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8901-E158904
《小燕爾》全4冊
出版日期
2026/07/08
數量
NT. 1,320
優惠價: NT. 1,122
藍海E158901-04《小燕爾》全4冊
天降大任,不如與妳共度三餐。
盛京第一卷王狀元的「懼內」日常。
 
她包了五個包子,卻偷偷吃掉三個,
他不但沒生氣還會著幫她擦掉嘴邊的油,
這就是他們簡單又平凡的日常──
 
雲芹身為鄉里認證的美人兒,卻因有「悍婦」之名慘遭退親,
幸好最終還是嫁給了來外祖家依親的秀才陸摯,開啟秀才娘子的新生活,
她跟夫君的生活沒什麼問題,和如同孩子般的婆婆相處也是信手拈來,
倒是何家兩房妯娌各有各的問題,老是搞得家宅不寧,
大表嫂重男輕女偏心到沒邊,逼得表侄女想不開要投河,
她將計就計來場假死讓何老太太發一通火,震懾一下眾人,
三表嫂老把家裡人當丫鬟使喚,偏偏懷孕後只想吃她做的東西,
她也樂得收錢撈撈油水,幫自己的小家加點菜,
她在後宅不無聊,陸摯在外頭也有不少事情做,
前未婚夫找來別的秀才打壓他,卻不知用來當主題的畫作都是他做的,
再寫個幾句詩就讓對方灰溜溜認輸,從此在縣裡聲名大噪,
縣令想借用他的名氣鼓吹捐款,這會遭人恨的苦差事自是敬謝不敏,
結果縣令改找他大舅,後來果真出了事……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狀元郎的光環再耀眼,也比不上他眼裡的妻子!
這段婚姻是牽掛與甜蜜交織的日常,雖然是從被設計開始,但之後雲芹和陸摯卻能攜手共度風雨,她勇敢,他守護;她冒險,他兜底。同時他們還都有一點點小祕密,她力大無窮他看破不說破;他千杯不醉她也裝不知道,這對夫妻的默契讓人看得心暖,簡簡單單的愛情也甜得讓人心醉。
瓜子兒,九零後獅子女,喜歡風風火火的行動,
是個話癆,喜歡甜食,就算是熱的珍珠奶茶也絕對要全糖。
這種口味延續到各種興趣愛好上,喜歡看甜甜的少女漫畫,喜歡看甜甜的小說,
秉持戀愛的甜味才是正宗口味,所以在寫下自己想像的世界時,材料也一定要甜甜的,
結局肯定是喜劇,全糖才是真理,願望是在古風世界裡種下一棵棵會結出糖果的樹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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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門提親事
初夏的五更天,晨霧橫在樹杪上,雨露凝在樹葉上,未見鳥影,但聞鳥鳴啁啾,第一縷天光落在田間時,各家各戶有了響動。
陽溪村村口東邊一戶人家,籬笆圍著一方小院子,左邊藤架結了一溜青翠的瓜,右邊豎井旁斜放一個木桶。
「吱呀」一聲,籬笆門從外往裡推開,雲芹一頭烏髮挽了個纂兒,穿著一件青色粗麻交襟,雙手袖子捋著,提著一捆茅草,清透的光影勾出她素面朝天,雙眸清透,正是青春年華。
「是阿芹回來了嗎?」屋內,母親文木花忙著弄飯沒出來瞧,只在灶臺前問。
雲芹應了一聲,她在院內空地先放下茅草,輕輕呼一口氣,又去搬一架木梯子。
最小的妹子知知聽到聲息,出來說:「姊姊,我來幫妳!」
雲芹摸摸知知的頭頂,道:「那妳幫我扶著梯子吧。」
知知用力點頭,「好!」
家裡共有三四間茅舍,昨日一場急雨沖壞廳房的茅草,滴答漏水,今兒個趁著沒雨,一大早雲芹就去找了合適的茅草,紮成捆帶回家。
她背著裝著榔頭的箱子,一手提那茅草,扶著梯子爬到屋頂,貓著腰小心地查看破了個洞的屋頂,屋頂視野高,她眼角餘光發現遠處小路上,一個胖乎乎的婦人正朝小院走來。
那是附近幾個村裡有名的說媒人王婆,嘴皮子極其厲害。
眼看著她越來越近,目的就是自家,雲芹鋪茅草的動作一頓,稍稍剝開一點,正好能從屋頂聽到廳裡的動靜。
那王婆果然是衝著雲家來的,她拍門,「有人在嗎?」
知知扶著梯子空不出手,轉頭叫文木花,「娘,有人來了!」
文木花從廚房出來,雙手在裙兜上擦,透過籬笆縫隙確認了一下,「王婆?」
王婆應聲,「是我。」
開了門,見王婆手裡提著半隻雞,雞腳上綁著紅紙,文木花心下了然,道:「進屋說。」
雲家用一間茅草屋當飯廳、客廳用,王婆一進門就看不遠處接了半桶雨水放著,房屋上還破了個口子。
文木花訕笑,忙倒了一杯水遞過去,「有勞妳大老遠跑來了。」
王婆在村裡名聲向來不錯,她作保說媒的婚事,雖不是保十樁就有十樁美滿,倒也從沒撮合出怨偶。
王婆喝了口水,把半隻雞遞給文木花,「若我沒記錯的話,妳家大的那位,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文木花接過雞,「是,丁未年生的。」
王婆一拍大腿,「屬羊的,正好,我這兒有一門頂頂合適的親事,想說給妳家大姑娘。」
屋頂上的雲芹緊張凝神,把耳朵貼在破漏的洞口處。
知知看著她的動作,不明所以,「姊姊?」
雲芹趕緊比了個「噓」的動作。
文木花雖早有預料還是一喜,「王婆想說的是哪門親事?」
王婆也不賣關子,直接說:「前月,隔壁長林村何家的秀才外甥過來省親,那秀才姓陸,今年二十有一,這陣子家裡給他張羅娶妻,我想你們家丫頭很合適。」
文木花聽罷既喜又憂。
長林村和陽溪村同屬一個縣城管轄,相距不遠,就是中間一片窪地把兩個村劃開了,兩村常有嫁娶往來,文木花娘家就在長林村。
何家在當地是大戶,他家有個秀才外甥的事文木花也有所耳聞,聽說是個精幹後生,俊著呢,不過陸秀才的爹已經沒了,他是獨自帶著他母親來投奔舅舅的,要知道就是縣城那些大戶人家,家中若沒了頂梁柱少不得要吃些苦,何況在村裡那可是個勞動力……
看出文木花面上的糾結,王婆便說:「他家是少了個男人,但前不久陸秀才已經在長林村新辦的小私塾開始教書,收束脩了。」
聽聞陸秀才有了生活來源,不是那不事生產的讀書人,文木花稍稍放心,卻也困惑,「王婆說親沒有托大的,只是陸秀才既有功名在身,都能配上縣裡的姑娘了,怎麼往我們這邊找呢?」
村野人家對讀書人總是敬仰的,文木花明白雲芹縱然有千般好,卻不識字,總不比縣裡姑娘,天上不會掉餡餅,她不知道是什麼讓陸秀才家請王婆來說這門親事,但肯定有壞處。
果然,王婆又喝了幾口水,娓娓道來。
「自家人不騙自家人,我也實誠和妳說了吧,陸秀才的娘……」她下意識看看左右,手指點了點腦子,「這裡不好。」
文木花驚訝,「可有找郎中看看?」
王婆搖搖頭,「不大中用,也就能自己吃飯洗澡,其餘和小孩兒似的。縣裡的姑娘家斷然看不上這樣的親家。」
屋頂上,雲芹雖看不到王婆的動作,卻也從言語裡猜出幾分,每個村裡都會有一些不太靈光的小傻子,以前住隔壁的二丫就是。
屋內靜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文木花的聲音,「還是算了吧,我聽說長輩是傻子會影響以後的孩子。」
女兒能嫁一個秀才她定然是高興的,可如果這秀才既沒有父親,母親又是傻子,先不說以後女兒要吃照顧人的苦,生出來的孩子也可能是傻子,那她可就坑害雲芹的一生了。
王婆忙說:「莫誤會,那何玉娘原先是沒問題的,妳從小也在長林村長大,何家有沒有傻子妳肯定是知道的。老何同我說,何玉娘是遇到大喜大悲之事一口氣沒上來,這才成傻子的。」
無意冒犯何玉娘,文木花抱歉笑笑,給她添水後又說:「倒是我誤會了,不過我想,或許這兩孩子還是沒緣分……」
王婆握住文木花的手,壓低聲音,說:「就怕妳家大姑娘耽誤了。」
文木花頓住,雲芹的模樣自是沒得說,性子好會的活也多,本該是一女難求,然而到現在二九年華也沒個著落,村裡和她同年生的女娃現在都是孩子娘了!
只因前兩年,雲芹持著鐵鍬把村裡一個男的從村頭打進水溝都不帶喘氣的,雖說那男的是個欠教訓的地痞,可是她的「悍婦」名聲也傳遍了陽溪、長林二村,當時談好的一門婚事因此告吹,再往後婚事就耽擱了。
便是有來提親的,要麼是因舊事揚言要「治治她性子」的潑皮,要麼是垂涎她容貌的無賴,全都不能託付。
文木花若想要雲芹嫁得好就得往外村找,可外村的好親事哪有那麼好找,何況家裡也不捨得女兒嫁太遠,而這陸秀才一家才來長林村,就沒聽說雲芹從前的事,只要何家人不說的話……
文木花目露沉思,王婆不是那等沒良心的,相反,她肯把何玉娘的事說清楚已是不可多得,也是因為陸秀才並非盡善盡美,這門婚事才有落到雲芹身上的可能,甚至她有預感,這應當是雲芹能遇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王婆見文木花不再一味拒絕,笑歎了聲,「秀才的功名是實打實的,家裡免徭役、不用賦稅,還可以不跪拜縣老爺。」
文木花點點頭,這些確實叫人眼饞。
「外頭多的是些下流人家,不看任何條件,只衝著秀才的身分就把女兒嫁過去,但你們家不是這樣的,妳也知道我說媒更為積德,不是只要錢就不顧其他。我想,只要都不是那品性敗壞的,夫妻倆齊心協力定能過得好。」王婆態度誠懇。
文木花贊同地點頭,「是這個道理。」
「說完這家裡,就說陸秀才此人,當真一表人才,妳家大姑娘我小時候見過幾面,模樣也是好的,應當十分般配。」
不愧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媒婆,王婆一番話下來,文木花的顧慮已經被打消了八成。
見時機成熟,王婆主動說:「不知我可不可以見見妳家大姑娘?」
「自然可以。」文木花抬起頭,看著屋頂始終差一點沒補好的部分,揚聲,「阿芹,方才的話妳可都聽到了?」
王婆正疑惑,就聽那屋頂窸窸窣窣的,隨後傳來一道輕輕淡淡的聲音,「嗯。」
敢情方才那雲家大姑娘一直在屋頂聽著呢!
雲芹下屋頂的時候,衣衫上沾了些茅草碎屑,十八歲的大姑娘了,五官已經長開,臉頰微微圓潤,眉眼昳麗,瓊鼻櫻口。
王婆打量著雲芹,果然是好樣貌,只是尋常姑娘家遇到說親的總沒這麼淡然,尤其親事不順的姑娘,她們面上往往藏不住難堪,這姑娘卻不一般,她雖有幾分靦腆,但看著自己的眼眸清明,也沒有鬱悶之色。
王婆笑說一聲「好孩子」,又問了幾句話,雲芹一一答了,見她口條尚可,王婆這才起身告辭,文木花送她到了門口,王婆叮囑說:「成與不成,晚點妳都差人到我家說一聲。」
文木花點頭道謝,她幾乎要同意這門親事了,可具體的還得等雲芹她爹趕集回來再說。
心裡想著事,她駐足在門口,突的雲芹噔噔噔走出屋來,本以為是有什麼要緊事,卻看雲芹手裡提著那半隻雞,知知緊隨其後。
雲芹輕舔下唇,認真地問:「娘,這雞是清蒸還是燉煮?」

竹編的蒸屜籠子打開,霧氣刷地撲到眼前,刀剁案板的篤篤聲後,文木花把剁好的清蒸雞刮到一旁,往後看了眼,雲芹帶著知知守在後面,她盯著雞肉,兩眼亮晶晶,更襯得眉眼生動。
文木花卻越瞧越沒好氣,數落道:「吃吃吃,成天就想著吃,妳的終身大事,妳也不知道著急!」
雲芹眼神游移,也不應答,低頭給知知擦口水。
文木花哼了聲,用刀鋒把單獨留下的大雞腿劈成兩半,示意姊妹倆,「一人一半,拿去吃吧。」
知知歡呼一聲,雲芹先拿了一半仔細吹涼遞給知知,自己才拿了另一半,又撕下其中的一半給文木花。
文木花擺擺手,「我不吃,氣都氣飽了,妳說妳平時這麼溫吞的個性,當初怎麼就非要打人……」
突的,只聽頭頂一陣淅淅瀝瀝,知知仰頭看屋頂,「哇,又下雨了!」
雲芹叼著雞腿,口齒含糊道:「糟了!」
屋頂還沒補好呢!她邊想邊著急忙慌的就要往外跑。
文木花趕緊拉住她,找來一頂斗笠,「要死啊,別淋雨!」
雲芹「唔」了聲,又要往外走。
文木花擔心她的安危,說:「算了,不急這麼一會兒,等雨停了再……」
「沒事!」
這可是一場及時雨,正好讓她躲了娘親的嘀咕。
吭哧吭哧爬上屋頂,雲芹撥弄著茅草,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就停了,雲芹抬起肩膀擦擦下頷的汗,脫下斗笠,讓知知在下面接著,把斗笠丟了下去。
知知被大大的帽子蓋住,「啊」了一聲,摸黑後退了兩步。
雲芹在屋頂大笑,她面頰紅潤,雙眼烏黑而明亮,象牙白的肌膚泛著溫潤的光澤,灰撲撲的天色裡,天公恍若用丹青獨獨為她著色。
文木花看了會兒,好氣又好笑,高聲道:「就知道玩鬧,等等又下雨我看妳怎麼辦!」
雲芹身影縮了回去,繼續補房子。
文木花搖了搖頭,她的大女兒哪哪都好,偏偏在婚事上不順利,也不知道那陸家兒郎到底能不能託付。


中午,雲家當家雲廣漢和老二雲穀從縣裡回來了。
今日有集市,他二人把家裡的好皮子拿去賣了,換了二十斤菽麥,十斤粗麵粉,一斤豆油,半斤鹽,一匹布,雲廣漢還給知知帶了一個竹蜻蜓,知知高興得跳了起來。
雲穀故意把竹蜻蜓舉得高高的,正變聲的他一把公鴨嗓,「拿不到!」
不過他沒得意多久,十三歲的男孩還沒抽條,雲芹比他高,輕輕鬆鬆就把竹蜻蜓拿走,還給了知知。
文木花清點了父子二人從集市帶回來的東西,又問:「就這些了?」
「還有錢呢。」雲廣漢脫下牛皮靴子,從靴子裡縫的暗兜掏出五兩碎銀,加上那些米麵,夠一家人嚼用幾個月的了。
雲芹捂住鼻子,知知也跟著做,「臭臭!」
文木花倒是不嫌棄,笑嘻嘻拿著銀子去過水,一邊說:「快來吃飯,今日王婆送了半隻雞過來,就等你們了。」
雲穀意識到什麼,趕緊衝到飯桌旁,見果然沒雞腿了,忍不住嚷嚷起來,「又只給我留雞翅!」
文木花一點都不心虛,「雞翅不好嗎?雞翅也香得很。」
雲穀委屈,「只有半個!」
知知咬著手指,「我也只吃了半個。」
雲穀嘴翹得都能掛油壺了,「妳都吃了雞腿,還要什麼?」
文木花拍桌,「再嚷嚷都別吃了,平時短你們吃的了?為這點東西也爭來爭去的!」
母親一發話,飯桌上終於安靜下來。
雲芹習以為常,早就給大家盛好了菽飯,一碗碗塞到他們手裡,再塞一雙箸,說了一句,「吃飯。」
嘴巴裡嚼著東西就顧不上吵架了。
雲廣漢也藉機咳嗽一聲,「吃吧吃吧。」
剛把家裡舊年和開春攢的皮貨換了個好價錢,下午雲廣漢就不打算進山打獵了。
因為早上又下了場小雨,把院子裡的瓜果,後園子的藿菜、荇菜和水蔥都澆了個遍,雲芹看過了,沒別的要留意的,於是雲家眾人難得有了半日閒。
知知在屋外和一群小孩玩竹蜻蜓,西面的屋內,雲廣漢靠在涼簟上,枕著雙手,舒服地長歎一口氣。
文木花倒了洗腳水,進屋後合上門,道:「你可知道王婆早上為何送半隻雞過來?」
雲廣漢咂摸了一下,突然爬了起來,「芹丫頭的婚事有著落了?」
文木花看他還知道關心,心裡舒服了些,就把陸秀才的情況仔仔細細說了。
雲廣漢摸著下巴,「那可是個秀才,雖然家裡有些難處,不過日後咱們外孫不管生幾個,豈不是都不用服徭役了?」
文木花愣了下,「你想得可真遠……」
雲廣漢會這般在意徭役,還得從十多年前陽河決堤說起,作為陽河周邊村落,那次陽溪村、長林村等因在上游僥倖躲過一劫。
之後朝廷賑災時徵用民夫修堤壩,雲廣漢和他大哥就去服徭役,不想他大哥修堤壩時不慎落入陽河,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件事成了雲廣漢的心病,因為當初他大哥是代替他背石頭上堤岸的。
聽聞秀才家人不用服徭役,雲廣漢已經動搖八九分,他不想身邊的人遭遇同樣的事。
文木花不知是鬆口氣還是歎口氣,她看了眼天色,說:「那……我去找王婆了,先把這件事應下來。」
雲廣漢起來穿鞋,「等等,我去吧,順便再去長林村打探打探。」
文木花點頭,「也是。」
王婆縱然人品不錯也怕會有缺漏,還是得再探問一下。
送走雲廣漢,文木花回床上小憩片刻,起來的時候家裡很安靜。
現在是夫妻倆一間,雲芹和知知住東邊茅屋,雲穀在後園搭的那個小屋睡,雲穀是肯定不在家的,這個年紀的男孩心野,指不定去哪個山溝溝玩。
她推開門往東邊那間小茅屋去,站在窗外,就看雲芹和知知湊在一起,她正拿著針線縫一個娃娃。
知知趴在桌上,一臉擔心,「大姊,兩個啾啾沒對齊。」
「是嗎?」雲芹高高拿起娃娃,左右歪著腦袋觀察。
其中一個髮包確實更靠近耳朵,另一個靠近腦門,於是她拿起剪子,瞇起眼睛拆線,結果不知道動到哪條線,把兩個髮包都拆下來了。
雲芹放棄了,「不然就這樣吧?」
知知噘著嘴比劃,「可是沒有啾啾的哪吒不像哪吒啊。」
雲芹彈彈布偶哪吒的臉,那張臉上線條歪七扭八,和戲臺上的哪吒根本沒得比,她語重心長地道:「就我縫成這樣,加了髮包也不像哪吒。」
話雖這麼說,知知期待的小目光還是把雲芹的良心吊起來打了一下,她繼續用手指量醜娃娃頭頂的位置。
這時知知忽地問:「大姊要嫁人了嗎?」
她雖然才八歲,但不是傻子,今天早上那個王婆和娘親嘰哩咕嚕的,後面又把大姊叫過去問這問那,前幾年也有一個婦人這樣做,不久後娘親就說大姊要嫁人了,她得自己睡覺,不能纏著大姊。
雲芹一頓,一邊縫針線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好像是要了。」
知知「哦」了聲,說:「那嫁完後記得早點回來哦。」
「好啊。」
知知搖搖她的手,「大姊,啾啾又歪了!」
「哪兒?沒歪呀。」
窗外看著的文木花本來想斥雲芹別浪費線了,這大女兒樣樣好,就是這針繡功夫令人不忍直視,然而看完一大一小談嫁人,她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知知年歲比雲芹小十歲,從前就是雲芹背著她一步步哄著長大的,也不知道雲芹出嫁她能不能習慣……
文木花揩揩眼角,突見雲廣漢步伐匆匆地推開籬笆進門,她有些驚訝,「怎麼這麼快回來,怎麼樣了?是不好嗎?」
雲廣漢趕緊拉著文木花進屋,一口氣沒歇著,說:「不得了了,我趕緊應下這門親事了,因為我剛剛在大路那邊遇到秦聰那小子!」
文木花皺眉,「他還來幹什麼?」
雲廣漢本就黝黑的面頰因為神情不好更陰沉了,「還能做什麼,他說一早見到芹丫頭在補房子,他心疼,問我捨不捨得讓芹丫頭給他照顧,這話叫我再說一遍都火大!」
文木花怔了怔,反應過來也是大怒,「我呸!當初是他家做主退親,現在秦家攀上員外郎了不得了,竟敢把納小的念頭打到咱們阿芹身上,什麼狗娘生的玩意!」
雲廣漢冷哼一聲,「所以我方才去王婆家直接應了這門親事,婚期就定在下個月初三,妳怎麼看?」
文木花點點頭,秦聰敢說這種話指不定有什麼倚仗,如此看來陸秀才的功名更管用了,不用跪官老爺,對上那勞什子員外郎也有底氣。
得趁秦聰還沒反應過來快些操辦婚事,否則才是坑害了阿芹的一生!


長林村、陽溪村共飲一河水,但比起陽溪村,長林村離縣城更近,時常蹭縣城指縫裡露出來的一點東西,自是更富裕。
何家在長林村有點名號,何老太爺是莊頭,專給世家大族管田地產業,為後代攢了不少東西,其中一套老宅院便是如今何家人住的,石牆刷白,屋頂鋪著瓦片瓦當,在村裡霎是氣派,就是如今一大家子人口不少,擠在一起難免逼仄。
何老太太把東北角的小院子分給二房的何善寶鄧巧君夫婦,院子裡有兩間屋子,鄧巧君還沒生養暫且用不到另一間,於是月前何老太太叫她把房間勻出去給陸家娘倆住。
窗下一把交椅,鄧巧君正在理線,突然有人敲窗嚇了她一跳,把線掐斷了,推窗一看,剛剛那搗亂的傻子姑姑躲在院門口東張西望。
「好妳個傻貨,腦子進了蟲!」鄧巧君脫下鞋丟過去,何玉娘一溜煙跑沒影。
何善寶剛巧進來,差點被鞋子砸中,他拾起鞋子,「妳何必和一個傻子置氣,聽爹娘說祖母從小就疼姑姑,妳叫她傻子要是被聽到了……」
「傻子傻子傻子,我就叫她傻子,傻子還不准人叫傻子了!」鄧巧君越說越氣,轉身坐回去暗暗垂淚。「我嫁進你們何家就是活該受罪,照看傻子的?」
自打這個傻姑姑和她兒子陸摯回娘家蹭吃蹭喝,她就沒一日安寧,目下的兩間房雖說是兩人一間,但兒大避母,陸摯都是和何善寶睡一間,她和那傻子睡一間。
何善寶蹲身把鞋子給她穿上,賠笑道:「妳先別氣,我聽說陸表弟的婚事定下來了。」
「真的?」鄧巧君欣喜不已,陸摯若成親,就沒有理由賴在何家不走了。
何善寶也笑,「騙妳做什麼。」
鄧巧君疑惑了,「這事祖母知道嗎?」
何老太太何其偏心陸家這二人,甚至放話有她在的一日,她就養女兒一日,哪會讓他們匆促把何玉娘和陸摯趕出去。
果然,何善寶悻悻搖頭,「還不知道呢……」
鄧巧君瞪大眼,「你瘋啦,這都敢瞞著,祖母撒潑起來我可頂不住!」
何善寶搔了搔頭,「是爹娘那邊籌畫的,別說祖母不知情,我那表弟也不知情。我打聽過了,那未來的表弟媳家不過是一破落戶,住著茅草屋,靠山吃飯,那家的女兒還是個出了名的悍婦,等把她迎進門,我那姑姑和表弟有得受了。」
鄧巧君幸災樂禍地直拍手,「那可好,總算有人治治那傻子了!」
第二章 原來是騙局
大戶人家嫁女講究三書六禮,下了聘書後從納采到迎娶,沒有幾個月是完不成的,還好雲家小門小戶,雖然距下個月初三剩不到一個月,倒也來得及準備。
當然,這終身大事也不是完全不講究,屬相八字還是要合的,文木花怕村裡算命的糊弄人,拉著雲芹專門到別的村,找另一個半仙好好算一回,好在得到滿意的答案。
雲廣漢也上山設陷阱打獵,力爭再給女兒添點嫁妝。
平日裡大大咧咧的雲穀知道大姊要出嫁也難得沉默了一天,可一想到從此以後沒人能壓自己一頭,又高興起來。
結婚前一夜,雲芹、文木花和知知三人躺在一張床上,文木花不知道別人嫁女是什麼感受,她是既有吾家有女長成的興奮又有濃濃的不捨。
知知被哄睡後,文木花壓著聲音對雲芹說:「時間真快啊,妳小時候才到灶臺高,為了吃灶臺上的包子差點掉進煮著滾水的大鍋裡,妳記得嗎?」
「唔……」她只記得當時挨了一頓竹板炒肉,原來是自己差點被燙死。
文木花又說:「妳從小就力氣大,有一次背著妳妹妹去山裡找螢火蟲,天黑了都不見蹤影,山上還有狼嚎,滿村人都去找妳們,真是急死我們了,我真是一輩子都忘不掉。」
雲芹點點頭,當時被那一頓栗爆原來是差點被狼吃掉了。
文木花歎息,「唉,妳怎麼就長這麼大了呢。」
雲芹也在想,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算是她闖了天大的禍,娘也不打自己了呢,或許那時候在娘的眼中,她就已經長大了。
安靜了會兒,文木花想起今晚重要的事,清清嗓子,「我嫁給妳爹前,妳外婆拿了個冊子給我看,關於……男女敦倫。不過後來被你們撕著烤蠶豆用掉了,咱們家哪有餘錢買新的,所以我今日沒有冊子給妳,但也得跟妳說一下,咳咳。」
要在女兒面前講這些起先還有點放不開,但是越講心得越多,老半天了才講完。「妳聽明白了嗎?」
久久沒回應,文木花轉頭一看,雲芹早就睡得無知無覺。


第二日酉時,陸家來人了。
這陸家老家在漢東地區,習俗是新郎等在家,由說媒人來迎娶新娘,這事王婆早早和文木花說過。
文木花雖不理解但也尊重,沒強要陸摯過來,反正三日後還有回門。
雲芹開了面,梳一個螺髻婦人頭,穿上一身金線纏枝蓮紋紅裙裳,衣裳大部分是文木花無事的時候幫她繡的。
雲家沒什麼胭脂水粉,還是文木花在拉雲芹去算命時挑了一種鳶尾花胭脂,如今均勻塗抹在雲芹唇上、雙頰。
時人出嫁並無蓋頭,那些富貴人家用卻扇擋臉,窮人家就沒那麼講究了,因此雲芹直接從屋內出來,著了顏色的少女更是好看。
知知抱著那哪吒布偶,仰頭看著大姊驚歎,「好美啊!」
雲芹朝她笑了笑。
「大姊,來。」雲穀按照習俗蹲下身要背雲芹。
雲芹看著他還有些薄削的肩背,問:「你不會背不動我吧?」
雲穀抗議,「我有那麼弱嗎!」
果然是雲芹小瞧了雲穀,他穩當地將人背到了門口,上了花轎。
迎親隊伍吹著嗩吶,拱著小小的花轎啟程,雲芹一路上被顛得七葷八素,第一次覺得從陽溪村到長林村的路這麼漫長。
等到花轎終於停下,雲芹整理了一下衣襬,王婆牽著她的手,笑著說:「新郎官在裡屋呢。」
雲芹也對她笑了笑,跨過火盆。
何家大門口圍著兩三個婦人,紛紛朝雲芹點頭,其中一個年紀看著和雲芹相當的女子給了王婆碎銀,「辛苦王婆。」
王婆還想問她不用進去嗎,幾人就匆匆把新娘子接走了。
陽溪村也有相對有錢的人造了這樣的屋子,聽說冬暖夏涼,不過雲芹從沒見過裡面的構造,她難免好奇,瞥了幾眼和自家做個對比。
鄧巧君不喜她這動作,皺了下眉頭,「妳是陸家媳婦,只是暫時在這裡住,以後要搬出去的。」
雲芹收回目光,應道:「哦。」
「我是妳三表嫂,姓鄧。」
雲芹乖乖喚了聲,「三表嫂。」
鄧巧君把雲芹帶到一個貼著雙喜、燃著一截短短蠟燭的屋內,說:「妳在這等著,妳夫君在前面吃酒。」
雲芹坐在床上點點頭,心裡隱約覺得不對,不是要拜天地高堂再進洞房嗎?
不過村裡也有人家成親很隨意,連花轎都沒有,那何家這麼做也應該有他們的道理。
鄧巧君離開後擦擦手心的汗,雖說偷偷替陸摯娶親是她公婆的主意,祖母怪罪下來與她無關,可她畢竟也參與其中,難免心慌。
她轉念一想,這陸摯也是好運,王婆居然真的用心了,悍婦歸悍婦,倒也給他挑了個模樣相當的。

酉時過半,雲霞漸消,天際最後一線橙光被墨藍吞噬,一輪新月貼在半空,寂寞無聲。
一個身著青衫、高高瘦瘦、身若杞梓的青年正往何家走去。
何善寶在門口等得無聊,好不容易見到人立刻迎上,「表弟教書育人實在辛苦,明天你休假,今天我準備了薄酒,咱們哥倆喝一杯唄。」
陸摯拱手道:「三表兄客氣,我先回去餵我母親用飯。」
何善寶摸摸鼻尖,「姑姑被祖母叫去吃飯了。」
一旁,家裡雇的鄧大提著食盒說:「是啊,姑奶奶在老太太那邊吃飯,表少爺,今天家裡開封舊年釀的桂花酒,老太太讓給你留酒呢。」
既是外祖母的好心,陸摯不好再推拒,何善寶便把陸摯叫到倒座房的廊下,才喝了兩口酒,突然手一抖,把酒水都潑到陸摯的青衫上,陸摯趕忙起身撣撣酒漬。
何善寶萬分歉然,「你先脫了外衣換我的衣服吧,不然你一身酒味,叫你表嫂知道我找你喝酒,我準要挨罵。」
鄧巧君什麼性子,陸摯這兩個月來多有體會,他和母親的到來已經給何家添了許多麻煩,總不好再讓表兄難做,便去換了身衣裳,待從倒座房出來,那一身大紅地雲紋襴衫襯得他君子如玉。
這自然是何善寶給陸摯準備的新郎官服。
何善寶暗道老天不公,這陸摯竟能把這衣裳穿得這般得體,也難怪妻子老拿自己和表弟比,越比越不開心。
按下情緒,何善寶引著陸摯回屋,路上又是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
陸摯蹙了蹙眉,他明面上和幾個表兄相處尚可,但何善寶從未像今日這般熱情,令他懷疑葫蘆裡藏了什麼藥。
他靜下心思索何善寶可能做的事,覺得再如何也不會是謀財害命,他只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兩人回到東北角的小院子,陸摯見兩個屋子都沒有點燈,好奇地問:「為何不點燈?」
「蠟燭用完了,還沒取新的呢。」何善寶早就想好託辭,一邊說著一邊把陸摯引到側屋跟前,將陸摯推進屋子。
陸摯踉蹌幾步,身後大門被關上,附帶「啪」的一聲,還從外面把門閂上了。
這間並不是陸摯平日住的屋子,他轉身拍門,「表兄這是做什麼?」
何善寶聲音隔著一扇門,不甚清晰地傳來,「表弟,這是我們的一片好心,不是害你的,你放心吧!」
陸摯再問就沒人應了,他拽了拽門,紋絲不動,窗戶也都鎖了,無法之下只能摸黑來到桌邊,桌上是有蠟燭的,再想到何善寶剛剛說的話和給的這身紅衣,他心裡有了一個荒唐的揣測。
饒是有了準備,當他點燃半截蠟燭,看到屋內大紅帳幔,張貼雙喜的景象時還是遽然一驚,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口氣,又擰起眉頭看向垂著的床幔。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問:「敢問,可有姑娘在?」
沒人應。
用手護著燭火,陸摯故意把腳步聲踩重來到床前,用一隻手指輕輕挑起床幔一角,燭光傾進床幔,紅衣鋪開如扇,一名女子正趴在床上,臉頰微微堆出柔軟的弧度,長睫如蝴蝶一般勾出暈影。
想到方才那麼大動靜她都沒醒來,陸摯愣了愣,屏住呼吸,指頭緩緩放在她鼻子下。
還好,有呼吸,溫熱的。

出嫁前一晚,雲芹先是睡著了,又被文木花搖起來,聽她嘮叨大半夜,還格外叮囑她不能仗著力氣大就為所欲為,不過一開始也別讓陸家人知道她力氣大,免得他們使喚她做這做那。
她睏得不行,迷迷糊糊地答應下來,好不容易能睡了,不到五更天再次被文木花薅起來。
依陽溪村習俗,出嫁前得燒香拜祖宗,雲芹連雲家老祖宗叫什麼都不清楚,但也還是老實地磕了兩個響頭,把瞌睡蟲磕跑了。
雲芹進了何家後被獨自留在房中,只能無聊地四處觀察。
左邊一張雞翅木桌上擱著兩本書,一個竹編筆筒,幾根毛髮稀疏的毛筆倒插在裡面,略顯寒酸,角落放著兩個木箱子,一個竹編筐,裡面裝著她帶過來的嫁妝。
右邊洗漱架掛著兩套洗得發白的麻布衣,上面衣球粒粒鼓起,像平地上鋪出的菽麥穀堆。
想到吃的,雲芹有點餓,加上睏乏,眼睛漸漸睜不開,便把床幔拉一下,雙手拍拍臉頰,對自己嘀咕,「就睡一刻。」
再睜眼的時候,她看著半黑不黑的天色,心內一喜,果然自己就睡了一刻。
突的,不遠處的雞圈裡傳來雞鳴。
原來已經睡到隔天了!雲芹忙起身撩開床幔,下一刻又把床幔拉了回去,透過縫隙小心地觀察著外面。
屋內多了一個男子,他身著紅衣,烏髮束在頭頂,趴睡在桌上,臉向著自己,那模樣比村裡任何人都好看,應該就是陸秀才了。
她又看看床,這張床不大,估計是她昨夜睡得死死的全占走了,導致陸秀才只能趴在桌上睡。
恰好此時陸摯也被雞鳴鬧醒,他用手指捏捏自己的脖頸,便聽一聲猶豫的女聲響起。
「呃……秀才?」
陸摯怔了怔,方記起昨晚發生的事,抬眼只見那身著嫁衣的女子坐在床上,眼睛朝自己彎出清淺的弧度。
陸摯緩聲道:「我叫陸摯,執手摯。」
雲芹沒好意思問「執手」怎麼寫,自我介紹道:「我叫雲芹,芹菜的芹。」
鄉下人取名沒那麼多講究,娘親生她前吃了一把水嫩嫩的芹菜,生了個水嫩嫩的女兒,她就叫雲芹了。
只說了兩句話,兩人便安靜下來。
陸摯正在猶豫要如何解釋這場鬧劇,卻聽雲芹問:「對了,我們是不是該拜堂了?」


陸摯的大舅何耀在陽河縣縣衙裡做一名文書典吏,由於長林村與縣衙有段距離,他只在旬日回家住。
這天日光高照,廨宇內,何耀正在處理文書,外頭有小吏叫他,「老何,你家人來找你了。」
到了衙外,何耀看是鄧大,疑惑地問:「家裡什麼事叫你專門走這一趟?」
鄧大著急道:「大老爺趕緊回去吧,老太太尋死覓活呢!」
何耀連忙同衙裡告假,一路上聽鄧大將何燦設計陸摯娶了一門破落戶之女的事全抖落出來,急得大呼,「蠢材!」
何耀四十來歲才考上秀才,在縣衙謀得一份體面的差事,頗有些耕讀世家從他這一代起的自得,妹妹何玉娘和外甥陸摯回何家借住他是最支持的,畢竟陸摯可是十四歲就考上秀才,他十分看好陸摯。
可惜陸摯這幾年,時乖命蹇,犯了太歲,十四歲有了秀才功名,十七歲時耽誤了,沒能去州府趕考;二十歲時也就是去歲保興六年的正科他倒是去考了,但朝廷鬧出了舞弊案,牽連甚多,天子震怒地撤銷了全數舉子的功名。
陸摯沒有談過他考得如何,但何耀覺得定是不錯的名次,偏偏遇到這種事,直替他惋惜,十來天前回家時還寬慰了陸摯一番。
哪想他那個糊塗弟弟竟然把人家的婚事給糊塗交代了!
慌慌張張進家門,何耀就聽一聲拉得極長的「哎喲」,是老母親何老太太在哭。
何家正堂內,何老太太抱著何玉娘大聲哀嚎,「我養的好兒子不讓我們母女過了!都別攔著我,我今天就去死!」
何燦擦汗,心虛氣也虛,「娘,我沒有那個意思,這親事是外甥自己要的!」
何老太太抱住何玉娘,「走,玉娘,我們現在就去跳河!」
何玉娘歪著腦袋看看母親又看看自家二哥,也「哇」的一聲哭出來。
何燦焦頭爛額之時,何耀刷地撲過去,拉著弟弟跪在地上,「娘,妹妹,萬事都能商議,不要亂來啊!」
何老太太瞬間把眼淚一收,「老大,你知道你弟弟做了什麼嗎?他沒經過我和玉娘同意就給阿摯定了門婚事!我給阿摯攢的聘禮就叫他這麼偷偷給出去了,豈有此理!」
何耀推搡了下弟弟,「混帳玩意,你知道你做了什麼豬狗不如的事嗎,還不認錯!」
何燦低下頭,「娘,我錯了。」
但他心裡也有說不盡的委屈,和大哥不一樣,他膝下就一個兒子何善寶,兒媳婦嫁進家裡兩年了,肚子卻一直沒有動靜,他和妻子夢裡都想抱上孫子,這兩年不知明裡暗裡花了多少錢在求。
好不容易,年頭縣裡道觀的神仙算了一卦,說今年六月巧君一定能懷上,讓他們夫妻高興了幾日,奈何陸摯和何玉娘一回來,母親就讓小倆口分房,雖說偶爾何玉娘會在母親屋裡睡,但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睡。
眼看著六月越來越近,便是大哥幾次三番叫他和何善寶須得和陸摯維持好關係,可著急有香火的他還是用了這個辦法,想著一旦事成,母親有再多怨言也沒用,只是沒想到母親比想像中難纏。
何玉娘哭得和孩子無異,何老太太一手搭著女兒的後背輕撫,一手指著兩個兒子,說:「好,既然你們都嫌玉娘、阿摯礙眼,我只能拿出家裡村東那塊地,讓人造個茅草屋,往後我和玉娘阿摯就住在那,再不用看你們的眼色過日子!」
跪著的兩人大驚失色,「娘,不可啊!」
村東那塊地是曾祖那一代留下來的,是一片良田,母親的意思是要把地給何玉娘,可何玉娘是外嫁女,憑什麼分他們的土地?
何況古往今來,父母若健在就不分家,母親今年六十好幾,是村裡的老壽星,若叫人得知她被兒子逼得和女兒另立門戶,他們還要不要在村中混了?縣衙的典吏一職還要不要了?
何耀當場拉著何燦磕起頭來,「母親,兒子還想盡孝,怎麼忍心讓母親搬出去住啊!」
何老太太冷笑,「那你說如何辦?家裡屋子不夠了,還有人視玉娘阿摯為眼中釘、肉中刺呢。」
何燦被諷刺得冷汗連連。
何耀連忙說:「不若就在善寶那院旁再擴建一個小院子,兩間小屋子,給妹妹和外甥住,再請個人照看,咱們還是一家人,和和樂樂的。」
何老太太可沒那麼好糊弄,「說得容易,地誰買,錢誰出?」
何耀一咬牙,「自然是我和弟弟出。」
「啊?」何燦剛要說話,被何耀狠狠拽了下,趕緊滿口答應,「是是是。」
何老太太這才點頭,「養你們一場還是有點用的。」
兄弟二人吶吶稱是。
鬧了這麼一場,何老太太也累了,打從早上聽說陸摯娶親的事她就沒歇過一口氣,眼下解決了女兒和外孫的燃眉之急,她倒想見見這位外孫媳婦,最好是能把婚給退了。
她撫著何玉娘的後腦杓,問:「阿摯他們呢,還沒起呢?」

何善寶知道紙包不住火,怕牽連到自己和鄧巧君,一大清早就帶著鄧巧君回娘家探望了,自然沒人給早就起了的雲芹和陸摯開門。
還是何家的廚娘見陸摯沒吃早飯,過來一看才發現他們被反鎖,門打開的時候雲芹捂著肚子,感覺自己要瘦成竹竿了。
換完衣裳,嚼了楊柳枝條漱口,擦了把臉,兩人總算吃上幾個素餡包子。
相對無言中,驟然聽到遠處的嘈雜,雲芹看看左右,睜圓了眼睛,陸摯則分辨出那是何老太太的嚎啕聲,想來事情瞞不住了。
他用巾帕擦擦嘴角,說:「我們去見外祖母。」
雲芹忙把最後一點包子塞到嘴裡,兩人一前一後到了正堂,隔著牆就聽到何玉娘的哭聲和何老太太數落兩個兒子的動靜。
陸摯知道自己這時候進去只會讓外祖母情緒更激動,並非好事,於是站在牆下,微微垂眸看向身邊的雲芹,她比自己矮了一點,他能看到她濃密的睫毛輕輕動了動。
在雲芹問了那句是否該拜堂後,陸摯就明白她也被騙了,以為這是一場很尋常的男婚女嫁。
他們一起待了一晚,便是什麼也沒做,在世人眼裡也什麼都做了,再說她家嫁女,村頭村尾都是知曉的,若要退婚那就是逼死她。
不一會兒,裡頭傳來何老太太說要見陸摯和雲芹的吩咐,陸摯回過神,道:「我們進去吧。」
第三章 逼著掏錢蓋新屋
何家正堂用作客廳、食廳,坐北朝南,方闊明亮,正中央掛著當初何耀考上秀才後,長林村保正送的一幅「篤實好學」牌匾。
堂下一方綠檀木雲紋交椅,坐著一個滿頭華髮的婦人,雙目灼灼,精神矍鑠,氣勢剛強,雲芹便知這是陸摯的外祖母何老太太,她懷裡的女子是陸摯的母親何玉娘。
何玉娘年近四十,鬢邊微有白髮,眼神乾淨清澈,雲芹想著陸摯的眉眼原來像她。
一旁相互攙扶起來的何耀何燦一個體態偏瘦,身上還穿著典吏的青衣,另一個則胖了不少,看見陸摯和雲芹進來時目光躲閃。
新婦頭一次見家裡人,親戚們都該在的,但眼下堂內空蕩蕩的,雲芹心想或許是習俗不同吧,畢竟這家還不用拜堂。
陸摯神色溫潤舒朗地同雲芹介紹長輩,雲芹循著他的話一一見過。
何老太太目光複雜,老二這事做得太缺德,連那說媒人都騙了,看得出人家是真心實意在幫阿摯挑對象。
這姑娘長得的確挺好,雙頰氣色豐潤,烏眸流眄,皓齒紅唇,身材娉婷清瘦而非形銷骨立,行止落落大方,若這是自己挑的外孫媳婦,光是樣貌何老太太就萬分滿意,偏偏這是一場不受期待的婚姻。
何老太太剛想說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問這姑娘要什麼賠償才肯歸家,卻聽見陸摯小聲叫何玉娘,「娘,吃茶。」
雲芹捧著茶碗,向前遞給了何玉娘。
何玉娘好奇地看著這個新面孔,眼神堪稱直勾勾。
雲芹不避,只將茶碗再遞到她跟前,按照禮節稱呼,「婆婆請用茶。」
何玉娘嘴裡小聲念了幾聲「婆婆」,覺得好玩,端走茶碗咕嚕咕嚕喝了。
不需言語,何老太太就清楚,陸摯這是不願她做主退婚,畢竟已經和這姑娘待了一夜,不管如何他都不會推卸責任。
於是,便是有再多不滿,何老太太也只能暫時壓下,她吐出一口濁氣,說:「罷了。」
陸摯無意識緊繃的唇角微微鬆懈。
何老太太心裡還有氣,轉而撒向兩個兒子,「拿錢來,木工巧匠和地契就找韓保正弄好,我要你們今日就造房子!」
何耀如蒙大赦,「這就去辦,母親好生歇著!」
幾人一同退出正堂,何耀忙叫住陸摯,心在滴血。
他這外甥沒得挑剔,就等一朝中舉,縣令的女兒也能娶得,到那時何家承了雪中送炭之情,也能從中得個好處,如今卻娶了個於前途毫無助益的農婦!
雲芹還在一旁,他不好多說,只能低聲道:「你二舅不懂事,多多擔待。老二,還不快跟阿摯賠罪?」
何燦已經這把年紀,讓他給小輩道歉面上掛不住,扭扭捏捏說不出一句對不起。
「無妨。」陸摯搖搖頭。
他當然也有鬱悶與無奈,只是經過一夜情緒已平復許多,雖談不上原諒,倒也沒必要浪費力氣爭執,既然新造的房子是給他和家人住的,他便打算跟著二位舅舅去尋韓保正。
雲芹小聲叫住他,「秀才……陸摯。」
何耀想這對小夫妻有話要說,拉著何燦先去拿錢了。
雲芹眨巴著眼睛看陸摯,問:「接下來一日我該做什麼?」
陸摯也不清楚,他想了想,問:「妳平時會做些什麼?」
在陽溪村的時候,雲芹要打水、看顧家裡菜園子的瓜果蔬菜,還會帶知知與雲廣漢上山收獵物……瑣事繁多,總會有得忙的。
不過娘親說了,別顯得自己太能幹,不然有幹不完的活,因此她只說了一個,「澆澆菜園子。」
「那妳先回去歇一歇。」何家的菜圃有雇人看著,不用她做,他頓了頓,低聲道:「妳可以隨意一點,不必拘束。」
雲芹點點頭,「哦。」
陡然之間她什麼都不用幹了,這種感覺真是……快樂呀!
她不排斥幹活,幹活有幹活的樂趣,但假如能偷閒,她也不會沒事找事做,況且陸摯都讓她隨便一點了,她向來十分聽勸。
她先在何家老宅轉了一圈,她從小上山,能辨認各種山路,即便這老宅比起自家茅草房大了很多,她也能很快摸清各處。
雲芹還遇到何耀的幾個兒媳,她如今的表嫂,昨日迎親時她們也見過,她只與她們打了招呼,沒有多言。
等回到那間小屋裡,雲芹翻開桌上的書看了幾頁,密密麻麻的字彷彿能從書裡飛出來把人砸暈,她充滿敬畏之心地合了回去。
又翻了幾本書,雲芹發現一本《搜神記》,她雖然不識字,但因著上面很多圖畫,看畫也能懂,一時間看得津津有味。
忽的,窗戶上傳來「砰砰」兩聲,雲芹一愣,等她推開窗戶,就見不遠處何玉娘躲在院子的門後,朝這邊探頭探腦。
雲芹看了會兒,關上窗戶,暗暗數了數,果然,那「砰砰」拍窗聲又響起,按這溜走的熟練程度,何玉娘平時沒少搗亂。
她找了另一處窗子推開,身姿輕巧地翻出去,循著不久前的記憶繞到了院門口。
見雲芹沒出來找自己,何玉娘有些困惑,卻也不死心,又跑去拍窗,這回拍了七八聲才趕緊溜走,結果剛溜到門口這塊「安全之地」,雲芹就從一旁跳了出來,攔住她逃回何老太太院子的退路。
何玉娘嚇了一大跳,「啊」了一聲,害怕地抱頭蹲下。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雲芹只是伸出手指往她癢癢肉撓,「咯吱咯吱咯吱!」
「哎呀、哎呀!娘呀!」何玉娘坐到地上,蹬著雙腿,笑得喘不過氣。
怕惹來何老太太,雲芹見好就收,牽著她的手起來,拍拍她衣裳上的灰塵,微微低頭,好笑地問:「婆婆為什麼要拍窗戲弄我?」
何玉娘愣住,從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她想了好半晌,指著那扇窗戶扁扁嘴,「這是我的,我要!」
雲芹看著窗牖,雖然陸摯讓她隨意點,不過她要是拆下窗戶會不會隨意過頭了?


陸摯與兩位舅舅找到韓保正時,韓保正騎著一頭驢,哼著小曲兒,也要來何家,兩邊相互碰上,寒暄過後何耀何燦率先道明來意。
實則何家要為出嫁女與外孫再建兩間屋子的事,何老太太早就和韓保正通過氣了,韓家和何家是親家,兩家常有往來,韓保正自然爽快地墊了錢。
原先韓保正猜想饒是陸摯是個有前途的秀才,外祖家能給他一處屋簷、一碗飯都是極大的恩惠,遑論蓋屋,以為這錢要墊個一年半載,今日見他們送了七十兩過來,他難免驚喜。
韓保正便道:「我原來也要加蓋兩間屋子,材料人工俱備,你們家若著急,我便讓他們先去你們家,如何?」
何耀搔搔頭,「這怎麼好意思。」
韓保正擺擺手,「自家親戚,休說這些。」
何燦此時也想通了,給陸摯蓋房子,兒子和兒媳就不必分居了,就當他花點錢買個安穩,總得讓孫子在六月投進兒媳肚子裡。「不知道這屋子從落成到住人要多久?」
「三個月能成。」談好何家房子事宜,韓保正也有事要說,他對一旁的陸摯笑道:「表侄,剛才上面傳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陸摯愣了愣,「有何好事?」
韓保正眼睛都亮了,「去歲的正科鬧出大案,所有舉子十年寒窗付諸東流,才剛放出的消息,今年加設恩科,表侄可大顯身手了!」
何耀大喜過望,「我便說今年定會加設恩科,如今雖是五月,賢甥即刻動身還能到州府找個好地方歇腳,以備鄉試。」
兩位長輩格外興奮,陸摯卻眉宇平靜地道:「舅舅應是忘了,家父去年登仙了。」
何耀才記起這回事,略顯尷尬,「哦對,那還得三年……」
按說陸摯得守孝三年,不得嫁娶,不過本朝丁憂制主要用在官場科考,平民百姓還是要過日子的,尤其是村裡,父母去世子女守滿百日足矣,倒是不大影響。
但以陸摯的品性,想來他本沒打算這幾年娶妻,卻是叫何燦坑了,也難怪從方才到現在他的態度都不冷不熱。
韓保正頭回聽說這事,他腦子轉得快,道:「倒是我沒留意。三年後的正科,我等表侄一飛沖天。」
陸摯拱手,「多謝。」
因陸摯這一旬就休這一日,蓋房子需他做的他今日全做了,量土地,簽地契,定樣式自不必細說,處理好後他抽著空回了一趟東北角的小院子。
院子裡格外安靜,但仔細一聽又能聽到幾句對話,陸摯疑惑地進了院門,看見母親何玉娘雙手沾著黑黑的墨汁,在一張白紙上貼出兩個手掌印。
雲芹從廚娘那拿了米糊,仰頭踮腳,雙手拿著那張白紙在窗戶上比劃著。
何玉娘看到他,笑呵呵地招呼,「阿摯阿摯。」
聽到這聲呼喚,雲芹側身回眸,果然是陸摯回來了,她問:「母親想要窗戶,我印手印貼上,用了你的紙和墨,可以的吧?」
陸摯倒是沒想到她能想到這個辦法,輕笑,「可以。」
「啪」的一聲,雲芹把那張紙貼在窗戶,上頭就這麼平白多了兩個手印。
何玉娘開心地拍手,還把餘下的墨汁抹到陸摯袖子上。
雲芹趕緊提醒,「你的袖子……」
「無妨,衣服顏色深。」陸摯今日穿著一身藏藍葛布襴衫,顯出他膚色白皙,修眉俊目,越發溫潤,著實如玉公子。
雲芹明白了,反正看不清楚,於是她也把自己沾到墨漬的大拇指在陸摯袖子揉了揉,捏出一團圓圓的褶子。


這日,金烏西垂,晚風習習,吹散了流雲暑氣,鄧巧君在娘家待到快酉時,實在不好再蹭一頓晚飯,才和何善寶回了何家。
何家門口,鄧大正在給幾個做工的結錢。
鄧巧君疑惑地問:「伯父,這些人是做什麼的?」
鄧大是鄧巧君的遠房伯父,經鄧巧君牽線在何家做事,鄧巧君問他也就答了,連二房出了三十五兩銀子也抖落得乾乾淨淨。
鄧巧君頓時火冒三丈地對何善寶抱怨,「他們的屋子,憑什麼讓我們給錢?三十五兩多大的數啊,我和你一年都用不到!」
何善寶看了看何老太太屋子的方向,「收點聲吧,錢都給出去了,還能怎麼辦,要回來不成?」
兩人說著進了東北角院子,迎面見到陸摯捋著袖子,露出乾淨白皙的手腕,正捧著洗漱的銅面盆倒水,倏地噤聲。
在何家住的這兩個月,陸摯凡事親力親為,可成親後他還做這些,想來是那個悍婦不肯做,鄧巧君想著那悍婦遠不如自己,難免有些隱祕的得意。
何善寶訕訕道:「表弟,吃過了啊?」
陸摯略一頷首,「表兄昨日把我的東西清出來時,可有看到一枝新的狼毫筆?」
何善寶為佈置喜房,已把幾個人的東西歸位,今日起陸家三人就住側屋,何善寶和鄧巧君住主屋,那枝筆是何善寶覺得好看擅自留下,本以為陸摯這樣好性子不會有什麼話,沒想到會直接問上門。
陸摯神情冷淡,雖不似盛怒,卻叫何善寶不敢與他叫板,悻悻說:「昨天匆忙了點,那筆等我回屋找一找。哦對,昨晚的事不是我想做的,是我爹要我這麼做的。」
陸摯點點頭,不再言語,進屋去了。
鄧巧君白了何善寶一眼,「瞧那清高樣,什麼狼毫狗毫,秀才就了不起?」
何善寶小聲附和,「對,秀才有什麼了不起!」
鄧巧君冷笑,「那還確實比你了不起。」
何善寶閉嘴了。
路過側屋,鄧巧君發現窗戶上有兩個手印,雖不明白是什麼玩意,不過她今晚開始住回主屋,自是無所謂,反正也只有何玉娘會這麼做。
想到那傻子鎮日惹禍,鄧巧君嗤笑,就等著看那悍婦能忍耐到幾時。

側屋中點著樺燭,一張素色布簾把小小的屋子隔成兩個空間,就著幽微的燭火,陸摯翻看學生交上來的大字。
簾子後,雲芹正和何玉娘說話,還就著打在牆上的光給何玉娘比劃著手勢。
「這是老鷹……這是天狗,會吃月亮的天狗,嗚汪……」
許久,簾子後的聲音漸漸沒了,陸摯才發覺自己看那張大字看太久了,翻向下一張。
與紙張窸窣一起響起的還有簾子布料摩挲的聲音,雲芹撩開簾子,天熱,她穿著素色抹胸,披了件葛布外衫,只那領口手臂的肌膚在燭燈下像塗了層蜜,陸摯看了一眼,驀地垂眸。
雲芹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陸摯,這樣的大熱天,他才洗過溫水澡,卻依舊衣冠整齊,束著腰帶,真是好耐熱的一個人,難道他身體冰冰的?
陸摯見她發呆,忍不住抬頭問:「怎麼了嗎?」
雲芹回過神,「陸摯,要睡覺了嗎?」
對富貴人家而言,樺燭是便宜貨,但在村裡只要不是祭祀,蠟燭都是捨不得用的,她不太習慣這個時候還亮著燭光。
陸摯反應過來,「嗯」了一聲,輕而快地疊起學生的課業,放到竹編的書篋裡,打算明日早起再看。
房內暗了下去,布簾左邊,陸摯和衣躺一張小床上,說是床都有些抬舉了,不過一塊木板,布簾另一邊倒是有一張正式點的床,雲芹和何玉娘同睡。
不多時,陸摯低聲問:「雲芹,妳睡了嗎?」
雲芹聲音很清醒,「差點。」
「兩日後要回門,妳家的情況……我不太清楚,若空手上門不太好。」
雲芹翻了個身對著陸摯那邊,說:「我有個弟弟叫雲穀,一個妹妹叫雲知知,你要給他們帶禮物嗎?」
「嗯,妳覺得帶什麼好?」
「給知知帶點飴糖。」
「雲穀呢?」
「他最不挑,你看著給。」
陸摯彎了彎唇角,雲芹雖沒有多透露,可姊弟妹的關係聽著似乎是不錯的。「那妳呢,有想要什麼嗎?」
簾子那邊傳來雲芹綿長舒服的呼吸,她已經睡著了。


時間眨眼而過,回門這一天,長林村下了一場細細密密的小雨。
何老太太特地叫鄧大去縣裡套了輛車,還延請車把式,一口氣花了三百文,十分闊綽。
實在是陸摯的婚禮太倉促,她要讓外孫在別的地方找回排場。
文木花正在屋裡做活,從窗外望去發現車影,心內犯嘀咕,哪家這麼敗家,陽溪村就這麼大還要搞輛車,可顯著他們了。
下一瞬,遠處鄰居大喊,「木花,是不是妳家閨女回門了?」
雲穀也喊,「娘,大姊回來了!」
知知跟著喊,「大姊!」
文木花「啊」了聲,她趕緊梳梳鬢角,把手上的竹篦一撒,冒著小雨來到院子門口,看見那裡立著一個清瘦的青年,手執一把竹骨油紙傘,長身玉立。
王婆沒有誆人,陸摯果然是個極為俊秀的,文木花也說不出好聽的形容,只覺在雨水朦朧裡他像一株高高的青竹。
傘下,雲芹朝她笑,「娘,是我。」
她將烏髮梳到頭頂,用一根銀簪固定成髻,身著一套簇新的藕荷對襟與羅裙,氣色紅潤,精神飽滿,可見這幾日過得還算不錯。
這一刻,文木花懸著的心總算微微擱下。
雲穀和知知本來想衝著雲芹撲去,一見到陌生男子皆收了往日人來瘋的模樣,束手束腳。
陸摯兩隻手都占著,只好對文木花和也聞聲趕來的雲廣漢略略躬身,「岳母、岳父。」
問候時,他將一手提著的拜門禮遞給他們,文木花按例推拒一下就收了。
趁著陸摯和小兒子小女兒見禮,文木花偷偷打開竹簍子瞅了一眼,裡面一罐桂花酒、一隻公雞、蘋果橘子各四個,還有一小錠五兩的銀子,她趕緊合上竹簍子,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她高興,除了女婿上道,更因為陸摯沒有她想像的窮酸,拿得出這般的拜門禮,足見陸摯對女兒的重視,阿芹日後的日子不會太差。
另一邊,陸摯給雲穀帶的禮物是一個木哨子,和趕集時候能買到的不一樣,吹起來非常響亮。
雲穀當即大聲喊,「謝謝姊夫!」
知知拿到了一包飴糖,低著頭沒叫人。
雲芹摸摸知知的腦袋,不好意思地說:「她有些怕生。」
陸摯笑了笑,表示不介意。
文木花出聲招呼,「都別杵著,快進屋吧。」
陸摯和雲廣漢去了正中的茅屋,雲芹被文木花叫去廚房,文木花已經把大部分的菜都做好了,在灶上煨著,只剩個清炒藿菜,便和雲芹一道坐著小馬紮摘菜聊天。
雲芹剛要拿點菜摘,被文木花拍了下,「放下,我自己來。這幾天可還好?」
雲芹點頭,「挺好的。」
「咻——」
屋外,雲穀吹著哨子玩,吵得人耳膜疼,雲廣漢出來訓了他一句。
何家比雲家大太多,這種一點聲響全家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感覺讓雲芹找回了習慣的安穩。
文木花又問:「和陸摯相處得怎麼樣?」
雲芹還是那句話,「挺好的。」
文木花睨了她一眼,雲芹和陸摯估計還不熟呢,兩三天而已,哪裡能看出一個人的品性,想當年她剛嫁給雲廣漢也是這樣,回門時只會說挺好的,實則是不想家人擔心。
她想了想,又說:「你們現在住的何家……」
「咻——」
雲芹緩緩起身,「娘,妳等等。」
文木花搖頭摘菜。
沒一會兒,雲芹回來了,腰帶上掛著那個哨子,這下耳根子清靜了。
文木花重啟話題,「剛剛說到哪,哦對了,何家雖是他外祖家,到底是寄人籬下,他外祖家的人對你們怎麼樣?」
雲芹重複第三遍,「挺好……」
文木花作勢拿水彈她,「真就挺好的?」
「他外祖家對他真挺好的,還專門給他蓋房子。」雲芹躲了下水,認真比出兩個手指,「兩間呢。」
文木花先是一驚,而後又是歡喜,「那王婆果然是個厚道的,看來這陸摯和何家都挺好的。」
婆婆好相處,外祖家肯出錢出力,秀才丈夫長得俊,雲芹美滋滋。
門外突然傳來磕碰聲,往鍋裡熱油準備炒菜的文木花微微皺眉,「什麼聲音?」
雲芹起身,探出腦袋查看,就見陸摯扶著靠在牆上的一捆柴禾,原來剛剛的動靜是柴禾差點倒了。
她忙過去扶正柴禾,「你怎麼來了?」
陸摯看向他身後,方才回眸地歉然笑了笑,「剛剛那是、是泰山大人讓我……」
雲芹問:「泰山?」
陸摯改口,「岳父讓我來問問菜好了沒有。」
雲芹便朝灶臺那邊,「娘,爹在催了,我們先端菜去了。」
文木花揮舞鍋鏟,「這幾盤你們先拿過去。」
雲廣漢與女婿獨處時,擺起岳丈的架勢交代陸摯要好好待雲芹,陸摯無有不應,十分謙遜。
只是說完這些,雲廣漢就不知能說什麼了,他總不能跟女婿談山裡的獵物或是今年的收成,陸摯可是讀書人。
沉默的時間長了,雲廣漢如坐針氈,索性把人打發去看菜,這才鬆口氣。
不一會兒,雲芹端著一碗紅燒肘子,和陸摯一手一碟醋溜馬鈴薯絲,一手一碟花生米,前後進了廳內。
雲廣漢擺好方木桌,張羅著他們把菜放上去。
文木花很快端著一盤清炒藿菜出來,「吃飯囉!穀子!知知!哪去了,快來吃飯!」
兩個小孩走了出來,看著興致都不高,雲穀垮著一張臉,盯著雲芹以及雲芹腰上掛著的哨子,被文木花敲了下腦袋;知知比起以往也靜了許多,自己撿個位置坐。
雲芹貼著知知坐下,知知有點高興,抬頭瞧雲芹,便看大姊夫坐在雲芹的另一邊。
陸摯朝她笑,知知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撇開腦袋。
雲廣漢終於沒了單獨面對陸摯時的無措,他拿出一罈酒,正是陸摯帶來的桂花酒,豪氣十足地道:「今兒個高興,怎麼能不吃酒,來,女婿,咱們喝!」
文木花平日管著雲廣漢喝酒,但這大喜的日子她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陸摯自也不掃興,主動朝淺口碗倒酒,「岳父,請。」
雲廣漢拍拍胸脯,「我酒量可好了,村頭那個最能喝的老劉都被我喝趴了。」
「我不如岳父,只一點酒量。」陸摯態度謙遜。
雲廣漢總算找回一點優越感,笑哈哈,「不打緊,不打緊,你是讀書人,不怎麼喝酒吧?」
陸摯心無波瀾,笑而不語。
突的,雲芹輕輕拽了下他袖子,眼眸清澈地望著他,小聲說:「若喝不下了,你說一聲就好。」
一炷香後,雲廣漢強撐著眼皮,看著氣定神閒的陸摯,心內大喊不好,是他輕敵了,書生模樣的女婿居然這般能喝!
他話都放出去了,若喝不贏只有「一點酒量」的書生多沒臉啊,於是立刻又要倒酒。
陸摯察覺到雲廣漢有八九分醉了,道:「岳父,若喝不下了……」
雲廣漢嚷嚷,「你這叫一點酒量?不厚道,不厚道!」
文木花忙按住雲廣漢,對陸摯說:「他喝醉了就這死樣,你別往心裡去。」
雲穀面露崇拜,「姊夫真厲害,村裡沒人能喝過我爹呢。」
雲芹也看了陸摯一眼,點了下頭。
陸摯突的反應過來,他失了禮節,第一次上門竟把岳父喝倒了,也不知怎麼回事,平日不會這般失態的……
他當即扶著額頭,半闔眼睛,含糊地說:「厚,什麼厚了……」
他模樣生得好,但凡要裝點什麼還是很能糊弄住人的,比如此刻,文木花就以為他也喝醉了,笑道:「原來也是個醉了的。阿芹,快把陸摯扶去房間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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