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8701-E158702
《侯爺的聘禮是借據》全2冊
出版日期
2026/06/17
數量
NT. 640
優惠價: NT. 544
藍海E158701-02葉東籬《侯爺的聘禮是借據》(全二冊)
現代業務女王vs.口嫌體正直侯爺,這場「借住合約」是誰先動了心?
侯爺,你不是說不娶我嗎,咋吃醋時倒是挺積極?
 
業務女王蘇窈一朝穿越竟是爹娘雙亡、家產被搶,
並附贈一群恨不得把他們姊弟倆吃乾抹淨的黑心親戚,
身處狼窩不逃是傻子,她當機立斷帶著弟弟夜奔未婚夫家,
安遠侯崔凜打仗帶兵一把好手,府中財務卻捉襟見肘,
於是她和他約定好——她借錢,他借住,一年後解除婚約互不相干!
 
她一邊收拾自家的極品親戚,一邊順手幫侯府理帳,
而且她人緣可好了,他的祖母喜歡她,寡嫂和侄兒親近她,
奴僕以伺候她為榮,她更發現他根本口嫌體正直,
她被擄走是他及時來救,他中了春藥只想找她貼貼,
還亂吃府中西席的醋,暗中跟人家較勁……(幼稚!)
 
某晚他突然向她告白,隔天卻開始裝不熟,
她本覺得奇怪,後來才弄清是因為北疆戰事起,
他擔心上戰場回不來耽誤她,
她送他一個吻、一個平安符,意思是她信他絕對凱旋而歸,
哪裡曉得這廝是個臭膽小,居然給她退、婚、書!
葉東籬,八零後生人,
自由散漫的射手座女子,荊楚人士。
有點懶,有點饞,還有點愛做夢。
理工科畢業,本職工作同外語相關。
喜歡讀書,古今中外來者不拒,上學時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泡圖書館,
畢業後回顧一番,發現大學裡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竟是啃完了圖書館所有的小說。
愛好旅行,閒暇時漫遊四方,宜然自得,
尤其喜歡名勝古蹟,走在小橋流水的古街上,彷彿穿越時空般奇妙。
尤其愛寫古代文,對於古代文的偏愛,
現在想想,大約源於從小對金庸小說的酷愛,
女漢子的心底一直藏著一個仗劍江湖的武俠夢哩。
浮生若夢,夢若人生,寫文就是織夢,願意做一個造夢師,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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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用錢換庇護
「姊姊!姊姊!」
蘇窈被吵得頭疼,睜開眼便看見一個白得放光的小可愛拉著自己的手不住的搖晃著,看到她睜眼,小可愛擦著臉上眼淚,歡喜的叫道:「姊姊醒啦!姊姊醒啦!」
蘇窈扶著額頭坐了起來,腦海中多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難道她穿越了?不就是熬了一夜趕報告,怎麼就穿了呢?她可是公司的金牌業務,還等著拿豐厚的年終獎金呢!
原主是蘇家大房的嫡女,父母剛剛亡故,一個月以來她憂傷過度神志恍惚,方才在水池邊看魚,背後突然多了一隻手猛的一推,她掉進了水裡。當眾人手忙腳亂的把人從水裡撈出來,芯子已經換成了現在的蘇窈。
坐在床上的蘇窈微微瞇了瞇眼睛,這可是一筆人命帳呢!
原主性子綿軟,她蘇窈可不是任人揉捏的主兒!
「大姑娘,喝杯薑茶吧?」丫鬟綠兒端了茶水過來,氣憤的說:「奴婢方才瞧見環兒姑娘就站在大姑娘身後,說不準就是她將姑娘推下水的!」
蘇環兒是二房的嫡女,原先在大房說話都不敢大聲,如今也敢在她面前吆五喝六了。
「姊姊,喝茶!」才六歲的小可愛踮著腳尖從綠兒手裡接過茶水,也不怕燙,輕輕吹了吹,這才端到她面前。
眼前這雪白可愛的小男孩穿著一襲白色小袍子,額頭上還綁著一條白色的布帶,正是原主的弟弟,六歲的蘇謄。看到他,蘇窈心裡生出親近感,不由得伸手撫了撫他的頭頂。
她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渾身暖和了許多。她跟弟弟一樣也是一身雪白,因為他們還在孝期。
蘇氏乃是京城富商,她家是蘇家大房,掌著蘇家的生意,可一個月前商船沉了,大房夫婦雙亡,只留下偌大的家產和一對兒女,於是蘇家二房、三房都湊了過來。原本不過是幫大房打打下手的人,如今如狼似虎對大房蠶食鯨吞。
如今,大房家產被刮分得差不多,只差一枚鑰匙。據說蘇窈母親朱氏的嫁妝非常豐厚,裡頭的金銀珠寶古董字畫值許多金銀,除了蘇窈,沒人知道那嫁妝在哪裡,只是聽說有那麼一把鑰匙鎖著那些嫁妝。
「喲,從姊醒了?」蘇環兒十五歲,容貌寡淡,卻穿著一件撒花豆綠錦裙,頭上戴著好幾樣珠翠,看向蘇窈的眼神滿是挑釁。
當她的目光落在梳粧檯上,被上頭一支紅玉簪子給吸引住了,伸手就攥入掌中,豪不遲疑的插在自己的髮髻上,笑吟吟的說:「妳如今重孝,反正也戴不上這紅色簪子,還不如給我,我年紀比妳小,戴著更好看。」
綠兒忙道:「環兒姑娘,這房裡已經被你們拿得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這簪子是夫人留下的,您不能拿走!」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綠兒的臉上,蘇環兒冷聲喝道:「我堂堂嫡女面前還輪不到妳一個丫鬟撒野,給我滾一邊去!」
綠兒捂著臉紅著眼,最終還是默默退到了一邊。這府裡如今做主的是二房,若她硬槓,只會被趕出去。
蘇謄看到這一幕,嚇得緊緊靠在蘇窈的身邊。
蘇窈輕輕撫了撫他的小肩膀,對上蘇環兒得意的眼時,她淡淡一笑,「從妹,簪子戴歪了,我幫妳正一正?」
蘇環兒輕笑一聲,蘇窈這綿軟性子果然沒用,便是她親手推她下水,她又能拿她怎麼樣呢?
她還真坐到床前的繡墩子上,準備享受她的服務,卻沒想到一個響亮的耳光響起,她的右臉火辣辣的疼。
「妳打我?妳敢打我?」蘇環兒捂著臉跳了起來,不可置信的望著蘇窈,「妳……妳一定是瘋了!」
「不問自取謂之偷。做妹妹的沒規矩,髒手到處伸,我這做姊姊的不能教訓?若論蘇家家法,偷東西的懲罰可不僅僅一巴掌!」蘇窈冷著臉說。
綠兒瞪圓了眼睛,姑娘好威風!可是這性子不像平日軟綿綿的姑娘啊,難道是落水受了刺激?
蘇環兒氣得直跺腳,尖聲叫道:「蘇窈!妳以為妳還有倚仗嗎?我清楚明白的告訴妳,妳什麼都沒有了!妳什麼都不是!妳爹娘死了!妳的家產都沒了!妳那個侯爺未婚夫幾年來對妳不聞不問,妳父母過世也沒來看一眼,妳到底在得意什麼!我告訴妳,我如今跟戶部郎中家定了親,能攀高枝的不止妳一個了!明日我定叫母親把妳嫁給一個瘸腿的窮鬼,妳一輩子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蘇窈靜靜的聽著,等她說完,才嘲諷的拋出一句話,「蘇環兒,妳都不照鏡子的嗎?像妳這種要才沒才,要貌沒貌,郎中家的兒子怕是瞎了眼才會看上妳吧。」
「妳妳……」蘇環兒氣得渾身發抖,可蘇窈伶牙俐齒,她真的說不過,便要衝上去打她,卻被一人用力扯住。
「鬧什麼?」女人冷聲喝道:「沒瞧見窈兒剛醒嗎?」
蘇環兒震驚的回頭,竟然發現扯住自己的是自己的娘!她什麼時候在乎過蘇窈?
高顴骨的褐衣婦人將女兒扯開,身後跟著一個圓胖的女人,正是蘇家二房三房的主母陳氏和許氏。
蘇環兒指著床上的女子控訴道:「娘、三嬸,她打我!」
「閉嘴!」陳氏眸光微寒低聲喝道。
她瞧見女兒臉上的紅腫,只當做沒看見,面不改色的坐在床前的繡花墩子上,和氣的說:「窈兒醒了就好,待會兒讓大夫開個方子給妳好好調養調養。只是妳該知道當家才知柴米貴,如今鋪子做買賣艱難,需要錢周轉啊!
「現下最要緊的還是妳手中的那枚鑰匙,鑰匙一日不交給二嬸,二嬸心裡不踏實。妳年紀小,不知道那嫁妝的重要性,妳趕緊交給二嬸,讓二嬸渡過難關,剩下的二嬸替妳好好保管,日後妳嫁人才能有些體面啊!」
蘇窈心道,妳本可以直接搶的,卻還肯費這麼多口舌,當真是不容易。
「那鑰匙嘛……」蘇窈揉了揉額角,露出為難之色,「我依稀記得我娘提過,的確是好大一筆金銀呢,只是我這記性……」
陳氏喜不自禁,眼底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記起來了?在哪兒?」
「我原本記起來了,只可惜……」她望著蘇環兒,眼底閃過一絲惡意,「昨兒落了水,腦子又糊塗了。」
陳氏頓時惱了,回頭怒瞪蘇環兒一眼。這臭丫頭,自作主張專壞她事兒,萬一蘇窈真出事了,那鑰匙找誰要去?如今最要緊的就是哄鑰匙到手。
「昨兒站在水池邊,好像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我心裡氣啊,要是這口氣不順,恐怕想不起來呢!」蘇窈裝模作樣的撫了撫心口。
蘇環兒氣憤的指著她,「妳在說什麼?昨兒明明是妳自己站在水池邊,我只是路過,妳哪隻眼睛看到我推妳了……」
蘇窈恍然大悟的嚷道:「原來真是妳啊!我都沒說是妳呢,妳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我落水時身後就站了妳一個人,不是妳難道是鬼啊?今兒要是不能出了這口氣,我的腦子會越發糊塗的,鑰匙啊什麼的全都記不得了。」
「妳……」蘇環兒氣得一噎。
「環兒,過來,給姊姊下跪認錯。」陳氏冷聲命令。她看出來了,蘇窈是故意的,想要得到鑰匙,先得消了她心裡的這口氣。
蘇環兒不可置信的望著母親。
許氏也勸道:「環兒快下跪吧,等妳姊姊順了這口氣,不就什麼事兒都沒了?到底是妳做錯了,該罰。」
蘇環兒委屈極了,眼圈都紅了,可她也知道在她們的眼裡女兒可比不上成堆的金銀重要。
她「撲通」一聲跪在床前,不服氣的囁嚅道:「我錯了。」
蘇窈故意歪著頭聽,「聲音太小,我聽不清。」
「我錯了!」蘇環兒大吼一聲,委屈的淚水嘩嘩的滾落。
蘇窈微微勾唇,驀地伸手拔下她頭上的紅玉簪子放入袖中,沉聲道:「妳記住,不是自己的東西妳沒資格覬覦,覬覦的人最終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話落下,滿場沉默,陳氏和許氏神色變幻不定,這話不只是說給環兒聽的,也是說給她們聽的。這丫頭,心眼何時變得這麼多了?
解決了蘇環兒,接下來便是陳氏和許氏。
「二嬸、三嬸,我因為落水身體確實不適,不過鑰匙的事情我也有了頭緒,我保證明日定會給妳們一個交代。」說著,裝模作樣地咳了幾聲。
她既已這般表態,兩人反倒不好再相逼。
陳氏鬆了一口氣,笑道:「今兒窈兒身體不適,我們就別吵她,明日再來吧。」
屋裡終於清淨了,蘇窈的眼神沉了下來。
綠兒關了房門,輕聲勸道:「姑娘若是記得那鑰匙,千萬不要輕易說出來,咱們大房已經不剩什麼了,若是連夫人的嫁妝都沒了,以後還怎麼過日子啊!」
蘇窈淡淡道:「妳放心,我心裡有數。」如今大房只剩下他們三個人相依為命,其他服侍的丫鬟婆子全都被發賣了。
「姊姊,」小傢伙扁著嘴搖晃著她的手,嚷道:「壞人……她們壞人……姊姊不怕,阿謄保護姊姊!」
蘇窈摸了摸他嫩嫩的小臉,溫柔的說:「阿謄不怕,姊姊也不怕,壞人有惡報的!」
她思忖良久,終於做了一個決定,起身吩咐綠兒,「拿文房四寶,我要寫一封信。」

「那丫頭寫了一封信?」陳氏一直派人緊盯著蘇窈,這丫頭這個月來都渾渾噩噩的,不知怎麼著今天事兒多了起來,還寫信?
「給誰的?」
「給安遠侯府的。」
陳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還真是病急亂投醫,人家堂堂侯爺會理她才怪。把信放出去,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麼本事撬得動安遠侯崔凜!」
誰人不知她這個訂婚名存實亡。人家崔家是未發跡的時候跟蘇家定的親,雖說蘇家有錢,可是人家崔凜如今憑著赫赫軍功已經位居安遠侯,配郡主都行,怎會搭理一個商戶女?
兩家已經有多年沒有往來,逢年過節也不見崔家派人過來問候一聲,大老爺屢次想去退婚,可想到安遠侯的名聲,那位可是百萬敵軍中直取敵方主帥首級的主兒,就怕他一怒之下剁了自己,頓時上門退親的膽量都沒有了,一來二去事情便耽誤下來了。
蘇窈的爹都不敢上侯府的門,蘇窈一封信,安遠侯就能接她去成親?真是笑話!
陳氏低聲對身邊的嬤嬤說:「我看這事兒不能再耽擱了,既然現在那丫頭知道鑰匙的眉目,妳去警告她一下,若是乖乖說出來就罷了,不然……她該知道後果。」
王嬤嬤是她的心腹,深知道她心裡的打算,鄭重的點了點頭。

東院裡,少女立在院中看著天邊的彩霞,她一襲白衣,烏髮如墨,站在芍藥花旁,素淡之中更顯容色豔麗,半點不輸盛開的嬌花。
蘇謄在和綠兒蹴鞠,小短腿搗騰個不停,歡快的叫鬧著。果然是年紀小不知愁,父母沒了,但他還有長姊,有了長姊的庇護,他便什麼都不怕。
可蘇窈要想的卻很多。對於他們姊弟來說,這宅子只剩下一座空宅,一日不離開,就要一日受兩房的盤剝算計。等搶完了他們所有的財產,最後一定會把她「賣」一個好價錢。真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他們想要的鑰匙就掛在她的脖子上,但它看起來並不像一把鑰匙,而是一塊朱雀玉佩。原主倒不是骨頭硬,而是並不知道鑰匙在哪兒。
不過蘇窈回憶起朱氏給她這玉佩時交代的話,便篤定這玉佩就是那枚鑰匙。
朱氏曾經說過這玉佩性命攸關,是她最後的本錢。本錢不就是嫁妝嗎?
她拿下玉佩仔細看過,後面刻了兩個字——太平,太平旁邊有一個太陽圖案,正是京城太平錢莊的徽章,她立即明白朱氏的嫁妝在太平錢莊,憑著這塊玉佩去領取。所以她脖子上的玉佩就是二房三房一直要找的鑰匙。
從外頭進來一個打扮得體的嬤嬤,手裡拿著一個托盤,裡頭擱著新鮮的水果,笑咪咪的向著蘇窈而來。
「姑娘,莊子裡剛到的果子,姑娘可要嘗嘗?」
托盤送過來,蘇窈抬手拿了一顆杏子嗅了嗅,散發著淡淡果香。
「嬤嬤辛苦了。」
王嬤嬤輕笑,「姑娘,奴婢過來傳二夫人一句話,如今謄少爺大了,該是時候進學了,等姑娘找到鑰匙交給夫人,夫人也好安心安排謄少爺去族學裡上學。姑娘大概不知道,像謄少爺這樣失去雙親的,在族學裡容易受人欺負,姑娘應該不想謄少爺受人欺負吧?畢竟他年紀還小呢!」她意味深長的盯著蘇窈的眼睛,那眼神裡的惡毒如同一隻遊走的毒蛇。
蘇窈知道陳氏在威脅她,如果她不交出鑰匙,有得是法子將蘇謄搓圓捏扁,一個六歲的孩子能受得了什麼折磨,一個不小心就沒命了。
少女唇角浮起一絲冷意,掂了掂手中的杏子,說:「妳去回二嬸,我已經知道鑰匙在哪裡了,明日自會告知,如今我姊弟倆還仰仗著二嬸過活,又怎會讓她失望呢?」
王嬤嬤一笑,將托盤擱在院中的石桌上,「姑娘可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這話奴婢會轉告給二夫人,謄少爺也定會得到妥善的照顧。」
人走之後,綠兒擔憂的問:「姑娘,這下如何是好?」嫁妝鑰匙要是交出去,他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收拾東西,今晚就走。」蘇窈面沉如水,當機立斷的說。原主落水,命都沒了,如今他們三個孤女幼兒,群狼環伺,哪還能坐以待斃?
「啊?」綠兒大吃一驚,「走?往哪裡走?」
這裡是他們的家,大夫人的娘家在千里之外,也不剩什麼人了,那麼遠他們幾個怎麼去得了?除了二房三房,京城再無別的親戚。
「安遠侯府。」
綠兒頓時傻眼,安遠侯府雖然也在京城,可是……真的就這麼去嗎?


安遠侯崔凜今日收到一封意外的信。
書房之中亮著淡黃的燈光,他看著信上娟秀的字跡,想像不出這字跡的主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崔凜蹙了蹙墨眉,多年沒聽人提及,他幾乎都快忘了這麼一號人。那是父親替他定下的婚事,他都不知道蘇家姑娘是圓是扁,盲婚啞嫁,似乎對彼此都不公平,這婚本該要退的。
多年之後,這位未婚妻突然給他來了這麼一封信,信中提及她父母雙亡,帶著幼弟無人做主,被親戚盤剝,請侯府庇護。
他陷入了沉思,這姑娘倒給他出了一個難題。
「侯爺!」親隨六安進來稟告,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您的未婚妻蘇姑娘求見。」
崔凜驀地抬眼,眼瞳震動,「未婚妻?她……在哪兒?」
「人已經到了門外了。」
崔凜墨眸微暗,沉沉道:「把人帶去前廳。」

前廳之中站著三人,蘇窈披著一件素白披風,裹著窈窕的身段,只露出一張尖尖的雪白小臉和烏黑如雲的頭髮,她的手中牽著滿眼好奇的蘇謄,身後跟著背著一個大包袱的綠兒。
原本東院被兩房看得牢牢的,只是誰也沒想到他們會趁夜鑽狗洞出來。
「姑娘,這安遠侯府似乎也沒傳聞的那般好嘛。」綠兒低聲說。看起來忒樸素,比起他們蘇家還不如呢。不說別的,就這蠟燭,他們蘇家到了晚上,大廳裡兒臂粗的蠟燭能點上兩行十二支,可侯府怎麼才點了兩支啊?
蘇窈低斥,「別瞎說,小心讓人聽見。」
腳步聲傳來,蘇窈一轉頭便看到門口進來一個人。
來人身形高大筆挺,著一襲墨色錦袍,玉冠束髮金帶纏腰,眉如劍眸如星,整個人散發著強大的壓迫感,彷彿一把散發著銳光的寶刀。
蘇窈沒想到安遠侯如此年輕英俊,她還以為是個鬍子拉碴的粗漢。
崔凜看到她時顯然也愣了一下。原本以為商戶女必定滿身銅臭,此女竟然一點都看不出,若不是知道她的身分,肯定以為她是哪個官宦人家的千金。
他收回目光,走到廳中的太師椅坐下,雙手交握抵在下頷,涼涼的看著蘇窈。
「妳身為女子卻深夜登門,於禮不合。」
「侯爺說的是,小女子也知道於禮不合,」蘇窈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禮,「若非情非得已,小女子也不會帶著幼弟深夜投奔侯府。」
崔凜凝眸望著她,被如狼似虎的親戚逼迫到如此地步,一般女子早該失了主心骨做出一副搖尾乞憐的模樣,她倒好,一雙眼清明如水,沒有一點狼狽的樣子。
但這女子他斷然不會留,本要退婚的兩家怎可再做糾纏?給她租個宅子,派兩個護衛,也算是仁至義盡,對得起父親當年的承諾了。
「蘇姑娘,念著兩家昔日的情分,本侯可以提供妳宅子,派兩個護衛,僅此而已。」
蘇窈聽得明白,他的意思是要退婚。她不是原主,心中自然毫無波動,因為她也沒想過要嫁給他。
「侯爺,可否借一步說話?」女子凝眸望著他,烏黑的眸子裡倒映出燭光,一張白皙的小臉彷彿覆上了動人的霞色。
崔凜瞇了瞇眼,對六安擺了擺手。
六安是個機靈的,對蘇窈笑道:「蘇姑娘,那小的先帶蘇公子下去安置了。」
蘇謄噘著小嘴拉著她的袖子,委屈巴巴的說:「是不是這裡也住不得了?又要走?阿謄累了,不想走了。」
蘇窈安撫他,「你放心,姊姊定會讓你安心。」
她看了綠兒一眼,綠兒會意,牽著小傢伙跟著六安向外走去。
廳中只剩下兩人,崔凜站了起來,雙手負在身後,看向她的眼底帶著幾分探究。
莫不是趁著無人,這位姑娘想施展美人計?他心中冷笑,若是覺得美人計對他有用,那可真是找錯人了,他堂堂軍侯豈會被美色所惑?
蘇窈伸手,似乎要摘下肩頭的披風……
崔凜眼皮一跳,真來?
只見她俐落的摘下披風,露出一身白裙。
崔凜一愣,恍然想起她的父母雙亡不過一個月,她如此冷靜的站在這裡已是不易,這樣的女子又怎會使用美人計?
「我想跟侯爺做個交易。」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珠算盤,這是她藏起來為數不多的寶貝之一。
崔凜驚訝的看到她在自己面前開始扒拉算盤。
「侯爺每年俸祿七百兩,若是我記得沒錯,侯府總共養著六十護衛府兵,二十名下人,按照一般侯府開支計算,每年最少……」
崔凜心中一跳,這丫頭居然對侯府的開支一清二楚,恐怕帳房先生都沒她清楚。
「除去侯府各項開支,還有京中的人情往來、老夫人的壽宴出遊、看戲請戲班子;侯爺對於下屬的撫恤支出也算在其中;再者,近兩年來京城乾旱,普遍田莊收成減少三成以上,想必侯府也不例外,所以……」
崔凜皺眉,「所以什麼?」
「所以,」蘇窈櫻紅的唇角浮起一絲淡笑,「侯府如今帳上恐怕已是入不敷出了。不知道小女子說錯沒有?」
原主對這位冷漠的未婚夫其實異常上心,但凡侯府的消息和帳目都記下來了,而蘇窈過目不忘,翻看那些資料時都記在心中,再者她雖為業務卻是財經系出身,稍加分析便對侯府的經濟狀況瞭若指掌。
崔凜十指握緊,磨了磨牙,雖然她的帳未必算得十分準確,卻也大差不差,可當著他的面揭他的短,他安遠侯不要面子的嗎?
「大膽!」他冷聲喝道:「妳一個商賈之女居然敢窺探安遠侯府的內務,居心何在!」
蘇窈從容解釋道:「侯爺有所不知,蘇家在京城商鋪繁多,侯府經常採買的幾家都是蘇家的鋪子,雖然都是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可也能看出府中的狀況。不巧,小女子生來過目不忘,因此這些帳目加起來,不必窺探,略算一算,也能將貴府的帳目算個七七八八。」
崔凜一怔,方才算帳時,那些數字一串串的從她口裡說出來,她卻完全沒看帳本,如此記憶當真是驚人。
「我說的交易,便是在侯府租住一年,至於這住宿的費用,自然是我自己出,尋常有錢人家租住一年大約要二十兩銀子,可這裡是侯府,我就算個五十兩,另外,我院中還要聘請府中丫鬟、雜役外加護衛各數人,每人月錢我自付——」
蘇窈話還沒說完便被崔凜打斷。
他眸色如冰,「妳的意思是本侯連替妳租個院子都租不起,還要貪圖妳的租金?」
蘇窈淡淡道:「侯爺,我話還沒說完呢。聽聞侯爺每個月都要撥出一筆數目不小的撫恤金,若是錢不到位,孤兒寡母的可是沒飯吃。這個月的撫恤金侯爺可準備好了?」
崔凜心中一緊,十指緊握,這丫頭到底哪裡來的消息,怎麼連他每個月給下屬家眷遺孤的撫恤金都知道?他一年的俸祿不過七百兩,每個月撥出一百兩不是小數目,這個月就快到月中了,可是撫恤金還沒有著落。
朝廷撫恤金微薄,根本不夠過活,那些死去的都是他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他怎忍心看他們的孤兒寡母過苦日子?可侯府財政吃緊,的確有些窘迫。
「蘇姑娘不去當細作當真是可惜了。」他沒好氣的說。
蘇窈道:「侯爺,您不剋扣軍餉,不貪汙受賄,著實讓小女子佩服,若非田莊收成不好,想必撫恤金也是能拿得出來的。若侯爺答應跟我交易,我可以保證以後侯爺絕對不會缺少撫恤金,別人收五分利息,而我只收一分。您看如何?」
崔凜唇角抽了抽,說什麼借住,倒成了他的債主。
「還有,一年之後我自會跟侯爺退婚,你娶我嫁各不相干。」女子慧黠的雙眼望著男子。談判的條件足夠優渥,她就不信他不動心,作為曾經的金牌業務,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
崔凜凝眸,走到她跟前,低頭看著她,少女如泉水一般的眸子裡倒映出他的樣子。
他雙唇緊抿,此刻的心情並不愉悅,生平第一次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拿捏,想做他的債主,她有這個本錢嗎?
「妳不是被那些親戚盤剝得早已不剩什麼了嗎,拿什麼跟我做交易?」低沉的聲音響起,灼熱的氣息噴吐在她的耳畔,男人的語氣帶著滿滿的嘲弄。
「自然是有本錢才說這種話。」蘇窈後退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手中卻多了一塊閃亮亮的金餅,在燭光中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侯爺,這塊金餅足足十兩,不知道是否夠這個月的撫恤金呢?」
崔凜驚訝的看著她手中的金餅,狠狠磨了磨牙,該死,他真的動心了!與其去外頭借五分利息的銀子,為何不選擇一分的利息?何況以他侯爺的身分,也拉不下臉去跟那些面目醜惡的放貸人借錢。
「若是一塊不夠,我這裡還有一塊。」她又從袖中掏出一塊金餅,兩塊金餅捏在她的手中,光芒熠熠。
崔凜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好,一年為期。」一年之後或許田莊收成好了,或許陛下有恩賞,便不必再向人借錢了。
「只是這件事只妳我二人知道,不許告訴第三個人!」他安遠侯找一個商戶女借錢,傳出去丟不起這張臉。
蘇窈眼前一亮,露出笑容,「侯爺大義,小女子的嘴巴素來很嚴的,保守客戶的祕密是我們做商人的本分。既然如此,侯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本侯從來一言九鼎。」崔凜冰涼的看著她。
蘇窈愉快的勾了勾唇,將一塊金餅塞到他的手中,「小女子自然不會認為侯爺會賴帳,明日我便會擬定書契,請侯爺按手印。小女子告退了。」
說罷,她收好白玉小算盤,不緊不慢的繫好披風,邁著輕快的腳步出了前廳。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崔凜墨眸黑沉,這哪裡是未婚妻,分明是個祖宗!
夜風吹拂著少女的臉畔,帶來幾許涼意。蘇窈走得很快,迫不及待的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綠兒和蘇謄。他們終於可以有一個安住的地方了,住在安遠侯府,蘇家的人不敢動他們。
一年之後,京中該處理的事情應該也都處理完了,跟崔凜解除婚約之後,是離開還是留在京城再做打算。
幸好原主在枕頭裡藏著兩塊金餅,不然今日還真沒東西糊弄安遠侯,至於以後要付的那些錢,她必須去太平錢莊走一遭。賭一把,希望她娘真的留了一筆錢。
「我們真的可以在這裡住一年?」蘇謄開心極了,因為他喜歡這個地方,這裡安靜、寬闊,不像蘇家,彷彿到處都有盯著人的眼睛。雖然他小,卻很敏感。
他還喜歡那位威風的姊夫,扯著姊姊的手說:「姊姊,姊夫好威風!阿謄長大以後也要長得像姊夫那樣高大威武,還要拿得起大槍,扛得動大刀。」
蘇窈看著弟弟這小胳膊小腿的,不由得笑了,「傻瓜,學那些武夫有什麼好的?有的武夫睡覺前都不洗澡的,一身汗味多臭啊!以後阿謄好好讀書,考個狀元,姊姊才高興呢。」
聽到這話,小傢伙點頭,信心滿滿的說:「姊姊放心,我以後一定考個狀元給姊姊看!」
蘇窈不禁樂了,小傢伙真是惹人疼。
綠兒卻有些憂心,「若是蘇家的人來要人怎麼辦?侯爺會把我們交出去嗎?」
蘇窈冷笑,「要人?那我倒要看看他們是吃了熊心還是豹子膽。」
安遠侯赫赫威名京城誰人不知?沙場之上如同煞神,刀下所過亡魂何止萬千?他一不貪汙二不攀附,掙得軍侯之位憑的就是一腔孤膽熱血,皇親國戚的面子他都未必肯給,何況是那些宵小?
她拍了拍綠兒的肩膀,「這一年且安心住下,即便妳不信我,也該信安遠侯的名聲。」
第二章 太平錢莊新東家
第二天一早,管事給姊弟倆準備了一個安靜而整潔的院子。蘇窈瞧著這院子著實比蘇家住的要「樸實」許多,不由得勾了勾唇,果然不出她所料,侯府的財政的確緊張。
不過這院子足夠寬敞,足夠安靜,沒什麼亂七八糟的人打擾,雖然簡樸,但還是比蘇家的好多了。
她讓綠兒收拾房間,自己帶著蘇謄去了崔老夫人的院子。正好侯爺的寡嫂吳氏帶著兒子崔子安也來看老夫人,倒也不必多走路,都見著了。
侯府如今只住著崔凜的祖母、大嫂和侄子,他的父兄早年戰死了,隨後母親病逝。
崔老夫人今年六十有餘,除了眼神不好,身子還健朗。自打崔凜父母去世之後,都是崔老夫人親自照顧他,崔凜對崔老夫人十分孝順,即便手頭吃緊,但在吃穿用度方面都不會短了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住的玉安堂比起別處要精緻華麗得多。
「妳就是蘇窈?」崔老夫人乍一看到蘇窈便很歡喜,她眼神不好,叫蘇窈到了近前,仔仔細細從頭到腳看了一回,十分滿意的點頭,「不愧是我兒子定的親事,果然好眼光,瞧瞧這閨女長得,天仙下凡也不過如此了,阿凜果然有福氣。」
這話倒把蘇窈誇得不好意思了。
吳氏是個脾氣溫和的中年女人,常年理佛,長得就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她笑著附和道:「祖母說的是,小叔身邊一直沒個女人照顧,我也替他著急呢,如今蘇姑娘來了就好,她現在無依無靠的,還是儘早成親,有她照顧小叔的飲食起居,祖母和我也能安心。」
崔老夫人點頭,「妳說得沒錯,我也是這個意思。原先我就催阿凜跟蘇家把婚期定下來,他倒好,推三阻四的,一會兒說要出征,一會兒說要外派,把我的話都當做耳旁風。如今窈窈來了,我心裡的石頭也算落地了。」
蘇窈恍然大悟,原來崔家並未打算悔婚,而是那大石頭當上了侯爺,心氣高了瞧不上她了,哼!她還不想嫁給那塊大石頭呢!
她眼眸微轉,輕歎一聲,「夫人說得沒錯,能嫁給侯爺原本是小女子的榮幸,只是小女子如今身帶重孝,這一身孝服恐怕一時難脫,若是這時操辦婚事,恐怕被人非議,於侯爺的名聲不利。」
吳氏一聽,拍著額頭無奈道:「妳看我這腦子,怎麼就忘了,妳還戴著孝呢。那妳安心住著,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和老夫人說便是,這婚事嘛……不急。」
想起她父母突然亡故,崔老夫人和吳氏都對她很是憐惜,既然如今投奔侯府,自當好好照顧她,等孝期過了再成婚。
雖然她對於蘇家親戚只是略提了一嘴,可崔老夫人這樣經歷過人情冷暖的,不必問也能猜得出來。
崔老夫人道:「妳且安心住著,這府裡要是誰敢欺負妳,妳就告訴我,就是阿凜也不例外,我一定好好罰他。」
蘇窈不由得笑了,「是,我一定告訴您。」
崔老夫人看到蘇謄可愛,招了招手,「來,那小娃娃,過來讓祖母瞧瞧。」
蘇謄走上前,一點也不怕崔老夫人,好奇的望著她脖子上的星月菩提串,「祖母,這是什麼東西?閃亮亮的。」
崔老夫人瞧著他玉雪可愛,又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打心裡疼愛,摘下了脖子上的星月菩提串掛在他的脖子上,笑道:「你喜歡便戴著玩兒,算是祖母給你的見面禮,以後想要什麼就跟祖母說,祖母都買給你,好不好?」
蘇謄開心極了,笑得兩眼彎彎,乖巧的說:「謝謝祖母,阿謄喜歡祖母給的禮物,以後阿謄有錢了也給祖母買禮物。」
崔老夫人又拿出一對碧玉鐲子,送給蘇窈做見面禮。
吳氏笑道:「這小傢伙嘴巴可真甜,比起咱們府裡的孩子,當真是伶俐多了。」她一拍自己身邊高高壯壯的男孩,教訓道:「你這鋸嘴葫蘆也跟這小弟弟學學,什麼時候說兩句讓祖母開心的話。」
「鋸嘴葫蘆」一聲不吭的撇了撇嘴。
蘇謄卻歪著頭看向那男孩,擺著小手說:「伯母說得不對。」
吳氏一愣,不由得笑問:「怎麼不對?」
蘇謄一本正經的說:「輩分不對,如果姊姊嫁給姊夫,他叫姊姊嬸嬸,就要叫我舅舅,而不是小弟弟,所以不對。」
「哈哈哈……」
堂中響起了一陣熱鬧的笑聲。
「小傢伙,還想做舅舅呢!」
「可他說的也很有道理呢!」

「侯爺,老夫人很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了。」六安指了指堂內。
此時,崔凜和六安站在玉安堂院子裡,他一早過來給祖母請安,沒想到那丫頭比他還早一步。
他嘲諷的勾了勾唇,她莫非是不死心,想討好祖母,以便以後能長長久久的留在侯府,做安遠侯夫人?
這女子,心機不是一般的深。
他正要轉身離開,想等她離開之後再過來,卻見她牽著幼弟的手從堂中出來。
今日她穿了一件素白繡暗銀花的羅裙,除了一頭如雲烏髮,全身雪白,襯得明眸似水,面似菡萏,彷彿冬日的一枝雪梅。
見女子抬眼看過來,他立即轉開視線,抬腿往正堂而去。
「見過侯爺。」女子低頭斂目向他行了一禮,他微微點頭,她便牽著幼弟飄然而去。
崔凜停住了腳步,回頭一看,院子裡連個人影都沒了。
見過祖母回到書房,他思忖著蘇窈會送來書契,批閱了一會兒公文之後,發現她沒來,不由得放下公文,有些煩躁。這丫頭在搞什麼?說好今日訂書契,她人呢?一會兒他還要去衙門,哪有時間跟她乾耗?
正要讓六安去問問,卻見門口六安帶著一個小丫鬟過來,是蘇窈身邊的綠兒。
「我家姑娘說了,這信要親手交給侯爺,若是侯爺有信回覆,交給奴婢即可。」
崔凜接了信一看,這信還封了火漆,顯得十分隱祕,便猜到裡頭放的是什麼了。
「妳在外頭候著。」他吩咐綠兒。
關了門,他拆開信封,裡頭果然是書契,她借住一年,貸錢給他,每個月一百兩,利息一分。
依舊是娟秀的字跡,一式兩張,條款分明,字字清晰,細則也備注得十分詳盡。末尾有兩人簽章處,蘇窈早已在兩份書契上簽下名字按了手印。
「不愧是商戶女,書契倒是做得像樣。」他感慨了一句,大買賣的合同也不過如此。
他拿出私章蓋在簽章處,目光卻不自覺落在她簽的名字上,這名字不是娟秀的楷書,而是瀟灑肆意的草書。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女子寫草書,竟然如此蒼勁有力,真是意外。
他將書契的其中一份放在盒子裡收好,將另外一份重新放進了信封中,用火漆封好交給綠兒,隨口問了一句,「妳家姑娘在做什麼?」
綠兒回道:「姑娘不在院中,出去買東西了。」
崔凜心道,這女子出門連個丫鬟都不帶,果然不是個安分的。

蘇窈披著一件深青色斗篷遮住了一身雪白,戴著及肩的白紗帷帽,悄然從侯府小門出來,這會兒已經到了太平錢莊。
蘇窈猜到蘇家人反應沒那麼快,這會兒大概還沒想到她已經住進了安遠侯府。
「我找你們大掌櫃。」時間還早,來錢莊辦事的客人還不算多。
太平錢莊乃是京城最大的錢莊之一,在全國都有分店。放眼全國,除了現金現銀,太平錢莊的銀票就是最強大的漲勢貨幣。
臨街三開間的大鋪面,店鋪之中有十幾個夥計在做事,另有兩三個掌櫃在管事,唯獨大掌櫃不大出面。
夥計聽說她要見大掌櫃,又見她是個年輕女子,不由得笑了,「姑娘說笑了,咱們大掌櫃日理萬機,哪有功夫什麼客人都見,姑娘若是要存取銀子,找小的就行。」
蘇窈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是要談大買賣的,若非你家大掌櫃,這買賣接不了。如果你不想耽擱生意,最好現在就請你們的大掌櫃出來見我。」
夥計聽她口氣這麼大,又如此自信,不禁動搖了,正好大掌櫃就在裡間,便道:「姑娘請在貴賓廳稍候,小的這就去請示大掌櫃。」
蘇窈抬腿進了側邊的貴賓廳,氣定神閒的坐下。
原主的母親朱氏,其母家也是商賈,聽聞當年嫁妝十分豐厚,若非如此,蘇家二房三房不會追著不放。既然是大買賣,自然要跟大掌櫃談,跟一個小夥計她談得著嗎?
片刻,貴賓廳門口響起了腳步聲,蘇窈抬頭,便看到一個身著褐色錦衣、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他戴著碧玉扳指,看起來沉穩精明。
「鄙人姓宋,不知道姑娘怎麼稱呼?」宋琦有些好笑,夥計說客人有大買賣,可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有什麼大買賣?這位姑娘大概是沒什麼見識,所以吵著要見他。
今天算他心情好,就見見這小丫頭,看她是存是取,頂多不過百兩罷了。
「在下姓蘇。」蘇窈看了一眼貴賓廳的門,見門虛掩著,她謹慎的說:「我與大掌櫃談話,並不想讓他人知道。」
宋琦更覺得有趣,這丫頭裝神弄鬼的,怕不是以為百兩就是巨產吧?想他太平錢莊哪日不流通萬兩白銀?
他搖了搖頭,轉身將門合上,無奈的說:「蘇姑娘,現在可以了吧?妳到底是存是取,不如直說。」
蘇窈摘下帷帽露出真容,宋琦又是一驚。
本以為這丫頭應該至少十八九歲,如今一看不過及笄,他頓時覺得自己被耍了,哪家毛頭小丫頭調皮,跑出來逗人玩呢?
正要質疑,卻見少女拿出一樣東西擱在面前,宋琦一看,臉色都變了,他定睛看了看少女的臉,神色更加驚詫。
「大掌櫃,你看憑著這枚玉佩,可取多少銀兩?」蘇窈氣定神閒的望著他,看他變了臉色就知道找對地方了。
沒想到,男人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的拱手道:「宋琦見過少東家。」
等等……少東家?
蘇窈下意識站了起來,哪怕之前設想得再多,卻怎麼都沒想到拿著玉佩的是少東家。
這裡可是太平錢莊啊!老天爺!
她腦子裡沒有任何關於太平錢莊的資訊,便沒有說話,打算先聽聽這大掌櫃怎麼說。
宋琦感慨的說:「您可能有所不知,我們太平錢莊跟別家商行不同,見手持這朱雀玉佩者即為東家。東家曾經說過,若是下次她沒來,持著此玉佩過來的便是新一任的東家,小的特意等了好些時候,如今見到您拿著玉佩過來,便知道是新東家了,而且您與前東家長得有幾分相似,小的斗膽揣測,前東家莫非是您的母親?」
蘇窈點頭,「的確是家母。」
宋琦恍然露出一絲笑容,「倒也好。」
蘇窈疑惑,「萬一玉佩丟失呢?」
「玉佩丟失也無妨,東家曾經說過,來者除了手持朱雀玉佩之外,手腕背後必有朱雀紋印。」
蘇窈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腕上的赤色朱雀紋身,她原本以為紋身是本地習俗,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用意。朱氏的心思還真是深沉啊!
「只是……」宋琦看著少女一身的白衣,驚疑不定的問:「前東家莫非是……不在了?」
蘇窈點頭,「是,我母親去世了。」
宋琦頓時如同遭遇晴天霹靂,眼圈瞬間紅了,滿眼淚水滾落下來,向著南面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東家,當初若不是您收留,宋琦早已餓死在街頭。如今竟不能給您送行,只能在此給您磕三個響頭,以後宋琦必定全心全意輔佐少東家,將太平錢莊長長久久的做下去!」
蘇窈明白了,朱氏設立太平錢莊是瞞著所有人的,因此並不讓宋琦跟她有過多明面上的聯繫,怕的就是有朝一日碰到像今天這種局面,太平錢莊就是她最大的一張底牌。
宋琦抹了眼淚,站了起來,態度十分恭敬,「東家今日前來辦何事?可要審店契和帳簿?」
蘇窈搖頭,帳簿什麼的不急,來日方長,下次她找個時間過來再看,今天她單純來拿銀子的。
「我要取一千兩銀子,其中九百兩銀票,一百兩現銀,可辦得到?」
宋琦爽朗的回答,「這個不難,東家稍候,小的去去片刻就來。」
待人走了,蘇窈扶著椅子坐下,雙腿還有些發軟。她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啊!是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她心中頓時狂喜。
她這是撿了個金庫,一夜暴富嗎?太平錢莊全國多少分號,賺銀子的能力驚人,以後都不用愁沒錢花了!
朱氏留給她的不是一份嫁妝,而是一座金山啊!
想起蘇家那些人,她的眼底劃過一絲寒意,蘇家那些壞東西,且等著我來收拾你們,我蘇窈從來都是睚眥必報的性子!
不一會兒,宋琦抱著一個盒子回來了,「按照東家的吩咐,東西都在裡頭了。」
蘇窈打開盒子看,裡頭是一疊銀票外加十個銀餅,每塊銀餅都是十兩。
宋琦又雙手送上一塊嵌著墨玉徽章的木牌,「東家,這是我們太平錢莊的取銀憑證牌,有這塊牌子,無論在哪家分號都可以隨意取銀。」
蘇窈驚喜的拿過墨玉牌,上面的墨玉雕刻成太平錢莊徽章的樣子,又刻著一些奇特的紋路,反射出奇異的光澤。如果她沒猜錯,這光澤應該是一種防偽標識。
這不就是古代版的黑卡嗎?
「有上限嗎?」
宋琦恭敬的答道:「每次取銀上限為一萬兩銀子,隔日還可以再取。」
蘇窈欣喜極了,夠了夠了,絕對夠用!
她笑咪咪的點了點頭,貼身收好了墨玉牌,要了一塊包袱布將盒子裝起來背在身上。
「小的已經備了錢莊的馬車,送您回府?」
「好,過幾日我會再來。」說罷,蘇窈戴上帷帽背著包袱快步離去。
看著她的背影,宋琦不由得感慨,這少女行事的俐落爽快跟前東家可真像啊!
蘇窈提前一條街下了馬車,用走的回侯府。
她跟朱氏一樣要把太平錢莊當做自己的底牌,絕不會輕易讓人知道兩者關係。當然,錢莊之中除了宋琦,她會在適合的時機安排信任的人進去,保證一切瞭若指掌。


蘇家東院,丫鬟奴才戰戰兢兢跪了一院子。
此時蘇家的兩對主子齊聚一堂。
二老爺蘇亭東略高瘦些,一雙細長眼睛帶著幾分狡黠,身著一件墨藍色錦袍。三老爺蘇斌長得圓胖,卻喜歡穿顏色鮮亮的衣服,看著一副笑呵呵的樣子,實則是個笑面虎。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蘇亭東恨恨的罵道:「連個人都看不住!看不住不說,現在連找都找不到,我養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有什麼用!」
陳氏緊緊蹙眉,心裡老大不高興,老爺這話分明是指桑罵槐,罵的是下人,實則是在罵自己沒用。
一旁三房的夫婦都面帶冷笑。
「二哥,誰知道到底是人丟了還是被你們藏起來了,莫不是怕我們平分了大嫂的嫁妝,這才演這齣戲給我們看?」蘇斌陰陽怪氣的說。
陳氏惱了,「你這話說的,這一屋子人就你心思最多,你沒瞧你二哥急得嘴巴上都起燎泡了,還在這兒說風涼話呢,你有本事,你倒是把人找出來啊!」
「嘖嘖,人是妳放走的,我難道去天上找不成?」蘇斌明顯不信是那兩孩子自己跑掉的。
陳氏懶得跟這個蠢貨說話,狠狠白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許氏眼珠子一轉,「二嫂不是說那日蘇窈給侯府寫了信嗎,難不成投奔侯府去了?」
蘇斌嗤之以鼻,「就蘇窈那膽子敢去安遠侯府?給她八個膽子她都不敢去!」
陳氏卻被提了醒,兩個孩子加一個小丫鬟應該走不遠,可是他們動用了所有力量找遍了京城都找不到人,難道真的去了侯府?
蘇亭東也心中一動,吩咐道:「不管有沒有去安遠侯府,總得派人去打聽一下,如果真去了——」
「真去了,難道你還敢找安遠侯要人不成?」蘇斌不以為然。
蘇亭東有些遲疑,安遠侯府絕不是好惹的人家。
陳氏冷笑一聲,理直氣壯的道:「人自然是要要的!她一個雲英未嫁的女孩子住在未來夫家像什麼話!於情於理蘇窈都是我們蘇家的人,咱們去要自己家的人又如何?」
第三章 哪來的女騙子
安遠侯府,幾個丫鬟湊在一起議論紛紛。
「聽說凝香院在招丫鬟啦!」
「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小丫頭,不老實待在自己的院子裡,招什麼丫鬟?這不是胡鬧嗎?」
「據說還要招幾個護衛呢!」
「都沒有跟侯爺成婚,也不是什麼正經主子,一個商戶女子,才來就這麼咋咋呼呼的,說不準沒過幾天就被侯爺趕出門了,那地方誰愛去誰去!」一個容貌嬌俏的綠衣丫鬟臉上浮現鄙薄的笑容。
旁邊的紅衣丫鬟珊瑚道:「琥珀妳有所不知,這事兒蘇姑娘已經請示過大夫人了,大夫人說讓她自己挑呢。據說啊,凝香院招人,月錢雖然一樣,可只要進去就有五兩銀子的賞錢呢!」
現在的小丫鬟月錢不過五百文,五兩銀子是接近一年的收入,誰能不動心?
「這麼大方嗎?才進去就有五兩銀子的賞錢,以後是不是賞錢更多?」
珊瑚點頭,「自然是的,現在除了老夫人和大夫人院子裡執事的,好些人都過去了。」
「那還不趕緊的!對了,我還要跟我大哥說趕緊過去選護衛。」
「誒,妳們還真信啊?一人五兩,七八個人不是要四五十兩,她拿得出——」琥珀大聲嚷道。
她話都還沒說完,丫鬟們全都奔著凝香院去了,氣得琥珀咬著牙狠狠跺了跺腳。
她也要去看看凝香院那兒到底在搞什麼鬼!
凝香院門口已經挨挨擠擠的站了四五個小丫鬟,探頭探腦的往裡頭看。
「來,讓讓!」一個胖胖的女人左手拎著一條臘雞,右手拎著一條臘肉往裡走。
琥珀瞧著眼生,質問道:「妳是哪裡來的,怎麼進到我們侯府來的?」
那女人笑道:「小丫頭妳自然不認得我,我是御香樓的廚娘,從今兒起就在這凝香院做廚娘了,以後多多關照啊!」
小丫鬟們面面相覷,都驚呆了。
「老天爺,御香樓的廚娘?那可是京城的大酒樓,請了這位廚娘過來專門做菜,這得花多少銀子!」
珊瑚歡喜道:「要是我進了凝香院,是不是也可以吃上御香樓廚娘做的菜啦?」
「那是一定的!」
小丫鬟們好心動。最近一年侯府的飯菜比從前清淡太多,青菜居多不說,就連肉也沒有從前捨得放了,一盆葷菜裡就放那幾塊肉,人一多都不夠搶的。
看到方才的臘雞和臘肉,珊瑚都開始淌口水了。她握緊了拳頭,信誓旦旦的對自己說:「我一定要進凝香院!」
琥珀心中驚詫,這商戶女子竟然如此有錢?
院中大槐樹下,蘇窈穿著一襲素白錦衣,隨意以白玉簪挽著烏黑的長髮,坐在石桌前,一隻手支著下巴,打量著面前站著的丫鬟。
蘇謄和綠兒站在一旁也在幫著她看。
剛請的廚娘林嬸已經忙碌起來,廚房裡時不時傳出一陣誘人的香氣。
小丫鬟們都很興奮,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出手大方的賞銀和御香樓的廚娘讓人鬥志昂揚。
蘇窈需要大丫鬟兩個、粗使丫鬟兩個、護衛四個,來應選的人數已經超出她的預計。她本來跟吳氏說自己出錢請人,但吳氏堅持月錢還是侯府出,人她自己挑。
她不好駁了吳氏的好意,便拋出賞金的消息。
侯府的丫鬟眼界高,她商戶出身又初來乍到的,丫鬟們表面上尊敬,私底下還不知道怎麼議論呢。如今她正是用人之際,與其隨便找幾個愚笨不服管的丫鬟過來,不如以賞金激勵,挑幾個能幹忠心的,若用得順手了,以後贖出去帶在身邊也能做個幫手。
挑丫鬟,除了能幹、聽話、忠心,合眼緣也很重要。
粗使丫鬟和護衛已經挑好了,挑了一個大丫鬟翡翠,性格聰慧持重,蘇窈比較滿意,現在還剩一個名額。
眼前站著兩個丫鬟,都十四五歲的樣子,正是琥珀和珊瑚。
蘇窈的目光落在琥珀的臉上,跟別的丫鬟不一樣,這丫鬟的眼裡似乎帶著疏離和防備,給她的感覺不好。
「妳既然不想做我的丫鬟,何必來應選?」
「我、我沒有……」琥珀吞吞吐吐的回答,「蘇姑娘……怎麼空口白話冤枉人呢?」她完全沒想到對方年齡雖然不大,但眼光卻毒。
蘇窈不跟她囉嗦,只淡淡說:「我這裡雖然缺人,卻也不是誰都能進來的,若是進來,便得心甘情願,安分守己,若是只奔著錢,卻不甘願,這樣的人哪怕能幹我也不要。」
她指了指旁邊圓臉兒的珊瑚,「妳,留下來吧。」這丫頭看著親切喜氣,模樣也伶俐,應該是個能用的。
「太好啦!」珊瑚歡呼一聲,開心得跳了起來,「蘇姑娘請放心,以後奴婢一定盡心盡力照顧您和公子。」
蘇窈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琥珀咬了咬牙,垮著臉走了出去。她其實不是真要去當凝香院的丫鬟,只是想探探這女子的底細,若是瞧出個紕漏,便去跟侯爺打報告。
她自恃有幾分姿色,不甘心服侍崔老夫人和大夫人,一門心思只想留在侯爺身邊伺候,奈何侯爺是軍戶出身,平時凡事親力親為,她一直沒等到機會。
但她執著的認為,像侯爺這樣身分的人,年紀已到了,必定需要一個通房丫鬟的,只要她多在侯爺跟前露臉,等他要找通房的時候自然會想到自己。
而探聽凝香院的底細也是她想出來的進階之梯,奈何還沒踏上梯子就被蘇窈一腳給踹了下來,氣得她連晚飯都沒吃。
關上了門,望著院中剛招的下人,蘇窈將手中的錦袋交給綠兒,「發下去。」那錦袋鼓鼓囊囊的,眾人都瞪大眼睛看著。
只見綠兒打開了錦袋,拿出一個個銀錠子分發給眾人,每個銀錠子都是五兩。
眾人大喜,果然跟說的一樣,才進來就有五兩銀子可以拿,這裡可真是個好地方!
蘇窈望著眾人,臉色沉靜的朗聲道:「這五兩銀子是給各位的安心費。我對各位沒有別的要求,只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不鬧什麼么蛾子,自然按時發月錢,年節都有賞,做得好了也有賞。可若是不老實,做些不好的事,我若知道,二話不說直接請出去,絕不寬恕。」
眾人看著她,雖然年紀小,做事卻有板有眼,很有氣度,不由得信服,紛紛拱手道:「姑娘放心,我等必定盡忠職守,好好辦差。」

晚上,崔凜從巡防營衙門回來,六安立即向他稟告這件事。
他蹙眉,這丫頭果然能折騰,「大嫂就這麼任由著她胡鬧?」
六安笑道:「大夫人跟麵團似的性子,哪裡會管什麼。聽說蘇姑娘特地請了御香樓的廚娘在凝香院的小廚房做飯,今兒特意做了幾樣可口的飯菜送到老夫人和大夫人那邊去了。」
崔凜沉吟,這個丫頭倒是會討好人。
這時外面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
「我家姑娘讓奴婢給侯爺送湯過來。」
崔凜挑眉,居然獻殷勤獻到他面前來了,他從來不吃這一套!
可六安的手腳快,已經接了湯端進來,打開蓋子,頓時一股誘人的香味撲面而來……
御香樓廚娘做的湯品果然不同凡響,勾得人饞蟲蠢蠢欲動。
六安驚歎道:「這可是佛跳牆啊,食材都不便宜。」
崔凜發現食盒裡還有一個錦袋,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她說在這裡暫住一年,租金算五十兩,這大概就是她說的租金了。
「一身銅臭。」崔凜有些不悅的將銀票丟給六安,「還給那丫頭,我安遠侯府還不缺她這點租金。」
六安的眼睛卻盯著湯,「侯爺,這湯很香,您不喝嗎?」
崔凜頭也不回的跨出書房,「賞你了。」
六安大喜,最近府裡伙食太素,他嘴裡都淡出鳥啦!還得是蘇姑娘啊,他才喝得上這一盅佛跳牆。

第二天一早,蘇窈就收到被退回來的五十兩銀票,意料之中,崔凜死要面子,肯定不會收這錢。
「不收就不收,銀子誰不愛,我自己收了。」她看了六安一眼,愉快的將錢放進了錢袋裡。
六安站在院子門口探頭往裡頭一看,頓時驚呆了。
「老天爺,這裡還是凝香院嗎?」
原本一個空蕩蕩的院子,才一兩日的功夫就換了樣子,花團錦簇,都是新栽的盆花,各色菊花競相盛放,空氣中彌漫著沁人心脾的芬芳。
放眼望去無處不精緻,無處不舒適,真是改頭換面了。六安心中暗歎,這姑娘可真捨得花錢。
蘇窈摘了一簇粉色的菊花插在房裡的琉璃瓶中,她的房間也已煥然一新,床上掛著錦帳,床上鋪著絲綢被枕,地上鋪著軟毯,靠牆的那一邊有個大書架,擱著各樣書籍和文房四寶。隔壁蘇謄和綠兒的房間也佈置得一樣舒適。
她既然有錢,便不願意將就,住的吃的用的以舒適為準,絕不會讓跟著自己的蘇謄和綠兒受苦。不過她也不會過度招搖,關起門自己舒服,倒也不會引人詬病。
昨兒她重金招人,現在院子打掃得一塵不染,丫鬟們盡心盡責,武藝高強的護衛兢兢業業守著院子口,廚房裡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這日子過得比在蘇家時安心多了。
蘇謄要上學了,她得給他尋個像樣的先生,為著這事兒,她得跟吳氏商議一番。崔子安是侯爺親自教的武藝,聽說哪怕侯爺再忙,每日都會抽出一個時辰教他習武。至於教書的西席,據說已經被崔子安氣走了,吳氏也在到處找人打聽適合的人選。
這時,翡翠匆匆忙忙的過來稟告,「姑娘,門房來報,有位姓陳的夫人要見您。」
蘇窈挑眉,是二嬸嗎?蘇家果然找到這裡來了。
她將眉眼一橫,吩咐道:「讓幾個護衛跟著我一起出去。」


蘇家的馬車停在安遠侯府門前,陳氏立在大門前,身後擁簇著幾個人高馬大的粗壯婆子。
她抬頭望著四個鎏金大字「安遠侯府」,心裡納悶,這丫頭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住進侯府的?
起初打聽到消息的時候她還不信,可打聽的人親眼看到蘇窈和綠兒從侯府出來,這讓她不能不信。
莫非這臭丫頭利用自己的美色勾引了安遠侯?丟人的丫頭!當不上侯爺夫人,想賴在這裡做個妾室不成?
陳氏的表情越發鄙夷,一會兒等蘇窈出來,她就直接把人拉走,若是不從,再嚇唬幾句。既是蘇家的人,自然得跟她回蘇家,諒侯爺也不會跟她們這些婦人計較。
小門打開,蘇窈從裡面出來了,陳氏倏然抬頭,第一眼便看到她身後四名高大威猛的帶刀護衛,一個個身強力壯,肌肉遒勁有力,那斜挎在腰上的寶刀在陽光中散發著刺眼的銀光。
蘇窈每走一步,四個護衛便緊隨其後,虎視眈眈的注視著每一個人。她身邊除了綠兒,還跟著兩個體面的錦衣丫鬟。
陳氏驚呆了,這架勢不像是來打秋風的商戶女子,倒像是侯府的當家主母。
粗壯婆子們被帶刀護衛嚇退,都躲到了陳氏的身後。
真沒出息!陳氏恨恨的在心裡罵了一句,還沒出手呢,氣勢就先輸了。
她不帶男人過來,是怕侯府以為自己是來惹事的,帶了這些婆子,本打算連拉帶唬把人帶走,誰想到蘇窈竟然整了這麼一齣,她們根本近不得身,她們一靠近,護衛便握緊了刀柄,唬得婆子們動都不敢動。
「窈兒,二嬸來看妳了,怎麼,不請二嬸進去坐坐?」陳氏勉強擠出笑容。
蘇窈毫不客氣的說:「想上安遠侯府做客,二嬸怎麼不看看自己夠不夠格?沒有帖子,便是王公貴胄都進不來,二嬸是覺得自己的身分比他們還高?」
陳氏頓時臉色發白,撇了撇嘴,說:「喲,大姑娘如今出息了,連二嬸都不放在眼裡了。妳二嬸我是商戶出身,在侯爺面前自然上不了檯面,只是妳怎麼不想想妳自己是個什麼出身?妳覺得自己配嗎?哪怕妳今日賴在這裡,來日真的可以坐上正室之位嗎?」
蘇窈冰冷勾唇,陳氏殺人誅心啊。
「不管配與不配,我已經住在侯府了,至於來日我會是什麼身分,您連明日吃什麼都不能預知,又怎知以後?我勸二嬸將心好好收一收,與其管別人的閒事,不如好好想想怎麼保住自己偷來的財產吧。」
「妳……豈有此理!」陳氏惱羞成怒,一甩帕子指著她的鼻子,「蘇窈,妳個臭丫頭,真是尊卑不分,壓根沒將我這個長輩放在眼裡!妳以未嫁之身住進侯府,丟盡了我們蘇家的臉,居然還有臉在這裡得意洋洋?女子以名聲為大,這名聲傳出去,妳真當以為妳不會被唾沫星子淹死嗎?」
蘇窈嗤笑,「二嬸,自打您搶光了我大房的財產,您女兒推我落水,蘇家於我而言跟狼窩虎穴有什麼區別?也虧得您有臉來找我回去,圖的不就是我娘的嫁妝?我倒是要問問您,對女子而言,性命和名聲哪個更重要?」
面對蘇窈的厲聲反駁,陳氏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青,氣得十指緊攥、渾身打顫。
「妳、妳……妳這個忤逆的混帳……」
幾個婆子眼見著事情要不成,她們的賞金就要飛了,忙過來打圓場。
「大姑娘,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想必您對二夫人有諸多誤會。您就聽二夫人一句,女子名聲要緊,不然一步錯步步錯,以後怕是萬劫不復啊。」
「可不是,女子的名聲丟了,以後可如何嫁人呢?即便侯爺本人不在意,侯爺這樣的門庭能不在意嗎?」
「就是,您現在住在這裡名不正言不順,還是隨我們回去吧!」
蘇窈冷笑,說來說去都是那些廢話,她若是真在乎什麼狗屁名聲就不會在這兒了。
「各位說完了?好走不送!」蘇窈拂袖轉身就走,懶得跟她們囉嗦。
「等等!」陳氏急得上前一步拉她的袖子,不料旁邊的護衛反應極快,一腳把她踹翻在地。
蘇窈回頭看到她像隻王八似的四腳朝天,不由得笑出聲。
不料,陳氏坐在地上不起來了,看到有路人看過來便捶胸頓足大哭大鬧。
「大家快來看啊!這天殺的不孝女欺負長輩啦!她父母屍骨未寒,就半夜淫奔到男人家裡,我作為長輩好心好意勸她回家,她還不領情,大夥兒來評評理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情!有如此孽女,讓我們蘇家在京城如何抬得起頭來啊!」
這一吵鬧,路人立即圍了過來對著蘇窈指指點點。蘇家出事,京城的人多少聽說一點,聽到這些話都議論起來。
「真的假的?」
「聽說蘇家的確剛剛辦了喪事,蘇家大房出了那樣的意外,沒想到大房的女兒竟然做出這種事啊!」
「可不是,也太不知廉恥了!」
陳氏眼底劃過一絲得意之色,她蘇窈不是不怕人說嗎?現在千夫所指的滋味可好受?
蘇窈唇角浮起一絲冷笑,陳氏老奸巨猾,手段真是層出不窮,身為富家夫人,連潑婦罵街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
「各位!」她朗聲對眾人道:「不要聽這女子胡說八道!」
眾人疑惑的看向她。
婆子們紛紛開口替陳氏幫腔。
「妳孝期未滿,住在男家是實;長輩來接妳,妳還欺負她,我們眼睛都看著呢,妳敢說她在胡說八道?」
「可不是,本朝孝道為大,如何就胡說八道了?」
「妳要是真的重名節孝道,現在就該跟我們回蘇家!」
聽著這些話,綠兒也心急如焚,蘇家是富商,在京城也算有點臉面,這事兒若是傳得沸沸揚揚,對姑娘的名聲可不好啊,重點是叫大家對姑娘生出誤會,真的以為她是忤逆不孝的人就太冤枉啦,可這麼多人指著姑娘說,她嘴笨幫不上忙啊!
蘇窈心中冷笑,看著這一張張利嘴,所謂三人成虎,賊喊捉賊,想混淆視聽顛倒黑白?難道她不會嗎?
她朗聲對眾人說:「各位莫要聽這些人胡說八道,大家有所不知,侯府老夫人身體不適,因此讓我來陪住一段日子,長者命不敢違,並非如這人所說的這般不堪。」
眾人一聽,雖然半信半疑,但也有些開始動搖了。
「如果是這樣,那也不算太離譜。」
「是啊,長輩的要求的確不好推辭。」
「這樣就不算淫奔了,那名聲可不好聽。」
蘇窈冷冷的盯著陳氏,「各位,眼前這位大嬸分明就是一個騙子,你們不要被騙子的花言巧語給騙了!」
「什麼?騙子?」眾人譁然,瞪大眼睛看向陳氏。蘇家女人一般在內宅活動,真正認識陳氏的本就沒幾個人,這些路人自然也不認識。
蘇窈涼涼道:「此人只有三分像我二嬸,還有七分不像,冒充我二嬸前來,還對我造謠誹謗,甚至抹黑侯爺名聲,莫不是想坑蒙拐騙安遠侯府?」
陳氏氣得臉皮漲成了紫紅色,「好妳個蘇窈!我是妳正正經經的二嬸,妳哪隻眼睛瞎了,竟認不出我來了!」
綠兒也驚愕極了,這不是二夫人嗎,怎麼還成了假的?
蘇窈指著陳氏的鼻子道:「我二嬸雖然出身商賈,卻是個識文斷字、通情達理的女子,當初她幫忙管理蘇家事務待人接物,那是條理分明一點不錯。」
陳氏瞇起了眼睛,這臭丫頭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怎麼還誇起她來了?
「妳若真是我二嬸,又怎會不明白,身為庶民,在安遠侯府門前撒潑鬧事、尋釁滋事,甚至抹黑安遠侯威名,輕則杖三百,重則發配邊疆,我二嬸那般聰明的人又怎會做這種蠢事?妳說,妳究竟是哪裡來的江湖騙子,竟敢青天白日招搖撞騙!」
輕則杖三百,重則發配邊疆!
這幾個字如同黃鐘大呂在眾人耳邊敲響,所有人都傻眼了。
看熱鬧的路人抬眼一看,泛著金光的「安遠侯府」四個字,嚇得魂飛魄散,眨眼跑光。他們不過是升斗小民,哪有膽子敢對安遠侯說三道四指手畫腳,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陳氏臉色瞬間煞白,嘴唇翕動,「妳……妳嚇唬我……」
蘇窈勾唇,「妳覺得我嚇唬妳?妳自問有沒有在侯府門前大吵大鬧?有沒有抹黑侯爺名聲?有沒有對侯爺的未婚妻造謠誹謗?妳可想過這些難聽的話如果傳到侯爺耳朵裡是什麼下場?」
「這……」陳氏的額頭上全都是汗,不住的吞嚥口水。
她身後幾個粗壯婆子都不見了人影,早躲得遠遠的了。
蘇窈冰冷喝道:「來人,將這鬧事的騙子抓起來,先帶去院中打一百杖,看她說不說實話!」
「我不是騙子,我不是……」眼看著護衛真的過來,陳氏連滾帶爬的想逃走,哪知道腳底一滑摔得鼻青臉腫一臉泥,惹來丫鬟們一陣大笑。
陳氏費勁的爬起來一溜煙的鑽進了馬車裡,催促車夫趕車,瞬間消失在街角,幾個婆子急忙小跑跟在後頭。
蘇窈勾了勾唇,今天算妳跑得快!
綠兒歡喜的豎起了大拇指,「姑娘好厲害,今日趕蒼蠅趕得可真痛快!」
蘇窈微微笑了笑,「回院,吃飯去,林嬸的菜應該做好了。」
待他們離開後,假山後頭轉出兩個人來,他們將方才侯府門外發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好一齣大戲啊!」男人俊美的臉上浮起一絲嘲諷的冷意,「長者命不可違?這丫頭說起謊來真是一套一套的。」
六安道:「侯爺,方才那女子難道真是騙子?」
崔凜看傻子般看他,「蠢!哪個騙子膽大包天敢到侯府招搖撞騙,那確實是她的嬸子。這丫頭顛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倒是不小。」
六安撓撓頭,嘿嘿一笑,「可小的瞧著怎麼就這麼痛快呢,蘇姑娘好口才好手段啊!」
崔凜嗤道:「狐假虎威罷了,不過……」他話鋒一轉,「蘇家這些親戚確實欠收拾。」

凝香院中,蘇窈剛吃過飯,卻見旁邊坐著個白白嫩嫩的小豆丁,在棋盤邊撐著下巴,手裡敲著棋子發呆。
「阿謄,怎麼了?一點年紀還有心事不成?」
蘇謄嘟起嘴巴,「姊姊,我想娘親、想爹爹了,妳說他們在天上,可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天上見他們呢?難道他們不想我們,不抽個空下來看我們嗎?」
蘇窈有些無奈,「他們很忙,等以後你老了就可以上天去和他們團聚了。」
蘇謄撇嘴,扔出了手中的白玉棋子,「還要我老,我才這麼小,等我長出白鬍子那要好久啊!我現在想去拜拜娘親和爹爹,跟他們說說話。」
綠兒擔憂的說:「姑娘,說起來老爺和夫人的牌位在蘇家祠堂啊,按道理咱們七七祭要給老爺夫人上香的,不能不去啊!」
蘇窈蹙眉,按照這邊的習俗,七七祭要上香、拜祭,如果不去就是不孝。她對蘇氏夫婦沒什麼感情,但蘇謄對爹娘依戀深,想拜祭父母,跟父母說說話。
他們是從蘇府偷跑出來的,帶不走蘇氏夫婦的牌位,如今既然在侯府安頓下來,再收拾一個小房間專門供奉牌位不是難事。
「七七祭,姊姊帶你一起去蘇家把爹娘的牌位請回來,到時候你就可以日日跟他們說話了。」她輕輕撫了撫蘇謄的頭頂,他是她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他的願望她又怎能不替他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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