怎麼了?難道因為自己昨日的那通電話?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對他大發脾氣,最後他只匆匆說了一句要比賽了。
昨天自己有些過分,也有些莫名其妙。他的發表會排演不順利,責備了幾個表現不好的模特兒,特意早早回家,很想見卓力。
誰知家裡卻空無一人,冰冷得令人窒息,卓力不在,而且沒留下一點訊息。
雖然他很快就猜到他是去比賽,但他一直等著,期盼他至少也傳封簡訊。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打了電話,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心裡的怨氣才傾洩而出。
卓力變了,以前他不會這樣不吭一聲地離開自己,最近到底怎麼了?蘇勁然直覺的感到不安,本來一直好好掌控在手上的東西,忽然有了不受控制的變化。
他應該是今早的飛機回來吧。蘇勁然想著,完全沒了工作的心思。
站定在窗前,無聲的凝睇著窗外層層的鋼筋叢林。
片刻之後,他走出辦公室。
祕書迎了過來,就聽到他冷冷的吩咐,「我今天放假,有事全部留言,別找我。」
 
蘇勁然到家時,心裡有一點小小的激動,是他自己也克制不了的情緒,他知道卓力已經回來了,他在車庫看到他的車。黑色的保時捷靜靜停在那裡,就像它的主人,沉靜而不張揚。
家裡沒有人,只有卓力的行李隨意擺在地上,他心裡頓時有點空盪,立在那個行李箱前,呆呆的看。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身來,想打開行李箱看看。
卓力平常很愛整潔,東西收拾得很井然有序,很少這樣隨便放。他猜想他走得可能很匆忙,或許只是出去一下,待會就回來。
不著邊際想的時候,箱子已經打開。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皺皺的球衣,大大的背號,二十六號。
這是蘇勁然第一次這麼仔細的看他的球衣。藍白色的線條純淨簡潔,出奇的好看。這顏色和過去球隊的服色不同,他忽然很想看他穿這件球衣的樣子,說起來,他還沒有去球場看過卓力比賽。
拿開球衣,下面是胡亂擺放的襪子,一些日用品,洗面乳、刮鬍膏……都放得亂亂的。
蘇勁然不禁失笑,覺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像經歷了一場大逃難,甚至可以想像它們的主人胡亂塞它們的模樣,就像個趕著搭校車的小孩。
他從不曉得卓力有這麼沒規矩的一面,但居然讓他感到親切。
到了傍晚時分,卓力還沒回來。
蘇勁然不想再等,便打了他的手機,這才發現,對方的手機就在家裡,沒有帶在身上。
平時怎麼沒發覺卓力這麼丟三落四?還要猜他現在在哪裡?他的腦袋飛快地轉著。以他對卓力的認知,他現在應該很不開心吧,畢竟那個人把足球看得這樣重,那他現在會在哪裡呢?
蘇勁然忽然想到離家不遠的海灘。對啊,那傢伙平常不是最喜歡大海嗎?
於是他從院子裡拖出腳踏車,飛快地向海邊騎去。
第六章
果然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發現了那個呆呆坐著的身影。
「卓力!」蘇勁然大聲喊他,有點為自己特地來尋找他而惱火。
卓力回頭,才發現已經走近他身邊的蘇勁然。
「你傻傻坐在這裡,失誤就可以彌補嗎?」蘇勁然在他身邊坐下,沒好氣的說。
「你看到了?」卓力怔了一怔,沒想到他也會注意自己的事。
「報紙上登那麼大,想不知道都困難。」蘇勁然口氣裡透著微微的嘲諷,挑了挑眉,「我說,真的有這麼嚴重嗎?我是不瞭解你們這行,不過人都有失誤的時候啊。」
卓力看了他一會,轉過頭,「這次是我錯了,這不是歸咎於狀態不佳就可以算了,重點是我對不起球隊和同伴的信任。」
他這麼強烈的責任感是蘇勁然不懂的,在他眼裡,不過就是一場球賽而已。
「有時候我真不懂你,」蘇勁然看著遠處的海岸線說:「其實,我覺得很多時候我都不懂你。」
不知怎麼,看著這樣的卓力,看著這麼認真的他,他突然不想粉飾太平,他想……對卓力坦白一切。
卓力因他的話而回過頭,幽黑的視線靜靜落在他臉上。
蘇勁然也在看著他,眼神深邃,似乎有千言萬語,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卓力,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只問一次,請你誠實地回答我,好嗎?」
「你想問什麼?」卓力看著他,心往下沉,他希望戀人的唇不要吐出讓他痛苦的話,但不祥的預感卻一直升起。
「你,真的和高頓的死沒關係?」蘇勁然還是問了,深黑的眼眸看著卓力,認真又凝重。
卓力沒有表情的臉停頓了片刻,忽然笑起來。
「卓力,你笑什麼,我是認真的,我不是懷疑你,只是認真的問這件事。」蘇勁然皺起眉。
「蘇勁然,你不懷疑我還要問我什麼?這麼矛盾的話,你不奇怪嗎?」
「我……我只是不明白……」蘇勁然低下頭,神色迷惘又痛苦。「為什麼?為什麼出了車禍,你安然無恙、高頓卻傷得那麼重,而且明明是你坐在駕駛的位置……」他心中充滿矛盾。
卓力臉上掛著笑,動人心弦的眼睛一直看著他,「是啊,我也想知道為什麼死的那個人不是我?我也想知道啊……」
他越笑越激動,轉過身,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心中的傷口又一次被戳得千瘡百孔,而且是被自己最愛的人……
「我為什麼要殺高頓?」他平靜的問。
「因為你愛我,而我愛的卻是高頓,所以你……」蘇勁然理所當然地回答。
「蘇勁然,當初是我先遇上你,那你為什麼沒有喜歡上我呢?」
「你一直讓我覺得難以接近,高頓和你不一樣,他熱情爽朗,在他身邊我就覺得放鬆愜意,而你和高頓完全是兩個樣子……」蘇勁然痛苦地搖頭。
「我和你相處了四年,你對我的評價還是這樣……因為我是個陰沉的人,所以我卑鄙地策劃謀害高頓,好得到你的愛,是嗎?這就是你的看法?」
卓力掙脫了他的手臂,胡亂擦去自己的眼淚,「蘇勁然,你的相信真是不堪一擊,從一開始你就認為我是凶手吧?你還說了要信任我,你才是撒謊者!」
蘇勁然完全亂了,被卓力一針見血說中心事的心虛,還有更多的是心亂如麻的痛苦,他也搞不懂,為什麼愛上了這個人,卻還不相信他?
「高頓的日記,我會還給你。」卓力看著他的眼睛說。
「為什麼?」蘇勁然怔住了。
「我們分手。」卓力清楚的說。
他看著他,嘴角甚至噙著微笑,在笑著,但眼裡卻閃著淚光,那模樣撞擊著蘇勁然的心,讓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這感覺就如同高頓死去的時候。
「我受夠你了,蘇勁然,我們分手。」
「不,我不是……我……」聽到分手這兩個字,蘇勁然覺得心上有什麼東西轟然崩塌了,他的腦海一片空白,在茫然中,感到一陣深切的痛楚。
 
 
裘安和許暢按著路牌終於找到卓力家的時候,這才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地方這麼難找。」許暢擦了擦汗。從山下徒步走上來真是夠嗆。
「是啊,誰想到這小子竟然住在半山腰。」裘安不爽地瞪著眼前那幢看上去很漂亮的別墅。這裡可都是富豪區,卓力這傢伙買下這裡時花了不少錢吧。
裘安忽然覺得自己住在那種高樓大廈裡顯得很沒水準,也許他應該考慮像卓力一樣,在這種地方買幢房子,至少風景夠好,又夠安靜。
「裘安,我們要進去嗎?阿力會不會不在家啊,而且隊長不是不准我們來嗎?」
「幹麼,又不是做什麼壞事,這傢伙現在心情應該很低落吧,比賽中出了那樣的狀況,又被報紙亂批評,這種時候就需要兄弟,懂嗎?」
「可是……」許暢還是覺得有幾分冒失,而且他不理解為什麼隊長一再囑咐他們別去找卓力,甚至不給他們卓力的住址。要不是裘安想辦法弄來了卓力的住處地址,他們還真找不到咧。
「別廢話,進去,這裡熱死了,叫卓力拿水果和好吃的來招待我們!」裘安撇撇嘴,笑得像隻狐狸。
許暢輕輕一嘆,只能跟這位狡猾的前輩往裡走。
「哇,寶馬新出的限量版車款!」剛走進院子,許暢的眼睛就發了光,衝到那輛藍色的寶馬前。
「這傢伙有錢到這種地步了嗎?」裘安有些狐疑,覺得卓力不像這麼奢侈的人,而且他開的明明是那輛已經過時的保時捷。
「這麼黑漆漆的你也能看出是寶馬新車?」
「當然,這輛車我可是垂涎很久,就是沒錢買啊,我沒你們那麼高薪嘛。」許暢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摸著車子。
這時候,門口忽然有了動靜,裘安下意識地一把拉過許暢,躲到旁邊的大樹後面。
「我們幹麼……」許暢剛想說幹麼要這樣偷偷摸摸的,裘安就朝他輕輕噓了一聲,示意他看大門那邊。
許暢望過去,才發現開門出來的並不是卓力,而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奇怪,這傢伙好像有點眼熟……」裘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輕聲低喃。
男人走到庭院裡,手上似乎拿著什麼,走得並不快,幾乎走了幾步便回過頭,望向身後。
接著,裘安和許暢就看到卓力也走了出來。
「卓力,你真的要我走?」蘇勁然的聲音響起。
卓力手上拖著一個行李箱,「你的東西應該全在這裡,如果有什麼少的,我會給你快遞過去,你走吧。」
他的聲音很冷淡,不像平常裘安他們認識的那個人。
蘇勁然被他冷漠絕情的話刺傷,恨恨咬牙,「卓力,你別太過分,今天你趕我走了,以後別想我再回來!」
「蘇勁然,你不需要回來,你的床伴也不只我一個。」卓力淡淡一笑,將他的行李箱推到他面前,「高頓的日記我已經給了你,你可以回去好好看看,他的一字一句,包括我殺人的動機,你也可以仔細研究。」
「你在諷刺我?」蘇勁然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卓力了,一直以來,這個人總是柔順的待在自己身邊,他沒想到他竟然可以說出如此絕情的話來。
「我沒有諷刺你,我只是在陳述你的認知,我們好聚好散,再見。」卓力轉身想進屋,卻被蘇勁然叫住。
「卓力!」
他回過頭,微微皺了眉。
「你不愛我了?」蘇勁然眉皺得緊緊的,黑亮的眼灼灼盯著他,彷彿要將他的臉龐看穿。
「蘇勁然,你從來沒在乎過我的愛吧!」卓力輕聲反問。
這句話讓蘇勁然覺得挫敗,一時間再也無語,心虛的表現已經給了對方答案。確實,他從來沒在意過卓力的愛,他一向認為那是理所當然。
「你說過我不需要愛你、不要承諾,甚至連忠誠都不必,這是你說的!」蘇勁然如同輸了遊戲的倔強小孩,抓著最後一絲希望耍賴地不肯走。
「是我說的,所以我現在也可以收回。」卓力蒼白的臉勾起微笑,看他的目光中盡是疼痛,讓蘇勁然覺得自己的心都被割碎了。
「你不能這樣……」他啞口無言,絕望地掙扎。
「再見,蘇勁然。」卓力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回屋裡。
蘇勁然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闔上,如同那人關閉了自己的心,轟然一聲,一直存在的世界彷彿瞬間倒塌。
「你這個騙子、大騙子,我不會原諒你!」他像被拋棄的野獸般大喊,回頭提了行李箱上車,發動自己那輛寶馬,以極快的速度駛離。
直到他的車不見蹤影了,躲在樹後的裘安和許暢還面面相覷,久久不能回神。剛才發生的這一切,實在遠遠超過他們所能理解的了。
他們消化著卓力有同性戀人這個事實,彼此瞠目結舌。
「隊長不讓我們來……」許暢吐出乾澀的聲音,怔怔看著裘安。
「他早就知道……」裘安也呆呆地看著空曠的庭院,突然恍然大悟,「那個人,我想起來了。」
「什麼人?」許暢楞楞反問。
「蘇勁然,他是個有名的服裝設計師,經常上娛樂版頭條,好像還在米蘭拿過獎的……」裘安還不能從巨大的震驚中回神。
「裘安……」
「什麼?」
「我們……回去吧,阿力他現在一定沒心情招待我們。」許暢小聲地說。
「……嗯,走吧。」裘安也只能如此回應。
「難道我們還用走的?」兩人看著下山的公路,再一次面面相覷。
裘安仰天長嘆,「走了。」
「這件事,不能告訴別人吧?」許暢停頓了一下才問。
「當然……不能說。」裘安看了同伴一眼,彼此的神情都是凝重的。
他們都知道如果卓力的性向被公開,在足球場這種全是男人的世界,對方會遭到什麼樣的待遇。
 
 
分手後的日子很平靜,一天一天的過去,卓力依舊每天準時去訓練,周末的比賽卻被留在板凳上,因為教練認為他的狀態還沒恢復。的確,他現在的狀態不佳,雖然努力讓自己清醒,但誰都能看出來他的心不在焉。
蘇勁然沒有再給他一點聲息,這個人,就像完全消失在他的生活中似的。
午夜失眠的時候卓力會想,其實絕情的人還是蘇勁然,他比自己放得更開、更加冷酷,他說不會再回來,就真的不再回來了,雖然有時他會傻傻的坐在門口想,那人會不會開著他的車從夕陽裡駛過來,還有這樣的痴想,他也很想嘲笑自己。
日記他只給了蘇勁然一本,那本高頓寫完的日記,他還給了蘇勁然,另外那本只寫了幾頁的日記,他沒有給他。
就算那頁日記可以辯解自己的清白,也不再重要了,其實它什麼都不能證實,既然他在蘇勁然心裡就是那個樣子,那麼看不看這本日記又有什麼差別?
蘇勁然認定什麼就是什麼,卻傷害了他的心。
他們這些年的相處完全不能改變什麼,蘇勁然可以不愛他,卻不能連他的人格都懷疑,這讓他覺得自己的愛太沒尊嚴、太過卑微,所以他選擇結束。
坐在門口看著夕陽落下,卓力又傻傻地想了一遍:要是蘇勁然願意再回來,他其實是會放棄尊嚴地向他奔過去,只要勁然對自己還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然而他每天坐在這裡,只有失望。
卓力看著自己的手心,落在上面的眼淚,慢慢乾涸。
 
夜晚,怔怔地坐在空盪的屋子裡,什麼事都無法做,他已經習慣這幢屋子裡有蘇勁然的身影,他留下的氣息和痕跡、所有關於他的點點滴滴。
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起,打斷卓力的發呆。
「卓力嗎,我是蘇雲修。」電話那端低沉的男聲讓卓力失望又意外。
「雲修哥,什麼事?」
「怎麼搞成這樣?」蘇雲修低沉的聲音讓卓力更沮喪。
「是勁然忘了什麼東西要你聯絡我嗎?」
「卓力,勁然會坐明天早上十點的飛機離開台北。」
「什麼?」卓力握著話筒的手幾乎拿不穩,身體也顫抖了一下,「他要去哪裡?」
「米蘭,他接受了總公司的調任,去米蘭總部擔任設計師,他決定要離開台北。」
「他……要去多久?」卓力覺得自己的心被殘酷的揉捏。蘇勁然,為什麼你每次都這麼殘忍?
「我不知道,」蘇雲修輕輕一嘆,「他不對我說,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可能永遠不回來。」
卓力心臟猛然一扯,眼前發黑。
「阿力。」蘇雲修有點擔心,試著喚他,因為電話這邊忽然沒了聲息。
「我在,雲修哥,為什麼要告訴我……」卓力覺得自己的眼眶熱得厲害,身體也抖得厲害,為什麼他非得聽到這些,為什麼要讓他這麼痛苦呢,他只是喜歡一個人而已啊。
「阿力,去追他、去留住他。」蘇雲修低沉的聲音像喊進他心裡,然而卓力覺得畏懼,他的心太痛苦了,他現在只想找個硬殼藏身而已,他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我知道你很痛苦,也知道對你很不公平,但是阿力,不要讓自己後悔,感情裡沒有絕對的公平,也許有一方會付出更多、受傷更多,但是你已經愛了,就不要退縮,如果退縮的話,你曾經付出的那些又算什麼?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勁然在這方面比你更像孩子,他的倔強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他不在乎你,他不會這麼慌忙的離開,這些年有誰可以給他這種影響?就連高頓死的時候也不能,他是愛你的!」
「雲修哥,我不行,他說我是害死高頓的凶手……」卓力終於忍不住哭出聲,抖動的雙肩彷彿要把自己的委屈和痛苦全都發洩出來,悶悶的泣聲隨著聽筒傳到蘇雲修耳中。
「阿力,再勉強自己一次,為了勁然,也為了你自己。」蘇雲修心中疼痛,也想起自己曾經的錯失,「相信我,後悔和失去的滋味會比現在更痛苦。所以,在你還能把握的時候,千萬要努力到最後一刻。」
 
 
卓力很早就來到隊裡,今天有比賽,傑森教練昨天交代了他今天要做好上場的準備,因為是重要的比賽,事關他們球隊今年聯賽最後排名的一場比賽。
昨天被教練叮嚀的時候,卓力就很感謝他的信任,想好好地打好這場比賽,回報大家,然而凌晨時分接到了蘇雲修的電話,告訴他勁然今天會走,卻讓他怎麼也定不下心。
掙扎許久,他還是想再努力最後一次,他試著打蘇勁然的手機,卻是關機。
一直打到天亮,他終於放棄,看來只能去機場攔截對方了。所以他準備告訴教練他不能上場,今天他有比球賽更重要的事。
「阿力,這麼早就來了啊,離比賽還有很長時間哦,不用這麼緊張吧。」隊員看到他,笑笑地打招呼。
「教練在哪裏?」
「啊,他在醫務室呢,隊長的腿好像有些問題,教練很擔心,你也知道這場比賽是關鍵。」
卓力的心因隊友的話更加緊張,他覺得自己被兩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他內心身為職業球員的自覺,另一股則是他的愛情。
但是,最後他發現,自己寧可背叛當年對父親立下的誓言,甚至願意違背自己作為球員的責任感,只為追尋愛情。
「教練,我有事對你說,」卓力看到教練信任的雙眼,已經無法與他對視。
「阿力,什麼事?秦峰的腳狀況不好,今天的比賽看來難打,你防守的責任恐怕更大了。」
「教練,」卓力打斷他,怕自己再不說,就沒有說的勇氣了,「對不起教練,」他彎下腰,「我不能參加今天的比賽,我有更重要的私人事情。」
這無異於一個炸彈,室內的眾人都呆住了。
半晌,才聽到傑森乾澀的聲音,「卓力,你在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今天要請假,我有比比賽更重要的事情。」想到即將出國的蘇勁然,卓力心急如焚。
「啪」地一掌甩在他臉上,四周愕然,卓力自己也呆住了,是教練給了他一巴掌。
「卓力,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職業球員,和球隊簽了合約的,這場事關重大的比賽,必須有你的參與,你現在跟我說什麼?你居然說為了自己的私人事情比賽要缺席?這就是你的職業道德?就是你的團隊精神?你把球隊和其他隊員放在哪裡?還是你從來就沒在意過我們?你讓我太失望了。」
傑森說完,摔門而出。
醫療室內的隊長也怔怔看著他,說不出隻字片語,醫生海藍站在一邊,看著卓力不動的身形。
「阿力,教練是真的生氣了,你知道他對你有多看重?你太讓他失望了,他最討厭沒有團隊精神棄大家於不顧的人,如果你真的放棄今天的比賽,以後傑森教練就不會再給你機會,因為他不會再信任你了!阿力,不要讓教練失望,也不要讓我們失望。」隊長凝重地說完,拐著腿站起身,也離開了,一下子醫務室內,就只剩下卓力和海藍。
卓力慢慢地直起身,視線怔怔望著一處,神色中有激烈的掙扎和矛盾。海藍可以看出他的難以抉擇,然而半晌,她看見他竟要推門而出。
「卓力,」她驚慌地叫住他,「你真的要走嗎?你要棄全隊於不顧嗎?這件事不會這麼簡單的,這場比賽事關重大,你一定會受到處罰,不僅教練,球隊高層也不會容許,你想毀了自己的前程嗎?」
「對不起,我必須走。」卓力扔下這句話,推開了門。
「你站住,你要去找那個男人嗎?」海藍尖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卓力驚訝地回過身。
「我知道,那天那個男人是你的戀人,你是同性戀,我都知道。」海藍走過去牽住他的手,「卓力,你別傻了,你們都是男人,不可能有將來的,如果被別人知道,你根本無法在足球界立足,你會被大家排擠、會被看不起,誰能接受一個同性戀的球星?
「你今天為了他放棄這麼重要的比賽,甚至會因此丟了飯碗,值得嗎?卓力,你清醒點啊!」
卓力抽回手,深邃的眼靜靜看了她半晌,別開頭,「對不起。」
他匆匆扔下這句話,推門離去,海藍一瞬間像失去所有力氣,跌坐到地上,捂著臉傷心地哭泣起來。
而躲在門後的偉明,看著匆匆離去的卓力,露出冷冷的笑容。
 
「司機,拜託你開快一點,我趕時間,要在十點前趕到機場。」計程車在塞車的路上走走停停,卓力心亂如麻。
司機看了看手錶,無奈道:「先生,沒辦法啊,這個時間就是這麼塞,在十點前趕不到的。」
「你說什麼?」卓力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這個時間,你再叫別的車也是一樣啦,這條已經是最近的路了,都堵成這樣,除非你是長跑運動員。」司機透過後照鏡看著他說:「不過即使你是運動員,從這裡跑到機場也夠你受的……」
他玩笑還沒開完,笑著的嘴甚至都還張著,就看到卓力把車資扔在他面前匆匆說了句「不用找了」然後飛快下車,快速地往前奔跑。
天!司機不由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清卓力的確是在奮力往前跑,「這個人不會是瘋了吧?」他張著嘴巴喃喃。從這裡跑到機場?開車都要二十分鐘吶。
卓力一邊跑一邊試著撥蘇勁然的手機,然而卻被一次又一次的告知對方已關機。
他扔了手機,脫下襯衫,只剩一件汗衫,繼續衝刺,他告訴自己一定要趕到機場,一定!
一路上堵著的車子形形色色,但就只看到一個人穿過這些車流,迅速奔跑著。
 
蘇勁然拿著登機證看了看時間,已經九點五十分,機場廣播一再催促乘客快點登機,然而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蘇勁然還想尋找那道身影。
因為早上跟大哥告別的時候,大哥透露了那個人可能會來找他。
會嗎?他會來嗎?
如果他來的話,自己就不走了?蘇勁然這樣問自己。
那天明明是卓力將他趕走,他說過,走了就不會再回來。蘇勁然狠狠地告誡自己:他不會回去了,但是,如果卓力真的來的話……
又忍不住四處眺望,他心中隱隱知道,如果卓力來的話……他會留下。
明明什麼承諾也沒有,為什麼對這個男人如此難捨?
高頓的那本日記他已經沒辦法細細去看,因為他發現自己在看的時候,也只是在找高頓寫到關於卓力的部分,不知不覺的,他把其中寫到有關那個人的事,都記得很熟,甚至一讀再讀,自己真的愛上這個人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愛上他?
是因為時間,還是這個人本身?
卓力,如果你不來的話,我們就真的結束了。
是卓力先趕走自己,他一直在等對方來跟自己示弱,來找自己回去,但是卓力一直沒來。所以他下了這個決定,這個把彼此都逼上絕境的決定,最後一次的選擇,他要賭卓力對自己的愛有多深。
如果卓力來了,那麼他會好好的和他相處,把高頓造成的矛盾解決,也把彼此的感情理清、好好經營,但是如果他不來,那麼一切都結束了。
他蘇勁然的倔強和尊嚴,不能容忍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踐踏。
廣播又一次催促登機,剪票的小姐看他站在登機口許久都未曾進來,終於忍不住出聲催促。「先生,您是這班航班的吧,請快點登機,飛機要準備起飛了。」
蘇勁然最後一次環顧川流的人群,只覺陌生和頭暈,他看不到那個人,只看到自己絕望的心。再見了,台北。他回頭,將機票交給服務員,不想再待在這個傷心地。
卓力,我們結束了。
 
卓力拄著腳跑進機場的時候已經連呼吸都不能,汗水浸濕了他的頭髮和衣服,整個人就像從水裡撈起來一般,走過別人身邊,都引起奇異的目光。
卓力看著自己的手錶,指針馬上就要走到十,他還在尋找蘇勁然的登機口。
在紛亂的人群中,他匆匆地跑著,快要失去戀人的恐懼深深的攫住他,他覺得害怕極了,彷彿站在懸崖邊,馬上就要跌落。
在一片擁擠中奔跑,被撞得摔倒,扭傷的腳痛得無法再站起,他仍拚了命跑著。
蘇勁然,你到底在哪裡?
他咬著牙站起身,拖著疼痛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目的地,但是登機口冷清異常,已經沒有半個人在。
卓力覺得自己像瞬間被拋入冰潭,四周的空氣也被抽盡了。
「小姐,請問往米蘭JK1823航班已經起飛了嗎?」
「是的,先生,飛機剛剛起飛。」
眼前一黑,他跌了下去。
「先生,先生……」
有人在搖晃他的身體、有人在拍他的臉頰,但四周慌亂的聲音,他已經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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