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78-1《嫡嫁~夫妻聯手翻局》卷一 儂語
為了不愧對林國公府嫡長女的身分,林明華辛苦習得十八般武藝,
在萬壽節上射箭贏了北陵國傾城公主,為國掙足了面子,
沒想到皇上卻恩將仇報(?),封她縣主,要她賠上終身幸福──
嫁給聽說命不久矣的寧王,既然皇命不可違,她會努力早早生個兒子,
做了夫妻之後才知,她家王爺比她還可憐,她頂多不時被妹妹們添堵,
而他一出生,欽天監說他命格危及帝星,從此成為皇上的眼中釘,
其他王爺彼此明爭暗鬥,又愛把他當槍使,
可她家王爺聰明得很,別人陷阱他不跳,還會裝重病卸了敵人的防備,
甚至在南嶺一案上,當著皇上的面逆轉局勢,讓一直得寵的齊王吃癟,
男人在外面拚似錦前途,為了讓他無後顧之憂,
她決定把王府內的敵人眼線清一清,就從皇后賞的兩位宮女開始吧……
E278-2《嫡嫁~夫妻聯手翻局》卷二 儂語
林明華習慣凡事靠自己,即使嫁給寧王態度不變,
保護妹妹、安排妹夫的官途,甚至有危險時出手幫忙,在所不辭,
王府裡的大小事當然也歸她管,
有人在書房下毒,要查;有人對外偷送消息不利寧王,揪出重罰,
而寧王遲遲沒有子嗣,長公主理直氣壯一再嫌棄她,
嫌她身子有問題,嫌她不幫寧王安排通房好開枝散葉,
她自認能夠妥善解決,寧王卻不忍看她委屈,謊稱自己不能人道回嗆,
當她發現長公主的長孫柏晏鈺不要臉想對她下媚香時,
她不想增添枕邊人的煩惱自行出手解決,
卻沒想到寧王知悉後勃然大怒,決定對柏晏鈺痛下殺手,
她赫然了悟,原來自己不再需要只靠自己,還有寧王可以靠……
E278-3《嫡嫁~夫妻聯手翻局》卷三 儂語
林明華自認不負父親嚴厲的教導,做事果斷也夠聰明,
但在看過寧王的手段後,自嘆不如,
寧王無法容忍柏晏鈺仗著是長公主的長孫想欺負她,
趁柏晏鈺被發現和齊王妃的姦情,不得不離開京城時痛下殺手,
令她心驚膽跳的是,皇上指派他前去查案,他從容接下任務,
所呈上的證據雖沒能證明誰是兇手,卻讓所有人都認定是齊王幹的,
之後,以她有了身孕、他勞累病倒為由,夫妻倆一起窩到莊子逍遙,
並趁機拔除他身上的寒毒,沒想到皇上這麼不喜愛他,
明知他病了、她懷了孩子,在送給他們的補品及藥材中竟摻了劇毒,
這輩子皇上都不可能改變對他的態度吧,哪知寧王遇刺成為轉機,
皇上意外發現寧王的命格危及帝星是大謊言,是有人搞的鬼……
E278-4《嫡嫁~夫妻聯手翻局》卷四(完) 儂語
在聰明的寧王日夜薰陶之下,她遇事不再只看表面,
四妹為了她的巨額嫁妝氣昏父親,
她立即封鎖林國公府揪出叛徒,還主動入宮請罪,
順利阻止敵人想毀了寧王的妻族勢力,可敵人不給他們喘息機會,
先誣賴寧王貪了北疆軍卒的喪葬費,後又捏造他私造兵器,意圖謀反!
可惜啊可惜,這一切早在寧王的意料之中,故意挖坑讓敵人跳,
事實證明,他是遭齊王誣陷,不僅沒有汙錢,還自掏腰包付了這筆錢;
私造次等兵器,還盜賣朝廷的精良兵器的人是魏王!
眼看著他離太子之位只差一步之遙,
殊不知早在當初寧王回京時,幕後敵人就在他身邊埋下致命棋子,
寧王能否坐上大位,全看她是否能參透其中玄機……
儂語,取自於吳儂軟語,是個道道地地的北方人,卻又在南方求學多年。
深受南北不同的文化底蘊影響,生性開朗且喜歡腦洞大開幻想些真真假假的故事。
年少時瘋狂熱愛各種文字,給我一本書就能夠讓我安靜一整天,
如同饕餮一般汲取文字的力量,轉而動筆描繪屬於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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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波三折的婚事
已經過了正月,整個京城卻依然是白雪皚皚的模樣。街頭相傳,今年是三十年難得一遇的寒冬,去年九月底就大雪紛飛,二月初的時候還下了一場大雪,天寒地凍得讓人只想窩在家中,不願出門。
林國公府裡地龍燒得正暖,年前出嫁的六女林明馨進屋就褪下了白色狐狸皮大氅,丟給一旁的丫鬟,快步進了內間,毫不在意會將一股子寒氣帶進屋中。
「姨娘,謝侯府真的給大姊退婚了?那謝少爺可是嫡長子,他繼承爵位之後就已經上書,確定他為世子,大姊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這話說得又急又快。
她的生母孫姨娘把熱茶推了過去,道:「先喝口茶暖暖,外面天氣這麼冷,妳又何必來回跑動,小心凍壞了。」
林明馨喝了一口茶,這才道:「姨娘當我願意啊?只是這婚事怎麼又不成了?大姊今年都二十二了,哪裡容得下她再挑三揀四的!父親真是偏心,為了她一個就不顧咱們家其他女兒的名聲。咱們這些出嫁的女兒難不成就不重要?父親都不擔心我們在外面被人小瞧了?」
她沒經過腦子就說了一連串的話,見孫姨娘要阻攔,心中燃起一把無名火,恨聲道:「這是在姨娘院子中,我有什麼不能說的!更何況,也不是我汙衊她。這可是第三次退婚了!算上那次沒下定的,都四次了!難不成她真想找個上門女婿繼承林國公府不成?」
「妳混說什麼,如今晉哥兒也兩歲了,好好教養,將來定然是會繼承林國公府的,大姑娘就是……就是……」就是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
林明馨冷笑了下,大聲道:「就是婚事不順罷了。」
這話倒也是實話,府上大姑娘林明華與大少爺乃是雙生子,雖然男女不同,兩人外貌卻有九成像。林明華十四歲定下婚事,原本打算十六歲出嫁,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婚事定下不到半年,國公夫人出門上香,竟然遇上泥石流沒了性命。為母守孝三年,她等得起,然而男方卻不想等,第一門婚事便這般退了。
林國公府的嫡長女不怕不好嫁,這門婚事退了,三年後出孝,林明華又定下一門婚事,兩家都下了定,卻沒料到大少爺急病沒了。國公爺林矍當時只有大少爺一個兒子,大少爺也因為守孝誤了婚姻大事,連一絲血脈都沒有留下。
林矍沒有兄弟,大少爺沒了,可不是降爵這麼簡單的事。他到三十四、五歲才有了一對雙生子,之後就一直生女兒,當時也五十多歲了,這十年來家裡都沒有再添丁,之後怕是也生不出兒子。他思前想後,就生出了讓嫡長女招夫的念頭,爵位可以隔代傳給同樣姓林的外孫,縱然降爵,也比整個林國公府散了好。
這樣一想,林明華的婚事就又作罷了,畢竟原先訂婚的時候可沒想過要讓男方入贅,要嫁的可是一品大將軍府的嫡子,就算大將軍真捨得讓兒子入贅林國公府,只怕皇上心中也會嘀咕。
之後林矍就努力相看家境貧寒的青年才俊,還真讓他找到一個各方面都看得上眼的,但還沒來得及說親,他院中一個姓宋的姨娘居然生下一個男嬰,樣貌與林矍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下已經準備招贅的林明華已經年過二十,府中上下不知有多少人等著看她笑話。
「當初定下謝家這門婚事時,我還真當大姊拿得起放得下呢,誰知道熱鬧了大半年竟然還是要退婚!」林明馨嗤笑了兩聲,轉而看向孫姨娘,「這次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退婚?」
孫姨娘把玩著手中的茶杯道:「也是命運弄人,這謝家世子也是守孝才耽誤了婚事,說起來比大姑娘還要小上一歲,本來這兩人的婚事也算是天作之合……」
林明馨聽得不耐煩,擺手道:「姨娘別說這些沒用的,要退婚總該有個說辭吧,咱們縱然是林國公府,可也不能把謝家的臉面丟在地上踩,所以究竟是為什麼?」
「早兩天傳出消息,這謝世子有個快一歲的庶子。」
「不過是個庶子,大姊都這般年紀了,再拖下去怕是要給人當繼室,到時候不要說庶子了,說不定還會有前頭留下來的嫡子呢!她就拖吧,我看她能嫁到什麼樣的男人。」林明馨說到這裡,見孫姨娘皺著眉頭,揚眉道:「姨娘覺得我說得不對?」
孫姨娘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點了女兒的鼻子,道:「妳什麼時候才能長點心啊!那孩子如今快一歲,也就是這一、兩年前有的,那時候,謝世子可還在孝期呢!」
有通房丫鬟也就罷了,竟然連庶長子都有,且還是在孝期有的,這如何說得過去。
林明馨雙眼一轉就明白過來,然而心中依然有些不滿,訕訕道:「父親向來疼愛大姊,自然是大姊不願意他也就不願意,只是大姊已經這般年紀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話裡的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孫姨娘聽了也只是笑笑,道:「妳有什麼好在意的,真正該在意的應當是那一位才是。」
「這麼說四姊也得了信了?」林明馨雙眼一亮,笑著道:「姨娘說得沒錯,怎麼也該是四姊著急才是。」
「國公爺當初原是想要去母留子的,就怕晉哥兒跟大姑娘不親近。四姑娘也是個有心的,跑回來守了一個月,又是哭又是求,說以後絕不會說出晉哥兒的生母乃是宋姨娘,這才保住宋姨娘一條命,把她送去京外的莊子安養。」孫姨娘心有餘悸,雙手捧著杯子半晌才開口,「如今晉哥兒兩歲多了,吃穿用度都是大姑娘在管,身邊平日裡更是兩三個奶娘看著不讓人近身,國公爺親自教導……等國公爺過世後,宋姨娘應該就能享福了。」
「那也要看她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父親可不是個軟心腸!」林明馨撇了下唇角,「當初四姊那般哭鬧,不過是仗著夫家得勢,算了,不說他們,姨娘,妳說大姊這次退婚,還能再嫁給什麼人家?這麼多年來,我就盼著她過得沒我好,我就放心了。」說著,她將手中茶杯用力一放,半碗茶水都濺了出來,但她毫不在意,只恨恨道:「都是父親的女兒,憑什麼她就比我們姊妹尊貴!我恨不得看她從雲端跌落到泥地裡,再狠狠踩上兩腳!」
此時容嘉居中,林明華正捧著一個手爐暖手,屋中門窗緊閉,連個端茶送水的小丫鬟都沒有。她正在看書,不時伸手把面前的書翻上一頁,慢慢看著。
片刻之後,出去探查消息的紅櫻回來了,外面響起說話聲,打破了屋裡的寧靜。
知道林明華畏冷,紅櫻在外面烤得通身沒了寒氣這才低聲告罪,掀開那厚厚的狐狸皮做的簾子入內。一進去就看到自家姑娘倚在軟榻上,青絲散落在凝脂般的臉頰旁,一雙明眸正讀著眼前的書本,整個人顯得十分慵懶。
紅櫻上前行禮,等林明華抬手讓她起身,這才過去把林明華腿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道:「姑娘,人從後院走了,這會兒怕是已經攔住國公爺了。」
「攔就攔吧。」許是許久未說話的緣故,林明華的聲音帶著點磁性的低沉,放開手爐略微伸了個懶腰,道:「前兒個是三妹妹,昨兒個是四妹妹,今兒個是六妹妹,我看明兒個就該是五妹妹了。也虧得二妹妹嫁得遠,不然咱們家裡怕是要天天待客了。」
「姑娘說笑吧,這府裡的姑奶奶沒有一個省心的。六姑爺前些日子在校場比武時得了皇上誇讚,六姑奶奶如今春風得意,又跟孫姨娘嘀咕了半天,姑娘就不怕她出什麼花招?」
「怕什麼?」林明華目光流轉,笑道:「即使她耍花招,也動不了我分毫,不過是讓她自己難看罷了。」她示意紅櫻添熱茶,才悠悠道:「怕是她出嫁久了,忘記這府中到底是誰說了算。」
林明華捧著熱茶暖手,許久才又道:「前兩天剛傳出消息時,六妹妹就跟著六妹夫去了趟驃騎將軍府,吳將軍跟六妹夫算是遠房親戚,他家有個兒子尚未婚配,六妹妹為著夫家著想,當然願意賣力氣。」她瞥了一眼紅櫻,輕笑,「別看她來得晚,她心中怕是比那幾個都多了些謀算呢。」
「姑娘是說六姑奶奶想要插手姑娘的婚事?」紅櫻說著眉毛都要豎起來,怒道:「誰給她的膽子,姑娘的事情她也敢插手!」
林明華笑了笑,不以為意。誰給的膽子?自然是野心和怨恨了。
「父親。」林明馨跟著林矍進了花廳,乖巧地端茶過去,「父親先喝口茶,驅驅寒。」
林矍點頭,接過茶抿了一口才道:「如今天寒地凍的,妳不在家中好好養著,怎麼又出來走動?」
「不過是回自己家,來回皆有人送,馬車中爐子、熱水都不缺,怎麼會凍著。」林明馨笑著道:「你女婿前兩日得了個硯臺,說是前朝李大家用過的,他非常寶貝,讓我巴巴送來,說他一個粗人用不上這麼好的硯臺,孝敬給岳父正好。」
林矍呵呵一笑,「妳倒是有孝心,不像妳四姊,無端端的就會惹我生氣,本就是出嫁女兒,不好好待在夫家,整日裡東打聽西打探的,竟然還想插手我決意的事情!」說著,他語氣裡就多了幾分怒氣。
林明馨心中一緊,覺得父親意有所指,偏又有些不甘,想了想道:「父親別動怒,想來四姊姊是擔心父親吧。」
「擔心我?難不成我老糊塗了,看不出她那點兒小心思?」
林矍說著揚眉,也懶得跟這個小女兒繞圈子,直接道:「妳們姊姊的婚事她也敢動心思,以為有了夫家撐腰,我就拿她沒辦法了嗎?真不知道她如今的好日子是怎麼來的?愚不可及!」
這番話讓四姑娘林明惠得了一個愚不可及的評價,卻也讓林明馨歇了心思,不敢將心中轉了好幾遍的話說出口,只得起身又給林矍續了茶水,才道:「如今天寒地凍的,父親怎麼這麼晚回府,可是被什麼事情拖住了?」
林矍見她老實了,這才緩了口氣。「還不是北疆的戰事。北疆一戰我朝大捷,怕是再過月餘,北陵國就要送上國書,俯首稱臣了。」
「這是好事,怎麼父親這般愁眉不展?」看著不像是高興的樣子。
林矍沉吟了一會,想著這消息瞞不住,不出兩日京城定然會傳得沸沸揚揚,就直接道:「寧王宸鉞在邊境身受重傷,又染了寒毒,皇上發怒,派了太醫院兩位院判,連同五名御醫前去接他回京。」
懶得跟這不省心的小女兒糾纏,林矍喝了茶,收了硯臺就起身道:「天色漸晚,妳也早些回去吧,免得親家擔心。」說著往外走,「我也去看看妳姊姊在做什麼?」
林明馨跟在林矍身後,聽到他後面這話,幾乎要把手指給扭斷。她目送林矍離去,這才沉著一張臉,轉身叫上隨行的丫鬟,「回府!」
都是父親的女兒,為何林明華什麼都不用做就得到父親所有的關愛?而她小心翼翼的討好,卻還是被嫌棄,所以她討厭林明華!
林明馨一把火窩在心口,看什麼都不順眼,回府打罵了身邊兩個通房,見自家夫婿沈榮曲回來,才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沈榮曲掃了眼那兩個垂淚的通房,不以為意道:「怎麼,岳父給妳氣受了?」
「父親一心只記掛著姊姊,怎麼有空理我呢?」林明馨眉眼之間帶上了惆悵,不等沈榮曲問起那兩個通房,就道:「也是我心中彆扭,回來又見她們兩人犯了些規矩,難免話就說得重了些。」接著轉頭向兩個通房道:「妳們暫且回去吧,今日的事情好好想一想,我話雖重,卻是為了妳們好。咱們畢竟是大戶人家,該講究的地方還是要講究,不能亂了規矩。」
那兩個通房不敢多說,立刻退了下去。
沈榮曲見林明馨不是無故發火,也就不再細問,脫下外衣,拉著妻子坐下,「難不成岳父覺得吳家不好?」若是這門婚事成了,對他跟吳家都有幫助。
林明馨遲疑了下,「我還未開口,父親就拿四姊姊來堵我……」她說著雙眼就紅了,一雙小手落在丈夫的手背上,「是我沒用……」
沈榮曲一顆心早就軟了,把她摟入懷中道:「無妨,岳父現在雖是儒將,但畢竟曾在沙場上廝殺過,他發了火,妳一個弱女子如何不怕?所以這事兒妳還沒跟岳父提?」
林明馨抬頭,一臉歉疚,所表達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榮曲卻是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是被岳父一口回絕了就還有希望。過兩日休沐時,我與妳再一同去探望岳父。」心中卻想,若是能料到林明華與謝錚的婚事會告吹,他當時就多等些時日,說不定如今摟著的就是國公爺的嫡長女了,即使她長他三歲又如何呢?
林明馨不知道丈夫心中所想,只覺得心中甜甜的,對其要求無所不應。
林國公府中,林矍隨口打發了林明馨就朝西後院的小校場走去。此時是林明華固定練武的時辰,她正拉弓射箭,林矍看那箭矢射在九環以內,距離靶心只有分毫的距離,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上前道:「倒是有些進步。」
林明華聞聲回頭,笑著伸手抹了額頭的汗,朗聲道:「也專心練了五、六年,若是仍一次次脫靶,豈不氣壞了家裡的師父?」她說著略微讓開位置,「父親也練上兩把?」
「妳這弓我用著不夠勁。」林矍才話落,一旁早有人識趣的送上他慣用的弓箭。他接過後略微調整,便拿起箭矢搭弓拉弦,瞄準射出,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林明華只覺得眨眼之間,就見那箭矢的尾羽正中靶心微微晃動。
「如何?」林矍轉頭看著她。
林明華輕笑道:「女兒可比不過父親,怕是再練個一、二十年,也不見得有父親這般威風。」她說著抽出箭矢,接著穩定心神,瞄準目標,手指微鬆,動作跟林矍如出一轍,只慢上許多。
射出的箭矢雖有些偏,卻仍是穩穩地扎在靶心上,讓林明華忍不住露出笑容。她仍繼續練習射箭,直到一壺箭用完,她才停下來擦汗,聽校場的小廝報數。
林矍點頭道:「也算不錯了,熟能生巧,再練些年妳的箭術定然不比我差。」
兩人接過絞好的帕子擦汗,朝一旁屋內走去。屋裡,綠桃早已經帶著小丫鬟準備好茶水、點心和果盤,此時見父女兩人有話要說的樣子,便帶著人退到外間去。
等到屋中無人了,林矍斂去笑容道:「今日妳六妹妹來了。」
林明華捧著茶杯,低頭看裡面漂浮的茶葉,笑著道:「女兒知道。為了女兒的婚事,妹妹們倒是操碎了心。」她語調雖平靜,卻透著淡淡的嘲諷。
林矍不以為意,微皺著眉頭道:「她們若是存好心,我倒是不說什麼。只看看老四說的是什麼人家,老三又是怎樣一副樣子!嘿嘿,妳六妹妹倒是識趣些,最終沒說出口。」
「只怕六妹妹不會甘心呢。」林明華直接看著父親道。
自胞兄過世,父親就把她帶在身邊當男兒養,不論習文還是練武,只要父親有空就親自指點,連內宅之事都曾多次提點。因此,她與父親可謂是無話不說,此時說起自己的婚事,更是坦然大方。
「我這門婚事,只要一日不定下來,就會有人心中不安。父親當知道,四妹妹為了晉哥兒著想,定然不願意我留在府中。至於三妹妹,她不過是和稀泥的牆頭草罷了,風往哪邊吹,她就跟著往哪邊倒,不會隨便得罪人。倒是六妹妹,看著年紀最小,心中轉的心思也最多,畢竟六妹夫雖是嫡子,卻不是嫡長,在沈府的處境總歸是艱難些。」
「妳倒是為她著想。」林矍見林明華處處明白,這才鬆了一口氣。雖然又有了幼子,然而他心中最為疼惜的還是這個嫡長女。「妳可別一時心軟……」
「女兒哪是那種委屈自己的人?」林明華輕笑,把茶杯放下,低聲道:「就算要委屈自己,也是為了咱們林氏滿門,不會為了一個妹妹就不顧自己、不顧林家門楣。六妹妹和六妹夫打的好主意,想著若是再得了那吳將軍的支持,說不得六妹夫到時候反而比他兄長更進一步。只是,這主意不該打到我身上。」
林矍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道:「她若好好跟我說,難道我會不幫著自家女婿?偏偏打起了這樣的主意。我堂堂林氏子孫,竟然如此無用,只會想著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真是辱沒了祖宗。」
林明華低頭抿唇笑,覺得林明馨真是自掘墳墓。然而想了想,便又覺得她的舉動也是情理之中。
這幾個庶妹幼時都在母親膝下養過幾年,只是後來母親身子變差,顧不上她們,就由她們各自的生母養著了。而她自幼跟著同胞哥哥一起玩耍,偶爾還會扮作哥哥上學堂、習武藝,眼界從來沒有被困在後院之中,後又有父親親自教導,自然與她們不同。
後宅女子那些彎彎繞繞的手段,別說父親看不上,她又何嘗看得上呢?因此,才越發覺得這幾個妹妹傻。
她思索了片刻,才抬頭看向林矍道:「既然已經退了謝家的婚事,我的婚事父親決定如何?」她倒是不愁嫁,早些年或許還有些忐忑不安,如今卻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自由自在,完全不用顧慮別人。只是她若不嫁,不安分的人就多了。
林矍不覺得大女兒這般問有什麼不妥,略微想了想道:「京城中的富貴人家,我都留意過,合適的人選不多。」他對大女兒有著一分愧疚,若不是當初他一念之差,怎麼會耽誤了大女兒的婚事呢?所以他當然是想尋到全天下最好的男子配給大女兒。
想起他曾想讓大女兒招贅,又感到愧疚。「妳可還記得當初我想招贅入府的學子?」最終,他還是問出口。
林明華一點就透,立時明白林矍有意重提親事。「可是那位姓韓的學子?女兒記得他與女兒的年歲一般,難不成至今尚未婚配?」她想了片刻,爽利地道:「他的人品、才德、相貌俱是父親細細考量過的,定然不差。」言下之意,倒是沒有異議。
林矍卻還有些遲疑,低聲道:「只是他家世不夠好……」
其實他話說得含蓄,那韓文束的家世豈只不夠好,簡直是太差。若是林明華真嫁了那人,只怕下面幾位妹妹都會欲哭無淚。
林明華卻是難得的明白人,她反過來安慰了林矍,「父親常說莫欺少年窮,家世不好又如何,只要他腹中自有錦繡就好。難不成,有著岳家提攜,他還會成為扶不上牆的爛泥?」
見林矍神色舒緩,她又道:「只有一點,女兒記得他比我還大上半歲,至今未婚的緣由總要查清楚的。」
幾日後,父女兩人幾乎同時收到家中暗衛給的消息。那位年已二十二的韓文束之所以至今未娶,乃因有斷袖之癖。他與身邊那個面貌清秀的小廝早就有了不清不楚的事情,為了這小廝,他甚至一再推辭親事,還對外宣稱自己命格不宜早婚,不然會剋妻剋岳家。
林矍收到消息,臉當場就黑了。
恰逢這一日沈榮曲休沐,攜妻登門拜訪。見岳父臉色難看,他自認沒做錯什麼,午飯桌上就小心翼翼地試探了兩句。
林矍正煩躁,哪裡會給這個別有居心的後輩什麼好臉色,當下拉下臉,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道:「寧王駐守邊疆五年有餘,如今雖然打了勝仗,卻身受重傷,生死不明。若是北疆真失了他這個少年將軍,就是我朝的損失了。」
沈榮曲愣了下,沒想到岳父說的竟是這件事,當下附和道:「小婿倒也聽說了些,據說早在新年期間,皇上就派了太醫院的兩位院判及幾位御醫去接寧王回京。寧王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無事的。」
他見林矍關心此事,就又多說了兩句,順口提起自家表叔父吳成豪。「前幾日小婿還聽吳家表叔父提起過,說是此時人已經快入吉慶關了,想來月中就會入京。」沈榮曲起身給林矍添了杯酒,又接著道:「表叔父也是武將出身,如今雖然因為早年的腿傷久居京城,可畢竟也是驃騎大將軍,總歸還是有些人脈和門道的。這些消息,是他原先一個部下說的,那部下如今正在兵部任侍郎,平日裡對表叔父家的幾個兒子都頗為看顧。之前小婿與他飲酒,還聽他誇讚表叔父家的三子……」
林矍淡淡嗯了一聲,打斷沈榮曲的話,道:「等寧王回京,怕是還要一番忙碌。」寧王府空置多年,雖然早就有人開始打掃了,可裡面添置人手各項瑣碎的事情,怕一時也不容易安排好。
沈榮曲被他橫著一攔,也不好繼續說下去,只好硬生生接過話頭道:「寧王在北疆立下汗馬功勞,皇上自然是要重賞的。」他雖然覺得不甘心,只是接連兩次被林矍岔開話題,也明白岳父已看穿自己心思。因此他就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只是,北疆那邊失去寧王這員大將,皇上怕是要另作安排吧?」
北疆那邊才接連大勝,未來三、五年都不會起大戰事,容易立功,讓沈榮曲有點想自動請纓。然而想想北疆苦寒,縱然容易立功,又怎麼比得上京城繁花似錦,平安康泰呢!因此話說到一半,就沒有繼續說下去。反正已經暗示了岳父,應當足夠了。若是派任不成,他也不會覺得可惜。
林矍聽他起了個頭,正等著他繼續,卻見這女婿低頭吃菜,不再言語,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真是紈褲子弟!連輕輕鬆鬆的功勞放在眼前都怕吃苦,不願極力爭取,不堪重用!
沈榮曲沒想到岳父已經對他下了定論,這會兒還自覺聰明,若岳父真幫他疏通關係去了北疆,他就熬上個三、五年,回來就算沒有官升三品,也該跟他兄長不分軒輊才是。若是沒去成,留在京城安穩度日,另尋其他方法就是。
第二章 回京天數藏玄機
這邊翁婿兩人各懷心思,後院裡林明華更是與林明馨相對無語。
那韓文束的消息,讓林明華如鯁在喉,懶得應付林明馨心口不一的表現。所幸她得了信兒知道這對夫妻過來,就讓人去請孫姨娘一同來作陪。這會兒有孫姨娘在旁,倒是沒有讓她多費什麼心思。畢竟林明馨日子過得舒坦容易得意忘形,孫姨娘可還在府中生活,說話自然知道分寸。
午飯時,林明馨不時朝孫姨娘使眼色,想要她幫腔,然而孫姨娘卻視而不見,不但不幫忙,每次她好不容易起了個頭,還會被孫姨娘攔回去。難怪她這輩子只能夠當姨娘!
林明馨心中惱火,唇角的笑容幾乎撐不住。飯後的消食茶都喝了,她卻還沒說到重點,回頭要怎麼跟丈夫交代?她正想不顧一切的開口,就見林明華站了起來。
「孫姨娘跟六妹妹許久沒見,想來有不少話要說。」她說著唇角勾了勾,「我也到了午間練劍的時辰,就不陪同了。」
「我陪姊姊去校場吧。」林明馨連忙站了起來,跟上去道:「姊姊劍法精妙,我許久不曾見過。」
林明華倒也不阻止,直接回屋換衣衫,此時聽到林明馨的話便道:「我記得妳上次看我練劍是三年前,當時我劍法尚不純熟,摔了好幾次。」
當初聽到林矍親自教林明華習武,家中妹妹皆不服,紛紛要跟著學。只是練武免不了吃苦,才練不到十天,所有妹妹就都稱病不學了,只她一個人堅持了下來,後來妹妹們還都過來看她。這些人抱持什麼想法,她如何不知,不過是想要看笑話罷了,還有人嚇唬她,說練武之後女子身形容易變得魁梧,胳膊和腿都會粗得像男子,想讓她也跟著放棄。
林明華覺得這些妹妹們沒人懂得父親苦心,又全都貪圖享受,越發看不上她們,獨自一人看書習武,從此與這些庶妹們越走越遠。如今林明馨說要跟她過去校場,她也懶得阻攔,反正到時候若林明馨說話惹她不喜,直接一劍過去就能嚇得她尿褲子。
當初三妹妹林明若就曾被嚇尿了褲子,只她覺得丟人,並未對任何人提起,而林明華自然也不會大肆宣揚。
校場之中,幾位武術師父也都在,見到林明華,都笑著跟她打了招呼,稱呼一聲大姑娘,對她身後的林明馨則視而不見。
林明馨心中惱恨,握緊拳頭,看林明華拿劍,連忙笑著道:「姊姊,我可試試嗎?」
一位師父聽了,回頭掃了一眼林明馨,道:「這位姑娘,咱們大姑娘用的劍,妳怕是用不了吧。」
林明馨修飾得精緻的眉毛一挑,道:「怎麼,府上大姑娘用得了,我這個出嫁的六姑娘就用不了嗎?」她見那師父竟然不認得自己,不由得心中惱火,直接挑明自己的身分。
林明華懶得與她多說,挽了劍花後反手將劍往腳下木地板一插,然後鬆手道:「妳想試就試試吧。」說著對那師父道:「張師父,這位是我六妹妹。」
「原來是六姑娘,在下少出校場,因此不認得六姑娘。」張師父笑了笑,竟然都沒有道歉,只瞇著一雙眼看著林明馨。
林明馨心中又氣又惱,越發覺得林矍偏心,府中的人向來捧高踩低,這才讓她被人羞辱。她盯著那微微晃動的劍柄,一步跨過去,想著林明華剛剛那瀟灑漂亮的動作,伸手握住劍柄一拔——
結果那劍紋風不動,她只好雙手一起用力,這才把劍從地上拔了出來。沒想到這劍極重,她一雙胳膊幾乎都握不住了,更不可能用一隻手提起這劍。偏偏林明華之前神色自如的單手拿著,還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林明馨使力甩了兩下,就直接將劍尖抵在地上支撐——她總算明白為何張師父說這劍她用不了了。林明馨抬頭看去,見林明華正活動四肢,忍不住問:「姊姊,這劍有多重?」
「大約三十斤吧。」林明華淡淡道:「比起師父們的劍,還是輕了些。」她說著掃了一眼林明馨通紅的臉頰,過去一把拿過劍,「妳若想玩,那邊還有竹劍,適合新手。」
這話不假,只是聽在林明馨耳中像是嘲諷。她咬了下唇,抬頭時已經是滿臉笑容,手指掃過散落下來的髮絲,笑著道:「我一個女兒家,還是別舞刀弄槍了。不過說到劍,倒是讓我想起榮曲的一位表兄。他劍法得到朝中不少將軍稱讚,如今正在京城防衛軍中任六品校尉,聽說頗得上司看重,說起來也是個少年英雄。這位表兄相貌堂堂,今年……」她話沒說完,只覺得眼前寒光一閃,劍尖帶著殺意撲面而來。
林明馨接連後退三、四步,直到踩到裙襬跌倒,這才發出驚叫,「殺人了——」
林明華收劍看了過去,很想堵住耳朵。林明馨的叫聲太過尖銳,這般嘶喊,只怕嗓子三五天都不能好好說話。她唇角微微勾起,默默想著,這也算做了件好事,讓六妹夫家多些清靜,免得像她一樣,被林明馨吵得心煩意亂,一惱起來提劍就砍。畢竟,她這劍可未曾開封,六妹夫家的劍可就說不定了。
「聽說姊姊前兩日嚇著小六,讓她出了好大的醜?」林明含笑著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再看看一旁波瀾不驚,專心練字的林明華,笑著道:「姊姊別怪我聒噪,實在是聽說她這兩日都在家中,一言不發養著喉嚨,覺得解氣。」
五姑娘林明含比林明華預料的晚了幾日上門,而且一上門就送來了不少新鮮的瓜果蔬菜,說是在京外莊子中暖棚裡得的,雖不值什麼錢,終究是自家人的心意。
她與林明馨只差了五個月,兩人自小打到大,不和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聽說林明馨的遭遇,她昨日已經去沈府「探望」六妹妹,今日才巴巴回娘家,感謝林明華為她出氣。
林明含是直腸子,性子爽利大方、活潑開朗,與林明馨那嬌柔溫婉的模樣全然不同。
她說了一會子話,見林明華停筆,這才過去道:「父親替姊姊退了謝家的婚事,我看謝家怕是不滿。」她一邊說,先遞了橙香絞好的帕子過去,再從青梅手中接過茶送到林明華手中,這才擔憂地道:「姊姊,雖然這事兒是因謝家家教不嚴,門風敗落所起,只是看謝家竟然讓那孩子和通房都留下,就知道謝錚在家中必然受寵,咱們家直接退了婚……」
「妳擔心謝侯爺會暗中下絆子?」林明華揚眉看了一眼林明含,含笑坐下道:「我聽說五妹夫這些年在翰林院中不錯,想要出去歷練一番,可尋好了合適的地方?」
聽她這麼說,林明含心中一塊大石這才落了地,笑著過去給林明華輕輕揉著胳膊,低聲道:「如今空缺就那麼幾處,姊姊也是知道的。妳五妹夫平日裡只會讀書,如何去得了那些富庶繁華的地方?只怕去了也是被人當成佳餚,讓人給吃得乾乾淨淨。」
林明華掃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必如此,坐下來說話。
林明含湊過去,又端了兩盤點心到林明華手邊,道:「我記得姊姊喜歡吃這些,不知道我出嫁這些日子,口味可有改變?」
「還是五妹妹心細。」林明華道:「接著說,選中了哪裡?」
「姊姊關心我。」林明含道:「他怎麼說也是世家子弟,若是去太過清貧的地方,怕是吃不了苦頭。因此公公細細讓人查了,選定了茗州三元縣。那地方說起來也算清貧,不過倒是依山傍水,民風淳樸,又不與其他權貴的地界交會,沒那些亂七八糟的麻煩。妳五妹夫去了那裡,只需專心庶務,踏踏實實做事,三年之後考評定然能夠得個優。」
「聽妳這麼說,確實是個好地方。」林明華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
林明含偷偷觀察她的神色,心中雖然忐忑不安,但至少她已把話說出口,總不像小六那個傻子,連話都沒說就被嚇破了膽子。至於林明華願不願意幫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許久,她聽到林明華問:「此事,妳可與父親說了?」
林明含立刻抬頭,目露喜色道:「還不曾,此時也不過是個想法,一點點小事總不好驚動父親。」
「既然如此,中午留下吃飯,等父親早朝回來,與他提一提。」林明華立刻做主,看了林明含一眼,唇角帶著笑意道:「謝家那邊,妳不必擔心。」
謝家是勢大,還出了一位宮妃。然而林國公府卻也不是好惹的。林矍之所以被稱為儒將,是因為他當年可是探花郎,只是後來投筆從戎,開疆拓土百里,以軍功封了國公之位。真正應了「出將入相」這情形。
林矍在武將中頗有名聲,在文臣中也頗得讚譽。當年與他同科,有師兄弟之誼的同僚遍布朝堂,有居廟堂的,也有處江湖的。
謝家是侯爵,可林家,早在林矍繼承家業之前,就是侯爵的爵位了。
周朝的文官武將雖不至於涇渭分明,卻也各有各的門道,只林矍一人,雙方都吃得開。
林明華心中細細盤算了一番,不管是林明含,還是五妹夫曲紹鍺都是清楚明白的人。曲家雖然不算世家,然而這十多年來也漸漸在京城站穩了腳跟,而且子弟皆上進,只要第三代好好發展,再過若干年,就又是一個蓬勃家族。
茗州三元縣在京城以北三百里外,雖然位置偏北,但是三面環山,倒是難得冬暖夏涼的地方。雖然比不得南方富庶之地,卻最是容易做出政績。曲家的這個選擇不錯,兩家既然是親家,這點兒忙自然是要幫的。
林矍午飯後聽了大女兒的解說,又細細問了五女兒細節,這才道:「放心,謝家的那點手段我還看不在眼中。」
曲紹鍺調去三元縣這事本已經十拿九穩,所以之前林明含一家趁著休沐去城外莊子小住。誰知道回京之後發現這事又起了波瀾,竟然是有人從中阻撓。曲家略微打聽,發現背後是謝家出手,這才有了林明含今日上門的事情。
林明華倒不覺得林明含來求助有什麼不好,她們總歸是一家人,遇到難處不尋家人幫忙,難不成還像林明馨那樣求外人嗎?
想起這些,她就又有些煩躁,不過是一門婚事罷了,竟然讓小六夫婦給掛念上了。偏偏之前的韓士子又是那般情況,她的婚事一時倒是沒有著落。只是再耽擱下去,到了六月,她可就二十三歲了。
「如今寧王的車隊也差不多到了茗州。」林矍的聲音把林明華從愁思中拉了回來。
她抬頭看去,想了想道:「可有消息傳回,說明寧王如今是什麼情況?」
「今日寧王遞了謝恩的摺子,據說是他親筆所寫。」林矍與女兒說起朝政毫不遲疑,「孫院判也上了摺子,細細說了寧王的情況。只是皇上並未讓我們知道,只說寧王如今性命無礙,需要好生調養。」
林明華皺眉,「這樣似乎有些粉飾太平。若真的無礙,依之前父親說的情形,寧王應該已經入京。」越說越有把握,「茗州離京城約三百里,若是傷勢不重,最慢五、六天也當到了,如今只看寧王何時回京了。」
林矍點頭,「正是如此。」
雖然北疆剛打了勝仗,但若是打了勝仗的少年將軍奄奄一息,北疆那些蠻族會不會又蠢蠢欲動,那就難說了。而且宸鉞回京,北疆那邊定是要調一些急需軍功的青年才俊過去。若是宸鉞傷重不治,只怕連老將也要調一、兩個過去鎮守才是。
「父親,可是擔心皇上讓你去北疆?」
林明華此話一出,一直未出聲的林明含忍不住驚叫,「父親要去北疆?」
父女兩人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林矍才道:「北疆那邊,總要穩固了皇上才會安心。當年吳成豪傷了腿,不能行軍作戰,陳耳埋骨北疆,徐澤淵固守南嶺,張瑜源受子孫連累告老還鄉,若不是這五年裡有寧王帶著北疆將士與蠻族抗衡,哪有現在的太平盛世?」
京城距離北疆不過千里,一旦北疆城破,沒有天險阻攔,蠻族就可以長驅直入,兵臨京城城牆之下。
林明華平素就熟知朝中事,如今聽林矍分析神色如常,倒是林明含嚇了一跳,心中盤算了一會,突然覺得那茗州也不是什麼好地方。她想改口,然而思來想去,最終仍是把話給嚥了回去。
父親雖然偏心,卻不至於棄她不顧。更何況公爹也不是傻子,如何會給自己的親兒子選一個危險之地,她雖然不懂,卻不逞強,還是先回去問清楚才好。
此時已過了二月中旬,天氣漸漸轉暖。林明華回去之後,隨手畫了一幅桃花,只是那畫中多枯枝,花只有六朵。她每日閒來沒事就替一朵桃花塗上顏色,讓紅櫻忍不住笑道——
「姑娘這是九九消寒圖吧?」
林明華笑了笑,把最後一朵桃花塗了顏色,想了想又在上面添了七朵桃花,依舊每日替一朵塗上顏色。等那桃花圖上的十三朵桃花皆有了顏色,她才聽說宸鉞回京的消息。
三百里地,走了十三天。
林明華讓人把那畫收起來,沉思了許久才道:「明日清點庫房裡的藥物和皮料,趁著天好,該翻曬的都好好翻曬一番。」
恐怕宸鉞不是傷重,而是只剩下一口氣。
宸鉞入京,全京城都沸騰了。而林明華還是如同往日一般做自己該做的事,只是多留了一些時日盤點庫房裡的東西,順手把一些好布料分發了出去。
春日到了,姨娘們也該做幾身新衣裳了。
她這一發話,得了布料的姨娘們莫不歡天喜地。林國公府庫房裡的布料,怎麼可能是凡品。更何況,這一堆布料發下來,一個人根本用不完,還可以分給女兒。
因此,之後接連幾日,嫁出去的姑奶奶輪流回來,讓林國公府格外熱鬧。林明華倒也不小氣,看到適合的首飾,就順手分給幾個妹妹。老實說,她這個當嫡姊的,自十五歲當家之後,就不曾虧待過妹妹。不管喜歡不喜歡,總歸是沒有讓她們缺衣少食,讓林國公府的姑娘們很體面。
只可惜,人心不足,她行事再妥帖,也總有人雞蛋裡挑骨頭。
「不過是顯示她有權罷了。」林明馨憤憤不平,然而又對那嫩綠的流光布料愛不釋手。孫姨娘的年紀自然不適合穿這般鮮嫩的顏色,因此一整匹都給了她。另外還有一匹半丁香色的軟料子、半匹的錦緞,都是上好的布料,尋常人家都難得一見。
偏偏林明馨得了東西還不甘心,出了林國公府轉頭就去四姊夫魏家。她把這些東西給林明惠看,還一副打抱不平的樣子,「四姊姊真是可惜,若是宋姨娘在府中,怎麼會少了妳那一份?二姊姊遠嫁沒有也就算了,畢竟路途遙遠,這麼點東西奔波一趟也不值得。可是,四姊姊可是在京城呢……」
林明惠聽了她的話,心頭一陣火起,憑什麼姊妹們有,姨娘們有,就只有她和她生母宋姨娘沒有?難道就因為宋姨娘生了晉哥兒,讓她林明華無法繼承林國公府嗎?
但她畢竟比林明馨多吃了兩年飯,此時笑著道:「讓六妹妹掛心了,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罷了。這些東西魏家也有,我可不看在眼裡。六妹妹喜歡,就全部拿回去,不用特意拿來與我分一半,我不占妳這個便宜。」
林明馨被冷嘲熱諷了一頓,倒也不生氣,臨行之前還殷切問道:「四姊姊多久沒去見宋姨娘了?今年天冷,也不知道宋姨娘在莊子上過得如何呢?」
等上了馬車,她臉上的笑容立刻不見了蹤影,冷笑連連。
「林明惠,我看妳能忍到什麼時候!」說罷,她吩咐道:「讓人盯著林國公府,看看我那位四姊姊什麼時候過去!」
林明惠不傻,而且還算聰明,只是性子不夠沉穩,藏不住話。不過這些年來當了媳婦,也算是有所長進,有了孩子之後就更沉穩了些。
前些日子林明華退婚的事情,讓她在林矍跟前吃了苦頭,這會兒自然不會因為一時惱怒就衝去林國公府與林明華爭執。只是心中這股氣怎麼也壓不下來,她來回在屋中走動了許久,這才叫了身邊的丫鬟。
「林明馨這些天來都折騰些什麼,給我查清楚了。想要讓我跟林明華對上,看起來她是吃了不小的虧。」
林明華安坐家中,這些日子天氣越發晴好,藥材、皮毛都翻曬妥當重新收好。她又開始整理一些常用的東西,一樣樣都盤點好了另外在庫房闢了一塊地方存放。
「姑娘這般收拾,不知道的還當姑娘準備出遠門呢。」紅櫻笑著和一旁的綠桃說話。
綠桃正認真謄寫帳冊,此時聞言點頭道:「我看著也像是要出遠門,不過這東西不像是姑娘用的,倒像是要給咱們國公爺。」
「國公爺如今怎麼會出遠門?」紅櫻說著偷偷看了一眼林明華,見她坐在樹蔭下,細碎的陽光灑落在她身旁,只襯得人比花嬌,不由得把手中的活兒交給翠果,上前給林明華換了杯茶,「姑娘若是累了就回屋休息,這些東西奴婢們自會盤點好的。」
「無妨。」林明華放下手中的書,起身活動了下四肢,「之前聽妳說,寧王自三月初回京,昨日已經第二次急招御醫去寧王府了?」
「奴婢也是早飯的時候聽廚房的薛嬤嬤和採買的李嬤嬤提了一下,說是寧王回京不過半個月,已急招了兩次御醫看診……」她偷偷瞄林明華的臉色,見她沒有神色不快才又道:「聽人說寧王回京那日看著雖好,不過是強撐著給京城的百姓看罷了。還說,等到萬壽節大家都入宮向皇上賀壽的時候,北陵的使節團也會入京……」
這事林明華倒是聽林矍提過,此時見紅櫻也不甚清楚就擺手道:「好生收拾這些東西,不可有半分疏漏,怕是過不了多久就用得上了。」宸鉞如此,父親怕是不能在京中久留了。
她心下鬱鬱,卻又有些竊喜。如此這般,林國公府不能沒人主持大局,她那煩人的婚事,也當往後再推遲才是。至於會不會推到明年,她可不在乎。
午後林矍回來,證實了紅櫻聽說來的消息。宸鉞確實又大病了一場,昨日半夜急招了御醫,如今不知道情況如何。
「萬壽節時,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宮。」林矍眉頭緊皺。
林明華心中通透,低聲道:「萬壽節時北陵國使臣入京朝拜,若是知道寧王傷重至此,只怕北疆不穩。」
「誰說不是呢!」林矍點頭,繼而又皺眉道:「我聽說妳這些天一直在收拾庫房裡的東西?」
「總歸是要清理的,免得有些東西積壓一久就給忘了。」她說著唇角微微勾起,「也防著有些人以為主人家不在意,就如同田鼠搬倉一樣,把咱們家的庫房都給搬空了。」
這幾日盤點下來,庫房裡丟了近萬兩的東西,負責的兩個管事以及四個副管事,都被她給拿了下來。這些人都不能用了,等徹查清楚,牽涉其中的自然要押送官府。
「也不過是三年沒有盤查,竟然無端生出這麼多蛀蟲。」林明華說著看向林矍,「還是有人求情求到了父親跟前?」
「都是多年的老僕。」見林明華要說話,林矍才道:「妳眼中素來不容沙子,只怕覺得越是多年的老僕就越不能輕易放過。只是妳這般大張旗鼓做事,真的好嗎?」
林明華一怔,轉瞬就明白了林矍的意思。
怕是林矍心中也明白他就要離京,之後她一個女兒家守著整個林國公府,還是圓滑一些的好。她心中酸澀,許久才道:「女兒明白了,下手時定然會寬鬆一些。」
能留的還是要留,不過要換個地方。該送官府的,罰了就放出去,至於日後他們過得如何,就看造化了。
林矍見林明華一點就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柔順的長髮,低聲道:「辛苦我兒了。」
林明華抬臉微笑,低聲道:「父親放心,女兒定然會好好的。」
這些年來,她早已經想得清楚,日子是給自己過的,好不好由不得旁人說。那些人嘲笑她嫁不出去,她又何嘗看得上那些人婚後的生活呢?不過是夏蟲語冰罷了,讓那些人覺得她可憐,也就是了。
第三章 初見非凡的寧王
日子悄然過去,三月底的時候,聽說宸鉞又招了一次御醫,之後就再也沒有傳出他的消息。
轉眼人們紛紛換上了輕便的春裝,有些心急的人甚至穿上了輕薄的夏裝。等到四月十七萬壽節當天,紅櫻和綠桃帶著小丫鬟為林明華展示剛做好的幾套夏裝。
「姑娘喜歡哪套?」
「還是穿春裝吧。」林明華看了看,「如今天氣不熱,穿得這般輕薄做什麼。」
「說是夏裝,可畢竟是要在初夏穿的,沒有比春末時做的春裝輕薄多少,不過這顏色更鮮亮一些……」
綠桃還想再勸,卻見紅櫻已經讓人收起了夏裝,又挑選了兩套沒有穿過的春裝出來。
「姑娘要穿哪件?」
綠桃心中嘀咕,她與紅櫻伺候林明華多年,依然比不上紅櫻會哄姑娘開心。
林明華挑了丁香色那套,洗漱更衣梳妝後,出門時天色已發亮。
雖說出發得早,在宮門口外也耽擱了半個多時辰。林明華早有經驗,馬車中備著甜、鹹點心十多樣,另外還有今早燉好的湯,此時倒出來喝上一小碗,香氣四溢。
等到了宮門口,她俐落的補了妝下車,衝著林矍抿唇一笑,眼神調皮。
父女兩人入宮,沿著漫長的宮道走時,林矍低聲提醒林明華等分開後要去後宮做的事。之前雖已多次交代,但今年畢竟不同以往,還多了北陵國的使節團。
「父親是說,北陵國使節團中有公主隨行?」聽了林矍所言,林明華不由得驚訝。北陵國使節團入京都五日了,之前竟然沒有傳出絲毫消息。
「他們倒是瞞得緊,直到剛剛我才得了消息。」林矍眉頭緊皺,正想再多說兩句,就聽到前方有人開口打招呼。
「林國公。」
父女兩人同時抬頭,只見不遠處背對著朝陽,站著一個挺拔的身影。
林明華只依稀辨認出那人穿著玄青色的衣衫,並由此猜測那人應當是某位王爺。
她跟著林矍過去,等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人樣貌。林矍本就身形修長,沒想到那人比林矍還要高些,他穿著初春略顯厚重的衣衫,錦緞做的斗篷從肩頭一路垂落,在腳邊微微晃動。往年萬壽節時,林明華見過京中幾位王爺,卻不曾見過這位容貌俊俏、一身氣勢鋒利如劍的人物。
她悄然打量那人,只覺對方臉色發白,映著日光竟有種透明的感覺,他抿著的唇透著不自然的殷紅之色——這位應當就是傳聞中的寧王宸鉞了吧?
林矍拱手行禮,林明華在其後也屈膝行禮。
「免禮。」宸鉞開口,聲音低沉。
林明華起身乖巧地站在林矍身旁,目光不由得落在宸鉞的臉上。那如墨眉眼帶著一股讓人窒息的氣息,只要隨便掃一眼,都能讓人心跳加速,手心冒汗——這就是在北疆殺敵無數的寧王的氣勢?
林明華垂下眼瞼,聽宸鉞低沉而隨意的聲音。
「父皇萬壽節,我怎能不入宮恭賀?」他說著唇角勾起,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再說了,這麼多年我在北疆都不曾盡過孝心,今年若再缺席,怕還要被人詬病。更何況,北陵國使節團入京之前,父皇特意交代我,這一日必須入宮。」
這話說得……似乎頗有些嘲諷呢!林明華忍不住抬眼看過去,見宸鉞神色如常,脊背挺直,說話不疾不徐,似乎不帶半分個人感情,不由得愣住。是她會錯意了,還是宸鉞……
不等她細想,宸鉞就悶聲咳嗽了兩聲,一手拿著帕子捂住嘴又是一陣急咳,聽得林明華都替他難受。他咳得整個脊背都佝僂了,而他身側的內侍卻是躊躇著不敢上前,只在一旁擔憂看著。
林矍上前扶了他一把,沉聲道:「殿下病著,就當在家中好好養著才是,這樣的酒宴……」
無聊又耗費精力。林明華心中默默把林矍沒說出口的話給補足了,再看宸鉞抬頭直起身時唇角來不及擦去的血跡,不由得心中一凜。
宸鉞哪裡是一雙唇殷紅如血,那根本就是血!
難不成,京城中關於宸鉞命不久矣的傳言是真的?她下意識看過去,只見宸鉞眉眼凌厲,氣勢凜然,怎麼看都是沙場上戰無不勝的少年將軍才是。若不是親眼見他咳血,縱然他臉色蒼白,她也只會當他是一時生病。
「殿下!」林矍也是心中一驚,神色大變。
倒是宸鉞笑了笑,把那帕子揉成一團,丟給一旁內侍,再接過新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這才不疾不徐道:「只是舊傷,無礙的。林國公不用擔心,我還撐得住。」
他說著唇角露出一絲冷笑,「北陵被我追著打了五、六年,此時正是緊要關頭,我如何能鬆了這口氣!」
此話一出,駐守北疆數年,手握十萬兵權的大將軍之態鋒芒畢露。
林矍見狀欲言又止,正巧遠處匆匆過來一個內侍,大老遠就開口道:「寧王……」他一溜煙過來,對宸鉞和林矍躬身行禮後,利索地道:「寧王,皇上擔心殿下的身子,特意讓奴才帶人抬轎子接殿下入宮,免了殿下步行的辛勞。」
「讓父皇操心了。」宸鉞說著唇角微微勾起,之前的氣勢早已收斂殆盡,此時看來溫潤如玉,和煦如春風化雨一般。「我入宮原是為父皇賀壽,沒想到卻讓父皇為我掛心,真是罪過,還特意讓鄭少監跑這一趟……」
鄭少監聞言笑道:「殿下可真是折煞奴才了,轎子已到了,殿下與林國公若要閒聊,過會兒在酒宴上有的是時間。皇上此時正等著殿下呢,不宜在此耽擱太久。」他說著躬身,伸手在宸鉞跟前虛引。
宸鉞笑了笑,與林矍告別,抬腳緩緩走了過去。
鄭少監見狀,鬆了一口氣,回頭對林矍點頭示意,這才匆匆跟了上去。
等轎子走遠了,林矍才收回目光道:「走吧。北陵國的公主此行怕是不簡單,妳在後宮且要小心。還有……」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林明華卻明白他的意思,笑著道:「父親之前已交代過女兒數次,我心中明白。如今魏王與齊王爭得厲害,加上寧王回京——」她笑著搖頭,「父親不必為我擔心。倒是寧王……皇上看似體恤,卻未免他入宮賀壽,還讓他強撐著參加酒宴,難不成北陵國來了什麼棘手的人物?」
林矍道:「能當一國使臣的,又怎麼會是簡單的人物。這些妳倒是不用擔心,有寧王在,不會出什麼亂子的。那人不過是寧王手下敗將,縱然如今寧王傷勢未癒,只他身邊那個侍衛就不是簡單人物。」
宸鉞身邊跟著的那個人?林明華一開始只當那人是內侍,聽林矍說是侍衛就不由得回想起那人的樣貌,片刻之後才緩聲道:「我看那人手指發黑,皮膚也隱隱透著金屬之色,難道練的是鐵砂掌?」
「妳倒是跟著家中師父學了不少,這種江湖傳聞竟然也知道。」林矍雖這般說,語調卻帶著笑意,「我見妳姑父、姑母過來了,妳同姑母及表妹一同去後宮,記得千萬小心。」
「女兒省得。」林明華點頭,「父親放心,女兒也不是省油的燈。若真讓人欺凌,豈不是辜負了父親這些年的教導。」說著,她與林矍一同迎向姑父、姑母,向他們打過招呼,就被表妹蘇珊琪給拉了過去。
「表姊可知道,北陵國來了一位公主,聽說想要和親。」蘇珊琪說著恨恨咬牙,「她準備嫁給寧王呢!她倒是想得美,寧王那般的風流人物,如何看得上敵國公主,且還是手下敗將的敵國公主。」她小臉微微發紅,「表姊,妳進來得早,可有看到寧王?我與妳說,那一日寧王帶兵入京……」
蘇珊琪是林明華姑母林氏的幼女,又是嫡出,從小就受盡寵愛,性子活潑開朗,就是有些聒噪。這一路上有她作伴,林明華倒不覺得無趣,聽她說起宸鉞的豐功偉業,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原來宸鉞與她同年,十五歲去封地泉州,十六歲那年北陵國犯周朝北疆,北疆節節敗退,是在泉州的宸鉞帶三千親兵一舉擊退北陵三萬大軍,自此得令駐守北疆。
這些林明華早就知道,只現在聽蘇珊琪說得栩栩如生,又剛見過宸鉞本人,心中不由得一動,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位少年英雄的輪廓。
「妳知不知羞,縱然不能像妳表姊文武全才,也當如她這般沉穩才是。」林氏笑著回頭訓斥了蘇珊琪一句,又道:「一個姑娘家,說起男人一點也不避嫌,我可沒這般教過妳。」
蘇珊琪滿不在乎,笑著應道:「母親,如今滿京城誰家不是在說寧王啊,又不只我一個人。」她說著又看向林明華,「表姊到底看到寧王了沒?」
「見了一面,他就被皇上派人接走了。」
蘇珊琪雙眼瞄了下四周,見無人注意才壓低聲音道:「表姊,寧王至今未婚哦!」
林明華目光閃動,十分驚訝。堂堂親王,至今竟然未婚?
看到路上宮女、內侍漸漸多了起來,兩人挽在一起的胳膊這才分開,蘇珊琪雖然活潑,卻也擺出了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不敢造次。
林氏領著兩人與人交談,不管是林家還是蘇家,都是萬壽節入宮賀壽的常客,大家都認得,轉了一圈後,蘇珊琪就拉著林明華出去透氣。
「真是憋死我了。」蘇珊琪坐在迴廊的欄杆上,手飛快地在臉邊搧動,「跟那些夫人說話,笑得我臉都要抽筋了。」她性子跳脫,這會兒抬頭看著林明華道:「表姊,妳就不覺得無聊嗎?誰不知道那些人心中怎麼想的,還笑得那般難看,眼神帶著打量和刺探……」其實她只是擔心林明華,才拉著表姊一同出來,否則她出身蘇氏一族,誰會對她不客氣?
林明華抿唇笑了下,拿著帕子給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低聲道:「有什麼無聊的,明知道她們心中如何想,還要與我示好,不是更好玩?心中憋屈的可是她們,又不是我。」她素來看得開,更何況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與她何干?
蘇珊琪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踢了一旁的柱子,「我就是厭煩他們這些人!」
知道她是在為自己抱不平,林明華笑了笑,道:「我看那邊牡丹開得正好,畢竟是宮中,照顧的花匠更細心,家中的牡丹可從未開得如此嬌豔,不如咱們去賞花?」
蘇珊琪哪裡是賞得了花的人,這會兒聞言就道:「表姊先過去吧。剛剛與那些人說了一會兒話,怕表姊渴了,我去讓人給咱們送茶水。」
這園子今日專門招待朝臣命婦,除了伺候的宮女和內侍外,並無身分不明的人物。林明華一人過去也沒什麼不妥,只那牡丹盛開的地方恰好挨著隔開的花牆,她剛坐在樹蔭下,就聽到花牆另外一邊傳來腳步聲,還有一個略微熟悉的聲音。
「……回去後記得提醒我寫請罪的摺子。不知道是誰同父皇提起我的婚事,我才回京不久,父皇倒是有心,四處搜羅了許多名門閨秀的資料。」
不疾不徐的語調,溫和低沉的嗓音,林明華聞聲一愣,正想起身離開,以免聽到不該聽的話,就聽到另一個聲音響起——
「殿下雖早已過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但也算是建功立業才成家,為何不順了皇上的意思?」那人又道:「林國公的嫡長女,之前屬下也在宮門見了,看著倒不似一般女子嬌弱,腳步虛浮,應當習過幾年武。而且林國公自髮妻過世就未再娶,林國公府大小事物都是這個嫡女操持的。」
竟然與她有關?林明華下意識又坐下,聽那人說她是適合的寧王妃人選,不由得唇角勾起,胳膊支在石桌上,一手托腮,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宸鉞十五歲就前往封地泉州,十六歲帶兵為節節敗退的北疆解圍,立下汗馬功勞。之後六年半的時間皆駐守北疆,每年都會送幾份捷報回京,饒是如此,也是到二十歲才封了親王。現在二十二歲了,皇上才關心起他的婚事,若說宸鉞得皇上寵信,林明華是一個字都不會信的。
既然這樣,皇上又怎麼會想把她這個林國公府的嫡長女嫁給宸鉞呢?父親對她的疼愛,滿京城的人縱然之前不知道,退了謝家的婚事之後也當明白了。她這樣的嫡長女嫁給宸鉞,岳家會給宸鉞帶去多少助力,皇上豈會不知?
她轉眼間只想到這些,就聽到花牆另外一邊腳步聲停下,片刻之後宸鉞才道——
「你真當這是一門好親事?我的身子如何,旁人不知道,難不成林國公也不知情?一個活不了三五年的女婿,他豈會樂意讓女兒嫁過來?」
「殿下!」
「你不必安撫我,我的傷勢如何,體內毒性如何,我又豈會不知?」宸鉞輕笑出聲,聲音不見絲毫陰鬱,反而帶著幾分灑脫。「好男兒當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才是。只可惜我沒這福分,如今只能在京城這個富貴鄉中慢慢拖著病軀等死。既然如此,又何必拖林國公家的女兒下水呢?」
他接著又說:「你也不必勸我留下子嗣,若我死了,也無法護住妻兒,與其讓他們被當做砧板上的魚肉,倒不如我孑然一身赴死來得輕鬆。」
林明華心中一顫,忍不住轉頭朝花牆那端看去。花牆空隙不大,她只隱約見到宸鉞的輪廓。然而聽得這話,讓她對宸鉞多了一些佩服和羨慕。
同樣是二十二歲,她困守家中,為自己的婚事煩惱。而宸鉞馳騁沙場,灑脫恣意,已然看破生死。只這份情懷就讓她拜服,比起宸鉞的處境,她那些女兒家的煩惱真的不值一提。
「回去就寫請罪摺子,回拒這門婚事吧。」宸鉞聲音淡淡的,「父皇看在我命不久矣的分上,應當不會責罰才是。」
兩人抬腳離開,林明華看著宸鉞站著的地方,半晌聽到身後動靜才回頭。
「這裡竟然有這般安坐賞花的好地方,難怪我之前沒看到表姊呢。」蘇珊琪笑著過來,身後跟著端了茶水點心的宮女。等宮女幫兩人上完茶準備離去時,蘇珊琪塞了一個荷包過去,甜甜道謝,還交代道:「若是母親尋我與表姊,還勞煩姊姊過來尋我們。」
那宮女接了荷包滿臉笑容,脆聲應下這才離去。
兩人偷閒了小半個時辰,那宮女果然過來尋人。林明華滿腹心事,蘇珊琪在她耳邊說了什麼都沒留意,此時回到了錦繡堆中才提起心神。
「妳們兩人跑到哪裡去了?這裡可不比自家,若是惹來禍事,回家我就罰妳跪佛堂。」林氏道,後面兩句自然是指蘇珊琪。
林明華聞言笑道:「姑母放心,我們是看那邊牡丹開得好,坐了一會兒。」她看了看那些忙碌的宮人,眉毛一揚,「可是有什麼事情,怎麼他們……」
林氏笑著道:「還是明華心細,之前皇上身邊鄭少監傳話,說是要合宴呢!」
合宴?
林明華看過去,只見不遠處一個身材高䠷的女子正神采飛揚地說些什麼。她略微沉吟就道:「那位可是北陵國的公主?」
「正是傾城公主。」林氏笑著點頭,聽到女兒冷哼了一聲,就伸手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道:「妳少惹事。人家是北陵國堂堂公主,妳若是惹了麻煩,就把妳送去給她當丫鬟賠罪。」
蘇珊琪連忙陪笑,道:「我豈是不識大體的人,她遠來是客,我讓著她就是了。」說罷偷偷衝著林明華皺了皺鼻子,一副不苟同的樣子。
林明華笑了笑,又問道:「只怕這合宴之事,也與這位傾城公主有關吧?」
林氏一聽立刻道:「什麼時候阿琪能有妳三分的聰慧,我就放心了。」
「母親剛剛還說我有表姊三分沉穩妳就滿意了,如今再要三分聰慧,未免太貪心。」
「貪心?我若是貪心的話,就會恨不得明華是我女兒,把妳丟給妳舅舅管教些時日才是。」林氏又拍了下蘇珊琪的手背,這次用力了些,發出「啪」的一聲,引旁邊的人注目。
幾人說笑間,合宴的事情也準備得差不多了,皇后身邊一位劉姓少監請眾人一同去宴廳,並依次安排眾人入座。林明華與蘇珊琪的座位緊鄰著,前面就是林氏。對面一桌則是朝臣,為首最前方的桌次自然是諸位王爺,秦王、魏王、齊王、晉王、隋王,還有緊挨著林矍的宸鉞。
林矍之後就是朝臣權貴,林明華大約都認得,此時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表姊,」蘇珊琪側了側身子,在晉王妃的遮擋下低聲與林明華說話,「我怎麼覺得剛剛寧王朝咱們這邊看了一眼呢?」
「老實坐好吧,如今男女合宴,縱然是分食也當謹慎才好,不要給姑父、姑母惹來麻煩。」林明華低聲警告,見蘇珊琪乖乖坐回去,這才鬆了一口氣。一抬頭,下意識就瞄了宸鉞一眼。他剛剛看過來,是為了之前所說的婚事嗎?
林明華想了一下,覺得自己好笑。宸鉞既然已經決定寫請罪摺子拒絕這門婚事,自然是對她無意,又怎麼會特意朝她這邊看過來呢?接著,她的思緒又轉回這門婚事上。
之前想到皇上對宸鉞這個皇子並不疼愛,那麼,皇上提起這門婚事,自然不是為了宸鉞好。他駐守北疆六年,於軍中頗有威望。皇上既然不疼愛他,那麼此時定然是忌憚他了。可是,這門婚事又有什麼好算計的呢?她一個拖到二十二歲的老姑娘,如何拿來算計宸鉞?
林明華一邊想,一邊又看向宸鉞,目光掃過林矍時一愣,意識到皇上的想法。
兒女婚事自古以來都是結兩姓之好,但若婚事有其中一家不喜,就會變成結仇。宸鉞說他只有三五年好活,若是真的,怕是父親也知道。這樣一門婚事,父親自然不會滿意。他不會對皇上有所怨言,只怕就要對宸鉞不滿了。所以,這才是皇上打的主意嗎?
雖然不知道皇上如何肯定父親會對宸鉞產生不滿,林明華卻覺得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再看向那位低頭淺笑,一派隨意自在,一舉一動皆可入畫的宸鉞,她隱隱有些同情他。一個人即使能通透到看破生死,也不見得就能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世事如此,若不看透,又如何好好活著呢?
彷彿感覺到她的注視,宸鉞抬頭後竟是一下子就看到她,兩人在熱鬧的宮殿中四目相對,讓林明華愣了一下。而宸鉞見她這般,唇角勾起露出笑容,微微頷首就又轉頭與旁人說話了。
「表姊、表姊……」蘇珊琪在旁低聲喚了幾聲,見林明華回神,就偷偷指著對面一個滿臉鬍鬚,氣質生硬的男子,「那是誰啊?」
林明華看過去,見是一個眼生的人,再仔細看他衣著與周朝人有些許不同,她這才低聲道:「別亂指,那是北陵國的使臣,看他的樣子大約就是曾被寧王重傷過的高展平了。」
「原來是個手下敗將,看他那副模樣,還以為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呢。」
蘇珊琪聲音略大,引來傾城公主的注意,她回頭朝她們兩人看了一眼,滿眼怒火轉瞬消失,隨即笑著道:「這兩位小姐長得很美,我之前怎麼沒見過?」
傾城公主是客,如今開了口,馬上就有人過去介紹。她一雙漂亮到了極致的鳳目,此時先掃過蘇珊琪,再看著林明華,嘲諷道:「原來是林國公的女兒,都說虎父無犬子,只可惜妳哥哥死得早,沒機會判斷他是否是犬子,至於妳嘛,今日正好見識一番。」說著便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明華,「林明華是吧?如今我倒是想看看,虎父會不會生出犬女來呢?」
這般赤裸裸的羞辱,饒是林明華的修養佳也不禁動怒。她緩緩起身,對著傾城公主屈膝行禮。眾人見她行禮都忍不住嘆息或搖頭,只有蘇家母女和林矍知道,林明華發怒了。
「傾城公主之前說,虎父無犬子,又惋惜家兄英年早逝,明華先謝過公主好意。只是要讓公主知道,犬子一詞,一般都是長輩對自家後輩的謙稱,我周朝人不比北陵國人大氣,說起話來比較客套。至於犬女的說法,想來是傾城公主想當然耳,以為有犬子就會有犬女。然則並非如此。於周朝人來說,對外稱呼女兒當是小女;稱呼別人女兒則是令千金或是令嬡。」
林明華語調柔緩,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容。只是說的話,字字句句根本就是在嘲諷傾城公主是草包美人,讀書少就不要出來丟人現眼。
「明華得父親教導,自幼學得規矩和禮儀,雖然不敢說是青出於藍,但至少敢說,身為女兒,不會墮了我林家門風。」林明華淺笑看向傾城公主,最後又為她保留顏面,「想來傾城公主來自北陵國,對我周朝的遣詞用句、禮儀規矩都不大熟悉,這才不小心用錯。」
「妳……」傾城公主很想說,我就是要罵妳是狗,才說什麼犬子犬女,妳聽不懂人話嗎?然而這話一出口就真是挑釁了,她看到對面那些使臣對她頻頻使眼色,硬生生把這話給忍了下去。
林明華唇角含笑,道:「傾城公主不必謝我,為人釋疑解惑乃是我周朝的禮儀,在座的夫人和閨秀們也都如明華這樣,何況傾城公主是客人呢。」
身邊眾人紛紛應是,看著傾城公主的眼神都帶著嘲諷。她們不見得喜歡林明華,但都討厭傾城公主,如今能夠落井下石,當然很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