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就失憶的千年吸血鬼VS.難以忘懷初戀的聖血人類
他的愛情與生死,都在她的一念之間——
傳說,純血吸血鬼遇見聖血時會被強烈吸引,
一旦飲了對方的血,對方就能驅使純血,甚至將其賜死……
奇幻愛情暢銷作家‧綠光
這次為你編織一場跨時間×跨物種的戀愛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隻叫該隱的純血吸血鬼,
他不知道孤獨、喜歡是什麼,直到遇見一個人類女孩。
雖然米珈樂傻乎乎又好欺負,實在很笨,
但不是每個笨蛋都會可愛到想給吸血鬼溫暖,
所以,他這個已經好幾百歲的成熟男人,
就這麼純情的對年輕的她一見鍾情了。
不過這已經是他十年後自沉睡中甦醒才遲來的領悟,
兩人重逢的時候,他發現她已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
幸好雖然飽嘗人情冷暖,她還是堅強地生活著,
而他既然回來了,自然要讓曾經傷害她的人受到懲罰,
於是身為集團總裁的他隨便揮一揮手,十幾間公司就這麼倒閉了,
再小心翼翼把小天使破碎的心一點一點用他的愛修復,
可此時一場事故讓她的性命危在旦夕,他只能冒險同化她,
卻意外發現她就是會危及吸血鬼存亡的聖血人類,
這下給了他的死對頭機會,打著維護族人的名義要來殺她……
【聖血與純血的情趣日常】
「珈樂……妳有抬頭紋。」
該隱用最有磁性的聲音說出最破壞氣氛的話。
米珈樂猛地起身跪在床上,抽起一旁的枕頭砸他。
「去死吧你!」
該隱(驚恐):復活復活,快喊復活啊啊啊啊──
#一場既跨時間也跨物種的戀愛
#陷入沉睡就會失憶的美男吸血鬼
#妳是我從小看到大的
綠光
華文暢銷作家,作品類型多元,靈異、耽美與羅曼史都很擅長的多觸角作家,深受台灣與東南亞等地書迷喜愛。暢銷奇幻羅曼史《狐仙的紅線》入選2024年泰國曼谷書展參展主打書,同時入圍2024原創IP風雲榜。
★羅曼史代表作:《無間王》、《狐仙的紅線》、【金雀皇朝】系列(《地下皇帝》、《奴兒女皇》、《小滿皇后》)
★靈異驚悚代表作:《醫科生的見鬼日記》、《跨界》、《不走的往生者》(短篇合集)
★耽美代表作:《求神的不正確姿勢》、【金雀皇朝】系列(《笨羊調教法則》、《君王不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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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男人一身手工西服,外頭搭了件軍裝式的黑色風衣,襯托出他俊拔高大的身形,濃密的捲髮爬上後頸,行走之間帶著貴族般的優雅,走在倫敦的熱鬧大街,在閃爍的路燈底下猶如一幅流動的圖畫。
今晚的倫敦市區異常喧囂,因為正值萬聖夜前夕。
正因為街上有大批爭奇鬥豔的遊行隊伍,才會讓男人不得已的在幾條街外提前下車,準備步行到FL集團的總部。
走在濕冷的街道上,迎面而來的是摩肩接踵的人潮,還有不少正準備Trick or Treat遊戲的小孩,令他極為不耐,不由得皺起濃揚的眉。
看不出國籍的俊美五官偏陰柔,此刻因為心情不佳而顯得冷酷,教迎面而來的人忍不住駐足多看他兩眼,卻又懾於他生人勿近的氣息而不敢靠近,然而——
「Trick or Treat!」
男人微愕,垂眼瞅著不知道打哪來的小女孩,只見她手裡拿著精緻的小竹籃,裝扮成吸血鬼的傻樣。
然而,嫌惡的眸卻在對上她水靈靈的大眼之後多了些許疑惑。
「Trick or Treat!」像是怕他沒聽清楚,小女孩把套在牙上的獠牙拿下,很努力地把英文說得再清楚一點。
男人垂下濃纖長睫,直睇她半晌,才難得的開口。「妳不是歐洲人,妳來自哪裡?」他以流利的英文問著。
只見小女孩垮了嘴角,好一會才抿起柔嫩的唇瓣,小小聲地說:「對不起,我剛來英國,聽不懂英語……」
雖說她在台灣已經學過英文,但只聽得懂最簡單的詞彙,而來到英國留學第二天就遇上萬聖節,所以她目前學得最好的就是Trick or Treat。
「中國人?」男人微揚眉。
「你會說中文?」小女孩驚詫地張大眼,就連小嘴也張得大大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你好,我叫米珈樂,我來自台灣,你呢?」
她剛被父母送到英國的住宿學校,陌生的環境和無法溝通的語言,讓她的情緒一直很緊繃,突然聽見熟悉的語言,她好開心,忍不住熱情的握住眼前人的手,卻驚覺他的手異常冰冷,不禁抓得更緊。
「你很冷嗎?」她急問。
男人直睇著她帶著手套的溫熱小手,緩緩抽回手。「不冷。」他淡聲道。
「怎麼可能不冷?今天一直在下雨,好冷耶。」說話的時候,她的小臉皺成一團,然後脫下自己的手套。「這個給你。」
「……不。」
「戴著,戴著真的就比較不冷,很暖的。」她揚開甜美的笑,正要再跟他說下去,走在前頭的同學已經不斷地喊著她的名字,教她焦急著想趕上,免得被丟在這裡。「我走了,再見。」
她說完,朝男人深深鞠躬,隨即小跑步地跟上同學的腳步,看得出來教養極為良好又乖巧。
「米珈樂,妳不適合扮吸血鬼,妳比較適合扮小天使。」在她跑過身側時,男人以英文這麼說。
「嗄?」她疑惑的回頭看了他一眼,卻見他一彈指,不禁怔忡,接著便往前走去。
「妳剛剛在跟誰說話?認識的人嗎?」當她走近,她的同學問。
「有嗎?我有跟誰說話嗎?」米珈樂的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卻突地發現——「我的手套咧?好冷喔!」
在她身後不遠處的男人注視著那抹消失在人潮裡的小小身影,直到他的隨侍來到面前,仍未收回目光。
「男爵?」李少遊直瞅著他握在手中的小小棉手套。
男人沒回答,揚開興味的笑,將手套收起,回過身,轉進邦德街。
意外的插曲讓他今晚的壞心情稍稍開朗了些,面對待會要舉行的儀式,也不再覺得那麼厭煩了。
幾年之後,男人在FL集團所有股東的一致認可之下,成為最年輕的總裁。
FL集團創立已有九十年,從英國發跡,以寶石和各式精品起家,歷經數十年,FL購物商城已經遍佈全球,如今跨足的領域更是包辦了所有衣食住行。
在英國,人們身上穿的、腳下踩的、搭乘的運輸工具,和屋裡看得見的精品古董,往往都出自於FL,廣大的市場佔有率,令其輕輕鬆鬆就擠進全球前十大集團。
而如此龐大的集團,其實是由三大家族共同經營的,分別是謬斯家族、奧羅家族和彌賽亞家族。
「既然男爵已經接下總裁一位,接下來你打算在哪裡設新據點?」開口問的是奧羅家的尼古拉。
位於邦德街的百年建築物裡,男人站在拱形玻璃窗底下,俯看著倫敦的燦爛街景,驀然想起多年前見過的小女孩。
於是,他揚笑,低聲道:「亞洲,台灣。」
是的,他走遍全球,還沒去過台灣,現在他就去瞧瞧,那個小小的地方是不是有許多像那個小女孩一樣不平凡的人類吧。
第一章
純淨得像綿軟的雪花,完全不見雜質,那是他看見她的第一眼印象。
至今,未變。
「男爵先生,這位就是我的女兒,米珈樂。」中年男子將約莫十八歲的女兒往前推到鄰居面前,推銷的意味相當濃厚。「珈樂,這位就是男爵。」
「你好,我是米珈樂。」
當她揚笑時,那彎彎的眉眼和唇角,給人有如天使的錯覺。
男人有型的濃眉微微上揚,直瞅著女孩粉嫩秀美的容貌。她清靈黑潤的瞳眸噙著純淨的愉悅,墨黑長髮在細緻肩頭上劃出迷人的彎度,純白的雪紡紗小洋裝則完全勾勒出她的纖美線條。
她的美,是種恬靜溫柔的氛圍,會教人忍不住多看她兩眼,然而更吸引他的,是她依舊純白的靈魂。
「男爵先生,我女兒剛從英國回來,在那裡學會了泡茶的好功夫,請你務必嚐嚐她的手藝。」米志能硬是將女兒更推近對方。
男人似笑非笑地揚唇,正打算拒絕,餘光瞥見女孩萬分期待的眸色,和毫不掩飾的驚豔和傾慕,脫口說出的話就這麼與本意背道而馳。
「有何不可?」
話一出口,他就不打算收回,何況她身上還有一股教人心口發癢的甜味,令他的心莫名騷動起來。
待另有要事的父親離去之後,米珈樂便在鄰居的庭園裡泡起紅茶。
「男、男爵先生,你、你會不會靠太近了?」煮好茶後,一回身,米珈樂就瞪大眼,因為花茶杯還端在半空中,而他的臉卻已經近到她眼前。
這個人有頭濃密微捲的髮,髮色是深濃的黑,但在陽光下似乎又帶了點藍,有幾綹正不羈地垂落在額上。
他的膚色白潤,五官立體出色,卻看不出國籍,甚至分不出人種,再加上說得一口標準中文,更讓她搞不懂他到底有幾種血統?但她想,那都不是重點,而是他俊美的臉貼太近,深邃的眼像會攝魂般,幾乎讓她忘了呼吸。
「我失態了。」男人這麼說,裹著磁粉的嗓音啞聲逸出。
「不、不會。」她心跳加快,雪白嫩頰暈開羞澀紅暈。「你喝喝看。」
看了眼她手中的花茶杯,男人身後撐傘遮陽的隨侍立即上前一步接下,擱放到他面前,他才慵懶地端起杯子,微瞇黑眸,像是在審視茶色。
米珈樂眼也不眨地直睇著他,總覺得坐在英式餐桌椅前的男人,襯著身後分隔兩家的薔薇園,益發像是從畫中走出的貴公子。
她移不開眼,打從第一眼見到他就是如此。
他們兩家比鄰而居,父親一得知他貴為英國FL集團的總裁,便立即帶她登門拜訪,她知道父親希望能夠藉著她拉攏對方。
只是……他也未免太年輕了,絕對沒超過三十歲,不,應該說根本就沒有超過二十五歲,可是他年輕俊美的臉龐上卻沒有年輕的稚嫩,舉手投足之間全是優雅的貴族氣息,眉眼中則是流露出傲岸華貴的威懾。
「妳知道妳爸媽特地把妳送過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嗎?」喝了口茶,男人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生意往來,總是這樣。」她輕柔開口。
「是嗎?原來金盛建設集團談生意的模式都是如此?」他笑瞇了眼,唇角的笑卻份外刺眼,每句話都往她心口扎。「原來,都是妳的功勞。」
直瞅著他,米珈樂始終保持著微笑。「不,那不是功勞,只是盡一份心力。」
雖然不喜歡遵照父母的意思,但她沒有半點選擇權,從英國回來之後,她便總是陪同父母出席各種社交場合。
「難道,妳一點都不覺得他們很過分?」
「不。」
「虛偽。」他哼。
她不解地瞅著他。
「小天使,妳口是心非,就是虛偽。」
米珈樂愣了下,根本沒細聽他問了什麼,只是在他喊出小天使時覺得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只能傻傻看著他不斷逼近,甚至伸出大手輕覆上她的臉,俊臉也貼近到她可以看見他長睫的距離。
「妳明明不喜歡的,不是嗎?況且,妳扮演的角色愈好,等同也養大他們的貪慾,到最後妳所要做的事可能不只是拉攏,還有……」
看見他勾彎的唇角益發貼近,完全呆掉的米珈樂以為他正要親吻自己,害羞的想推開他,卻見他微皺濃眉,頓住動作。
「難道妳已經習慣被這樣對待?」他口氣很是不悅。
難道他看錯了?她只是個擁有天使特質,卻已髒汙不堪的女孩?
「……你、你在擔心我嗎?」她想了下,怯怯地問。
他盯著她,看著她因羞怯而淡泛水光的瞳眸,第一次被問倒。
「其實見個面就像交個朋友,也沒有什麼不好,而且我沒有跟每個人都這麼接近,除了你以外。」米珈樂沒得到答案,逕自又說了下去。
事實上,當她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很想認識他,而這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所以當父母要求她時,她不但沒有反感,還雀躍不已。
她才不管FL是多麼了不起的全球性集團,只是單純想認識他而已。
男人依舊沒搭腔,卻像是聽見了什麼艱澀的語言,揚起眉。
「這、這是因為……我……」
看見她臉上的紅暈從雙頰擴散至整張臉,甚至連耳垂都燒紅了,一路暈染到纖細的肩頭,男人忍不住想,滿身貪慾的父母,到底是怎麼教養出這麼無邪率真的靈魂?
在他眼裡,人類的靈魂深處皆藏有一顆染色的種子,黑色代表各種慾望的集結,深紅色代表暴力,深紫色代表貪慾,沉藍色代表負面,赭黃色代表色淫等等……每個人的靈魂種子多少都帶了點色彩,而米珈樂的父母是一身的黑,也是最常見的顏色。
但是,純白得近乎透明,而且不具有雜質的靈魂,他還是頭一次看見。
多年前初見時,他便覺得意外,以為台灣的人種較特別,如今在台灣待上一小段時間之後,他才發現,唯有她才是特別。
「想好要說什麼了?」他戲謔催促,帶了點壞心眼。
「咦?」米珈樂不知所措,因為他停頓太久,所以她以為話題已經中斷了。
「因為什麼?妳還沒告訴我。」他懶懶托腮,執意問。
「因為……我想認識你。」
「為什麼?」
「需、需要原因嗎?」
「不需要?」
「呃,我、我……」
天性裡的惡劣因子,因為她的手足無措而感到愉悅,直到她的臉羞紅得像顆誘人的蘋果,那雙清靈的水眸也閃動著著急窘迫的淚光,他才開口。
「我是該隱.彌賽亞,妳可以叫我該隱,或者和別人一樣叫我男爵,但……妳也可以叫我凌希。」
話才出口,該隱便對自己的友善皺眉,可見她抿著唇,笑得好甜好甜,像是正欲盛開的花朵,心頭的疑惑很快就消失無蹤。
「凌希?」
「……那是我的中文名字。」
「原來你有中文名字。」她笑得雀躍,彷彿得到一個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祕密。
她當然知道他的全名,但是報章雜誌上並沒有提及他的中文名字,如今他親口告訴她,是不是代表他對她其實是有好感的?
「我在台灣,有個中文名字總是方便。」他直瞅著她的笑靨,心裡有抹怪異悸動不斷干擾,讓他頓了下,隨即又撇唇笑得戲謔。「但是,基本上不會有人這樣叫我。」
那是一個沒有經過族人認同的名字,一個隨心所欲取的名字罷了。
「那麼,是不是只有我可以這樣叫你?」她一臉期待。
她是不是真的聽不出他的嘲諷?「……隨便妳。」
「那麼,凌希,是凌厲的凌,希望的希?」
顯然,她完全聽不出他的暗示,相反的,還因為獲得一個獨一無二的稱呼而開心得快要飛上天。
「嗯。」
「你取的?」
「嗯。」
「好名字呢。」她笑瞇眼。
「是嗎?」他的態度有些敷衍。
「嗯哼,凌駕在希望之上,你想那會是什麼?」
「……什麼?」他開始後悔留下她,開始厭煩人類的聒噪了。
「那就是奇蹟啊。」
「……請問妳是怎麼計算出來的?」聽起來還真像某種化學公式。
「希望是心願,能夠完成心願,等於是努力加上運氣,有時再努力沒運氣也沒用,有時運氣再好不努力也沒轍,而可以凌駕在希望之上,不就代表實現了願望?努力加上運氣,不就等於奇蹟?」她完全沒聽出他話中諷意,逕自解釋。「所以,凌希是個好名字,對吧?」
沉默了好半晌,他才垂眼,低低笑開。
有意思,確實是個有意思的女孩。
「那麼,從今以後,我就叫你凌希了!」
「隨妳開心吧。」
看著她喜孜孜的笑臉,不知道為什麼,他竟也莫名感到心情大好。
從此以後,米珈樂成為凌希的朋友,甚至特地要管家帝利斯在薔薇叢裡弄了個小門,方便她出入。
這麼做只是因為他覺得有趣,很喜歡她一對上他就變得結巴,表情羞怯的模樣。
午後的日光穿過薔薇叢,在草地上灑出一塊一塊浮動的碎金。
凌希坐在英式休閒椅上,長腿交疊,手中攤著一本商業週刊,卻遲遲沒有翻頁,只因隔壁那扇幾乎要被薔薇枝葉掩住的小門正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隨侍在側的李少遊也聽見了,本來連一眼都懶得看過去,但看主人好像很在意的樣子,還是請示了句,「需要我去把人趕走嗎?」
凌希擺了擺手,表示不需要。
下一刻,一顆小腦袋探了出來。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米珈樂跑過來,彎著眼笑,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藤編籃子,活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凌希抬眼瞥她,聲音懶懶的說:「妳又想做什麼?」
「什麼叫又想做什麼?」她鼓起臉,小心地從小門鑽過來,她今天穿的是件淡黃色棉質洋裝,裙襬在膝上輕晃,髮尾被風拂得微亂,看起來像一朵剛盛開的花。「我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想試著做司康。」
「原來如此。」他視線落在她手中蓋著餐布的籃子上,輕哼。「所以,妳是拿我當試毒的?」
李少遊的目光也釘在籃子上。
他當然不覺得對方會下毒,可是廚藝要是不好,做出來的東西確實堪比毒物,他不怎麼想讓主子吃。
「才不是試毒。」她走到桌邊將籃子放下,認真替自己辯駁。「是第一個想到你。」
她說得理所當然,半點也不覺得這種話曖昧,倒是讓凌希拿著雜誌的指微微一頓。
米珈樂把東西一一從提籃拿出來——兩顆形狀不算完美的司康、一小碟奶油和果醬,另外還有一個保溫瓶。
米珈樂打開瓶蓋,笑得小臉發亮。「我還泡了伯爵茶,不過我怕送來時涼了,所以用保溫瓶,味道可能會有點變了,你等等先別嫌。」
「我什麼時候嫌過?」他淡聲道。
聽到這句,本來還想請示要不要另外上茶跟茶點的李少遊放棄了,閉著嘴充當背景。
「那你也不可以嫌我做的司康喔。」她說得一本正經,甚至伸出手指著他,像是在交代什麼大事。「因為我難得成功一次。」
凌希覺得好笑。「妳做失敗過很多次?」
「也、也沒有很多次。」她心虛地移開目光。「就三次。」
「三次不算多?」
「和一輩子比起來,三次真的不多。」她眨眨眼,很快又笑了,像是怕他拒絕,乾脆自己先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隨即皺起臉。「唔……好像有點乾。」
凌希拿起抹刀,點了點另一塊司康,「既然擔心被嫌還敢送來?」
「因為我覺得,說不定你會喜歡。」她捧著司康,小聲補一句。「你這個人看起來就……很喜歡吃這種英式的傳統食物。」
凌希瞇起黑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妳是說我古板?」
「不是,是很英式。」她趕緊搖頭,見他仍舊懷疑地看著自己,不由得又補充道:「優雅、講究、挑剔,還有一點點……」
「什麼?」
「難親近。」她吐吐舌頭,說完又趕忙補一句。「可是不是討厭的那種。」
凌希輕哼了聲,並不開口,米珈樂手足無措,偷偷瞄他,庭院裡一時安靜。
帝利斯拎著園藝用的長剪刀,一副要去修枝的樣子,結果卻倚在拱門邊看著這幕,饒富興致地揚起眉。
凌希頭也沒回地淡淡道:「帝利斯,你要是太閒,我不介意把台中的新案全交給你。」
帝利斯立即舉起剪刀,「我只是要去修剪樹枝。」
說完,優雅地走了,雖然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想看熱鬧,拿剪刀只是被抓包後的藉口。
米珈樂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你的管家很幽默。」
「明明就是太多話,而且膽子太大了。」連他的戲也敢看。
「可是我覺得他很有趣。」
「妳的眼光向來特別。」
她不以為意,反倒笑得更甜。「這樣不好嗎?」
不好,因為她總是能夠很輕易地闖進他的地盤,理所當然地打亂他的規矩、改變他的想法,偏偏他一點都不想把她趕走。
被一個女孩子影響到這種程度,實在丟臉,凌希不想把這些話說出口,伸手拿起桌上的司康,而米珈樂立刻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他。
他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說實在的,口感確實偏乾,奶香卻很足,有的地方比較甜,有的地方沒有味,就像做的人一樣笨拙又真誠得過分。
「怎麼樣?」她緊張地問。
「……還活著。」他評語簡短。
米珈樂呆了兩秒,隨即惱怒道:「什麼嘛,哪有這樣誇人的?」
「我有誇妳?」他挑眉。
「你沒有嗎?」她一臉無辜地反問,彷彿他的毒舌在她這裡都自動會被翻譯成別的意思。
凌希瞅著她,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米珈樂整個人愣住。
她見過他似笑非笑、嘲諷地笑、懶洋洋地笑,卻很少見他這樣像是發自內心地笑。
陽光映在他白潤的側臉上,勾出近乎不真實的俊美輪廓,教她一時看得呆了,直到他抬眼對上她的視線。
「看什麼?」
「看你好看啊。」她脫口而出,旋即愣住,嫩頰漫開淡淡粉色,她連忙垂下臉,手忙腳亂地替他倒茶,「你、你喝茶啦,快點。」
凌希沒接話,只是看著她因慌亂而微顫的睫毛,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過了半晌,他才低聲道:「米珈樂。」
「嗯?」
「下次做失敗的司康就別送來了。」
她先是一僵,隨即委屈地扁嘴。「你剛剛不是還笑?」
「我那是笑妳厚臉皮,自己稱讚自己。」
她瞪大眼睛,「凌希,你真的很壞耶。」
「現在才知道?」
她瞪著他,最後卻又自己笑了,像是拿他半點辦法也沒有。
薔薇花香被風送來,混著伯爵茶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輕輕漫開,凌希端起茶,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被陽光照得近乎透明的側臉上,忽然覺得這樣的午後有太過剛好的舒暢。
彷彿她從薔薇叢裡鑽過來不是偶然,而是早就注定。
這樣的往來讓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從夏季進入秋季,同時也讓凌希養成了習慣,就連凌希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經常會看著那道薔薇牆。
也許是從窗戶,也許是從露臺,也許是在庭院,在做事情的間隙、走路的時候,一抬頭視線就會自動地挪過去。
此時此刻,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他又盯著薔薇。
「男爵,要是薔薇園太礙眼的話,直接打穿你就可以隨時看見米家小姐了。」在他身後懶懶開口的是帝利斯。
凌希頭也沒回。「帝利斯,你是太閒了?」
「不,只是好奇沒有雜質靈魂的人類。」帝利斯穿著筆挺的三件式西裝,金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在酷暑的天候裡臉上不見半點汗水。「男爵,你想,這樣的人類要是哪天染上黑暗,會是什麼樣的狀況?」
「天曉得,我壓根沒見過。」
「難道男爵從沒想過將她染黑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聞言,凌希緩緩抬眼,深海般平靜的目光投向帝利斯。「怎麼,很久沒見我發火,很想念嗎?」
「哇,聽起來就像是在捍衛所愛。」他表情誇張地低喊。
凌希沒力地收回目光,懶得理他。
「少遊,男爵沒反駁耶,原來男爵有戀童癖啊。」走向門口,帝利斯低聲在主子的隨侍李少遊耳邊喃著,音量卻很大。
凌希懶懶睇去。
「我說錯了嗎?我前幾天整理行李時,看見一雙紅白相間,帶著雪花圖騰的小小棉手套,殘留在那上頭的氣息分明就是米家小姐的。」帝利斯當沒發現那道視線,逕自問下去。「少遊,你不是跟我說,好幾年前男爵難得的收下一個小女孩塞給他的棉手套?」
李少遊抽緊剛毅的臉部線條,抿唇瞪他。
凌希微揚起眉,總算搞清楚事情原由,卻也沒打算解釋。
捍衛所愛?他哼了聲,暗笑帝利斯腦袋不夠清楚。
掛在他心上的是米珈樂與眾不同的靈魂,還有她手心裡的暖度,只是如此而已。
因為他身處黑暗,對於純白總是好奇;因為他總是冰涼,才會對熱度多了些許反應罷了。
此刻,隔壁的米家正好有人上門拜訪,他使了個眼色,跟在他身邊多年的李少遊隨即聰明地繞過薔薇園,前往米家。
按下門鈴,門開的瞬間,李少遊隨即冷聲道:「打擾了,我家主子希望米小姐可以到隔壁作客。」
「欸?」
「凌希找我?」米珈樂聽見聲響,隨即從裡頭跑出來,挽著開門的母親撒嬌。「媽,我可以到隔壁去嗎?」
米母有些為難,然而瞥見身後丈夫的眼色,隨即放行。
一出了門,米珈樂就如同被放出鳥籠的鳥兒,跟著李少遊的腳步朝隔壁飛奔而去,壓根沒聽見背後父母親的低聲交談——
「要是能讓男爵喜歡珈樂,甚至攀上男爵的話,這比珈樂幫忙談妥一百件生意還要有用。」
「說的也是。」
凌希走出屋外,坐在薔薇園內的英式休閒椅上,將兩人刻意壓低的交談聽得一清二楚,抬眼便見米珈樂掩不住欣喜地朝他飛奔而來。
「凌希!」
她無邪中帶著嫵媚的笑,再度令他的心頭微微顫動。
他可以理解為何米家父母將她視為縱橫商場的利器,只因她的笑臉太討喜,太容易勾動人心,這是她的特質,也是她的致命傷。
「怎麼不鑽狗洞過來?」當少遊回到他的身後時,他問著小跑步而來的女孩。
「我怕被爸媽看見,要是他們也從那裡跑過來怎麼辦?」跑到他面前,她微喘的說,嫩頰添上一抹嫣紅。
「放心,那個狗洞只有妳這種身材才鑽得過來。」他故意強調「狗洞」兩個字,但她從來不以為忤。
之所以會說是狗洞,是因為那是一面架設在樹叢縫隙中的狹窄夾板,不管是從哪一面,只要撥開掩住夾板的樹枝,就可以推開那扇夾板鑽過來。
「喔,那你找我有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我渴了。」他用下巴努了努桌上已經擺好的各樣茶具。
「我馬上泡。」
米珈樂隨即在他對面一坐,打開簡便型瓦斯爐,開始煮水,混合茶葉比例,甚至還開心地哼起歌來。
看在別人眼裡,或許會覺得這回金盛建設千金簡直就是他的個人女傭,只要他一句話,她就必須趕緊報到,但是在她心裡卻很滿足於現況。
只要待在這裡,她就可以感到安心,所有的鬱悶全都消失不見,況且,她還可以因此逃離那些令人厭煩的應酬。
「對了,你今天怎麼沒上班?今天不是星期三嗎?我早上明明看見你出門的,不是去工作嗎?」她泡著茶,隨口問。
「有能力的人,不需要天天上班。」凌希淡聲回答。有時他會覺得受不了她的聒噪,但只要沒聽見她的聲音,又像有哪裡不太對勁,但這只是小事,不需特別找出什麼答案。
「那倒是,畢竟FL那麼大,一定有很優秀的經營團隊,你只需要做最後的決策命令就可以了。」她點點頭,可以想像他這種位高權重的人,底下有多少替他賣命的幹部。
她父親的公司裡自然也有這些人才,只是她不懂,為何應酬時總是換她出面,雖然父親說是要讓她增廣見聞,替她的未來繼承鋪路,但她真的受不了交易時的各種利益盤算嘴臉。
「聽起來妳懂很多。」
「也還好,只是有空便跟在父母身邊,多少懂得運作方面的事情。」將茶葉篩出,她隨即替他倒上一杯溫醇的紅茶。「喏,我特製的紅茶。」
這一回,凌希沒讓李少遊代手,而是親自從她手上接過。
兩人指尖輕觸,她不禁微愕,「你的手怎麼那麼涼?」
「有嗎?」他狀似不在意地拿起茶杯輕嗅。
「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才會提早回家?」她皺起眉。
凌希輕啜一口茶,極滿意茶香在喉間回甘的滋味,懶懶地看向她。「妳認為我看起來像生病?」
「……不像。可是,你的手很涼。」明明才九月,怎麼手會冰成那個樣子?她想要伸手再確定一次,他卻移開了手,她只能尷尬地放下。
「我沒事,那是天生的。」
「是喔。」她又猛地抬眼,朝他笑得傻氣。
「……笑那麼噁心是怎樣?」
「哪有噁心?」白他一眼,她鼓著臉摸摸自己的頰,懷疑他的眼睛有問題。
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肯定笑得很開心,因為他還特地跟她解釋,因為他知道她擔心他,知道她被拒絕會難受啊。
正當凌希撇了撇唇,要再說什麼時,卻突地聽見薔薇園的另一頭傳來聲響,像是有人正踹著樹發洩似的,然後腳步便朝隔壁的門口方向離開。
他揚起眉,回神看著米珈樂,如他所料,她不滿地皺起眉。
「真是的,幹麼欺負花啊。」她悶聲咕噥。
從這一頭看不出薔薇被破壞的程度,但光是那聲響就讓她的好心情瞬間銳減一半。
「喔,原來妳也是會生氣的。」他邊喝茶邊觀察著她,然而依舊不見她體內的靈魂有任何變化。
「會啊,我又不是聖人。」
「但似乎也還好。」他喜歡觀察她的變化,她的怒意來得快,消散得也很快,連抹陰影都沒留下。
「算了,畢竟是人都會有情緒的,那人大概是跟我爸媽談得不開心。」
「那麼,妳的情緒呢?」他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她與眾不同的是她的靈魂沒有雜質,不易引發負面情緒,但人生在世哪無風雨無挫折的,誰能說完全不會影響她的靈魂?
他沒見過這種例子,與其說是好奇,更貼切的形容應該是擔憂……這思緒一上心頭,他不禁撇唇低笑,暗笑自己竟受了帝利斯的暗示,對她生出不必要的感覺。
米珈樂直瞅著他,突地漾出恬柔笑意。「謝謝你。」
凌希微愕。有時,她總會說出一些令他難以理解的話,好比現在,他就無法理解她的謝意到底是打哪來的?
「謝謝你關心我,但是你放心吧,我不會有問題的。」
關心她?他懶懶地又喝了口茶,想也不想就將這想法驅逐。
然而說著不會有問題的人,終究還是受到了影響。
今晚下了淅瀝秋雨,雨後的夜色像是被水洗過,連遠方山腳下的燈火都顯得格外明亮。
米珈樂坐在車裡,耳邊是爸媽興致勃勃的交談,諸如今天的餐會氣氛不錯,之後簽約跟資金應該沒有問題,又說她確實討客人喜歡,心裡有說不出的疲倦,她愣愣地看著自家旁邊那棟房子,房間黑漆漆的,似乎住在那裡的人都已經在休息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
等車子停進家裡車庫,她下車回房,透過窗子,忽然看見隔壁二樓亮起了燈,有個人影走出房間,來到露台上,捧著一本書落坐。
她一瞬間心跳飛快,猶豫了下,換了方便行動的長袖長褲,也帶了一本書,躡手躡腳地下樓,鑽過薔薇叢中的小門,她仰起臉,正好對上一雙被夜色浸得深濃的黑眸。
「凌希!」她壓低聲音說,卻還是忍不住笑。
「妳又潛入我家。」他倚在露台欄邊,握著一只茶杯,看起來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什麼潛入,說得好難聽。」她拍了拍頭髮上的葉片,理直氣壯地說:「我這是正常拜訪。」
「正常拜訪會挑半夜?」
「我白天被我媽抓去試禮服,晚上又陪我爸見客人,好不容易才有空。」她噘起嘴,說到後來聲音都小了。「我只是想見你。」
凌希皺了皺眉,她總是這樣,把別人難以說出口的心思說得像天氣一樣自然。
「上來。」他淡道。
米珈樂眼睛一亮,立刻從側門進屋,循著早就熟悉的路跑上二樓。
等她踏上露台時發現桌上還有一杯熱茶,不禁驚訝地問:「你知道我要來?」
「不知道。」凌希面不改色地說。「只是剛好多泡了一杯。」
「喔。」她拖長尾音,一臉不信,卻還是笑咪咪地坐下。
夜風微涼,她放下書,抱著茶杯,暖意透過掌心一點一點滲進身體裡,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只聽得見風穿過樹葉的細響。
過了半晌,凌希才開口,「今天見了什麼客人?」
她垂下眼,手指輕磨著杯沿。「一個建材商,一個銀行經理,還有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
「他們做了什麼?」
米珈樂愣了一下,「沒有啊,就是飯局……」
她下意識地隱瞞了今天的遭遇,今晚有人言語露骨的示意她陪睡,甚至想要藉機碰觸她的身體,她雖然巧妙的避開了,可面對爸媽明明看見了卻毫無反應的狀況,難免感到難過。
她上車的時候忍不住告狀,爸媽的說詞讓人更加心涼。
爸爸說:「妳不是很好的避開了嗎?妳這麼聰明,沒問題的,那些話妳當作聽不懂就好了,有我們在,他們不敢真的怎麼樣。」
媽媽說:「妳放心,我們不會讓妳被欺負的,我們的女兒這麼美麗可愛,一定要找一個好人家出嫁啊,怎麼能讓妳受傷害呢。」
當初凌希說的話,正在一一應驗。
她不是沒想過某一天會遇上色胚,也想過怎麼應對,可是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她才意識到不是有心理準備,難受的感覺就會消失。
「妳現在的笑像是硬畫上去的。」
她怔了下,沒想到他注意到這種細節。
夜風將她額前的髮吹亂,她伸手壓住,低聲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的話嗎?就是類似的事情,但你不要擔心,我沒怎麼樣,就只是……有點難過。」
凌希很快意識到是他們重逢見到的第一面,想起那天自己說的話,眉心不自覺地皺起。
她今晚的靈魂雖然依舊純白,卻比平常黯淡了一層,不是被汙染,而是委屈。
「妳可以拒絕。」他說。
她先是一愣,隨即失笑。「你講得好簡單。」
「本來就不難。」
「對你來說當然不難,因為你是凌希。」她托著臉頰看他,語氣很輕。「你不想做的事,誰都勉強不了你。可是我不一樣,我是米珈樂,我爸媽養我到這麼大,我沒有什麼才華,只能依靠他們,總不能真的什麼都不管。」
「那麼妳打算一直這樣下去?」
「我不想,可是要怎麼做,我也不知道……」她抬眼朝他笑,眼裡卻充滿迷茫,「我不喜歡那種狀況,但我不能任性,也不敢任性,要跟他們大吵一架?還是離家出走?我沒有那種勇氣。我只知道,每次那種時候,我都很想趕快回來。」
「回來?」
「嗯,回來看夜景,或者來這裡找你。」她說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心裡真正的答案。「因為只要待在你身邊,我就會覺得沒那麼難受。」
他胸口微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妳把我當成什麼?」
她眨了眨眼,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下。「避風港?」
「這答案讓我有種我很廉價的感覺。」
「那……」她歪著頭,黑潤眼眸在燈色裡顯得格外清亮。「那你想當我的什麼?」
這回換凌希沉默。
他想當她的什麼?
是保護者?擁有者?還是乾脆將她從這個世界帶走,讓她從此再也不必對任何人強顏歡笑?
可那些念頭太深,也太危險,對她這樣乾淨的人而言甚至過於卑劣。
他垂下眼,啜了口茶,嗓音微啞。「至少,不會只是鄰居。」
米珈樂愣住,接著便忍不住彎起唇角。
只是這一句,就讓她開心到連眼睛裡都像盛了光。
「那就夠了。」她小聲說。
「夠了?」
「嗯。」她捧著茶杯,輕聲道:「有時候我會覺得,這世上很多事都沒有答案,可是只要想到你,我就會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他筆直看著她。
她的話很天真,很輕飄,落在他心上卻很重。
活了幾百年,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誰的依靠。他習慣站在黑暗裡,習慣旁觀人類的貪婪與軟弱,習慣不去在意任何人,可這女孩卻那麼自然地將自己的信任交給他,甚至像是在告訴他——你是我願意奔向的人。
「米珈樂。」他低聲喚道。
「嗯?」
「別把我想得太好。」
她一臉困惑,「可是在我眼裡,你本來就很好。」
「妳根本不了解我。」
「那我就慢慢了解啊。」她答得飛快,這根本不是問題。
凌希一時竟說不出話,只能瞪著她。
片刻後,她像是想起什麼,忽然把手邊那本書往他面前一遞,「對了,這本還你。」
「什麼?」
「你上次借我的書。」她翻到中間,指給他看,語氣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有一半看不太懂,但我有努力。」
他瞥了眼,那是本談國際併購案例的原文書。
「看不懂為什麼不問?」
「我可以問你嗎?我怕你覺得我太笨了。」她低聲咕噥。「我喜歡你,想要跟你一樣擁有可以追逐自己想要的人事物的能力,想要可以懂你在想什麼……」
風靜了一瞬。
這番話幾乎帶著直白的告白意味,可她說完之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瞬間連耳根都紅了,抱著書就想逃,「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想要變優秀……」
「妳是什麼意思,我聽得很清楚。」凌希緩步走近。
米珈樂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欄杆,抬眼看著逼近的他,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口。
下一瞬,他抬手,輕輕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動作異常溫柔。
「小天使。」他低啞地喚她,唇角微揚。「妳真是麻煩。」
明明說著嫌棄的話,但他眼裡沒有半點嫌棄,只有幾乎壓不住的縱容。
米珈樂看著他,忽然覺得,也許自己這輩子都會記得這一晚。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她不再只是單方面地仰望他。
也許凌希自己還沒發現,可是她看出來了,他也已經朝她走來了。
有些事一旦聽進耳裡,就像在心裡種下種子、發芽生根。
站在陌生的私人會館前,凌希感到萬分厭煩,天知道他寧可待在家裡,至少有小天使為伴——
他倏地微惱的皺起眉。
為什麼他要被帝利斯的話干擾到這種地步?
米珈樂只是他的朋友,一個有趣的人類罷了,他歷經數百年的孤寂,並不會因為她的存在而有所改變。
「凌希!」
熟悉且帶著雀躍的軟嗓傳來,他立即抬眼探去,竟見米珈樂在會館二樓對他招手,然後朝樓梯的方向跑。
從會館入口踏進,右手邊是偌大的沙龍式大廳,而正前方就是階梯,可以自由進入二樓樓中樓的廊道上。
「不要用跑的。」他像是被牽引,忘卻了前一秒的煩躁,緩步朝樓梯的方向走去。
只見她身穿素白貼身長禮服,勾勒出少女柔嫩的線條,而低胸的設計幾乎讓她小巧飽滿的渾圓呼之欲出。他不快地擰起濃眉。
「我想見你啊!」她咧嘴,笑露編貝,穿著高跟鞋往下跑,然而腳步太快,竟踩到了禮服下襬,連驚呼都來不及喊出口,她便失去平衡的往前撲倒。
她只能閉上眼,不敢想像這一跌,到底會有多嚴重。
然而,預料中的疼痛沒有降臨,反倒是有堵冰涼柔軟的牆將她護得牢牢的,她張開眼,瞧見西裝上的花紋,再抬眼,就看清正環抱著自己的人是誰。
吐了吐舌頭,她嘿嘿乾笑。「謝謝你,凌希。」
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默地注視著她,還不明白為何會因她跌下樓而驚慌,手已不自覺地撫上她粉嫩玉滑的頰面。
「天啊,你的手好冰!」她瑟縮了下,趕緊用雙手包覆住他的手,用掌心慢慢地挲熱他。
凌希為此像是著魔似的更加挪不開視線,掌心的熱度彷彿瞬間都衝上了他的心窩,教他情難自禁地將她擁入懷裡。
米珈樂先是一愣,但很快就伸出雙臂,輕輕環抱住他的腰,正因他沒有拒絕她而笑瞇了眼,下一刻就馬上察覺不對勁。
「凌希,外頭會冷嗎?為什麼你連身上都這麼冷?」說著,她用力抱緊他,想要溫暖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凌希不禁莞爾,喜歡她單純的邏輯。她就像團火,正熨燙著他,焚燒他積壓多時、自以為不在意的孤寂,一如當年她將棉手套塞到他手中一樣,讓他感受到了甜甜的溫暖。
他有點明白了,自己在冰冷的黑暗中一直追逐的,就是能夠溫熱他的暖源,是能夠照亮黑暗的光。
而現在,即使他很不想承認帝利斯的直覺奇準無比也沒辦法了。
他對她,確實特別。
收攏在她腰後的雙臂又微使力,讓她更貼近自己,他把臉貼在她因挽起髮而露出的玉白頸項上。
如此親密的接觸,讓米珈樂心跳加速,就連臉上的妝也掩不去她羞紅的痕跡。
「男爵。」
身後脆亮的喚聲讓凌希猛地回神,鬆開懷抱裡的人,回頭看向階梯下的祕書凱洛麗。「時間到了嗎?」
「到了。」凱洛麗妖美絕豔的臉龐看起來像是中歐混血,融合了兩方的優點,像頭原始的美麗豹子。「應邀前來的執行長修德爾也已經到了。」
她說著,以眼神暗示著身後的位置。
凱洛麗話一出口,凌希的目光瞬間冷了幾分。
「他也來了?」他淡聲問。
「怎麼?」一道低沉而略帶玩味的男嗓,自樓上長廊另一側傳來。「本公爵不該來?」
米珈樂聞聲望去,只見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緩步而來。
他穿著一身深墨色西裝,輪廓比凌希更顯冷硬,五官像被刀削斧鑿過般立體,墨綠色的眼在水晶燈下幽幽發亮,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危險感。
最奇怪的是,對方明明只是走來,卻讓她後頸一涼,像是被蛇盯上一般。
「修德爾公爵。」凱洛麗率先頷首,禮數周全,語氣卻不見多熱絡。
修德爾目光掃過她,最後定在凌希身上,唇角輕勾。「該隱,你還是這副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
「彼此彼此。」凌希神色不動。「你看起來還是一樣惹人厭。」
米珈樂眨了眨眼,她還是第一次見凌希這麼不掩飾地諷刺人。
修德爾忍著怒意,慢悠悠地踏近一步,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米珈樂,「不過,我倒是沒有想到,才多久沒見你身邊居然多了新面孔,還看得這麼緊……怎麼,這東西有什麼特別的?」
凌希眸底寒意驟聚,「修德爾,管好你的嘴。」
「怎麼,我說錯了?」他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事,嘴角笑意更深。「這位小姐方才不是還站在你懷裡?」
米珈樂耳根一熱,正想開口卻被凌希抬手擋在身後,那動作太過強勢,像是出於防衛的本能,她不禁一愣。
「她與你無關。」他沉聲道。
修德爾看著他的護衛姿態,綠眸裡掠過一絲異樣,像是戲謔又像是探究。
「你對人類的興趣,倒是年年都有新花樣。」他語帶譏嘲。「先是把台灣當寶地,如今又連這種小東西都不捨得放。」
「修德爾。」凱洛麗冷冷插話。「你若是來談公事,便守公事的規矩;你若是來找麻煩,我不介意立刻請你離開。」
「奧羅家的千金脾氣還是這麼大。」修德爾偏頭一笑,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反倒盯著凌希慢條斯理地說:「我只是很好奇,曾經那麼看不起人類的你,怎麼忽然有了耐性?」
凌希沒有回答,黑眸直勾勾地對上他。
兩人誰也沒動,空氣瞬間繃緊,連四周的聲音都彷彿離遠了。
米珈樂明明聽不懂他們話裡真正的機鋒,卻本能地察覺出這兩人之間有股極深的敵意,不像單純的商場對立,像是積了很久的舊帳,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化開。
修德爾忽地一笑,往前又逼近半步,用只有彼此聽得見的音量道:「該隱,你倒是挺像你父親。」
凌希眸色驟沉。
「一樣喜歡多管閒事,一樣自以為能救所有東西。」修德爾語氣輕柔,卻字字帶刺。「可惜,彌賽亞家從來不是奇蹟,而是災禍。」
米珈樂聽見最後那句,不由得微微一震。
凌希緩緩勾唇,笑意冷得沒有溫度,「至少我不像你一樣,活成一團死不了的怨氣。」
修德爾臉上笑意一僵。
凱洛麗眼見氣氛越來越不對,剛要開口就見修德爾忽然把視線移向米珈樂。
「這位小姐,妳叫什麼名字?」
米珈樂一怔,下意識要回答,卻被凌希冷聲打斷。
「你沒資格問她。」
修德爾低低笑了,像是忽然確定了什麼似的,退開半步,抬手整理袖口,「行吧,既然男爵大人這麼護著,我便不問了。」
他轉身欲走,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麼般回頭,眼神刻意地掠過米珈樂。
「不過,該隱你最好記得,越是放在心上的東西,就越容易變成弱點。」
話落,他頭也不回地離去。
長廊重新安靜下來,然而那股令人不快的壓迫感卻久久未散。
米珈樂怔怔望著修德爾離開的方向好一會才低聲問:「那個人是不是很討厭你?」
凌希側眼看她,見她眼底只有單純的擔憂,不禁收斂了眸中的陰鬱。
「不是討厭。」他淡聲道。
「那是什麼?」
他沉默了下,才冷冷吐出兩個字,「是恨。」
米珈樂怔住,她的生活很單純,從沒遇過這種強烈又極端的情感,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想了想,她輕輕扯住他的袖口,小聲道:「那你也恨他嗎?」
凌希垂眼看著她的手,過了片刻才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像是安撫。
「有些人,不值得我恨。」
然而話雖如此,他眼底一閃而逝的冷意卻足夠讓人明白——即使他不欲去恨,對方的糾纏註定會將彼此困在深淵,這種無法化解的局勢,令人厭煩。
不想多談這些,畢竟不屬於人類的範疇,凌希垂下眼,狀似隨口問:「珈樂,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呃……我爸媽今天帶我出來增廣見聞。」沒想到話題突然跳開,米珈樂愣了愣才低聲回答。
「增廣見聞?」他似笑非笑地質疑。「早點回去。」
轉過身,他不想讓她看見他難以壓抑的怒氣,更不想見她被打扮得花枝招展,成了商業棋子,亦不想讓修德爾再有機會糾纏,所以他沒再多說什麼,跟著凱洛麗的腳步走,卻又莫名的感到焦躁,臉色也益發深沉。
「……呃,男爵,不知道你對於這件合作案……有什麼看法?」
凌希冷冷抬眼,瞪著對面支支吾吾的男人,私人會館裡吵雜的音樂和人聲教他的臉色更加陰鬱。
「你連話都說不清楚了,還奢望我能有什麼看法?」
向來,他都不喜歡與人類打交道,因為他受不了人類各種複雜的慾望。
但是今晚,為了能夠得到更多的人脈,他聽從祕書凱洛麗的建言,出席了私人會館的宴會,誰知道會館的主人竟趁機談起投資物的合作案。
「可是,FL目前不是打算要將旗下精品打進亞洲市場?我所擁有的資源絕對可以應付整個亞洲區域,要是錯過了我,FL可能——」
「會因此被封殺嗎?」凌希起身,舉手投足之間看得出出身名門的優雅,但是俊美無儔的面容上卻是極端的不耐和嫌惡。「依我看,你真是太高估自己了。」
他一起身,身後的凱洛麗隨即跟著他走。
到了大廳,不管是男是女,投注給他的只有難以形容的驚豔和各形各色的慾望,讓他更加不悅。
他加快腳步想離開,卻還有人不知死活地擋在他面前。
「是男爵嗎?不知道有沒有榮幸請你喝杯酒?」女人一身惹火打扮,充分展現女性的誘人身材。
凱洛麗深知主子已在爆發邊緣,趕緊出面,妖冶的身段立刻將那女人比下去。「抱歉,男爵不喝酒。」
凌希擰起眉。不用多說,必定是會館的主人洩露他的身分,否則不會有莫名其妙的女人纏上他。他向來不在媒體上曝光,更不會在太多人面前出現,今天要不是聽從凱洛麗的建言,他不會走這一趟。
眼看大門就在眼前了,一記熟悉的聲音卻倏地尖銳的劃過他的耳膜,硬是讓他停下腳步。
「男爵?」凱洛麗疑惑的看向他。
凌希沒開口,只是閉上眼,更加專注在聽力上,就在他聽見一聲嗚咽之後,隨即踅回大廳,從左手邊的旋轉梯而上,憑藉著微弱的聲音,踹開二樓的一扇門,只見房內有兩個男人正壓著一個狀似昏迷的女孩,正是米珈樂。
她身上的禮服已被撕破,幾乎無法蔽體。
「你是誰?做什麼?」房內的兩個男人同時抬眼。
怒火冷不防從凌希胸口竄出,驅使著他踏進屋內,緊握的拳頭一揮,人便飛撞在牆面,腳一踹,另一個人登時昏厥過去。
他脫下西裝外套,罩上露出大半酥胸的米珈樂,瞅著她臉上縱橫的淚水,心就像被扒開一樣,讓他痛得無以復加。
「男爵,你下手太重了。」跟著進房的凱洛麗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男人,淡聲道。
凌希充耳不聞,將米珈樂輕輕摟進懷裡,隨著心間的刺痛加重擁抱的力道,感覺到她酥軟的身體像要嵌入自己體內般,才能稍稍控制快要失控的怒火。
關心她嗎?
似乎不只是關心,體內的怒火告訴他,他對她的情感並不純粹,那是一份更加深沉,且不知何時已然轉變的情愫。
聽見外頭傳來細微聲響,凱洛麗不禁再次開口提醒,「男爵,有人來了。」
凌希置若罔聞,像是被緊密地牽制,豁然開竅的情感讓他捨不得離開懷中人,想要再擁抱她一會,想要汲取她身上的溫暖,想要……
「男爵,你在做什麼!」
一股力道伴隨著凱洛麗的低吼將凌希往後拉,也讓他猛地清醒,這才驚覺自己竟在她軟嫩的頸項上留下牙印,只差那麼一點點,他就可能飲取她的血。
……這是怎麼回事?
他並不渴望人血,卻無意識地想要她的血。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她的血特別吸引他?要是凱洛麗沒喚他,他豈不是要鑄成大錯?
「男爵?」
耳邊是凱洛麗的疑問,凌希狠狠攢緊濃眉,心裡已有打算。他輕柔地將米珈樂打橫抱起,朝外走去,外頭的人瞧見他,對上他眼睛的瞬間,詫異和不解的眸光瞬間變得遲鈍,而後消失,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甚至根本沒看見他。
朝二樓另一端走,他踹開另一扇門,裡頭的人驚呼了聲,抬眼望向他。「男爵先生?」開口的是米志能,當他看見他懷裡的人時,臉色愀變,就連一旁的米太太也掩嘴低呼。
凌希冷厲地注視著他們,瞬間,米家夫婦像被抽離了意識,猶如操控的木偶,緩步走向他。
「給我聽著,人有貪慾本是無可厚非,但要是連女兒都出賣,就沒人性了。」他沉聲說,目光鄙棄。「從今晚開始,給我好好疼愛她,不准逼迫她做任何不想做的事,聽見沒有?」
他語氣異常低柔,卻聲薄如刃,深蘊殺氣。
米家夫妻聞言,隨即點頭。
凌希將米珈樂遞給米志能,一彈指,便見兩人身上各彈跳出如種子般的黑影,他隨即張口吞噬,再看向昏迷中的米珈樂,大手按上她的額,替她消除不必要的記憶。
不捨地在她粉嫩的頰面輕撫一陣後,他深吸口氣,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男爵,就算你吃下兩人的貪念,改天一樣會生出種子。」回去的路上,凱洛麗不禁提醒人的惡根是難以斬除的。
「但至少可以擋上一陣子。」他坐在後座閉目養神,控制體內暴動的細胞。
這是現在,他唯一能為她做的。
直到現在,凌希才發現,這些日子以來,自己所做的一切,竟都是不自覺地在幫著米珈樂,他毫不細想的動力,只是為了保住她臉上的笑。
從沒想過,一個人類可以影響他到這種地步,正因為沒有防備,才會被滲透得如此徹底。
如今想想,他的愛情,大概從兩人初次見面就已紮下根了。
那是一股連他也沒發覺到的嚮往,讓他惦記在心,讓他飄洋過海,假裝拓展據點,假裝不期而遇,但事實上,他是為她而來。
重逢後,她眸底毫不掩飾的傾慕更加牽動了他的心,吸引他的注意,讓她不知不覺中在他心裡灌溉了以愛為名的種子,直到發芽,根部緊緊攀住他的心,他才發覺。
「同化她不就好了?」薔薇園裡,帝利斯端來茶具,點出他連日來的煩悶。
「不。」他想也不想地道。
「說不定她也會跟少遊一樣。」
「幾百年來,只有一個少遊成功,你以為我會賭嗎?」
他無法同化人類,一旦咬上,人類就會死在他的獠牙之下,少遊是被他誤咬中的一個奇蹟,而他不認為上帝會好心地實現他的美夢,畢竟奇蹟不多見。
忖著,他不禁想起米珈樂對凌希這名字的註解,但她不明白,在上帝的眼裡,奇蹟出現必須有陪葬物做對等的交換。
而他,面對她,他無法賭。
一口的代價太大,不是永遠失去就是能夠擁有她到天長地久,那是地獄和天堂的差別,所以他寧可保持原狀,漠視她和自己的愛情。
「那麼,就別再待下去了,今晚是月圓夜,會讓你更容易失控,男爵。」帝利斯話落,隨即回到屋裡。
凌希想了下,正打算離去——
「凌希!」
他緩緩側眼探去,就見米珈樂正從薔薇叢裡的機關鑽了過來。
她今天穿著蓬蓬的公主小洋裝,頭上還戴著閃亮皇冠,夾雜幾片樹葉,讓她臉上的笑意看起來更傻氣,但偏是對了他的眼。
「今天不是生日,怎麼跑過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不參加我的生日宴會。」她蹦蹦跳跳地來到他面前,手裡還拿著一台嶄新的單眼相機。
「今天沒請妳的同學過來?」
「……才剛開學,我又沒認識太多人。」她不提因為自己是歸國子女,又受到師長的疼愛,所以在同學之間並不受歡迎。反正她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所以沒問題的。想著,她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喜上眉梢地說:「我告訴你喔,我爸媽最近好疼好疼我,簡直快把我寵壞了。」
「是嗎?」
「嗯,真的,以前要是我回台灣過生日,通常都是在飯店慶生,我爸媽一定會想辦法邀請一大堆我不認識的人,但是今天就只有我跟我爸媽,雖然只有家人,可是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那不就好了,回去吧。」
米珈樂直睇著他,看他獨自喝著茶,習慣性地問:「要不要我幫你泡一壺?」
「不了,我待會就要休息。」他將茶杯一擱,一副準備起身的樣子。
「等等。」她連忙揪著他的衣角,然而一對上他狀似不悅的眼神,猛然想起他不愛別人碰觸,又趕緊放開。
「妳要幹麼?」他淡聲問,即使明白自己刻意的冷漠讓她感到受傷也不管。
他消除了她到私人會館的所有記憶,所以她不會記得他曾經緊緊擁抱她兩次。
米珈樂注視著他,她應該感到受傷,可是在愛情的面前,她只感受得到單戀的甜蜜,面對他時,她總會漾著滿點的笑容,因為她很想見他。
「凌希,可以跟我拍張照片嗎?拜託你嘛,拍一張就好,只要一張。今天是我生日耶,就當是送我的生日禮物嘛,好不好?」
最近,她可以感覺到他刻意與她拉開距離。
由於課業忙碌,讓她無法像往常一得空便往他這兒跑,但只要時間允許,她一定會到這裡走一走,碰碰運氣,可惜能見到他的次數實在不多,有時好不容易見到了,他又總是馬上離去。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真的感覺到他在避著她。
凌希垂眼看著她半晌,淡漠疏離得讓她再也撐不住臉上的笑,不禁落寞地垂下臉。
「那……就不要為難你了。」她吐吐舌頭,勉強嘿嘿笑。
有時,總覺得他給她太多特權,那是種專屬於她的虛榮感,偶爾會讓她真的誤以為自己在他心裡是特別的,讓她快要恃寵而驕了呢,所以,現在這樣很好,讓她可以回到現實。
「……快點,我只給妳十秒的時間。」
「咦?」她猛地抬眼。
「妳只剩下三秒。」
「咦咦?」他的時間也未免過得太快了?
米珈樂七手八腳地設定好時間,擺放好相機,快步走到他身邊,以薔薇園為背景,渾身僵硬地站在他身旁。沒想到他到最後還是決定寵她,答應她的要了求,讓她開心得好想哭。
凌希直瞅著她,突地一把將她拉近,輕摟住她的肩。
她驚詫地看向他。
「看我幹麼?鏡頭在前面。」說著,停頓了兩秒,便聽他輕聲說:「小天使,生日快樂。」
聞言,她咬著下唇,笑得好甜美無邪,滿心愉悅,透過相機的鏡頭,完美的呈現在照片上頭。
喀嚓一聲,照片已經拍好,但是那隻扣在她肩頭的手還抓著不放,讓她捨不得離開,只想偷偷享受這片刻的溫柔,直到他收回了手,她才深吸口氣,心裡有了個小小的計劃。
「凌希。」她輕喚,小手抓住他的衣角。
「嗯?」他瞥她一眼。
「你可以低下來一點嗎?」她垂著臉說。
凌希想了下,微彎下身,便見她倏地抬起小臉,逼近自己,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將唇貼上了他的。
他頓時瞠圓眼,儘管只是蜻蜓點水般的吻,卻讓他的心瞬間暴動起來。
不想跟她靠得太近,是因為他要扼殺這段情感,因為他怕自己因她身上的暗香失控咬了她。
可這會暗香如毒,透過她的吻瞬間侵入他的身體,牽引著他渴求更多,他咬牙忍遏,卻瞬間引爆他體內封印的力量,他來不及阻止,也放棄阻止——
「……凌希?」米珈樂不解地看著他,覺得他很不對勁,想要伸手碰觸,卻被他避開。
「別看我。」他用手掩著臉,感覺力量像是失控的潮汐,正從體內開始往外氾濫,而戴在指間的血戒則迸現紅光抗衡,在他們周身捲起了氣旋,揚起漫天的薔薇花瓣。
他瞇起眼,知道自己即將失控,在這最後時刻,他顧不了太多,指尖一彈,便見一束金光彈跳到米珈樂手上,化成了個手環扣緊她,隨即隱沒。
陡至的狂風,吹起米珈樂的裙襬,她只顧著用雙手壓住裙子,等到再抬眼時,風已經停了,面前多了兩個人,而頭上,慢慢落如下雪花般的花雪,讓她震愕得說不出話。
「米小姐,祝妳生日快樂,希望妳會喜歡這個魔術。」說話的人是帝利斯,他朝她行了個禮。「晚安。」
米珈樂瞧見凌希已經被李少遊帶進屋裡,只好扯開喉嚨喊,「凌希,晚安!」
他沒有回應,帝利斯也跟著回屋子裡,薔薇園霎時寂靜無聲,她只好拿回自己的相機,鑽過狗洞回家去。
屋裡——
「帝利斯!」李少遊在二樓的房間喊著。
「來了。」
帝利斯身手迅捷得不可思議,眨眼來到房裡,單膝跪在床上,看著已經露出獠牙的凌希。
「男爵,不是要你早點進來嗎?」他不禁嘆氣。「說不定這一次沉睡要耗上很多年。」
每當凌希失控,體內的力量失衡,就必須強迫他沉睡,每次沉睡的時間不等,最長不會超過十年,皆以他的狀況而定,之後再由帝利斯將他喚醒。
凌希說不出話,只是緊閉著雙眼。
「現在我要將你封印,讓你進入沉睡,接下來我也會消除米小姐的記憶。」帝利斯纖長的指在空中寫下古老的文字,手一揚,文字便化為網,將他團團罩住。
「不准!」他猛地張眼。
帝利斯微愕。「……原來,男爵並不是沒有餘力除去米小姐的記憶,而是故意不做?」
被封印的力量箝制,凌希體內的暴動開始平靜,深濃的睡意令他很快又闔上了眼,沒有回答。
一旦沉睡之後,為了減輕身體的負擔,他會忘卻這段時間遇見的人,就連深鏤在體內的情感也一併遺忘。
也許他突然失控,就是冥冥之中注定要他放下一切,但他卻硬是不認命的留下印記。
印記將會扣住他們的命運,只要他們還存在於這個世界,印記就會牽引著兩人碰面,勾起他的記憶。
很矛盾。他該忘的,卻捨不得忘,情剛萌,他不能要,又捨不得放。
因為,他不是人類。
可是……他不想忘了她,不想忘了心底曾有過的悸動。
甚至黑暗已經將他包圍,他的腦海中還是不斷地想著,當自己清醒之後,會是幾年後呢?而她又會是什麼模樣?是不是依舊幸福?或是嫁作人婦?
唯一確定的是,他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能再守護她,而她……終將不會屬於他,留下印記,只是想知道她幸福與否。
就在他躺進棺裡的同時,也一併埋葬了自己的愛情,只求她能夠幸福。
他別無所求,只求她臉上的笑可以永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