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辛嘉芬2026/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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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限】將軍的鬼祭(2)辛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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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001《將軍的鬼祭》辛嘉芬

第四章
月智瞪著站在自己床前的謝離。
昨夜批奏章批得很辛苦,今天難得可以晚點上朝,多睡一下的,居然又被侍衛通報大祭司覲見。
太可惡了!能不能體諒一下當君主的苦惱啊?!
「我說,你們家風寂雲昨天剛回來是吧?」他沒好氣地看著床前的人。
「怎麼?」謝離疑惑。
「他剛回來你們不是應該小別勝新婚嗎?你怎麼還有力氣那麼早爬起來?」月智忍不住嚷嚷。他有起床氣,而且是非常大的起床氣。
這世上除了那個該死的丞相賀真,謝離是另一個可以吵他好眠的人,偏偏他又拿這兩個人沒辦法。
謝離靜靜看了他片刻,陡然將面紗摘了下來,整張臉湊到他面前,幽黑的眼一動不動地看他。「月智,現在可以清醒了嗎?」
沙啞的聲音配合著那張鬼面,的確起到幾分嚇人的效果。
月智的氣焰是沒了,眼神卻迅速黯然。
「阿離,別拿這個開玩笑。」他的手指輕輕撫上那張凹凸不平的臉。
謝離靜靜地看了他一眼,拉開他的手,垂下眼,「不是開玩笑,只是覺得在你面前不用戴那討厭的東西,很開心而已。」
「不舒服嗎?」月智心疼地看他。
「嗯。」謝離輕輕應了聲,薄薄的嘴唇露出一個微笑的弧度,「不喜歡,但是沒辦法。這個還比面具好一些。」
「是風寂雲一定要你戴著嗎?」月智挑了挑眉,有點生氣。
「不是,他沒有。只是會嚇到府裏的人,這樣比較好。」謝離淡淡一笑。
月智細看他的臉,那樣嘴唇微動的笑容,褶皺了周圍的疤痕,深淺不一的顏色在晨光裏凹陷陰影,果然十分恐怖,連他都不敢說已經完全習慣,更不用說那些平常人了。他心裏明白好友話裏的無奈和淒涼,但又都是事實。
「跟我說說,這些日子怎麼樣?風寂雲這傢伙對你好嗎?」
他笑了笑,「自然好,你也知道,寂雲是個單純善良的人。」
「可是你不快樂。」月智認真地瞧著他,斬釘截鐵的說。
 
 
歸來後第一次上朝,看見坐在月智身邊左首位的謝離,風寂雲怔了下。
此刻的他穿著一襲祭司白袍,整張臉都被金色的神官面具遮住。
雕鏤著祭司咒文的面具,看上去難以接近,然而在白袍襯托下更顯修長妖嬈的身段,卻引人遐想,就此刻的外表看來,大月朝傳言中美得不像話的大祭司,的確風姿無人可及。
風寂雲看著周圍對謝離投以驚豔眼神的眾人,不禁在心裏歎口氣。這些人若看到這傢伙是那種樣子的臉,大概都會被嚇得魂飛魄散吧。
朝事完畢後,是為他這次遠征勝利而歸舉行的祭典儀式。
祭典結束後,月智又在皇宮的花園裏擺了筵席,替他接風洗塵,這番大肆慶祝和封賞,當然讓朝中百官豔羨。
舉杯相慶的人如潮水般湧向風寂雲,大家都知道要交好這位大將軍,幾番勸酒下,可苦了他,短短時間裏,他的肚子已經裝滿酒水,雖說他酒量不錯,但今天並沒什麼心情喝酒。
眼神望向月智旁邊的謝離。他還有話想對他說啊,但被這群人拉著,根本無法接近。
「風將軍,我敬你!」忽然一聲大吼,打斷了紛擾的人群。
眾人看過去,就見武狀元賀之秋歪歪斜斜地走過來,眼睛直瞪著風寂雲。
堂堂武狀元要說也該是風光的,可這賀之秋之前剛吃了一場敗仗,被月智收了兵權,如今落在錦烙手下,做了半個副官,對比風寂雲的風光無限,任誰都看出他心裏的不甘和敵意。
倒了一大杯酒,賀之秋直直遞到他面前,「風將軍真是好命,不僅娶了我們大月朝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又連連勝戰,真叫人羨慕到不行!能不能也給之秋沾一點好運呢?」
這話說得響亮,語氣中的酸澀諷刺也沒有隱藏,風寂雲見他已經醉得神志不清,也就不計較,但月智已經皺起眉頭。
一下子四周安靜下來,有替賀之秋捏把冷汗的,也有看好戲的。
雖然喝了這杯酒,會讓一些平常看不慣他的人笑說他被賀之秋折損了氣勢,但他不是那種會為了自己面子去傷害別人的人,所以他坦然一笑,準備喝下。
可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拿走他手中的酒杯。風寂雲怔了怔。
謝離把酒拿到手中,戴了面具的臉看著賀之秋。
「賀參將敬寂雲的這杯,就由我代喝了。寂雲不勝酒力,恐怕再喝就醉了。」
他沙啞的聲音陡然響起,嚇壞了周圍一群人,誰也沒料到大祭司的聲音竟是這樣的,平日裏他唸誦經文的時候,聲音幽幽怪異,大家也只當是咒文需要,但現在聽到他說話也是這樣,個個都變了臉色。
謝離端了酒,轉過頭,迴避眾人摘下面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再回頭,他已經戴好了面具,空了酒杯。
幾個好奇想看清他真面目的人有點失望,因為還是沒能看到他的臉,但他的聲音,已讓他們對他的美貌產生疑惑。
風寂雲見狀,輕輕拉住謝離的手,十指扣過,牢牢地握在一起,俊逸的面容朗朗一笑,左邊眼角的桃花痣風情無限,「謝謝諸位敬酒,現在當著大家的面,我要敬大祭司一杯,敬我娶到了一位好妻子。」
他的話敲到謝離心上,他怔怔地看著他含笑喝下一杯酒,臉上的笑容瀟灑又帥氣。
雖然謝離是男人,但風寂雲說出妻子的詞,卻沒有人覺得古怪或難堪,大家都被他們的氣勢所懾。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的光芒,彷彿天生就是要在一起,那種契合的模樣,在他們周圍的人都感覺到了。
「我們舉杯!」月智遙遙地舉起酒杯,穿過人群,笑容滿面地看著兩個好朋友。
於是,滿花園的大臣都做著一個動作,仰頭喝酒。
而風寂雲與謝離面具下的眼睛相視,同時灑脫一笑。
這一慶祝,直到下午謝離才從宮裏回來,而從他一回來,晴言便圍在他身邊打轉。
「大祭司,你晚飯想吃什麼?大廚跟我說,可以全部做你喜歡吃的哦!」
「隨便就好,大廚做的都很好吃。」
「你上次誇了他,他很高興吶。」晴言又問:「對了,大祭司,你去宮裏是為皇上捉鬼嗎?」
「一半吧。」謝離回答。
晴言和謝離相處了一個多月,發現他從不說謊,說話也很直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位大祭司其實很單純。
「鬼怪都很可怕嗎?」
「有些是,有些不是。」
「都很醜陋,齜牙咧嘴的?」
「不一定。」
「那陰陽師捉鬼會有危險嗎?」
「有時會。」
「大祭司,有比你法力更高深的人嗎?」
「有。」
「……」晴言覺得自己把話題越扯越遠了,而有什麼答什麼的謝離,還是將目光集中在手中的書卷上。
「大祭司,你生氣嗎?」猶豫了一下,他決定直接問。
「嗯?」這話成功的讓謝離抬起頭,不過他迷惑的眼神讓晴言很無力。
「我是說,早上少爺的事,你生氣嗎?」
謝離托著臉,似乎認真地在想,沒有回答。
「其實不是那樣子啦,少爺只是趴在那傢伙的床邊。他說昨天太累了,不知不覺就那樣睡著,本來是不會睡在那個人房間裏的。」晴言很盡責的為他家少爺解釋。
謝離被他逗笑,很自然地拍了拍他。
「什麼?」晴言被他的舉動給徹底感動了,呆呆地看著他。
「有一點生氣……其實也不能算生氣。寂雲是很好的人,所以就不會對他生氣了。」他想到方才在皇宮中握著自己的手,那雙寬厚長滿老繭的大手,此刻想起,依舊觸動他心弦。
「大祭司……」
「你們家少爺是很好的人,晴言也這樣認為吧?他很體貼、很溫柔,有點天真,甚至帶點傻氣。不過我就喜歡他自然不做作的樣子,笑起來的時候很傻,認真起來卻比任何人都有擔當……」
晴言聽他一點一點的描述,心裏無端難過了起來,那沙啞的聲音在說著這些的時候,聽起來是那麼的溫柔。
「大祭司,為什麼我覺得你認識我們家少爺很久了呢?」
謝離的眼中都是溫柔,「是很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也不記得了。」
他發覺自己又聽不懂大祭司的話了,不過他用了喜歡,用了喜歡耶!
「大祭司,你講了喜歡我們少爺是吧?」晴言嘿嘿地傻笑。
「嗯,喜歡,很喜歡。寂雲笑起來的樣子、生氣的樣子,煩惱的、傻氣的,自我到讓人有點討厭的地方,全部都喜歡。」
晴言覺得自己的心都跟著他的話軟了。
「對喔,少爺有時候就是很自我。說好聽點是自我,實際上是自私啦!反正那種時候讓人滿討厭的。不過以前老爺給少爺算過命,那算命仙說少爺命中招惹桃花,因為太過帥氣。所以,大祭司你不要對少爺生氣哦,那都是他的長相惹的禍,實際上,少爺是很專一的人。」
「不會。」謝離淡淡一笑,「有些東西,有回憶也就夠了。」
「……」晴言無法接話,因為大祭司又講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
 
 
晚飯後,風寂雲特地來到後院找謝離,不過才邁進後院,他又猶豫了。
其實他要說的話很簡單,道個歉就是,但是為什麼總在面對那個人的時候,想說的話就都說不出來了?這樣吞吞吐吐實在不像自己的個性。
早上謝離幫他在筵席上解圍,自己牽他的手說那些話都說得那麼自然,稱他妻子的時候也是真心真意,然而現在要單獨面對他,又變得尷尬起來了。
結果還沒等他進去,謝離先走了出來,手裏還提著一個看起來像花籃的東西,裏面散發著奇異的螢光。
「這是什麼?」風寂雲好奇地走近他,想仔細看那東西,可下一刻只覺眼前一花,謝離的手擋住了他,將花籃拿得遠些。
他看他把手指放到唇邊,默默地唸了什麼,那花籃裏發光的亮點一下變成了一縷青煙,慢慢消失在夜空。
裝神祕,哼。風寂雲失了興趣,在花園的石桌上坐了下來。
「剛才那個是一個女鬼的魂魄。」謝離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在他身邊坐下。
「女鬼?」他有一點被嚇到。
「嗯,很漂亮的女鬼。」謝離幽黑的眼望著他。
雖然看不到他的面容,但風寂雲覺得那個眼神裏絕對有調侃和嘲笑。
怎麼?什麼時候他在別人眼裏變成了色鬼,以為光漂亮他就會心動?
「漂亮不漂亮又沒什麼用,反正大家都會變老變醜。」他沒好氣的回嘴。
「是嗎?你真的這麼想?」謝離盯著他的眼,看他良久。
「沒錯啊。」他不開心他懷疑自己。
「那……」謝離忽然在他面前摘下面紗,「你現在吻我一下,對著我的臉。」
那張疤痕交錯的臉在月光下忽然顯現出來,更是猙獰醜陋。雖然是一樣的眼睛,但在面紗遮著的時候,這雙眼還會有動人的錯覺,若配合上這張臉,就只能用鬼魅駭人來形容了。
風寂雲感到自己的心臟加速跳動,快得嚇人,當然是出於驚嚇,因為那張臉漸漸貼近了他,離他越來越近,似乎都可以聞到他的呼吸。
「不!」
在那皺起的皮膚就要碰觸到自己的時候,風寂雲終於推開了他。
謝離背過身,使風寂雲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他仍是覺得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對不起……」他想跟他說自己並不是討厭他,而是他從小怕鬼,一時無法適應那張臉,但堂堂大將軍有這個弱點,實在無法啟口。
「你看,人說的和做的,到底還是兩回事。」謝離沙啞的聲音慢慢地響起來。
風寂雲手足無措的看著他回過身,臉上已經重新戴上面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幽幽地望著他。
謝離慢慢走近,手指忽然輕輕撫上他的臉,一點一點,移到了嘴唇的位置。
風寂雲屏息,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這裏可以說出許多甜言蜜語,然而最終,都是會消失不見的……」
說完,謝離低啞的一聲長歎,這聲歎息似乎也壓到了風寂雲心上,他覺得自己好像被施了咒,完全變成不快樂的心情。
「喂,等等!不要對我施什麼法術,我不是要讓你不快才來的。」他驀然想起自己的目的,急忙說:「我很抱歉,對於早上和剛剛發生的事都很抱歉。不過我過來這裏,真的是想和你言歸於好的。」
「我們吵架了?」謝離問。
「……好像沒有。」他怔住。
「那言歸於好什麼?」
「欸?可是……」
「還記得我那天說過的話嗎?我說過,你有了喜歡的人,我不會干涉。」
「不是……」
「好了,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以後無論什麼事,你按自己的心意做就可以。」
「可是這樣不對!」見他轉身要走,風寂雲忽然氣惱的大吼。
謝離疑惑地回頭,不明白他的意思。
「這樣不對!」他又說了一遍。「無論如何,我們都成親了,說什麼不干涉都是不對的!我想過要認真對待你,可能我現在做得還不夠好,我想我需要很長的時間來適應,但是真的,我想要好好的對待你!」
謝離怔怔地看他,心頭的衝擊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
走到他面前,風寂雲黑亮的眼凝視著他。
「再過幾天就是月河祭了。我聽月智說過,你的生辰就是月河祭那天,這樣正好,我們一起去玩,為你慶祝生日。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我本來是想跟你說這個的。」
「你……」他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們出去玩吧,會很好玩的。月智說你以前都被你師父盯著修練,從沒好好玩過,所以今年,我們好好玩一下吧!」
「可是……」感動過後,終究得考慮到現實。謝離摸上自己覆了面紗的臉,「我這樣出去……」
「沒關係,我們晚上出去,那時候誰也不會注意你,我們痛痛快快地玩。晚上有花火節,會比白天更好玩的。」他笑著說。
「你……真的想和我出去嗎?」謝離看著他問。
「真的。」風寂雲的眼神很認真的回望他。
 
 
月河祭,是大月朝一年一度的佳節。每年的月河祭都會有許多節目,像是各種小吃、民間的歌舞表演,很多好玩熱鬧的遊戲,到了晚上,還有五彩繽紛的花火節,聚集在月河邊放煙花,是月河祭最美的時刻。
謝離打開了那個赤紅的盒子,拿出那支木簪,午後的陽光照射進來,木簪在陽光的縫隙裏,散發著樸素清雅的味道。
鏡中映出自己的臉,白色的面紗很仔細的將臉遮住了,披散的黑髮遮去額上部分疤痕,烏黑的髮絲在手裏挽成髻,他將木簪輕輕插了進去。
鏡子裏依舊是那張覆著面紗的臉,只有那雙眼帶著溫柔的光芒,似乎可以尋找到一點從前的痕跡。
站起身,他才將鏡子闔上,晴言就推門走了進來。
「大祭司,月相來了!」
月相賀真,是大月朝無人不知的大丞相,人人都說他聰明過人,天文地理、排兵布陣,幾乎無所不知。
除此之外,他的長相又極為俊美,至今單身,所以也有有趣的傳聞說,大月的貴族都快把丞相府的門檻給踏破了,大家都想把女兒嫁給他。
謝離有點奇怪。賀真不是那種沒事亂跑的人,現下居然跑到了將軍府,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來到前廳的時候,賀真正在喝茶,他的對面坐著舒默,兩人似乎談得很開心。
賀真看到好友,便笑起來。「來得很快啊。」
這樣溫潤風雅的一笑,旁邊的侍女立即紅了臉。
禍害。謝離想。還沒走到賀真身畔,就聞到一股酒味。
「你喝酒了?」他有幾分訝然。很少能撞見賀真喝酒,他一向是非常自律的人,做什麼都很有分寸。只是月智卻一直對賀真這種有原則,做什麼都要受束縛,不能盡興的性子非常厭惡。
「對啊,喝了幾杯,忽然來了興致,就想找你去喝酒。怎麼樣,老朋友,陪我去喝一杯吧!」賀真一隻手搭到他肩上,開心地拍了拍。
晴言好奇的看著他。哇,月相大人真的很好看呢!和少爺那種俊美又硬朗的感覺不同,是成熟儒雅的氣息。
以前聽說月相和大祭司交情甚密,好像是唯一敢去眠月宮的人,經常帶著酒出入眠月宮。
搞半天,難道大祭司和月相都是酒鬼?晴言歪著腦袋想。
「晴言,我和月相出去一下。」謝離沒給他繼續亂想的機會。
「需要備車嗎?」他傻傻地問。
「不用,我坐月相大人的馬車。」
 
最後兩人還是來到了眠月宮。
真要喝酒,這裏最清淨。可謝離知道賀真並不是要喝酒,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在苦悶受傷害的時候,總想有個地方可以避一下。
眠月宮裏其實根本沒有人。
在沒有去到淳王府之前,他一個人住在眠月宮,平日需要侍女的時候,他都是召喚式神。
心情好的時候,他連做菜都是自己來,烹飪有時也是一種樂趣。
到了夜晚,眠月宮會充斥許多生靈,還有無家可歸的鬼魅,不過大家和平相處,倒也相安無事。
對於這樣遊蕩的生靈,謝離是不想去打擾它們的,因為它們只是寂寞的遊蕩,並沒有想要傷害別人。
「果然還是這裏最好。」賀真喝了一口酒,懶懶地躺到地板上,枕著自己的手,歎了口氣。
「你又在月智那裏受了什麼氣?」接過式神遞來的酒,謝離看了他一眼。其實他還真不想出來,不過和寂雲是約晚上,只要趕得回去就行。
賀真沉默半晌,忽然說:「阿離,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的心快要壞掉的時候?」
他怔了一怔,沉默片刻才回答,「當然有。」
「我想我的極限大概要到了。」賀真又說。
「賀真……」謝離擔心地看他。
「沒什麼,也許過了極限就解脫了。」懶懶地展了展手臂,他故意說得滿不在乎,然後瞅著謝離,笑咪咪地問:「你的極限還沒到?」
「別把話題轉到我身上,很生硬。」謝離冷冷地看他。
「欸?風寂雲都把人給帶回來了,你還這麼冷靜?」賀真斜睨了他一眼,「不過那個人,還真有幾分像……」
謝離握杯的手輕輕一抖。
「這樣更痛苦吧,明明還有印象,卻又不來愛你……」賀真狀似喃喃自語。
「你能不能閉嘴?」他強裝鎮定。
「好,好,我閉嘴。我這個人就是壞,自己不痛快的時候,也喜歡戳別人的痛處。」賀真仰頭笑起來。
「沒什麼的,反正再怎樣濃烈的感情到最後也不過是化成黃土。」謝離淡淡說。
「你錯了,就算人死了,愛恨也不會化成黃土,否則這些飄蕩的,又是什麼?」他指了指院子裏那些遊魂,眼神深處有一抹瞭解的痛苦。
謝離輕輕歎了口氣,「我好像總說不過你。」
「這些你也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說罷了。」
 
風寂雲沒有在後院找到謝離,心裏有些失望。
明明說好了的,又跑到哪兒去了?
「雲大哥,你在找大祭司嗎?」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他回頭,舒默站在那裏。
「怎麼站在這裏吹風?天冷了也不多披件衣服。」他立即朝他走過去。
「大祭司剛才和丞相出去了。」
「賀真?」風寂雲挑了挑眉。
「嗯,丞相來找大祭司,好像說要去喝酒,然後大祭司就和他出去了。」
「他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沒有。」舒默搖了搖頭,「我看他們很開心的離開,也不敢打擾,大概會一起出去玩吧,今天是月河祭啊。」
可惡!風寂雲居然因為這話感到一肚子火。
明明是他先約的,為什麼又和賀真那混蛋一起出去?!
不守信用的傢伙!
舒默微微一笑。「雲大哥,我也很想去看看月河祭。以前在邊境的時候都沒有機會,聽說城裏會有很多好玩的,還會放煙花!」
見他臉上露出嚮往的神色,那明媚又天真的表情似乎又觸到他心裏某處,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好,我帶你去。」
 
 
謝離回到淳王府的時候,已近黃昏,夕陽的顏色在黃昏時分分外美麗。
奔進王府的時候,他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敵不過自己期待的心情。
賀真那個傢伙,拉著他喝了不少酒,不過時間應該剛剛好,寂雲不會等很久。
「大祭司。」晴言看見迎面走來的他,開心地迎上來,「晚飯吃什麼?大廚說今天由你決定菜色喲。」
謝離怔了一怔,不明白他的話。
「今天是大祭司生日吧?大廚說會全部準備你喜歡的,反正少爺不回來吃晚飯,所以今天由大祭司做主。」
「寂雲他出去了?」謝離又錯愕了一下。
「是啊,少爺去月河祭了,大概是和朋友有活動吧。每年月河祭少爺都會出去玩的。」他不敢說少爺是和那個舒默一起出去的。不過他說的也是實情啊,每年月河祭少爺都會和朋友去玩,雖然剛剛是和舒默一起出去的,也許只是跟朋友會合而已。
他想謝離對這種人多的活動不會感興趣,所以應該不介意,卻不知道自家少爺早已約了人家。
「他沒有……」
「什麼?」晴言沒聽清楚他的話。
「沒什麼。」搖了搖頭,謝離很想問他出門的時候有沒有留口信給自己,卻問不出口。
夜色一點點透進來,遠遠的,能看到花火映紅的天空。
「大祭司,你要出門嗎?」晴言瞪大了眼,驚訝地看著正要邁出王府的人。
「嗯,我想去看一下月河祭。」
媽呀,怎麼會要去看那個?他怎麼會想去人那麼多的地方?
「你……你要去找少爺嗎?」
「嗯。」謝離應了一聲,覺得自己應該去找人。也許寂雲回來沒看到自己,所以先去了月河祭,只要去找他就好。
完蛋了!晴言急忙拉住他,「大祭司,不要去了,晚上人很多的,亂七八糟,也沒什麼好看,萬一遇到危險……」
謝離笑起來,「傻晴言,放心,不會有危險。」
「大祭司……」
哎,真的完蛋了!
 
走到人群裏的時候,謝離還是有幾分緊張的。
好在夜幕籠罩,周圍又非常熱鬧,沒什麼人對他投以奇怪的目光。
這就是月河祭啊,真的很熱鬧。
耳邊充斥的都是人聲,小孩被父母抱在懷裏,嘴裏含著糖果。許多許多的笑臉,匯成了節日的氣氛。
謝離藏在面紗後的臉,也露出開心的笑容來,愉悅的心情,在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升到了最高點。
他向他走過去,那種充盈在胸臆間酸酸又暖暖的感動,就像這些年的歲月都沒有過去,一切如同當初。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卻刺痛了他的眼,止住了他的腳步。
只見那挺拔的身影旁邊依偎過來一個人,似乎在吵著鬧著,遠遠的,也能聽到那笑聲。
謝離覺得自己看錯了,定在地上的腳,一瞬間重如千斤。
 
「雲大哥,這個很好玩啊!」
「老闆,我買十個圈。」風寂雲爽快地付了錢。
舒默開心地接過竹圈,迫不及待的扔了一個出去。「啊,」看到那竹圈在小豬玩偶之前落在地上,噘起了嘴,「明明已經碰到了。」
「小哥,哪有這麼容易扔中的,老漢也要做生意啊!」擺地攤的大叔見他可愛,不由得笑著說。
舒默手裏的圈一個一個扔掉,只剩下兩個的時候,還是沒中。「哎,我果然很笨,雲大哥,還是你來吧。」他黑亮的眼看著身邊人。
「好啊!」風寂雲爽快地接過,「你想要哪個,告訴我!」
「小豬,我想要那個小豬!」
大叔搖了搖頭,「年輕人,你想用兩個圈就套我的豬,不太可能哦。」
「雲大哥一定行!」舒默對他擺了擺手,露出很驕傲的眼神。
第一個竹圈在差一點的地方落下來,風寂雲看了看手裏最後一個圈,微微一笑。「這個一定行!」
話音剛落,那圈嗖的飛了出去,穩穩套在了小豬頭上。
「好棒!雲大哥,我說過,你一定行!」舒默開心極了,忍不住勾著他的脖子又跳又叫。
「哎,這位小哥可比這投中的年輕人更激動啊。」
「接下來想去哪兒?」風寂雲笑著問。
「煙花,我們去看煙花吧!」
「好。」
月河上有許多張燈結綵的船隻,船上也有人放煙花,在星光閃爍的夜空中,畫出了美麗的圖案。
當一朵燦爛的煙花在他們眼前綻開的時候,舒默閉上眼睛許了願。
「我要永遠和雲大哥在一起!」他大聲地喊了出來,白皙清雋的臉上染了一層淡淡的紅暈,羞澀又期待的表情,令風寂雲一下子怔住。
「我喜歡你。」舒默看著他,輕輕勾住他的脖子,溫暖的唇就疊上了他的唇。
風寂雲原想推開他,卻聽到他帶著哭腔的聲音。
「雲大哥,其實有件事我欺騙了你。我不是大月人,我是赤焰國左尚書之子,那日我從戰俘營逃出來,沒想到被你所救。」
沒想到他會是這種身份,風寂雲相當驚訝。
「赤焰亡國,我的親人也都在戰爭中死去,現在我只有雲大哥了,也只想和雲大哥在一起。」舒默的眼淚流下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第五章
「大祭司,你回來了?」晴言一直在門口等門,看到夜色裏的純白身影,便跑了過去。「這是什麼?」
「煙花。」
「啊?」他怔了怔,接過謝離手上的煙花,還挺重的。「你沒找到少爺嗎?」
「嗯,可能人太多了。沒想到月河祭會有這麼多人,不過那些孩子都很有趣,還有小朋友來跟我要糖吃,一點都不怕我。」
「騙人。」晴言眨眼,「我才不相信有小孩會跟你要糖吃。」
「欸?」謝離回頭,幽黑的眼裏閃了一點光,「果然啊,不過我真的買糖了,但向我要糖吃的不是小孩,是小鬼。」
「看吧。」晴言為自己猜對了覺得高興。
「看來人真的不敢接近我啊……」謝離幽幽地道。
「不是啊,我就很敢接近大祭司。」晴言連忙說,怕他覺得受傷害。
「你是好人。」謝離笑了笑。
「其實也不是啦,他們只是不瞭解大祭司而已,如果瞭解了,就不會怕你了。」
「把煙花拿到後院來吧。」
「啊?」
「我們開煙花大會。」
「呃……」
「你想不想看我的式神?會有很漂亮的姊姊跳舞給你看哦!」謝離眨了眨眼。
「哈,我要看,我要看!」
 
會法術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晴言深有感慨。
躺在花叢中,任身邊漂亮的姊姊餵自己吃水果,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夢中了。
突地,耳邊隱隱傳來孩子的笑聲。
他奇怪地坐起身,才發現謝離身前居然出現了一片幻象。
「噓。」謝離手指抵在嘴邊,要他噤聲,於是晴言只能瞪著那片幻象,忍耐驚呼的衝動。
那幻象裏,有兩個孩子在奔跑,個子稍高一些的胖男孩拉著比較瘦的小男孩。
「這個是我。」謝離忽然指了指後面的小男孩,微微一笑。
「欸?」
「是我小時候。」
晴言仔細看那小男孩,漂亮得像個娃娃,白白嫩嫩的,臉上還帶著紅撲撲的粉暈,叫人心癢癢的想在他臉頰上掐一把。
騙人吧,這麼好看的小孩,怎麼可能會是大祭司?!
那奇妙的幻象還能發出聲音,這會,後頭粉嫩嫩的小男孩正哭得很傷心,前面稍大一點的男孩則是心疼的看著他,完全沒有辦法的樣子,叫晴言看得想笑。
「阿離,你不要哭了,乖乖。」
「我被師父罵了,我討厭修練,討厭!」身後的粉娃娃淚眼矇矓地看著大一點的男孩,「你看,手都腫了。」
胖男生抓起小娃娃的手,「那我給你吹吹,還有這裏,吹吹就不腫,也不痛了。」
在胖男生笨拙的吹氣下,小娃娃停止了哭泣,露出一點淘氣的表情,「雲哥哥,帶阿離逃走好不好?」
「啊?」胖男生傻了一下。
小娃娃噘起嘴,「你不是說會保護阿離嗎?」
晴言被兩個孩子逗得噗哧笑了,不過他笑出聲後,那幻象便倏地消失。
「你把他們嚇跑了。」謝離的眼神柔和,還呆呆地看著那已經空無一物的地方。
「大祭司,前面那個小鬼我怎麼覺得那麼像少爺啊?」
「是嗎?」謝離笑了笑,轉眼看他。
「是啊,少爺小時候也這樣胖胖的,而且笨手笨腳的樣子也很像。」說著他又笑起來。
「現在也還是笨笨的。」謝離輕聲道。
他抬手,輕輕揮了一下,庭院裏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連式神也不見蹤影。
「好了,回去休息吧,時間不早了。」
晴言有點捨不得,可也只能點頭。「嗯,大祭司也早點休息,晚安。」
待他走後,後院一下子靜下來。
謝離將煙花擺在草地上,回身走到迴廊,像往常一樣懶懶地躺下來。
要說淳王府有什麼他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後院這片迴廊了,不論什麼時候躺著,都分外愜意,白天躺著看藍天白雲,晚上躺著看星光閃爍。
這些事正好一個人做就夠了。他自嘲地想。
枕著手,看那些擺放在花草中的煙花,他伸出另一手的手指,點了點第一支煙花。
吱的一聲,那煙花被點燃,朝空中射出金色花火。
謝離笑起來,覺得很好看,又懶懶地伸了手指,點了點第二支的方向。
紅色的煙花接著那片金色,竄到了空中。
果然,還是最喜歡這個顏色啊……
 
風寂雲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愜意舒暢的畫面,好像突然闖進來的自己,反而是個破壞者了。
「謝離!」他叫他的名字時,有點咬牙切齒。
看那傢伙懶懶享受的樣子,他就惱火。
「怎麼了?」謝離淡淡回應,這次連身都沒起,依舊維持仰躺的姿勢。
風寂雲大步朝他走過來,臉色更臭。
「小心你腳下的煙花。」他突然出聲,可還是晚了半拍,風寂雲走過的地方,那支煙花剛好被點燃,嗖的竄起來,差點炸到他。
「怎麼會突然點燃的?」風寂雲驚魂未定,疑惑地看了那煙花筒幾眼,又不敢靠太近。
「我點的。」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對煙花筒的研究,極力克制的黑臉還是顯了出來。
可惡,這傢伙看到他走過,還故意點燃!
「你坐起來。」在他身邊坐下,他狠狠地瞪他。
「我覺得這樣比較舒服。」謝離沒有理他。
面對這個情況,他很想過去把他抓起來,但那抹白色的身影這樣靜靜地躺在身邊,又讓風寂雲做不出野蠻的動作。
「為什麼不守約?」有氣無處發,再想到今天被放鴿子,胸腔裏的氣憤又開始累積。
「忽然不想去了,那種地方不適合我。」
「所以你就和賀真一起出去,連說也不跟我說一聲,害我像個傻瓜一樣?!」
謝離坐了起來,那雙面紗後的眼幽幽地盯著他,「你像個傻瓜一樣?風寂雲在月河祭上玩得很愉快吧。」
「你……晴言說的?我和舒默一起出去……」他頓時沒了氣勢,想到那個突然的吻,更是心虛。
「隨你,只要你覺得可以就行。」謝離站起身,似乎想回房,不想和他繼續談話。
「等一下!」他忍不住去拉他的手。
謝離的眼神是冰的,那雙幽黑的眼看著他,很冷很冷。
「我不是有意和舒默出去,因為聽說你和賀真一起走了,很生氣才……我以為你會很想和我一起去月河祭的,回家沒看到你,我很失望。」
「你玩得開心嗎?」
風寂雲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忽然這麼問。
「我……」他一時無法回答。和舒默一起出去玩是很開心,套圈圈的時候,看煙花的時候,都很開心,只是那個突如其來的吻打破了一些平靜,不過自己的心情……
想到那個吻,他還是會心跳加速,那種莫名的心動很難描述,他特別喜歡他吻自己時閉著的眉眼,清新純淨裏帶了一點撩人,又是那種讓他心動的感覺。
所以,他喜歡……
「我說過,順著你自己的心意就好,如果想和他在一起,我沒有意見。」謝離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甜蜜的回想。
風寂雲被他的話驚到。他是不是能看透人心?
「也還沒有那樣,我……」
「風寂雲,你無法做到面面俱到,也不要去學那些虛偽的人,因為世俗的關係,對我敬若上賓,這些我都不需要。」
他有點無法應對他直白的話,支支吾吾的想反駁,「我不是因為我們成了親才要對你好,我……」
「你現在不就是這樣嗎?明明動了心,但是想到我又覺得不應該,畢竟我們成親並未多久。不過你可以換一種想法,你此刻對我這麼客氣,是因為我沒做出什麼冒犯你的事,如果我現在說要去傷害舒默,你又會怎麼樣?」
他果然一震,驚疑地抬起頭,「傷害舒默?」
「是,如果我對你說,我很討厭他,要去殺了他,你會怎麼做呢?」謝離沙啞地笑,眼睛看著他。
想起這個人過去殺害同門師兄的惡名,風寂雲心裏有些發寒。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也不瞭解你的個性,但是如果你真傷害了舒默,我不會放過你。」
此話一出,謝離就沉沉的笑了,「看樣子你已經明白自己的心,那麼,晚安。」
他關上門,留給留下的人一扇冰冷的門扉。
風寂雲在門外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聽到他走遠,謝離靠在門柱上的身體慢慢滑下來,在地上呆坐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站起身走到銅鏡邊,摘下面紗,醜陋的臉孔在月光下顯現。
拿下髮間的木簪,攥在懷裏輕輕撫摸,閉上眼,眼前又閃過一張俊雅的面容。
他還記得那人當時的神情,是那樣溫柔地幫自己插上髮簪。然後他笑起來,左眼角邊的桃花痣很能魅惑人心,他溫暖的嘴唇,輕輕地貼在自己耳邊說:「真好看,阿離,你戴這個簪子真好看呢,就像是為你而做的!」
冰涼的淚水沁出眼角,攥在手心的木簪甚至刺痛了掌心,謝離凝視著髮簪,輕聲自語。
「我只剩下你了。」
 
 
早上晴言敲了很久的門,也不見謝離應門,他有點擔心,便自己開了門。
「大祭司,我進來了。」
還是沒有回應。他心裏的不安增加了幾分,快步走進內室。
還好,床上的紗簾是放下來的,大祭司還沒有起來。
不過這麼晚不起來也有點奇怪啊,平常他都起得很早。晴言想著,走近他身邊。
「大祭司,你還沒醒嗎?」他輕聲問,想撩開紗簾。
「晴言,我還沒戴面紗,所以你不要靠太近。」
謝離沙啞的聲音傳出的時候,他才放下心來。「沒什麼的。」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能面對了,都和大祭司相處好久了嘛。
他拉開紗簾,想整整被子,然而目光落到那張臉上,還是發出了一聲驚叫。「啊!」
謝離立即轉身,將頭靠向牆面,有幾分懊惱。「我說了,叫你不要過來的。」
「怎、怎麼……」晴言不明白為什麼他現在的臉看起來有一層淡淡的綠色,把原先的那些傷疤襯得越加恐怖了。
「可能是昨晚著涼,有些發燒,舊傷又犯了,所以顏色會比較難看……」謝離閉著眼,咳了幾聲。
他這樣一說,晴言才發覺他的聲音比平常更嘶啞一些,而且有氣無力。
壯著膽子用手去摸他的額頭,試了一下體溫。
「啊!大祭司,真的燒得好厲害!我去叫少爺!」
謝離滾燙的手抓住了他,「不要去,一般的醫者不會治我。沒事的,我躺幾天就好。」
「那……」
「你讓我好好休息就好了,不要去麻煩別人。」謝離又咳了會,翻個身,想要繼續睡的樣子。
「去煎退燒藥也沒用嗎?」
「嗯。」謝離沙啞地應了聲,「晴言……」
「什麼?」
「把桌上那支木簪拿給我。」
「木簪?」晴言看了下那空空的桌面,又再看了一遍,「沒有木簪啊,大祭司,桌上什麼也沒有,你是不是記錯了?」
他知道謝離指的是哪支木簪,那是他喜歡的東西。
謝離坐起身,目光落到桌上,果然,那上面什麼也沒有。
他心一跳,直覺的認定,那木簪不見了。
晴言回身的時候,就看到他閉著眼睛,手指抵在唇邊,輕輕唸著什麼,接著有一光點從他的手指飛出,掠過自己,直飛向窗外。
接著,他跟著謝離穿過花園,一直走到舒默所住的聽濤小榭。
一路上,侍衛都有些奇怪地看著大祭司形色匆匆的身影,晴言則是滿心擔憂,既擔心謝離的身體,又擔心他找錯地方。
憑一個光點就能知道木簪在這裏?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謝離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門。
舒默正在寫字,看他突然闖進來,驚訝地抬頭。
「大祭司……」
「把木簪交出來!」謝離向他伸了手。
「木簪?什麼木簪?」舒默不解地抬抬眉毛,神情鎮定地看他。
見他這樣,謝離也不再理他,手臂一揮,從衣袖裏飄出許多五彩光華,一下子,屋子四處多了許多彩衣侍女,到處開始翻找。
「等一下!雖然你是大祭司,可是你忽然闖進這裏,還這樣亂翻我的東西,到底想幹什麼?」舒默的臉色有些變了。
謝離冷冷地看他,「交出來。」
「主人,找到了。」很快的,彩衣侍女將一個錦盒捧到他面前。
謝離正要打開,那侍女忽然被舒默一掌拍擊,打退了半截。
見到舒默動手,晴言更是吃驚。印象裏一直弱不禁風的人,居然也有這樣的功夫?!
閃過攻向自己的拳腳,謝離將錦盒向空中一拋,木簪果然落了出來,在半空中,兩隻手幾乎同時去爭。
他一掌揮開舒默,然而舒默不避,反而拚了命去取木簪,一遲一緩之間,那木簪被舒默搶到。
「還給我!」謝離聲音嘶啞,已經到了生氣邊緣。
「這不是你的東西。」舒默冷冷回嘴。
謝離沒了耐心,銀光閃動,手裏已多了一柄長劍,長劍揮過,對著他一陣猛攻。
沒想到舒默的身法很好,靈巧的避開了,而謝離已經燒得暈眩,幾乎快站不住,舒默便趁此之際,忽然將木簪往他劍上一砍。
「啪」的一聲,那木簪撞上鋒利的劍身,應聲而斷。
四下遠遠圍觀的人都嚇得白了臉色,因為誰都可以感覺到大祭司身上頓時發出的可怕氣息。
「這是我赤焰國的聖物,鳳血,你根本不配戴在頭上!」舒默卻還不怕,冷眼瞧著他,就像在瞧一個怪物。
謝離長劍一抖,速度快得無法看清的瞬間,那劍已經在舒默身上砍了一道。
舒默悶哼一聲,卻沒有害怕的神色。
劍身又一閃,這一次,直接架到了舒默脖子上。
「大祭司!」看他真的要殺人,離兩人最近的晴言首先回過神,撲過來拖住他的手,「大祭司,雖然是你喜歡的木簪,但要是殺了他,少爺……」
不能殺了這個人啊!殺了他,少爺會更討厭大祭司的!
舒默的脖子漸漸滲出血絲,謝離的眼睛看著他,沒有一點溫度。
「住手!」下朝回來的風寂雲,怎麼也想不到家裏會是這樣的場景——
聽濤小榭門口站著嚇得發抖的家僕,屋子裏面亂七八糟,最刺目的,是架在舒默脖子上的長劍,那鮮血已經順著劍身流了下來。
「謝離,你瘋了!」他瞪大了眼,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昨天晚上說要殺舒默的謝離,今天早上真的就動手了?
他一掌揮開劍,謝離被他打退半步,身子晃了一晃,是用劍尖支在地上才沒摔倒。
「這是怎麼回事?」風寂雲瞪著他,扶起舒默。
「少爺,不能怪大祭司。是這舒默偷了大祭司最心愛的木簪,還故意把它給毀了!」晴言急忙拉住少爺的手,不想他誤會。
風寂雲卻是無法理解,「為了一根木簪,你就要殺人?」
謝離的眼睛結了冰,「你讓開,我要殺了他。」
話音剛落,他就飛撲過來,長劍也像有眼睛似的朝舒默猛劈,風寂雲立即格開他的手,拆解他的進攻。
拳掌相擊之間,變成了兩人的戰鬥,侍衛都看傻了眼,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謝離,你真的瘋了,聽到我的話了嗎?住手!」
「滾!」謝離送他一個字,一掌擊在他胸口。
眼見劍直指舒默心口,晴言嚇得捂住了眼,眼看舒默就要被刺身亡,下一刻,一道身影忽然擋在了他面前。
一雙手狠狠按住了謝離急速飛來的劍尖。
「要殺他,就先殺你,是嗎?」死寂的沉默裏,謝離沙啞的聲音分外刺耳。
風寂雲看著他,沒有說話。鮮血已經從他的掌心滲出,可他仍牢牢擋在舒默面前。
謝離的眼睛就像死灰一樣,怔怔地盯了他半晌,然後長劍平空消失。
他走過去拾起那斷成兩半的木簪,慢慢地走回後院。
誰也不敢靠近他,就算蒙著面紗,大家幾乎都能看到他極其可怖的神情。
回到房間,一口鮮血再也忍不住從謝離嘴中溢出,當他猛跌下去的時候,手還牢牢抓著那壞掉的木簪,淒然一笑,沉入黑暗中。
第六章
似乎有一雙溫柔的手在撫摸自己的臉頰,就像以前許多次一樣。輕輕的,帶著和風的味道,很暖很暖……
謝離迷濛地睜開眼,抓住那雙手,映入眼中的臉龐,又讓他瞬間放開手。
「喂,好歹我也是大月朝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啊,你那什麼眼神!」賀真白了他一眼,很不滿他那麼明顯的失望。
「你怎麼來了?」謝離疑惑地看他,環顧四周。這裏是自己的房間沒錯,但為什麼賀真會在這裏?
「你昏過去了。風寂雲抱著你一副嚇傻的樣子直奔皇宮,我想不來都很困難。」他撇撇嘴。
聞言,謝離轉過身,用背對著他,沒有接話。
「我說,你舊傷發作還用什麼法術,當自己神仙嗎?現在身體受了損害,恢復得需要一段時間。」
他依舊不理他。
賀真擦了擦手,將插在他腕間的銀針拔了下來,「看來你也是個很笨的人。」
謝離轉頭瞪他。
「不是嗎?只有笨蛋才會讓自己受傷,給別人痛快。我要是你,這麼簡單的事,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把那傢伙解決。」
「我沒有你那種算計,你月相習慣了陰險狡詐,可以不動聲色就置人於死地。」
「陰險狡詐?你和月智用了一樣的形容詞,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他微微一笑,苦澀一閃而過。
「別死撐了。」謝離歎了一聲,「我多久才能好?我想回眠月宮。」
「至少要一個月吧。」甩下假扮的笑臉,賀真深黑的眼眸靜靜看他,「現在是回不去的。你現在若回去,會被那些小鬼捉弄,還有那些一直等著尋仇的惡靈。眠月宮可不是什麼好地方,沒有術法的大祭司進去,只是待宰的羔羊。」
晴言端著藥走過別院的時候,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好像是舒公子啊,他來這邊做什麼?
他又看了看,沒有什麼人,大概看錯了吧。
怕藥涼,他迅速推門走進屋裏。
「月相,藥煎好了。」
 
 
「你居然在王府私藏赤焰的餘孽!」月智冷冷看著風寂雲,臉上帶了怒氣。
「是謝離說的?」他並不意外。
「賀真說的!」月智拍了一掌桌子,真的發怒了,「你以為謝離是什麼人?還有空來說你的風流情事?風寂雲,你給我聽著!那個赤焰餘孽,要嘛你自己把他送走,不然我這就派人去把他抓回來!」
「你不能。他並沒做出什麼傷害大月的事,只不過身為赤焰人,你就要殺他?這樣和那些濫殺無辜的皇帝有什麼差別?」
「風寂雲!」月智一臉痛心,「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
一旁的錦烙看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劍拔弩張,連忙將他們分開。
「喂,一人少說一句,兄弟之間,幹麼為了一個外人大動干戈啊。」
月智冷笑一聲,「我看他現在是色迷心竅,誰動手去殺那個赤焰人,下場就跟謝離一樣!」
「其實事情沒這麼嚴重啦。」錦烙拍拍風寂雲的肩膀,「我現在聽懂了兩件事。月智你是氣他害謝離受傷,而寂雲,是想保護那個赤焰人,對不對?」
被說中心事的兩人互看了一眼。
「寂雲,你真的一點也不喜歡謝離嗎?我替你們主持了婚禮,本來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顧他,現在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做錯了。」勉強收斂了怒氣,月智慢慢地坐下來,俊俏的臉上露出失望。
「本來我以為納妾這種事不會發生,沒想到這麼快……原來你也是膚淺的人,終究喜歡那些美麗的皮囊……」他的神色越來越哀怨。
「等一下,月智,你越說越離譜了!」風寂雲忍無可忍地打斷他。
月智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欸?我有說什麼離譜的話嗎?你那麼護著那個赤焰人,又喜歡他,總要給他一個位置不是嗎?那不就是納妾嗎?」
「誰說了?我什麼時候說過?!」他氣憤的低吼。
「我是很抱歉害謝離受傷,但那也是因為他要殺人!他總是這樣無端殺人嗎?簡直不可理喻!」想到他要殺舒默的樣子,他還是覺得很生氣。
一旁的錦烙不習慣月智忽然間顯出這麼哀傷的樣子,剛想要說什麼,看到月智向自己使顏色,又乖乖閉嘴。
「那你現在要怎麼辦?」月智問。
「總之,我沒想過納妾,也沒想過對不起謝離。」他悶悶地說。
「那個赤焰人呢?難道你還想繼續留他在府裏面?這樣就以為什麼事都沒有了嗎?有些事你沒想,但可能你的行動已經在做了!」月智的聲音忽然冷淡下來,沒了哀怨也沒了怒氣。「你的任何做法,謝離都不可能有意見的,只不過兄弟一場,我想提醒你,別被一時的表象所蒙蔽。
「還有,你他媽的不許再給我拖拖拉拉!是要這個赤焰人還是不要,都快點給答案,要是被那些不安分的勢力知道你淳王府藏了這麼一個餘孽,又要興風作浪了!」
 
從皇宮回來,已經是晚上了。
風寂雲沒什麼心情用膳,直接來到謝離住的後院,正好晴言關了門走出來。
「噓,少爺,大祭司睡了。」晴言朝他做個噤聲的動作。
「我悄悄進去,不會吵他。」
晴言沒好氣的瞪他,可是他家少爺已經把門給推開,他也只有閉嘴的份了。
屋子裏很暗,風寂雲藉著窗外透進的淡淡月光走到床邊。
謝離沒什麼動靜,黑暗裏只有他均勻的呼吸。見狀,他莫名地鬆了口氣,覺得面對睡著的謝離,自己好像更輕鬆。
可他在床邊坐下後,也不知道要幹什麼,只好呆呆的盯著床的人。
藉著月光可以看到那張凹凸不平的臉,在月光下看來平和多了。傷疤交錯,結痂的地方形成了粗粗的肉痕,還有許多像被燙過的地方,想必受傷當時一定很痛很痛吧。
被一種莫名的情緒驅使,他慢慢地摸到那張臉上,輕輕碰了一下,粗糙皺起的皮膚抵著自己的手指,指尖處全是粗糙不舒服的觸感。
「雖然很可憐,可是也不應該濫殺無辜啊。」他自言自語。
「以前也有個人對我說過,不許濫殺無辜。」
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讓風寂雲嚇了一大跳。
「你、沒睡著?」他愕然地結巴起來。
謝離沒有坐起身,依舊躺著,連眼睛也沒睜開。
見他不回答自己,風寂雲一時有幾分尷尬,「那、那個,原來有人觀點和我一樣,叫你不要濫殺無辜……」
聞言,謝離忽然睜開眼,看著他。
那雙幽黑的眼裏有一種難解的憂傷,被這樣的眼看著,風寂雲覺得心臟好像被倏然抓了一下。
「怎麼?看一個怪物的臉看呆了?」謝離冷冷地出聲。
「不是!」他連忙擺手。
「你不害怕嗎?」謝離盯著他。
「不害怕。」
「那麼,」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躺過來。」
「啊?」風寂雲呆住。
謝離又拍了拍床邊的空位,風寂雲只有乖乖躺下。
躺下後,謝離沒有再說話,屋子裏一下子變得很靜很靜,風寂雲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忍不住轉頭看他。
對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因為靠近,那張疤痕糾結,顏色又怪異的臉,居然又讓他覺得恐怖了。
「晚上別盯著我看太久,看久了你會害怕。」
聽到他的話,他舒了口氣,覺得自己有點丟臉,但還是放棄了猛盯著他看的念頭。
「那個……舒默,我會派人送他走。」扭捏了半天,他終於把想要說的話說出來了。
然而對方卻依舊沉默。
「我……」
「不要說了,我想睡了。」謝離的聲音忽然響起,嚇了他一跳。不過這樣也算給了他回應,於是風寂雲順著他,不再出聲,靜靜的躺在他身邊。
夜色更深,兩個人在一起好像更加暖和。風寂雲覺得柔軟的床被很舒服,呼吸間也似乎聞到一點淡淡的香味。
這個味道很熟悉,熟悉得觸動了內心深處的某根弦。
剛剛聞到的時候,他分明感到了自己猛然加速的心跳,想聞得更清楚,又感覺不到那味道了。
他不死心地閉上眼睛再深呼吸,終於發現,只要對著謝離的時候,那味道似乎就強烈一點,而背對著他的時候,那味道幾乎就聞不到了。
難道是謝離身上發出的味道?
這個認知令他有點驚訝。怎麼看這個醜陋的大祭司也不像是會有那種好聞香氣的人啊。
好在他確定謝離的確是睡著了,那讓他心癢的味道,使他貪婪的想聞到更多。
於是,他偷偷撩開被子,頭湊到謝離身旁,果然,那香氣似乎更清晰了。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居然會對這種香氣有流淚的衝動。
奇怪了,為何平時和謝離接觸的時候,從沒發覺這個味道呢?然而,現在與他相貼,嗅著這個味道,他的心竟滾燙滾燙的。
風寂雲不明白為什麼,只是很想伸出手臂環住這個身體。
當他發現自己已經這麼做的時候,不禁嚇了一跳。然而那若有似無的味道繚繞在呼吸間,讓他心神寧靜,腦袋越來越重,最後在睡夢中還情不自禁地呢喃著,「好熟悉……」手,始終沒再放開。
 
 
下了朝,風寂雲和朝中朋友去了鳳西樓喝酒。
鳳西樓在月河邊,是達官貴人經常光顧的酒樓,各類情趣全都不缺。
他們一夥人,上了二樓常坐的位置。
「老闆,最近可有什麼新鮮的花樣?」錦烙笑呵呵的對老闆嚷。
「錦尚書可問對了,最近啊,我們這樓裏最紅的就是小翠了。」
「小翠?」他挑了挑眉,「我們可不要那種庸脂俗粉。」
「錦大爺,鳳西樓什麼時候出過俗物了?這小翠姑娘的絕活可就是一張嘴。」
「我知道,是說書。」旁邊一個大臣接話,「錦尚書,您不知道,最近這小翠姑娘可是月河城裏的一絕,她那張嘴裏說出來的故事,就別提有多精彩了,而且據說還都是事實,並且都是人所不知的事情!」
「有這麼神奇?」風寂雲拍案,「好,我們就聽說書!」
結果小翠果真不是庸脂俗粉,而是個大美女。
「小翠姑娘今天要說什麼呢?」錦烙躺在舒服的椅子裏,旁邊是美豔侍女送到嘴裏的水果,顯得非常愜意。
小翠烏黑漂亮的眼睛環顧了一圈,最後定在風寂雲身上,「今天小翠要說的是月朝大祭司的事。」
「欸?」錦烙叫起來,「妳這姑娘真會挑啊,是不是看到寂雲來了,故意說的?」
旁邊幾位大臣的臉色頓時有些誠惶誠恐,畢竟大祭司也算是一個禁忌,又是風將軍的枕邊人,大家都覺得少說為妙。
風寂雲笑了笑,「無妨,反正說書嘛,那就說來聽聽。」
小翠甜甜一笑,「那小翠就從命了。月朝大祭司有一個師兄,名喚冷嵐。」
他心一動。這女子要說謝離師兄的事,難道是要講他殺人的那段事?
「冷嵐和謝離是同門師兄,自小修練的時候就比謝離更用功十倍百倍,對這小師弟平時也甚為照應,而謝離與冷嵐不同,對於修練一事完全無心。兩人漸漸長大,從不用心修習的謝離,神力卻漸漸在冷嵐之上,這使冷嵐又失望又傷心。
「這時他們的師父也漸漸有要讓更有天賦的謝離繼承自己衣缽的意思,冷嵐知道自己比不上謝離的修為,因此並無怨言。
「直到十八歲那年,冷嵐遇到了心儀的男子,心思從此全部轉到那男子身上,再也不以修練為重,只想和那男子雙宿雙棲。然而,在他與師弟訴說自己戀愛的甜蜜與苦惱時,卻不知道他的師弟正在取笑他的癡情和幼稚。
「這場戀情以冷嵐的心碎終結,因為最後謝離勾引了那個男人,單純的冷嵐又怎是這位心狠手辣小師弟的對手呢?」
「喂,你說歸說,可是故事也別編得太離譜,有點毀謗別人的成分了!」錦烙看好友的神色有點不對,拍了拍桌子,打斷小翠。
幾位大臣正聽得入迷,雖然也隱隱覺得有些過分,但關於神祕的大祭司,大家實在想聽到更多。
小翠咯咯一笑,「風大將軍要是受不了可以離開,反正小女子只是憑一張嘴皮說書,就算說的全是真話,大家也自然不信的,不過當笑話聽一場而已。」
「烙,讓她說下去。」風寂雲沉著聲打斷好友,眼睛看向小翠。
「那謝離就是這樣,看不得別人好,對於自己的東西獨佔慾也非常強。他自然知道自己將來要繼承大祭司的位置,所以對資質比他差上許多的冷嵐,非常看不起。
「本來冷嵐還幻想可以和愛人隱居田園,被他的小師弟這樣一攪和,心碎夢醒,脆弱的想要自殺,沒想到卻被自己的師父發現。
「當時的大祭司清泠在知道整件事情以後,對謝離非常失望,指責他不該傷害別人,並且說會重新考慮由誰來繼承大祭司這件事,謝離得知以後,對冷嵐的怨恨更深。
「之後清泠大祭司留了心,發現謝離不僅在外面濫殺無辜,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淫亂之事,決定取消他的繼承資格。重新命令冷嵐為下一任大祭司的繼承人選,但這個決定謝離自然不能接受。如果他要繼承大祭司的位置,那麼不管是清泠還是冷嵐,都是他必須除去的對象——」
「夠了!」風寂雲忽然打斷她,「妳不要再胡言亂語!錦烙說的對,這已經到了誣陷的地步了!如果再讓我聽到妳講這樣的話,我會把妳抓進監獄!」
他沉著臉站起身欲走。
「風將軍。」小翠在身後叫住了他。
「你若不喜歡我的故事,小翠自然可以不講。不過小翠剛才說的那些事,你可以回去問問你家的大祭司。」她笑了一笑,眼睛裏有道詭異的光,走近他低聲說:「那時他還沒毀容。你也可以問問他是不是因為殺兄弒師,遭了報應才變得不人不鬼,哈哈哈哈哈……」
 
風寂雲一路上都心情惡劣。
那個女人的胡言亂語,為什麼總是盤旋在他腦海呢?特別是那讓他驚跳的「殺兄弒師」四字。
謝離殺害自己同門師兄的事,的確在坊間流傳甚廣,但是連師父也殺害?那已經不是人的行為了。
那麼他的臉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那張臉的確是遭到重大的創傷才變成那樣的,難道是因為在殺人的同時,也被人所傷?
打了個寒顫,他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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