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藍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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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限】風林火山(3)志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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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005排球社的祕密之《風林火山》

第七章
你就是每次都逆來順受,才會老是被欺負你的人吃得死死的!
好友的責備言猶在耳,狠狠地敲擊徐匯森的心。
或許吧,他的拒絕總是不被當成一回事。那個人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撥他的情緒,試探他的底限?
「煩死了……」
在床上翻來覆去之後,徐匯森還是放棄了強迫自己睡著的念頭,只是瞪大了眼,仰望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他想起那一瞬間所感受到熟悉而熾熱的唇,隱藏在心中已久的火燄從剩餘的灰燼中再度點燃,讓他全身發熱到難以自持。
他討厭自己被一個親吻搞得天翻地覆,討厭失去控制,這會讓他誤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存在,以為自己足以動搖對方扭曲的價值觀。
用棉被蓋住頭,徐匯森肆無忌憚地狂吼著。然而,穿越厚重棉被,隱約傳來的電鈴聲打擾了他發洩情緒。
「叮咚!」
來者似乎很急性子,才等了幾秒鐘,又開始繼續按電鈴。
「沒有人去開門嗎?」
本來期待有室友可以去開門,但等了半天,除了換回一次比一次急促的吵鬧鈴聲,他還是不得安寧。
「好啦!來了啦……」
從被窩中鑽出來的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戴上眼鏡,快步往大門走去。
電鈴聲依舊不斷響著,催促著他加快動作。
先透過門孔窺探來者,他訝異地發現,站在門外的,正是今天不歡而散的好友。
「是你啊。」打開門,低垂著頭的向峰果真躊躇地站在門口。「進來吧!」
「我是來為自己的任性懺悔的。」
嗯?雖然還滿動聽的,但是完全不像是會從好友嘴裡說出來的話,連聲音也不像……
徐匯森這時候才發現,向峰的身後,竟然還交疊著一個像背後靈的身影。
「你們……搞什麼鬼啊?」
「他說他不好意思親口跟你道歉。」林海堯那小動物般惹人憐愛的臉龐,從向峰陰鬱的頭頂探了出來。「所以由我來代他發言。」
真是……夠了!
眼前的景象令徐匯森無言以對,覺得自己就像站在紅不起來的搞笑團體面前,必須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擠出笑聲。
「反正,你們就進來吧。」
看著向峰背著他的發言人踏進屋內,他暗自決定,無論向峰要來道歉的內容是什麼,他都願意馬上原諒他,只要可以驅散他的背後靈。
那詭異的二人組各自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之後,他終於跟著鬆了一口氣。
然而,屁股都還沒坐熱,林海堯卻又像背台詞一樣,代替向峰說出想說的話。
「他說,今天都是他不好。」
徐匯森看向沉默的好友,向峰始終侷促不安地低垂著頭,抿著唇不發一語。
「他不應該老是沉不住氣,不應該逞凶鬥狠,不應該不經大腦就跟別人起衝突。」
一連串雖然是對著自己說,實際上卻像在責備好友的話,讓徐匯森聽得冷汗直流,但好友只是恨恨地瞪著林海堯,絲毫沒有反駁。
而早就習慣那必殺視線的林海堯,不怕死地繼續說下去。
「他說,他感謝你每次都替他著想,對於自己不珍惜你的心意,他感到相當後悔,希望你能原諒他。」
「喔……我沒有生他的……」
「等等,讓我說完。」堅持要背完台詞的林海堯阻止了他的回應,自顧自地繼續任務。「他還說,以後他會克制自己的情緒,不再輕易受到別人的挑釁,不會再讓你為了保護他而受傷。好,說完了。」
「喔……」
本來應該是很感性的友情宣言,經過莫名其妙的第三人之口後,什麼感動的情緒都蕩然無存了。
雖然情況有點可笑,但是徐匯森還是可以了解好友的悔意,以及他對自己的重視。
「我沒有生你的氣,如果你要我的原諒,我就說我原諒你。」
「那就好了啊!」
林海堯露出燦爛的笑容看著向峰,儘管對方依舊沒有抬起頭,但已經沒有進來時那麼彆扭,不過還是有些不自在就是。
即使是透過別人表達自己的歉意,然而不習慣向人低頭道歉的好友,大概還是很難坦然處之吧。
因為了解好友的彆扭性格,徐匯森笑著接受了他努力表達的歉意。
「喔!差點忘了,還有……」身為發言人的林海堯又有話要說。「他還說,他要跟你做一輩子的好朋友,不離不棄。」
「我才沒有這樣說咧!你不要亂加好不好!」向峰終於忍不住低斥。
他惱羞成怒的表情讓徐匯森忍不住要偷笑,但這卻是這場鬧劇中最令他感動的一個場景。
「我幫你把心中的話說出來啊!」
「你又知道我心裡怎麼想的?」
「當然知道啊!你在想,我怎麼可以失去像匯森這樣好的朋友呢?怎麼可以因為我的任性、霸道、壞脾氣、不講理、討人厭——」
「好啦!好啦!你給我閉嘴!我自己說。」
決定解雇這個多嘴的發言人,向峰不顧對方抗議的眼神,緊緊捂住他的嘴,以壯士斷腕的悲愴表情轉身面向徐匯森。
「今天對不起啦!都是我的錯,還害你受傷。」
「喔……沒關係……」
總是態度強硬的向峰,竟然這樣低聲下氣地向自己道歉,連徐匯森都不好意思起來。
「好啦!我的任務完成!」林海堯扶著向峰的肩膀站起身來。「社長,我有點口渴,請問有開水嗎?」
「有,在廚房的水壺裡,我去拿……」
「不用了,我想起來走一走,不然我的腳會太習慣休息狀態。」
雖然徐匯森有點擔心走路搖搖晃晃的林海堯,但是連向峰都沒有開口阻止,他也不好表示意見。
看著他走進廚房,向峰立刻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將手臂攤成大字形躺在沙發上。
「累死我了!手都快麻了,我的腰遲早會斷掉。」
「如果你坦率點,也不用這麼辛苦了。」徐匯森掩藏不住臉上的笑意。這個人連道個歉也這麼大費周章,只能說是他自找的。
看到他滿臉笑容,向峰冷冷地白了他一眼。「說到坦率……我才想問你,你跟衛醫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其來的直接質問,讓徐匯森瞬間怔住。
「我一直都沒有問你,那時候你為什麼突然間放棄打工?我總覺得,一定跟那個傢伙有關係。」
僵硬的表情轉變成苦笑,對於好友天生的強烈直覺,徐匯森除了感嘆,也無可奈何。
這個難解的問題,到底要從何回答起?
一開始,他們很單純的只是校醫和打工的學生,他甚至可以安心地在那狹小卻安靜的空間裡沉睡。
但是,在自尊和信念都徹底被擊垮的那一天,他在無可抗拒的蠱惑之下失控,卻也因此誤觸了另一個扭曲的世界。於是,在最差勁的情況下,他決定不再見到那個狠狠踐踏他的人。
不過就在另一個夏天之後,他們再次相遇了,他還是為了那個人一再失去理智,還是被那個人任性而為的誘惑耍得團團轉……
可在他推開那個人,要自己斷然拒絕再次墮落的時候,或許是他的錯覺吧,他似乎看到對方一閃而逝的愴然表情,狠狠地揪住他的心。
那受傷極深的表情,明明絕不可能出現在那個人總是淡然的絕美面容上的。
所以,應該只是他的錯覺吧?反正從頭到尾會因此而受傷的,都只有自己……
「你不想說就算了。」他的沉思被向峰視為拒絕回答的暗示。「其實我也懶得管,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我奉勸你,那個人你還是少惹為妙,他跟我們……不一樣。」
「我知道……」
他都知道。
他們之間的聯繫,除了那錯誤的一夜所衍生的糾葛,也只剩下充滿不好回憶的醫務室。但是,即使他想遠離,又要怎麼做,才能真正擺脫這永無止境的拉扯?
在能夠了解那個人的想法之前,他無法為自己做出合理的解答,但是,他也無法放任彼此繼續這種曖昧不明的情況。
「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以好友聽不見的聲音低語,徐匯森決定拋開所有顧忌,和那個人把一切攤開來說。
他必須親手斬斷這一切,趁他還沒有對那個人……
突如其來的電鈴聲,「叮咚」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兩人彼此對望一眼,彷彿都在問:這麼晚了會是誰?
「社長,有人在按門鈴喔!」從廚房探出頭來的林海堯,提醒著遲遲沒去開門的徐匯森。
徐匯森甩甩頭,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起身走向門口。
只不過,誰都沒有料想到,這位訪客帶來的意外消息,迫使他得來不易的覺悟得暫時擱置。
 
 
「咦?不會吧!」
在結束練球時間的收身操中,只有余曜文還有精力大聲嚷嚷。
「你的房東真這麼狠喔?要人家在一個禮拜以內搬出去,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這也沒辦法。」
徐匯森苦笑著聳聳肩。其實這位房東平常對他很好,只是她兒子突然宣佈要結婚,這才急著收回原本出租給幾個學生的公寓,趕緊裝修作為新房。
儘管無奈,但對方頻頻道歉,也拿出誠意要賠償違約金,他既不忍心、也沒有立場苛責人家,只能坦然接受這個青天霹靂的消息。
「問題是已經開學一陣子了,學校附近的空房大都已經租出去了吧?」同樣在外租屋的夏捷跟著答腔。
「臨時要找房子可能不是很容易。」
「是啊……」其他幾個也曾經在學校附近找房子的隊友紛紛點頭附和。
徐匯森無奈地嘆口氣。昨天房東來告訴他這個消息時,向峰和林海堯也說了同樣的話,還說會幫他注意他們住的公寓有沒有空出來的房間,只不過機率不大。
「社長,你要是真的找不到房間,可以先到我這裡來住啦!」
聽到余曜文提出建議,他朝他投以感謝的微笑。
「謝了,我還是先試著找找看吧,真的不行的時候,再去打擾你一陣子。」
「說什麼打擾啊,這傢伙才想要你去陪他睡咧!」向峰故意說得曖昧。
「老大!」
這個低級的玩笑激怒了余曜文,嘰哩呱啦地吵了起來,一旁的林海堯也跟著出聲數落向峰下流,不甘被圍攻的向峰,照例用怒吼和鐵拳制止兩個小輩橫行,現場很快陷入一片混亂。
不過這一次,徐匯森連出聲勸架的力氣都沒有了。
雖然他表面輕鬆,其實相當煩惱。
他最近的生活可以說是波瀾萬丈,或者用「禍不單行」四個字來形容都可以。
但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就好像有些事情再怎麼不想做,還是得去做。
結束了社團活動時間,他勉強自己打起精神,邁開沉重的腳步,往那個最令他頭痛的打工地點走去。
「匯森學長,你來啦!」
大部分時間只有兩個人獨處的醫務室裡,意外充滿女孩們的笑語,其中有幾個女生是常常來閒晃的熟面孔,也有幾個他從未見過,禮貌起見,他還是微笑著點點頭。
「今天這裡好熱鬧。」
「是啊,聽說你受傷了,大家都很擔心耶!」
「還好,已經沒什麼事了。」
醫務室的真正主人只是和往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前,悠哉地抱起雙臂,一副冷眼旁觀的模樣,只有在接觸到他投射而來的目光時,才會微微揚起嘴角,向他回以淺笑。
徐匯森不甘心地挪開視線。昨日發生在他倆之間的事情,似乎只有自己介意得不得了。
「所以匯森學長又回來打工嘍?」
一個女孩的疑問將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他趕緊點頭應和。「嗯……是啊!」
「那以後可以常常看到你嗎?」
「也不是,我只是短期打工而已,下禮拜就沒有我的工作了。」
「啊……是喔……」
明顯感覺到她們的失落,徐匯森除了微笑也不知該如何回應,畢竟他沒有打算繼續留在這裡接受折磨。
「對了,聽說學長最近在找房子?是說你的房東要結婚,想把房子收回去對嗎?」
「不是我的房東,是她兒子。」耐心解釋的徐匯森,對於還有第三者知道這個消息感到困惑。「妳怎麼知道我要搬走的事情?」
「我同學也是住在那裡啊!他可是氣得要命呢,你怎麼都不生氣啊?」
「房子本來就是人家的,她想收回去,我沒有理由不答應。」
「可是這麼突然耶!你不會覺得困擾嗎?」
「當然會,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學長你就是太溫柔了啦!遇到不合理的要求,不適時發怒的話,就會被吃得死死的。」
不是第一次被別人數落「太溫柔」、「會被吃得死死的」,徐匯森雖然心底不太舒服,卻懶得出聲反駁。
「喂!」突然間,冷冷的嗓音穿透所有喧鬧,闖入女孩們高分貝的談論當中。「妳們剛才不是說要約會、家聚,還有要到社團去的嗎?再不走就遲到嘍!」
「吼!醫生,你幹麼講出來啊!」
「就是嘛!討人厭……」
女孩們吵吵嚷嚷了一陣子,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往門外走去。
相較於她們的依依不捨,埋首辦公桌的衛可風連頭也不抬,只是冷淡地朝她們擺擺手。
聽到離去的女孩們抱怨衛可風無情,嘴裡卻還唸著「改天再來看你們」,徐匯森不禁啞然失笑。
隨著掩上的門扉,原本熱鬧的醫務室,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這下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空間,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不願讓衛可風察覺到自己的不自在,徐匯森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架,若無其事地開始工作。
只不過,無論他怎麼警告自己,都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文件上。他無法不去注意同處一室的另一個人,即使他始終不敢正眼直視對方。
「匯森。」
就在他自我厭惡的同時,淡漠的聲音輕輕揚起。
沒有想到對方會呼喚自己,徐匯森怔了幾秒鐘,才應了一句,「什麼事?」
「我住的公寓隔壁,最近有個學生剛好解約,你可以去看看。」
徐匯森詫異地回過頭,只見衛可風仍專注地低頭振筆疾書,只空出一張嘴和他說話。
「不過,要是你介意與我為鄰的話,這點你可以放心,我已經買了房子,也裝潢得差不多了,不用多久就會從現在租的公寓搬走。」
「不是,我不是介意那種事情……」
「那你就去看看吧,可以考慮一下。」
「這樣啊……」他不知道為何猶豫,對自己而言,這個訊息應該是有如天降甘霖才對,他卻遲遲不敢決定。
「我認識那個房東,他也正為了學期中要找到人承租感到苦惱,跟他報我的名字,說不定房租也能算便宜一點。」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遲疑,衛可風又說。「我是覺得地點不錯,晚上還能從陽台看到河岸夜景,等你帶女朋友回家的時候,應該就能了解這個優點了。」
他刻意強調「女朋友」三個字,徐匯森再遲鈍,也察覺得到對方想要和自己劃清界線的意圖,頓時更加沉默。
而衛可風彷彿將能說的話都說完了,也沒再出聲。
徐匯森的嘴角浮現一抹苦笑。
又來了……他們總是小心翼翼,不敢跨越禁區,卻又不經意地觸碰,最後,就只能像這樣欲言又止,永遠都無法觸及問題的核心。
為什麼吻他?為什麼不說那個吻不代表什麼?為什麼不說你就是我遊戲的對象?為什麼不乾脆地告訴他「我對你,沒有任何感情」?
只要一句話,他就能從漫長的猜測和不安中解脫。
但是,即使他不說,其實自己也能開口,也能要求他和自己保持應有的距離,這不是他本來決定要說的事情嗎?
為什麼事到如今,自己也說不出口了?
「匯森。」最後,率先打破沉默的還是衛可風。「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玩笑開過火了,請你忘了吧。」
只是開玩笑……是嗎?
臉上的表情更加苦澀,徐匯森已經不想再追問下去,反正這就是他們的最佳註解。
對醫生而言,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罷了,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不,我沒有很在意。」
說謊的時候,自己的表情應該還能維持平靜吧?他悲哀地想著,只有在衛可風面前,他會變得言不由衷。
正當他還在自我厭惡中,瞥了來電顯示一眼的衛可風卻突然臉色凝重地站了起來,拿著手機往門口走。
「醫生?」
「我去接個電話。」拋下這句話,他腳步匆忙的離開了醫務室。
望著掩上的門好一陣子,徐匯森才回過神,有如渾身虛脫一般跌坐在椅子上。
「好累……真的好累……」
令他最感到疲憊的是,察覺到自己真正心情的瞬間。
其實,他壓根不想從那個人身邊離開。
第八章
「醫生,如果我變成小鳥,就可以在空中翱翔了吧?」
「笨蛋,不要坐在窗台上,很危險的。」
「哪有什麼危險?只要變成小鳥的話,我就可以比任何人飛得都高,高到大家看不到的地方。」
「人類怎麼可能突然變成小鳥?你先過來吧!」
「說得也是,我永遠都不可能變成小鳥,除非還有來生。醫生,你愛我嗎?」
「我求求你,先過來吧!不要待在那種地方……」
「你為什麼不肯回答我呢?我只剩下你了啊!再也無法打球,跟個廢人一樣的我,就只剩下你了。」
「不要說那種話,只要你好好復健的話……」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已經不行了,連多走幾步路都會受不了的雙腳,還要怎麼跳得高?這是報應,爸媽他們一定也覺得這是我不聽他們的勸告,還想繼續打球的報應,可是我不後悔,就連對你的心意也一樣。」
「克翔,他們沒有這麼想。」
「醫生,我愛你……」
「克翔……」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如果你不愛我,我只能讓自己忘記你,只能這樣做,才能不再想你。」
「你要做什麼?!快點過來!」
「沒錯,只要來生能夠變成小鳥,我一定……」
坐在窗台邊的高大身軀向他露出悲傷的微笑,輕輕閉上眼,往後一仰。
在那一瞬間,他看不清對方究竟是在仰頭迎接勝利,還是頹喪的墜落……
「克翔!」
伸出的雙手,什麼也抓不住。
即使再怎麼努力睜開雙眼,眼前依舊一片黑暗。
坐起身來,衛可風急促喘息,眼睛漸漸適應了漆黑的室內,才發現他並非身處於那所高中的保健室,而是躺在自己的臥房裡。
又是一個惡夢。
望著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他將臉深深埋進佈滿冷汗的掌心。
自悲劇發生的那天起,他便不時會夢到當時的景象,但他以為總有一天會漸漸模糊。
然而,就在幾天前接到那通電話之後,他又開始了永遠沒有休止的惡夢。
「衛醫生,我知道這是一個強人所難的請求。」
已經三年沒有聯絡的人,突然撥了電話過來。
「下禮拜就是克翔的忌日,這個週末假日,是不是可以請你撥空來探望他?」
一直深埋在心中不敢提起的名字,在他耳畔響起的瞬間,後腦有如被什麼狠狠重擊,眼前一片黑暗。
都已經三年了,為什麼還要強迫他回去面對那麼痛苦的回憶?
「我們家從未向你提出這樣的要求,但這是克翔的遺願,他有東西想要交給你。」
電話那頭的男生雖然語氣平靜,但他仍聽出對方是在告別式上哭到雙眼紅腫,只比克翔大了幾歲的哥哥。
不管是傷心欲絕的父母,還是如此年輕就得面對手足驟逝的大男生,衛可風不知道他們對於克翔自殺的原因是否知情,但他對這家人懷抱著難以言喻的愧疚。
三年前的那一天,他眼睜睜地看著一條年輕的生命從他眼前消逝,彷彿無聲地責備著他,由於他的冷漠,扼殺了這個美好的生命。
於是他倉皇地逃跑了,離開那個令他無比恐懼的地方。
「衛醫生,拜託你,請你務必要來。」
因此,他再怎麼不願意,卻無法直接開口拒絕,也無法坦然面對。
「可惡……」儘管握緊了拳,還是無法抑制指尖的顫抖,他的手,無法挽留任何他所珍惜的事物。
汗水仍持續從皮膚表面滲出,他抹去臉上的汗水,絕望地注視著眼前的黑暗。
突然間,陰霾中閃爍著一絲光亮。
他下意識地順著光源望去,只見落地窗的右側窗帘縫隙,透進微弱的暈黃燈光。
他拉開被子,跨下床,朝陽台走去,推開落地窗,一陣涼風迎面吹拂而來,也驅散了纏繞在身上的燥熱。
還記得不久前,他非常討厭踏上這個陽台,因為從隔壁傳來的喧鬧聲往往令他火冒三丈。
原本住在隔壁的房客是個年輕的大學生,但非常不守規矩,每天不是大聲聽音樂、看電視,就是找朋友來狂歡,害他幾乎夜夜不得安寧,只能緊閉門窗,把自己悶在棉被裡才睡得著,也因此更加堅定他買新房子搬走的決心。
後來,或許是其他鄰居也受不了,那個學生在眾人輪番砲轟的壓力下,終於投降搬走,而空下的房間,沒有多久就住進了新的房客。
「是醫生啊?晚安。」
就像傳遞而來的溫暖燈光,隔壁新房客輕柔的嗓音雖然聽起來有些遲疑,卻意外地給人一種安心感。
衛可風向徐匯森點點頭。「晚安。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我在等著看世界盃男排決賽的轉播,還有幾分鐘才開始。」
「現在幾點了?」
「一點多了。」看到他皺眉,徐匯森趕緊搖手澄清。「我明天沒課啦!如果第二天要上課,我是不會熬夜看球賽的。」
「那就好。可是……」想了一想,衛可風決定還是不去囉唆熬夜有多少壞處,畢竟自己現在也處於熬夜的狀態。
「畢竟是決賽啊!不然平常我很少熬夜。」
或許是為了讓身為醫生的他安心,徐匯森還是多講了兩句補充說明,衛可風只是「嗯」了一聲,不再多說什麼。
只見徐匯森伸了個懶腰,伸展修長的四肢,轉為趴在陽台的欄杆上,專注地遙望遠處。
衛可風不自覺地跟隨那道視線,眺望起許久未觀賞的河岸夜景。
儘管夜深人靜,漆黑河水旁依然閃爍著藍紫色的燈光,染上一抹神祕的氣息。
明明是如此熟悉的景色,為何此刻湧起的感受卻截然不同?總覺得多了一種敲擊胸口的鼓動……
「醫生呢?」
「嗯?」
衛可風頓了一會兒,才聽懂他是在問自己為何也沒睡,掙扎了一會兒,他決定誠實以告。
「我作了惡夢。」感覺徐匯森投射而來的目光,他有些後悔說了實話。「很像小孩子吧?竟然嚇到睡不著覺。」
「怎麼會呢?我也常作惡夢。每當壓力過大,或是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有時也會從惡夢中驚醒,尤其是比賽前夕,情況會變得更嚴重。」
「真看不出來。」嘴角掩不住笑意,衛可風有些意外地望向他。「我還以為你總是能遊刃有餘地面對比賽,畢竟你現在已經變得很強了啊。」
「是嗎?原來在你眼中……」還想說些什麼的徐匯森似乎想起了什麼,倏地垂下頭,沉默不語。
衛可風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不就等於承認自己一直在觀察對方嗎?
過度焦慮之下,他突然很想抽根煙,下意識地在身上摸索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沒有把煙帶出來,不禁懊惱。
如果現在跑回屋裡去拿一定很奇怪,更何況,他並不想破壞這一刻。
在學校裡,他們有很多獨處的機會,可那是不一樣的。或許就對方而言,那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不得已才和他共處一室,但如今,他們都自然而然地留在這裡,共享這片刻的寧靜。
只要再幾秒鐘就好……如果能繼續延長這段時光……
然而,再怎麼祈禱,美好時光總有結束的時候。
「球賽要開始了……」看過手錶之後,徐匯森的嘴裡低喃,像在徵求衛可風的同意般抬眼注視著他。「醫生,我要去看球賽了。」
「……嗯。」他必須用力咬住下唇,才能壓抑自己想開口說不的衝動。「那就晚安了。」
「你要一起過來看嗎?」
突如其來的邀約讓衛可風怔住,他停頓了幾秒鐘,才抬頭迎向他的視線,即使對方的眼神沒有絲毫客套的意思,他還是露出不可置信的苦笑。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徐匯森微微蹙起眉,似乎在責怪他懷疑他的誠意。「我是覺得,如果作了惡夢,就該接觸一些可以振奮精神的事情。」
「……說得也是。」
「來吧!」徐匯森隔著兩戶之間的低矮水泥牆,朝他伸出手。「再猶豫下去,比賽就要開始了。」
仰望著承接暈黃光線的高大身影,剛剛就是照在他背脊的光芒,帶領他走出孤寂的幽暗,而現在那向自己伸出的手,讓他有一種只要鼓起勇氣握住,就能將他從陰霾中拯救出來的錯覺。
對於擁有如此誇張想法的自己,衛可風不禁感到可笑。人在脆弱的時候,真的很容易尋找理由沉淪。
就像三年前,他在初次任職的高中裡,第一次見到那個擁有燦爛笑靨的大男孩。
那個男孩總是笑著在球場上跳躍、奔跑,散發出陽光般耀眼的光芒,自己也曾經以為,他能夠帶給自己驅逐憂鬱的力量。
只不過……
衛可風咬牙制止自己的思緒繼續陷入痛苦的回憶漩渦。
最後,他將雙手搭上低矮的牆頭,俐落地抬腳跨越,踏進屬於徐匯森的領域。
「我們走吧!今天是哪兩隊的決賽?」
隱約聽見徐匯森回答「南斯拉夫和巴西」,他跟著對方走向亮著燈光的房間。
然而,就在落地窗前,走在前方的徐匯森突然停下了腳步。
胸口猛地一緊,衛可風不由得揣測他是不是後悔了,卻因為看不見他的表情而無從推測。
或許,自己的確把人家的客套話當真了。
「醫生……」
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要悅耳輕柔的呼喚聲,傳進他的耳輪深處。
「以後你要是作惡夢的話,隨時可以到我這裡來。」
沒有等到衛可風回應,徐匯森便拉開落地窗,將他帶進盈滿柔和燈光的室內。
 
 
「什麼?!」排球社的社辦裡掀起一陣驚呼。
「中文系輸給我們了啊!」無視於眾人錯愕的表情,余曜文的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得意。
「所以,老大、社長,咱們在四強戰見嘍!應該說,你們哲學系在冠軍戰的對手,只有我們觀光系了。」
「怎麼可能……」向峰毫不留情地表達他的質疑。「中文系是懶得打棄權吧?要不然怎麼會輸給你們?!」
「這樣說太過分了吧!我們可是靠實力打贏的喔!皓皓,是吧?」
「嗯……他們的確沒有棄權。」雖然江承皓有些遲疑,還是附和了好友的話。
「可是,你們也有點勝之不武吧?我們中文系可是在主將缺席的情況下,跟你們觀光系比賽的喔。」
在社辦消失許久的江承芸今天也出現了,並且和往常一樣帶來震撼的消息。
「這麼說來,那個愚蠢的大個子沒上場喔?」向峰好奇地詢問。
「是啊!」江承芸無奈的聳聳肩。「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竟然弄到左手骨折,當然沒辦法上場了。」
「骨折?!」
這個光聽就疼痛的詞彙,讓始終沒有加入話題的徐匯森也不禁皺起眉。
受這麼嚴重的傷,大概要休息好幾個月吧?雖然他對那個顏航生的輕浮沒有什麼好感,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擁有超群的球技。
「也不知道怎麼受傷的,他不肯說。可是我們系隊少了他,等於垮掉一半了,更何況今年皓皓他們系上還加入了幾個很不錯的新生。」
「嗯,有幾個學弟的確是水準滿高的。」余曜文點頭如搗蒜。「所以,我們不見得會輸喔!說不定還會拿下冠軍。」
「你想得美。」向峰冷冷地潑了他一桶冷水。「你們還差得遠咧!今年的冠軍絕對是哲學系。」
「要比了才知道啦!」余曜文不甘示弱的回嘴。
「對了,這個星期天有比賽喔!」江承芸意外的宣佈,立刻引起社員們一陣歡呼。
「真的嗎?太好了!身體都快生鏽了呢!」
「是K校的排球社來邀請喔,我們也算是出名了呢!」
當其他人興高采烈地追問地點和時間時,徐匯森卻獨自陷入苦思。
那天跟醫生約好一起看電影了,這下得跟他改時間才行……
不過,雖說約了看電影,其實不過是在自己的房間看DVD罷了,他們從未約在外頭見面。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兩人目前的關係。
那天晚上,或許是夜景過於夢幻,又或許是那纖細身軀散發的氣息過於寂寥,他竟脫口邀請對方到自己的房間看球賽,甚至說出「你要是作惡夢的話,隨時可以到我這裡來」那種耍帥的話。
自此之後,他們幾乎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度過。
他多半是從大門迎接衛可風,偶爾也會讓他從陽台跨進屋內,自己的房間成了他們相處的固定地點。
有時看球賽轉播,有時是他蒐集的經典球賽影片,他們都能看得入神,然後熱烈討論如何應用在他所屬的球隊中。
光憑這一點,就讓徐匯森感到無比滿足。
雖然他和實力堅強的向峰合作無間,但只相信實戰經驗的向峰,非常討厭做這種虛擬討論,因此據說求學時代曾經加入排球隊的衛可風,便成為他最好的商量對象。
除了球賽之外,漸漸地,他們也會約好一同觀賞第四台播放的電影或是租來的DVD,儘管他們的年齡有一段差距,但彼此對於電影的喜好和欣賞觀點,竟然也都意外地一致。
有時他不禁會想,要是之前沒有經歷過那扭曲的一晚,或許他們之間……
「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
在喧鬧聲中,徐匯森的低語沒有被任何人聽見。
他和醫生之間,不應該有任何可能。
或許對衛可風來說,性別早就不是什麼問題,但在對方眼中,自己永遠都是不夠成熟的年輕小鬼,不是付出感情的對象。
那自己的想法呢?
他的內心深處相當明白,自己有多想要留在對方身邊,但也僅只如此而已。
他不想深究原因,也不去想未來的可能,因為,總覺得會挖掘出更多不堪的念頭……
所以,只要保持現況就好,不去戳破、不去傷害……只要這樣就好。
 
 
抱著對自己無法釋懷的苦惱,今晚同樣和對方相約見面的時刻再度來臨。
踏出水氣蒸騰的浴室,徐匯森用毛巾擦拭著溼髮,以沒有戴上眼鏡的微弱視力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雖然視線有些矇矓,但因為早就習慣家裡的擺設,他也能順利走到定點。
「喲!洗完啦?」
在衛可風的招呼聲中,他拿起放在床頭櫃的眼鏡戴上,映入眼簾的是穿著淡色襯衫,坐在床邊地板上的纖瘦身影,那抬頭仰望自己的細緻臉龐正綻放出淡淡的笑靨。
「你剛好趕上,版權畫面才剛播完而已。」
「那就好……」
忍住劇烈的心跳,徐匯森別過頭,在衛可風身旁坐下,同樣往後一靠,將身後的床墊當作椅背,找出舒適的姿勢觀賞電影。
只不過,明明是自己一直期待能看到的影片,卻在播放了將近十分鐘之後,還是一點也沒有看進眼裡。
最近自己似乎越來越在意他了。
他們之間曾經有過最親密的行為,如今他卻常常因為對方不經意的小動作感到悸動不已。
「那個……」覺得有什麼梗在喉嚨裡,他找了個話題開口。「醫生,星期天我有比賽。」
「比賽?」將視線從電視轉向他,衛可風微偏頭,顯得有些困惑。「系際盃的四強戰不是要到校慶的時候才打嗎?」
「不是系際盃,是外校排球社的邀請賽,我們改約另一天吧!」
「這樣啊……所以那天你不在……」
從衛可風的語氣中,他嗅到一絲寂寞的味道。
徐匯森的心頭一緊。他討厭自己總是被對方的一舉一動牽制,但情緒的反應又率直得無法隱藏。
他只能勉強將注意力放在影片上,或許是他過度期待,又或許是開頭的部分沒有仔細看懂,總覺得這部電影比想像中沉悶。
然而,身旁的衛可風卻沒有提出任何抱怨,兩人只是默默地盯著電視螢幕。
正當影片步入尾聲,男女主角終於在大都市的某處重逢時,徐匯森感覺肩頭忽然一沉。
他困惑地望去,原以為專注於這部電影的人,竟已經睡著了,倚靠在自己肩上的端正臉龐,似乎對於這個睡姿相當不滿意,深深蹙起了眉頭。
「真是的。」
徐匯森苦笑著撩起還有些潮溼的前髮,戰戰兢兢地挪動自己的身體,想幫衛可風找到舒服的角度,只見沉睡的軀體緩緩倒向自己。
他手忙腳亂地承接住對方的肩膀,讓他能穩穩躺下。
「這是什麼啊?」徐匯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最後演變成對方枕在自己腿上熟睡的情況?!
雖然很多人都說醫生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但眼前的恬適面容,和蜷曲在自己身旁的身軀,比以往看起來都要稚氣。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撫過對方的臉頰,比想像中還要柔和的膚觸,順服地貼合手指。
但沒有多久,衛可風開始皺起眉。
以為自己吵醒對方,徐匯森趕緊縮回了手,只不過那緊皺的眉心更加糾結,雙唇也開始吐出紊亂的氣息。
「……翔……過來……這裡……」
「醫生?」
見他的雙眼仍緊閉著,徐匯森才知道這不過是夢中的囈語。
「過來……不要……待在那裡……克……」
俯下身湊近衛可風的唇邊,徐匯森仔細聆聽他的呢喃,卻赫然發現,他正喊著某個陌生的名字。
「快過來!」
隨著用盡全力吶喊,衛可風也睜開了雙眼,失焦的瞳孔驚恐地飄忽著,直到看見眼前的臉孔,才安心地鬆口氣。
不過,當他發現自己躺在徐匯森腿上時,平常過於冷漠的臉龐,竟也難掩慌亂的泛紅起來。
「抱歉,我睡著了。」他匆忙坐起身,恢復成熟穩重的醫生姿態。
徐匯森搖搖頭表示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其他問題。「你又作惡夢了嗎?」
衛可風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
「我聽到你喊『克翔』,他是誰?」
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衛可風的臉色刷的一片慘白,就連嘴唇都在顫抖。
「我……我要回去了。」
不願讓他就此逃脫,徐匯森一把攫住他的手臂。「醫生!他是誰?」
「跟你沒有關係!」衛可風想要甩開他,卻怎麼也掙脫不了,只能忿忿不平地瞪著他。「我要走了,請你放開我。」
「我不是說了你可以告訴我嗎?」徐匯森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把他的手抓得更緊。「他就是那個讓你作惡夢的人?」
「這不光是作惡夢這麼簡單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為惡夢,你為什麼會來我這裡?」
除了這個理由之外,他想不到對方會每天和自己共處的原因。
不知不覺中說出自己在意的事情,在衛可風詫異的目光中,徐匯森狼狽的別過頭,不再直視著他。
「我的意思是,除非那個人讓你遇到很痛苦的事情,不然你不會連在夢中都喊著他的名字,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都沒有。」過度僵硬的唇線,象徵著衛可風也沒有坦承。「他只是我前一所任職高中的學生。」
「那你為什麼要喊他的名字?」聲音不知不覺地大聲起來,徐匯森厭惡失控的自己,卻無法停止。
「沒事的話,為什麼你會這麼在意他?還是說他是你喜歡的人?你到現在都還忘不了他是嗎?」
「那是因為他就在我面前自殺!這樣行了吧?!」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使徐匯森呆住,他從未想過這就是造成衛可風惡夢的真正原因,可現在對自己輕率的發言懊悔也來不及了。
「這就是你想要聽到的答案,滿意了嗎?」
看著他露出自虐的笑容,徐匯森不自覺地鬆開鎖住他的手。
「對不起……我……」他真的什麼都不懂,卻無意間挖開了別人的傷口。
「他的忌日就要到了,他的家人請我週末找時間去探望他,說他留了東西要給我,就這樣。我以為能淡化的惡夢,又開始了……」
「所以……其實你並不想去?」
「你說呢?去了又能怎樣?你們以為他還能留給我什麼?」
即使衛可風的口氣充滿了諷刺,但徐匯森沒有錯過他一閃而逝的掙扎神情。
這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醫生……」內心天人交戰了好半晌,徐匯森決意開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願意陪你回去。」
「你在說什麼鬼話?」衛可風的表情明顯浮現深沉怒意。「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我怎麼可能再回去那裡!」
「抱歉,我的確什麼都不懂,我只知道,我想讓你好過一些。」
「什麼?」
「我總覺得,其實你很想回去,很想看看對方留給你的東西是什麼,卻又因為……種種原因,最後選擇放棄。」
「你懂什麼啊?少給我在那裡自以為是!」怒火漸漸從衛可風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嘲諷般的冷笑。「誰說我想回去了?我根本不在乎他要給我什麼鬼東西,我只想忘記他而已,我不想再被死去的亡靈牽絆,也不想老是從惡夢中驚醒,你懂嗎?」
「既然不想再受到他的影響,為何不乾脆坦然面對呢?只有這樣問題才能真的獲得解決。」
「難道我連逃避的權利都沒有嗎?」
這樣毫無溫度的話語,令徐匯森頓時啞口無言。
「這是我自己的人生,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不要擺出一副救世主的嘴臉,自以為能改變我。」
沒錯,的確是和他毫無關係,他也沒有資格改變對方……對醫生而言,他只是一個打工的學生而已,什麼也不是。
強烈地認知到這一點之後,徐匯森內心翻騰著比往常更猖獗的劇痛。
見他不再出言反駁,衛可風嘆息著扶住前額。「在你們這些小鬼的生活裡,只需要看到自己喜歡的事情、只做想做的事情就好,但有很多痛苦,是你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不要把話說得那麼簡單。」
「我並不覺得這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所以我才希望多少能為你做些什麼。」
「不是說了這不關你的事嗎?」衛可風的音量不自覺地激昂起來,最後還是咬住下唇努力抑制情緒。「如果你想幫我的忙,就請你不要再管我了。」
「醫生……」
「都已經三年了,我很想忘記他啊!對我來說,他留給我的就只有痛苦的回憶而已,我受夠了……拜託你,如果希望我好過一點,就不要再管我了。」
「但是……」
徐匯森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衛可風抬手阻止,渾身散發拒絕氣息的他,很快地朝門口走去。
這一瞬間,徐匯森原本以為自己正逐漸了解的人,再度和他拉開了距離。
他下意識地追上前去,卻在伸手攫住對方之前,聽見一句冷淡的話。
「我不會再過來了。」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以後不管我作了多少次惡夢,都不會再過來了。」沒有回頭的衛可風從容地打開了門。「曾經想要依賴你,的確是我的錯,但這一次我不應該再錯下去。」
隨著闔上的門,那頭也不回的背影,在徐匯森眼前消失,而他只能佇立在原地,望著阻隔彼此的門扉,卻再也沒有勇氣追尋。
「我是在做什麼啊……」
徐匯森握緊了拳,無處宣洩的懊惱,如同深入掌心的指尖般刺痛胸口。
他不懂自己為何執意逼迫對方面對過去的傷痛。
他說得沒錯,自己的確曾經自大地想要改變他遊戲人間的輕率個性。
不過,與其說是輕率,不如說是漠不關心,一切都無所謂的樣子,他總覺得對醫生而言,沒有什麼事物值得認真看待。
就連自己,也被排除在外。
只有這段不堪的過往,才讓他揭開對方那偽裝平靜的外表下,極力隱藏的脆弱和傷痛。
只不過,這一切和自己毫無瓜葛。
「沒錯,明明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感到不甘心?為什麼會在對方面前失控?為什麼惟獨這個人,讓他即使受過無數次的傷,還是執著地繼續追尋?
除了對排球熱情,他從未對任何事物如此執著。
他知道自己熱愛排球,為了站在球場上,就算他必須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犧牲更多時間和體力,他也甘之如飴,因為他能從球場上獲得尊重、信賴,以及任何事物都無法相提並論的成就感。
即使他曾經為此飽受挫折,也不願放棄。
但如今,他迷惑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一個人如此執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像迷失方向般橫衝直撞,把彼此搞得傷痕累累……
「我到底在做什麼?」
攤開握緊的手,徐匯森貪戀地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彷彿還殘留著撫摸那絕美臉龐時的膚觸,以及對方手腕傳遞而來的體溫。
這一刻,始終抿緊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自己總是能敏銳地察覺別人的想法,為何現在才看清自己的心意呢?這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只在衛可風面前言不由衷,因為這是他自我防衛的方式,為了不讓自己的真心暴露,在潛意識裡選擇逃避。
頹坐在地板上,他無力地仰靠著牆壁,想冷卻自己沸騰的腦袋。
「為什麼偏偏是那個人呢?」
那個總是用艷麗笑容敷衍他、戲弄他,卻不曾真心看待他的人,讓他第一次體驗到,所謂「單戀」的滋味有多苦澀。
閱讀了再多優美的詩篇、朗誦再多華麗的辭藻,都比不過這深刻的體悟。
「醫生……我……」
徐匯森以自己都聽不真切的聲音,細細低語著。
現在,他和那個人之間僅隔著一面牆,然而,他再怎麼努力,也得不到對方的回應了。
 
 
清晨,又在鬧鐘沒有情緒的呼喚下開始。
徐匯森習慣性地一掌拍掉鬧鐘,鈴聲還是迴盪在寧靜的室內,他甩甩頭,拋去殘存的睡意,才想起來那是手機的鈴聲。
伸手抓起床頭櫃的眼鏡戴上,當視線恢復清晰之後,他從背包裡翻出手機,按下接聽鍵。
「喂?」
「喂!別忘了今天換地點練球喔!」
沒禮貌又隨性的說話方式,是阿峰。
徐匯森歪著頭思考了一下,才回想起江承芸曾宣佈過改場地的事情。
瞄了一眼鬧鐘,距離練球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精神奕奕,八成早就起床準備要去跑操場了。
他這個對手,不但有天生的才能,還有後天的拚勁,真是難纏。
「嗯……我知道了……」抓抓睡亂的髮絲,徐匯森打了個呵欠。「需要我去操場幫你計時嗎?」
「不用了,我……」
向峰的話還沒說完,手機裡就傳來林海堯嚷著「太早了吧!」、「很累耶!」之類的抱怨,徐匯森頓時了然於心。
他這個既是對手又是好友的夥伴,已經不需要自己的陪伴了。
不想再聽那兩人吵嘴的聲音,他兀自切斷通話,翻身下床,往浴室走去。
他早就不對阿峰的才能感到嫉妒了,但如今,他不禁羨慕起好友找到兩情相悅的戀人。
「不過老是吵吵鬧鬧這點,還滿累人的……」
被這樣一鬧,他也睡不著了,乾脆早點去球場熱身。
明天就要參加邀請賽了,現在的阿峰,應該亢奮得像狩獵前的野獸吧!
徐匯森嘆了一口氣,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卻是一副鬥志全消、無精打采的模樣。
「糟透了。」
粗暴地將水潑在臉上,他還是完全提不起勁來面對比賽,心裡想的全都是該如何打破自己和衛可風之間的僵局,不過至今仍然事與願違。
對方的確如最後的宣言一般,不再來找他。
就連在醫務室裡打工,也不說工作以外的話,沉默的氣氛比以前更加尷尬,好幾次令他差點窒息。
只是好一陣子沒有在他面前抽煙的衛可風,最近卻抽得越來越兇。
每當望著那日漸凝重而憂鬱的側臉,他根本找不到適當的時機開口。
他不得不揣測,是因為那個人的忌日越來越接近的原因。
「對了,醫生說過,那個學生的家長叫他這個週末過去一趟……」
想起那天兩人爭吵的內容,他更加沮喪,下意識地按住眉角,應該早就痊癒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強烈的無力感了。
結束例行的盥洗,收拾好背包,他決定提早到學校去,以排解心頭的鬱悶。
然而,才剛踏出家門口,一股令人大皺眉頭的煙味便隨著晨風飄進鼻腔。
他不悅地轉過頭,卻發現出乎意料的身影出現在隔壁的門口。
「早安。」
「醫生?」
肩膀上的背包差點滑落,徐匯森趕緊重新揹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確定自己並沒有眼花。
走向自己的人,確實是那天宣告「我不會再過來」的衛可風。
「你……」
雖然徐匯森很想問他「你該不會在這裡等我吧」,卻遲遲不敢說出口,生怕自己又被歸類為自以為是的小鬼。
他說不定只是想在門口抽根煙,說不定只是在等約好的訪客到來,說不定……
「你今天有空嗎?」
然而,衛可風的一句話,直接點明了他正是他等待的人。
徐匯森花了很大的心力,才阻止自己失態地反問:你真的是在問我有沒有空嗎?
最後,他只是沉默地望著衛可風,等待對方的下一步。
只見衛可風從容地將手中的煙捻熄,抬手揚起車鑰匙,一氣呵成的自然舉動,彷彿在和他閒話家常。
「我想到一個地方走走,可以請你陪我去嗎?」
第九章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衛可風不禁佩服起自己來。
這麼久沒有駕駛長程路途,竟然還能順利找到正確的路開上高速公路,實在很不簡單。
當然,主要還是歸功於安裝在車上的衛星導航,以及身旁臨危不亂的指揮者。
「應該沒問題了。」
坐在副駕駛座的徐匯森仔細研究路程之後,才安心地將地圖折好放回置物櫃裡。
「照這個時速走下去,兩個小時之內就會到了。」
衛可風「嗯」了一聲當作回應,一想到兩個小時之後,就會回到那個令他畏懼的地方,心臟也跟著猛烈狂跳。
雖然他表面上故作輕鬆,其實心裡忐忑不安。
「我當然知道今天要練球,也知道明天有比賽……抱歉啦!」
聽見徐匯森安撫人的聲音,他轉頭一看,才發現對方正對著手機好聲好氣的陪罪。
「我知道……但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吼嘛!」
聽見自己的事被他視為重要的事,衛可風按捺住鼓譟的心情,將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路況,卻悄悄豎起耳朵。
過了一會,在徐匯森溫和卻堅持的態度下,通話暫時宣告結束,衛可風才敢出聲。
「向峰生氣了?」
「還好啦!他就是那樣。」
儘管他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但就連和手機有一段距離的自己都能聽到向峰的吼叫聲,絕對不會是「還好」的程度。
想要開口說聲抱歉,可是他想要道歉的事情,絕對不只這一樁。
打從那天不歡而散,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面對同樣的一片黑暗和寂靜,他過於激動的情緒才真正冷靜下來,也慢慢發現,正因為自己潛藏心底的晦澀遭到揭穿,才會在惱羞成怒之下,向他說了許多不可挽回的話。
其實匯森說得沒錯,由於他到現在都還放不下,才會沒有辦法面對。
一直想要遺忘過去的自己,沒有試圖找出解決的辦法,只想用逃避麻痹痛楚,但越是逃避,陳舊的傷口就越不容易癒合,只要一點點契機,就會再度被撕裂……
更糟糕的是,他知道自己再怎麼抗拒,在內心深處,依然想知道克翔遺留下來的是什麼。
或許答案揭曉的那一瞬間,長久困擾著他的問題,就能獲得解答。
他想知道,克翔究竟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念頭,選擇在他眼前墜落地面。
是恨意?是埋怨?還是後悔?後悔愛上像他這樣的人而葬送大好青春……
每當他因此而萌生退意時,腦海中就浮現匯森那溫和卻堅定的容顏。
我想讓你好過一些。
相較於畏畏縮縮的自己,明明是被他稱為年輕小鬼的人,竟表現出比他還成熟而寬容的態度。
想到這裡,莫名的焦慮便湧上心頭,卻也更加堅定他的決心。
他決定回到一切的起點。如果不這麼做,他永遠都無法前進。
只是跨出這一步,需要別人給予他勇氣,以他現在薄弱的覺悟,還無法獨自面對。
所以,這是一個賭注。
今天他起了個大早,因為他決意在家門口守株待兔。如果真的等到了,就算綁架,他也要把這人一起拉上車帶走。
當然,他也做好心理準備會被對方回嗆,「你不是說不再過來找我嗎?」
然而,這個不幸被他堵到的大男生,只是一臉無奈地在家門口來回踱步,為難地皺眉、嘆氣,再皺眉、再嘆氣,最後一句難聽的話也沒有說,乖乖跟著他上車。
也許,自己正是吃定他不會狠心惡言相向,才做出這麼任性的邀請吧。
「醫生。」有些拘謹卻相當柔和的呼喚,催促衛可風回過神來。
雖然他非常喜歡對方輕喚他的語氣,可惜自己的回應永遠聽起來像敷衍。「什麼事?」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知道對方是在詢問他目的地,衛可風思考了一下,才開口回答。「有山、有海,風景很美的地方。」
那所建在秀麗山巒下,充滿懷舊氣味的典雅建築,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校園都要令人印象深刻。只要走出校門,橫越寬敞筆直的道路,再小心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矮林,就能到達美麗的海岸。
就在這被美景環繞的校園中,他也還記得,透進夕陽餘暉的保健室裡,總是被活力洋溢的嗓音打破寧靜。
「醫生,今天好嗎?」
即使板起臉教訓對方該去好好練球,卻只換來爽朗而稚氣的笑容。
「我是刻意來看你的耶!好冷淡。」
明明個子那麼高大,還老是喜歡跑來找他撒嬌,邀他去後山觀海的大男孩,只要他一笑,就能讓人精神百倍。
曾經是那麼開朗活潑的人,曾幾何時,一切都變調了呢?
當他獨自陷入回憶之中,身旁的徐匯森也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
在一片沉靜中,車子下了預定的交流道,沒有多久,就聽見徐匯森讚嘆的聲音。「果真是有山有海啊……」
衛可風的手心不由得滲出汗水。他知道,照這樣行駛的速度,很快就會看到那所學校了。
好幾次,他都有轉動方向盤,掉頭就走的念頭。
不過,一旦意識到自己的身旁還有人在,他就會抑制自己踩下煞車的衝動。
終於,車子在熟悉的校門口停下。
打開車門,充滿海潮味的風迎面襲來,有很多回憶,如拍打海岸的潮水般,迅速湧上心頭。
衛可風逆著風望向湛藍的海水。其實克翔最喜愛的景點,並非學校後山的觀海步道,而是能直接觸碰海潮的沙灘。但身為球隊的一員,還是主要戰力的他,被教練嚴厲禁止進入那片容易受傷的區域。
「醫生、醫生……」
急切的呼喚將他飄遠的思緒拉回,衛可風困惑地回過頭,只見徐匯森露出擔憂的神情。
「你還好嗎?」
「嗯,我沒事。」
「那邊,有人在向你揮手。」
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不遠處的商店旁,有個手裡提著紙袋的男生正朝他們走來。
知道來者是克翔的哥哥,衛可風不自覺地伸手摸口袋,但顫抖的手指怎麼也掏不出煙盒。
這時,一隻手握住他的手,直到他停止顫抖,才幫他從口袋裡取出捏皺的紙盒。
「醫生,」明明非常討厭別人抽煙的徐匯森,卻將香煙盒塞進他手中。「真的不行的話,我幫你拿就好。」
「不用了……」想想還是把香煙收回口袋,衛可風強打起精神,擠出一絲笑容。「都到這裡來了,這時候退縮就沒有意義了。」
「那麼,我先去這附近走走,等一下再回來。」
「別走!」一把拉住他的手,但隨即又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衛可風趕緊鬆開。「你留在這裡,沒關係的。」
「衛醫生,好久不見。」
就在徐匯森猶豫不決的同時,有些生疏的招呼聲傳來。
衛可風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向對方說了聲「好久不見」。
「不好意思,讓你大老遠跑來。我也想過要用寄的,可是,總覺得沒有親手交給你就不安心。」
衛可風沉默著接過對方遞給他的紙袋,看了一眼,裡面放著沉甸甸的鐵盒,他下意識地移開視線,不敢多看。
「我們沒有看過裡面的東西,應該說……想看也不忍心看吧!」
「為什麼……現在才交給我?」衛可風有些困難地吐出這一句。
「這是克翔的遺願。在他的遺書裡,寫到他替我們每個人留下一樣紀念品。」
遺書?
他從來不知道克翔留了那樣的東西,然而,只要想到那坐在窗邊的身影早就決定要在他面前墜落,一股強烈的嘔吐感頓時湧上喉嚨。
直到感覺有什麼抵住自己的肩膀,他才稍微清醒過來,只見身旁的徐匯森彷彿以手臂支撐他似的,輕輕挨了過來。
「只有醫生的東西,他特別交代一定要三年後才能拿給你。這傢伙,就算走了還是這麼任性……我真搞不懂他,明明有如此堅強的信念,為什麼還會選擇這種結果?」
衛可風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同樣無法理解克翔的心情,也不想去分析,因為,他害怕自己就是罪魁禍首。
「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想再和他扯上關係,可是,再怎麼說他都是我弟……這是最後一次麻煩你了。交給你之後,你留著也好,要丟掉也罷……你可以自己做決定。」
最後又補上幾句抱歉的話,克翔的哥哥沒有等到衛可風回應,便低頭向他道別,沿著來時路離開。
目送對方孤獨的身影,手中的紙袋顯得更加沉重。
留著也好,丟掉也罷……突然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以為拿到克翔留給他的東西,自己就能果斷地了結這一切。
但是,如果克翔真的恨著他,他能就此釋懷嗎?他能原諒自己導致的悲劇嗎?
在來到這裡之前,他沒有考慮到事情的真相,或許才是最讓人難以承受的。
「醫生,我們走吧。」
在徐匯森的提醒下,不知道今天是第幾次失神的衛可風,才如大夢初醒般回過神,麻木地坐進車內。
最後,他連學校的最後一眼也不敢看,直接發動車子,往回程駛去。
車內還是一片寂靜。
不同於來時的緊張情緒,現在衛可風的心裡,只想著該如何丟掉那沉重的遺物。
然而,有如看穿他的心意,徐匯森一上車就接過他手中的紙袋,好好地放在腳邊。
當車子平緩的停在校門口,準備下車趕去練球的徐匯森,即使發現車門的鎖一直沒有打開,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倚靠在座椅上,不發一語。
彷彿想為自己增強決心,衛可風握緊了方向盤,鼓起勇氣開口。「那個……還是丟掉吧!」
似乎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要求,徐匯森轉頭望著他,依舊保持沉默。
受不了這無言的視線,衛可風煩躁地別過頭去,也不管對方還在車內,點著了叼在嘴邊的煙,儘管瞄到徐匯森皺起眉頭,他還是任憑尼古丁繚繞肺部。
「醫生,別再抽了——」
「他會自殺,也許是我害的。」
感覺對方的目光閃過一絲詫異,衛可風自嘲地笑了。就這樣把一切都說出來,比想像中還要容易。
「他是學校排球隊的隊長,和你一樣,愛排球愛得不得了,老是說將來要當國手、當排球教練,要一輩子打球,就算家人全都反對,他還是堅持不放棄,他就是這樣一個……意志堅強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的語氣一定充滿嘲諷,卻還是同樣用「意志堅強」這樣的詞彙來形容選擇自殺的人。
「但是,一場車禍,把他的夢想全都毀了,就在他最愛的學校前面,就在他要趕去練球的時候……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情……」
他忘不了第一次去醫院探視克翔的時候,那原本開朗的臉龐,為了讓他安心,拚命擠出微笑,卻顯得悲涼而扭曲,也忘不了被喚作醫生的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的無力感。
「我不懂。」始終安靜聆聽的徐匯森,打破了緘默。「這和醫生有什麼關係?」
「他在自殺前,曾經向我表白。」
不敢直視身邊人的表情,衛可風對著降下的車窗呼出白色煙霧。
如果這麼做,也能將自己鬱積已久的汙穢傾洩而出就好了。
「其實我早就察覺到了,卻一直裝作不知道。那天,他說,他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我而已,問我為什麼不肯愛他……」
只要緊閉雙眼,那悲愴的笑容就會在眼前浮現,衛可風頹喪地將臉埋進掌中。
「就算說謊也好,如果那個時候,我能回應他的心意,或許他就不會……」
「你忘了嗎?他遺書都已經寫好了,表示他早就決定要這麼做。」
徐匯森語氣平靜地點出衛可風也曾經有過的想法。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麼,他都會選擇傷害自己、傷害家人的路。或者說,他早就知道你會回答什麼,才做了選擇。」
「我不是沒有這樣想過……可是,他會開口問我,表示他還是抱有一絲期待的,如果我多想一想,注意到他的情緒不穩定……如果我早一步拉住他……如果我……」
太多沒有做到的如果,衛可風無法停止自己不斷設想另一種可能,另一種能夠不失去克翔的可能。
「不能喜歡上他,的確不是我的錯。但是,讓他喜歡上我,就是我的不對。我明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他應該愛上的對象,卻沒有阻止他……」
「醫生,夠了。」徐匯森企圖制止他繼續自責下去。
「如果我沒有遇到他,沒有讓他喜歡上我……」
「夠了!」
第一次聽見徐匯森的低吼,衛可風訝異地抬起頭,卻看到夾在指尖的煙也被他一把抽掉,直接扔到車窗外。
「匯森?」
「那麼什麼樣的人,才是他應該愛上的?這種事情能夠假裝嗎?不管是強迫他不去喜歡你,或者要你假裝愛上他,有這麼容易操弄嗎?還是你覺得當時就應該出於同情,用安慰我一樣的方式去安慰他?」
他直接掀開兩人都極力避免的敏感話題,讓衛可風逃避地別過頭,沒有回應。
「當年你用那種方式安慰我,也是因為想起了他,是吧?」
儘管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徐匯森還是苦笑著說下去。「你以為你這麼做,把我當成彌補過錯的替代品,就能讓你不再內疚?我想你不知道,這其實很傷人的。」
「我……」即使想說他的本意並非傷害,但不管他怎麼做,似乎總會傷害對方。
「醫生,希望你明白,我和那個人都一樣,想得到的不是你的同情。」
「匯森?」
「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就和那個人一樣,喜歡上你認為不應該喜歡上的人。」
衛可風錯愕地回過頭,只見那柔和的臉龐,交織著困窘卻真摯的神情。
「其實,如果你真的認為自己的感情那麼廉價,光是為了讓他開心,你可以開口騙騙他就好,敷衍他、告訴他你其實也對他有好感,這不是什麼難事。可是,也許你並不是不愛,而是不敢,正因為你真的愛過這個人,才不敢輕易說出口。」
胸口彷彿被什麼重重敲擊,衛可風想要出言反駁,腦海中卻驀然浮現那陽光般燦爛的笑靨,佔據心頭的酸楚頓時令他開不了口。
「你總是顧忌太多,顧忌自己的身分、自己的性向,顧忌自己不該成為年輕小鬼的對象,但是你忘了,最終做決定的還是我們,我雖然年輕,卻沒有你想像中脆弱。」
「你現在當然會這麼說,等到你發現自己的決定錯了,就會開始後悔。」也會開始埋怨他的存在。
他不是青春可愛的女孩,只是個把煙當成鎮定劑的老男人,他不想將來有一天從對方口中聽到「如果當初沒有喜歡上你就好了」的話。
「誰不曾為自己的錯誤決定感到後悔?但是,挫折和失敗也總會有過去的一天,沒有努力就放棄,我辦不到。」徐匯森眼神堅定地道。
「要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個錯誤,根本就不應該白白受苦。就像你明知道自己受不了煙味,還硬要勉強自己去抽,不是很可笑?」
「可笑嗎?」徐匯森自問自答地說一句「或許吧」,臉上的笑容更加苦澀。「你放心,至少我還懂得適時收手這個道理,有很多東西比失去的還重要,對你的心意也是一樣的,就算明白你不會認真看待我,不會給予我要的回應……但請允許我暫時把你放在心上,過一段時間,我就會沒事的。」
過一段時間……就會沒事嗎?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為什麼胸口疼到難以呼吸?
突然間,有什麼沉重的物品壓上膝蓋。
他低頭一看,剛剛交給徐匯森保管的紙袋,此刻正穩穩地端坐在自己面前。
而車門的鎖,不知何時已因為對方按下解除鍵而打開了,隨著敞開的車門,他才確實體會到對方即將離去的事實。
「匯森……」
徐匯森回過頭來,如往常般向他投以令人安心的淺笑。
「醫生,如果你終於有勇氣面對那個人留給你的東西,卻還是惡夢連連的話,還是可以過來找我。對了……」他伸長了手,在衛可風的口袋裡摸索了一陣子,掏出沒剩下多少內容的煙盒,緊緊拽在手中。
「煙,還是少抽一點吧,有礙身體健康啊!『醫生』……」
刻意強調對他的稱呼,他輕輕拋下一句「再見」,便頭也不回地踏出車外。
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衛可風的心彷彿也跟著他的腳步,一點一點撕扯開來。
這個說過喜歡自己的人,為什麼在分別的時候卻能如此果決?明明這也是自己的決定,他卻優柔寡斷地難以割捨。
這一瞬間,他才明白自己有多麼捨不得放手。
凝視著膝蓋上的重物,突然間,他對於不斷造成對方傷害,再堂而皇之地乞討安慰的自己,感到無比的嫌惡及羞愧。
第十章
有很多東西,比失去的還重要。
徐匯森反覆咀嚼著自己說過的話,但實際上,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灑脫。
雖然在他最熱愛的運動上,早就不再執著於贏過追不上的對手,而是以對方當作目標,勉勵自己前進,這也是為什麼他能夠繼續留在排球場上,享受打球的樂趣。
但是,惟獨對衛可風的執著,不是三言兩句就能終結的。
要是短暫的時間就能忘記他,過去這一年,自己早就把那個人忘得一乾二淨了。
想起自己故作瀟灑的宣言,徐匯森啞然失笑。這可不是球賽,只要球在場上,就遲早會分出勝負。
只顧盯著飛來飛去的球,站在陌生球場邊熱身的徐匯森,完全忘了注意邀請賽對手的實力。
「社長,你今天想要打幾號攻擊?」
過於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湊近眼前,徐匯森猛地回過神,才發現是身為舉球員的林海堯。
「啊,都可以,看你怎麼配球。」
「這麼信任我啊?」
看他一臉開心,徐匯森也自然地報以微笑。
對了,衛可風曾經說過,在韌帶受傷前,他也擔任過舉球員,雖然難以想像斯文的他站在網前的模樣,卻仍不免感到可惜。
那個總是穿著整潔襯衫的高雅身影,要是出現在這充滿陽光的戶外球場,光是那難以言喻的突兀感,就足以讓他臉泛笑意。
就像球場邊的那個人,也是身穿淺色襯衫,蹬著皮鞋,還戴上時髦的太陽眼鏡,過於成熟帥氣的打扮,怎麼看都和周遭揮汗奔跑的運動員格格不入。
然而,這個在人群中更顯耀眼的身影,卻踏著優雅而筆直的腳步,毫不遲疑地向他走來。
徐匯森才赫然發現,對方熟悉的突兀感是從何而來。
「醫生?!」
直到聽見身旁的林海堯同樣困惑地出聲,徐匯森更加確定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只見那摘下太陽眼鏡的端正臉龐,雖被過大的陽光曬得泛紅,卻依然深深吸引他的目光。
為什麼這個人總是在意外的時間、意外的地點出現?
「你來這裡做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是誰……」他看著衛可風,劈頭就問。
「跟我走。」不給他繼續發問的機會,衛可風一把攫住他的手,粗魯地拖過他,就連隊友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呆,紛紛面面相覷。
「那不是衛醫生嗎?」
「他怎麼來了?還拖著社長要去哪啊?」
「等一下!醫生,你要去哪裡?比賽要開始了……醫生!」
即使徐匯森想掙脫他的手,卻又害怕過度抵抗會傷到衛可風,兩人拉拉扯扯地往前走了幾步,這時,一道人影猛地擋在兩人面前,阻止他們離去。
「衛醫生,我告訴你比賽的地點,不是為了讓你把他拐走。」
望著抱起雙臂的好友,徐匯森頓時恍然大悟,誰是衛可風的消息來源。
然而,企圖拖走他的人絲毫不肯退縮,仍拉著他繞過向峰。
「反正你們現在人夠了,把匯森暫時借我一下也不會怎樣。」
「你不要太過分,昨天他為你蹺掉練習我都已經不追究了,今天絕對不能連比賽也蹺!」
「囉哩巴唆的,你是他老婆嗎?!」
第一次看到衛可風用如此幼稚的方式吵架,不只是被拖著走的徐匯森,就連向峰也愣住。
「不是吧?不是的話就滾遠一點,去抱你家的小個子去!」
或許是瞥見第一個追上來的林海堯,衛可風投下炸彈般的宣言,向峰的臉色頓時有如吃到苦瓜一樣難看,卻不認輸地伸手拽住他,強迫他停下腳步。
「媽的,我不是又怎樣!難道你是?」
「如果我說我願意呢?」
「醫、醫生?」
扶正差點掉下來的眼鏡,徐匯森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然而衛可風的表情卻認真得可怕,拋下呆愣住的向峰,繼續拉著他往前走。
沒有多久,他發現對方的目標是停車場,而他相當熟悉的轎車正停放在停車格裡。
「醫生,我想回去比賽,請你告訴我要去哪裡?醫生,你說話啊!」
「吵死人了。」
不耐煩地啐了一聲,衛可風終於鬆開手,卻將徐匯森一把推上轎車,害他在沒有心理準備的狀態下,背部狠狠撞上車窗。
還來不及出聲抗議,卻無預警被衛可風抬頭吻住,所有怨言瞬間全被封緘在他的唇瓣之中。
這……這是什麼情況?
嘴裡嚐到淡淡煙味時,他不禁皺起眉頭,接著便聽見一群人同時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女孩驚喜的叫聲。
他趕緊推開身前人,正好瞥見自己的隊友們和社團經理,一個個擠在另一輛汽車後面,窺探著他倆的一舉一動。
不管是那個莫名其妙的吻,還是自己像烈女一般推開對方的畫面,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真是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唆?」
就算被推開,衛可風也沒有不悅的表情,只是半強迫地將他推進副駕駛座,原本他還不願進入車內,要不是因為對方提醒他「你還想繼續被隊友觀賞嗎」,他才不甘願地跨進車裡。
然而,屁股才剛坐穩,彷彿怕他反悔一般,衛可風很快發動車子,隨即駛離了停車場。
「等、等等!你要去哪啊?」
這是他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做「誤上賊船」,也是第二次被同一個人綁架。
然而,不管他怎麼追問,衛可風就是不肯告訴他目的地。
最後,眼看邀請賽的學校越來越遠,他只能認命地繫好安全帶,頹坐在柔軟的座椅中。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徐匯森困擾地按住前額,就算問了也沒有人回答,卻發現座位底下放著相當眼熟的紙袋。
「這是……醫生,難道你看了鐵盒裡的東西?」
「我是看了。」衛可風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所以,我希望你再陪我去一個地方。還有,我昨晚嚴重失眠,根本沒有睡好,請你不要大聲嚷嚷。」
「你……又作惡夢了嗎?」徐匯森刻意放輕聲音,但衛可風只是向他笑笑。
「沒有,難得我沒有作惡夢。」
聽到他沒有再作惡夢,徐匯森不再多問,他衷心地期望,有天對方能夠脫離沉痛的夢魘。
轉頭望向窗外,他開始嘗試欣賞沿途的風景,卻覺得越看越眼熟,直到車子下了交流道,拐進寬敞平坦的道路,他才發現他們正往那所高中前進。
車子和昨天一樣,在校門口停下。
徐匯森有些不安地觀察身邊人的表情,只見對方一臉堅定地打開車門,催促他下車,同時拎起了紙袋,邁開步伐前進。
然而,這一次他們不是往學校的方向走,而是走進了低矮的樹林。
知道問也不會有答案,徐匯森默默跟在衛可風身後,小心翼翼地跨越佈滿樹枝和雜草的地面。
他突然想起,這人曾經說過,那所高中的排球隊教練禁止隊員踏進這塊禁區,看著有些難走的路,其實也不無道理。
但漸漸地,眼前的景物變得不同,陰暗的樹林中開始夾雜著清爽的藍,越往前進,那片湛藍越是清晰,待走出樹林,連結著潔淨沙灘的海平面瞬間在眼前展開。
忍不住發出讚嘆,徐匯森目不轉睛地看著這片美景,他沒有想到,自己在車上遠遠觀賞的海景此刻竟近在眼前。
「醫生?」他帶自己來這裡,應該是有特別意義吧?
回頭望向戴起太陽眼鏡的人,徐匯森下定決心,非要得到答案不可。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這是我希望能幫克翔完成的最後一個心願。」
隔著有色的鏡片,徐匯森看不清他的視線,卻可以感覺到他也正在眺望著海洋。
「你說得沒錯,或許我真的喜歡過他。」
儘管那是自己說過的話,但聽見喜歡的人訴說對另一個人的情意,徐匯森的心中仍舊不是滋味。
嫉妒著逝者的自己,實在太難看了。
「但是,我也很清楚,有些人就算再喜歡,還是不能在一起的。」
迎著海風,衛可風撩起被吹亂的前髮,從紙袋中取出鐵盒,在徐匯森面前打開。
「醫生?」
「沒關係,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也能看看。」
被衛可風拿在手上的,是一本破舊的書,即使封面已經破損不堪,還是隱約能看見書名。
徐匯森抬眼望向衛可風,只見對方回以一抹神情複雜的微笑,示意他翻開書的內頁。
就在第一張空白頁上,有些潦草的字跡映入眼簾。
醫生,對不起。
儘管只是短短的一行字,但傳遞而來的深切歉意,讓徐匯森不敢再往下看。他知道,這是那個人留給衛可風最後的幾句話。
但是,在衛可風點頭授意下,他不得不繼續看下去。
 
你應該會生氣吧?我明知道你不會開口接受我,明知道你會難過,卻還是利用了你,把自己逼到絕望的地步。
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割捨一切離開。
不對,我想你現在一定會為了我的任性氣得跳腳,這三年來,你一定常夢到我。
可是,已經夠了。
不管我曾經留給你的是痛苦的回憶,還是多少也有開心的回憶,請你徹底把我忘了。
能夠喜歡上你,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惟一的遺憾,就是自己不是那個能帶給你幸福的人。
但是,只要想到至少這三年你會想著我,我多少也得到了慰藉。
你知道我為什麼老是想去外面那片沙灘嗎?因為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
所以,這是我的最後一個心願。
如果你找到喜歡的人,請帶他去看看那片沙灘吧!如果你能因此感到幸福的話,那就太好了。
醫生,再見了。
謝謝你送我這本書,謝謝你教會我愛情的意義,謝謝你這三年來沒有忘記我。
 
看見最後留下的名字,徐匯森將手中的書輕輕闔上,專注地凝視著眼前的美景,好讓思緒沉澱下來,暫時保持沉默。
這一瞬間,很多事情他都懂了。
「其實我還是不明白那個小鬼在想什麼。」
從他手中拿走了書,衛可風把厚重的《泰戈爾全集》放進鐵盒裡。
「既然這麼有精神的話,為什麼還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徐匯森沒有出聲,他無法揣測那個人的心理,或許他並不像字裡行間、或是外表看起來那麼堅強,又或許他本來就只希望別人看見他堅強的一面,隱藏住自己的脆弱。
但是,當他還沒釐清思緒,卻赫然發現衛可風拿出打火機,點燃了鐵盒裡的書。
「你在做什麼啊?為什麼要把書燒掉?」他趕緊蹲下,皺眉看著鐵盒。
「這種時候就別跟我計較環境保護的問題了吧。」
將鐵盒放在乾燥的沙地上,衛可風面無表情地看著火燄燃燒,相較於徐匯森緊張的模樣,他只是瞄了一眼,便將視線移向遙遠的海平面。
「我只是……不想再被這件事情綁住。不管是書裡教導的愛情,還是那小鬼的詭計,我都厭倦了,不想再被束縛,這是我自己的人生。」
望著衛可風佇立在沙灘上的身影,那堅毅的側臉,隨風飄揚的襯衫衣襬,令徐匯森不知不覺中看得出神。
「但是,只有一件事情,那個小鬼說對了……現在我的確覺得很幸福……」
即使他沒有說完接下來的話,徐匯森卻釋然地笑了。
不再凝視鐵盒裡的火燄,他拍拍膝蓋上的沙站了起來,走到衛可風身旁,和他眺望著同樣的湛藍海水,看著白色浪花拍打沙灘,有時帶走一些細沙和貝殼,但下一次又帶來了新的色彩。
「匯森……」
不記得時光如何流逝,衛可風用和往常一般平穩的語氣開了口。
「還有一件事情,你也說對了。以前的我,真的顧忌太多。如果,像我這樣一個老愛抽煙的差勁校醫也有資格喜歡你……如果你說的『一段時間』還沒過……」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徐匯森的右手。「可以請你繼續喜歡我嗎?」
再怎麼努力掩飾,還是聽得出對方比他以為的還要緊張。徐匯森回握住那隻手,摘下幾乎遮掩對方半張臉的太陽眼鏡,直到確認那美麗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慌亂,他才低下頭,以輕柔的吻取代答案。
尾聲
「很高興又跟大家見面了。」
令人陶醉的嗓音透過高掛的音箱傳送出來,封閉擁擠的室內立刻掀起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爭先恐後地應和著。
「今天是個特別的夜晚,我想大家都知道,這是我們正式復出的第一晚……」
語音未落,馬上又響起熱烈的掌聲與尖叫。
「為了這個與眾不同的晚上,我們開放一位朋友的點歌,而那位幸運的朋友,即將揭曉……」
現場氣氛熱烈到最高點,瘋狂的尖叫和歡呼融合各種嘈雜的高分貝音響,迴盪在狹窄的空間,陣陣撞擊所有人的耳膜,在一片喧鬧中,一同等待答案揭曉的那一刻。
「這首歌,就是我,Summer……點給我們可靠又值得信賴的社長!」
在一陣驚呼聲中,所有人開始順著說話者視線所注視的方向望去,試圖找尋這位有幸獲得主唱特別關照的幸運兒。
同樣隱沒在人群當中的余曜文,用手肘抵了抵身旁高出自己將近一個頭的徐匯森。
「喂!社長,這是Summer特別為你唱的喔!」
「嗯嗯……」
總是沉穩的側臉似乎染上一層靦覥,卻仍極力維持自己的平靜,其他同行的隊友們則都毫不掩飾地露出促狹的神情。
「社長,這首歌獻給你!Love fool!」
在此起彼落的尖叫聲中,在鼓聲的穩定節奏中,吉他彈奏著耳熟能詳的旋律,總是擄獲聽者全部知覺的蠱惑嗓音,唱出已在所有人心中同步播放的英文歌曲。
現場立刻傳出熱烈唱和的自然合聲,即使不知道為誰而唱,卻共同沉浸在這分享熱情的一刻。
徐匯森露出苦笑,靜靜地望著正在台上向自己表達另類祝福的耀眼主唱。
雖然能夠獲得隊友們的接受和誠摯祝福,但是那天在停車場被推倒強吻的激情演出,還是害他被狠狠調侃了好幾天。
「大聲點!」
即將來到最高潮的副歌,台上表演者帶動氣氛地振臂一呼,立刻將潛藏在所有人心中的激情推上最高點,每當Summer唱到副歌中的關鍵字,就能聽見眾人嘶吼著「love me」和「fool me」的唱和聲。
徐匯森沐浴在隊友們夾雜著羨慕、調侃、關心等各種情緒的眼光中,漸漸無法壓抑自己嘴角勾起的弧線。
反正,他就是一個陷入愛情太深的蠢蛋。
突然間,口袋裡傳來的震動,闖入了圍繞著自己的狂野氛圍。
看著手機上顯示的來電號碼,即使心跳又更加劇烈地加速跳動,但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
「什麼事?」
不理會余曜文窺探的眼神,和向峰故意發出的調侃嘆息,他轉過身去,隱入較為僻靜的角落。
「好啦!我知道了,等一下就過去……」
周遭的嘈雜幾乎淹沒了自己的聲音,徐匯森仔細聆聽麥克風傳來的歌聲,笑著向對方開口。
「你聽,這是Summer為我唱的。」
將手機自耳邊拿開,向天空高舉,讓所有的聲音傳遞給在另一頭等待的人。
「你聽到了嗎?再等一下,我很快就回到你身邊。」
 
如果它只是片刻的歡樂,它就會在悠然的一笑中綻成花朵,而你就能在剎那間看到它,領會它。
如果它只是一種痛苦,它就會融化成晶瑩的淚珠,不需言語就能映照出最深沉的祕密。
然而,它是愛情啊!
泰戈爾《園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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