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8801-E158802
《一梭一線掙富貴》全2冊
出版日期
2026/06/24
數量
NT. 680
優惠價: NT. 578
蒔蘿  山神的紅線帳之《一梭一線掙富貴》(全二冊)
重生不認命織娘 × 冷臉嘴硬小軍爺
這條山神紅線,牽的是報恩,還是姻緣?

 
父母雙亡,眾人都說她林織月能嫁人已是福氣,
可無人知曉那是她前世走了一遭的火坑,
幸得眠龍山的白鹿還恩,山神替她重牽紅線,
她一睜眼,回到陳家上門下聘那一天,
這回她不再認命,當眾說出這婚她不結!
大伯母想搶織機,她翻帳本亮田契,讓眾人看清誰才貪心;
渣郎想毀她麻田,她守住田埂又抓出證據,叫他賠工賠糧;
安平商號想壓價探方,她便帶著親手織出的防潮麻布進城,
公開驗布、明帳定價,硬是把一間破屋、一架舊織機,
織成人人都想合作的溪山織坊。
而沈長風這個和她前世被斷了紅線的冷臉軍爺,
說是巡屯,總巡到她家門前,
說是順路,卻替她補門護田,陪她進山取白藤,還為她擋下黑熊,
她闖安平,他陪她走商路;把她護得比誰都周全,
這一世她不只要織出自己的富貴前程,
也要守住這個前世錯過、今生終於能並肩的好男人!
蒔蘿,無趣大宅女一個,
平時最愛天馬行空編織浪漫故事,
除此之外也愛看漫畫、小說、卡通影片,
偶爾外出到郊外走走或是踩著拖鞋在街上亂逛,
最大的興趣就是愛吃美食、上網、聊天、睡覺和逗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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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白鹿還恩
眠龍山起霧時,山下的人都知道這夜最好別進林子。
那霧不是尋常水氣,從溪谷裡慢慢湧上來,先淹過石縫裡的野草,再漫過樟樹根、竹林腳,最後一層一層掛上山腰,遠遠望去像有誰將一匹未漂白的苧麻布攤在天地之間,濕冷、厚重,連月光也透不進去。
阿猴溪口村的老人說,眠龍山有神。
神不常顯靈,也不愛聽人吵,祂守著山、守著溪、守著那些比漢人更早在這片土地上生息的部落,也守著後來渡海而來在溪邊築屋、開田、屯墾的移民。有人求財,祂不一定理;有人求子,祂也不一定答,可若有人在山裡昧著良心傷了生靈,隔日多半會迷路,輕則跌進溪溝,重則被山豬追得半條命都沒了。
村裡孩子聽了害怕,大人卻只是笑,說山神若真那樣靈,怎不把人世間那些黑心腸的人全收了?
那時的林織月也不懂。
她十四歲那年相依為命的母親病逝,家中只剩一架舊織機、一畝苧麻田,還有一屋子怎麼也散不去的藥味。大伯母吳氏嫌她晦氣,口口聲聲說要替她尋個好歸宿,實則日日盤算著她母親留下的田與織機。
一日午後,林織月背著竹簍入山採染草。雨才剛停,山路濕滑,苧麻葉上還掛著水珠。她一身洗到發白的粗布衣,裙襬用布帶束在腿側,腳上草鞋沾滿濕泥,走一步便陷一下。
她在溪邊看見那頭白鹿時以為自己眼花。
鹿倒在水草間,後腿被獵索勒傷,雪白皮毛沾了泥與血,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卻亮得不像凡物。牠看著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哀鳴,只靜靜伏在那裡,彷彿早知道她會來。
林織月嚇了一跳,握著鐮刀站在原地,半晌才小聲道:「你別怕,我不吃鹿肉。」
說完她自己也覺得荒唐,誰會跟鹿說這種話?
白鹿卻像聽懂似的輕輕眨了眨眼。
林織月蹲下身,小心把獵索割開。那索子勒得老深,血已經凝在毛裡,她看得心口發緊,用力撕下自己袖口一段布,又從竹簍裡翻出能止血的草葉,揉碎了敷在鹿腿上,動作不算熟練卻很輕柔。
「好了。」包紮好她低聲說,「我也只會這些,再多我就不會了。你若能走就往山裡去,別再往人設的陷阱裡踩。」
白鹿掙扎著站起來,傷腿微跛,走了幾步回頭看她。
林織月朝牠揮了揮手,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帶著喪母後還未學會說出口的孤單。
「去吧。我娘說,山裡的東西有山裡的命,人若不是餓到活不下去,不該貪。」
白鹿望了她很久。
霧從山腰漫下來,溪水聲忽然變得遙遠,林織月聽見林間有鈴聲似的清響,一下又一下,像從很深的山腹傳來,她心頭微顫,再回神時,白鹿已不見了,只剩溪邊一點血跡,和她缺掉一截布的袖口。
多年後林織月才知道,那一日她救下的不是尋常山獸,而是眠龍山神座下的靈鹿。
十八歲那年,大伯母吳氏收了聘禮,把她嫁給同村的陳福生。
陳福生生得一張討喜的臉,嘴甜,愛笑,見了人便喊嬸娘伯母,連挑水都能挑出幾分殷勤,林織月以為他願意對自己好便是好歸宿。她出嫁那日母親留下的舊織機被抬進陳家,苧麻田也被寫入陪嫁,吳氏站在門邊抹淚,旁人都稱她是有情有義的伯母。
林織月坐在花轎裡,手裡緊緊握著一枚銀簪,那是母親唯一留給她的一件像樣首飾。
婚後不到一年,陳福生便露了本性。他好賭,嘴上說只是小玩,每每輸了便回來翻她的錢匣;他懶,田不肯下,布不肯幫去賣,卻嫌她賺得少;他母親更是日夜催逼,要她再多織幾匹布好替兒子還債。
她的手越來越粗,背越來越彎,天未亮便起來漚麻、捶麻,白日下田,夜裡坐在織機前,腳踩踏板,手推梭子,織機吱呀吱呀響到三更。她以為只要多忍一些,日子總會過去,可有些苦不是過日子,是把人一寸一寸磨成灰。
她曾有過一個孩子。
那孩子出生在冬雨裡,瘦小得像一團熱不起來的棉絮,一日她抱著高燒的孩子求陳福生去請郎中,陳福生卻因賭債躲了三日,等他回來孩子已經哭不出聲。
那夜雨很大,阿猴溪水漲了。
有人冒雨送來一包藥,放在陳家門外,敲了門便走,應門的她追出去只看見雨幕裡一道高瘦背影,穿著屯田軍的深色短褂,腰間佩刀。
後來她才知道,那人是沈長風。
阿猴溪口一帶的軍屯隊正,性子冷,話少,聽說他的父兄皆死於戰事,村裡婦人背後說他像把不出鞘的刀,看著便發寒,可他卻在她最狼狽的那些年裡替她擋過好幾次災。
陳福生欠賭債地痞上門砸屋,是沈長風路過,冷著臉把人拖到巷外;她半夜背布去趕早市被醉漢跟上,是沈長風讓巡屯的下屬把人拎走;她的苧麻田被人偷割,是沈長風查出偷麻的人,又讓軍屯那邊補了一批麻種給她。
她三十歲那年,陳福生賭光了家中最後一點銀錢,擅自把她的織機賣給安平商人,她追到巷口,跪在泥地裡求他把織機留下,那是她母親的遺物,是她唯一能靠自己活下去的根,可陳福生只是甩開她,罵她晦氣,說一架破木頭還不如換二兩銀子痛快。
那一日後她病倒了。
病來得很快,像多年積下的寒苦終於找到出口,從骨縫裡一起湧上來。陳家母子嫌棄她,便把她搬到後頭破屋,日日只給半碗稀粥。
她死的那一夜眠龍山又起了霧。
冬雨從破屋屋頂滲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她枕邊。她躺在竹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指節變形,掌心滿是裂口,聽著屋外傳來陳福生與他母親壓低的說話聲。
「她還沒斷氣?」
「快了,等她死了後頭那塊田也能想法子賣了。」
「可惜了,那女人倒是真能織布。」
陳福生笑了一聲,語氣裡沒有半分愧意,「能織布有什麼用?病成這樣,還不是拖累。」
林織月閉著眼,連恨人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她忽然想起少女時在山溪邊救過的那頭白鹿,想起那個總在她最狼狽時出現、卻從不向她討一句謝的沈長風。
沈長風死了。
聽說他被調往北路撫番,因為部落衝突,為護一隊糧車斷後而身中數箭,最後屍骨都沒能完整帶回來。
那群人中有人嘆他命硬一世,偏偏死得早;有人說,他其實對她有意,只是吳氏早就作主讓她嫁了陳家。
林織月聽見那些話時心口像被什麼生生撕開。
原來這一生曾有人那樣沉默地待她好,可她從未回頭看清。
雨聲越來越密。
林織月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眼前開始發黑。她想,若能重來一次,她不信吳氏,不嫁陳福生,不把自己的命交到任何人手裡。她要守住母親的織機,要把苧麻田種好,要好好問一問沈長風,前世那些雨夜裡他究竟為何總是來,又為何總是一句話也不說便走。
可世上哪有重來?
她苦笑了一下,淚從眼角滑進鬢邊。
就在這時,屋外的雨聲忽然停了,整個天地像被誰按住了呼吸,連陳家人的聲音也遠得像隔了一條溪。
林織月費力睜開眼。
破屋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青灰長袍,白髮垂肩,眉眼看不出年歲,既像山中老人,又像凡間青年,他身側立著一頭白鹿,雪白皮毛不沾半點雨水,後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舊痕。
林織月怔怔看著牠。
她認得那道傷。
白鹿走到榻前,低下頭,用溫熱的鼻息輕輕碰了碰她枯瘦的手指。
林織月張了張口,發不出聲。
白髮男子看著她,眼神沉靜得像眠龍山深處的潭水。緩聲道:「林織月,妳昔年救吾座下白鹿一命未求回報,如今牠求我還妳一世因果。」
林織月眼眶微顫。
男子抬手,指間浮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紅線,那紅線一端纏在她腕上,另一端卻延伸向極遠處,隱沒在雨夜與山霧之中。
「妳與沈長風本有夫妻緣。」男子淡淡道,「只是人心貪婪,亂世多劫,這條線被人剪斷了。」
沈長風三字落下時,林織月幾乎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抓住被褥。
她想問,他在哪裡?他是不是已下黃泉?她還有沒有機會對他說一句謝?可她喉嚨裡只有血氣,什麼也說不出口。
白髮男子像是看懂她眼中的執念,眉梢微微一動,似有一點無奈。
「世間人總是這樣,活著時嘴硬,死到臨頭才開始捨不得。」他低頭看了一眼白鹿,語氣不重,像含著很淡的笑,「難怪你非要我來。這紅線若不重牽,怕是連鹿都看不下去。」
白鹿輕鳴了一聲。
白髮男子俯身望著她。「我乃眠龍山神,玄岳。我不能替妳殺盡負妳之人,也不能保妳一世無災。命若重來,苦仍會苦,難仍是難,妳若依然畏懼,或貪一時安穩,仍把自己的命交給旁人,那麼再來一次也不過換一種死法。」
林織月眼中淚水湧出。
「如此,妳還要重走一回嗎?」
她望著那縷紅線,望著白鹿,也望著屋外那場像要訴盡她一生委屈的雨。
她沒有聲音,只能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她願意。
哪怕仍有苦,仍有難,仍要靠雙手一寸一寸把命掙回來,她也願意。
她要掌控一次自己的命。
她也要親眼再見沈長風一次。
玄岳君看著她許久,終於抬手按在她眉心。
「那便去吧。」
他的聲音穿過雨聲也穿過生死。
「白鹿還妳一命,我還妳一線姻緣。至於能不能把這條線織成一世夫妻,能不能把荒地活成家,要看妳自己。」
下一瞬,白鹿長鳴。
眠龍山霧倒流而下,溪水聲轟然湧入耳中,林織月只覺得身子一輕,像被誰從沉冷的河底拉起。她看見最後待的破屋、陳家的冷眼、被賣掉的織機、夭折的孩子與沈長風染血的背影,一幕幕在眼前碎成白光。
第一章 這婚,我不結
阿猴溪口村
十八歲的林織月瞪著銅鏡裡自己頭上插著的紅簪。
簪頭是廉價銅片打成的花,外頭薄薄上了一層紅漆,遠看喜氣,近看卻能瞧見漆面粗糙的裂紋。
大伯母吳氏站在她身後,一手按著她的頭,一手拿木梳替她攏髮,嘴裡念念有詞,說的全是女人一生最要緊的便是嫁個好人家,說陳家雖不是富戶,卻肯拿三兩銀子下聘,已是看重她這個孤女。
窗外春陽正亮,涼風從溪口吹來帶著水氣與苧麻嫩葉的青味。院外有人說著送聘禮的人已來到門前,遠處雞啼混著幾句婦人說笑,加上看熱鬧的孩子們的歡笑聲,一切像是充滿美好的希望。
可林織月只覺得冷。
那冷不是因為春晨的涼,而是從骨縫裡醒來的寒。她分明記得自己在陳家後屋等死,屋頂漏雨,竹榻發霉,陳福生與他母親在門外盤算她死後還能賣田;她記得自己的手枯瘦如柴,記得母親留下的織機被人抬走,記得孩子在冬雨裡一點一點沒了聲息,也記得後來她銘刻在心的名字——
沈長風。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眼睫一顫。
疼。
她還活著!
銅鏡裡的女子臉色有些蒼白,眉眼卻還未被歲月磋磨得黯淡。她身上穿著半舊的苧麻布衣,腰間繫著母親生前親手染的青布帶,袖口沒有裂痕,指節沒有變形,掌心也沒有那些永遠洗不乾淨的血與麻屑。
林織月望著鏡中的自己,一時竟連呼吸都忘了。
吳氏皺眉看著她,手裡木梳稍嫌用力地扯過她的髮尾,語氣帶了幾分不耐,「一大早發什麼怔?外頭陳家人要到了,今天可是妳的大日子,聘禮進了門這婚事便算定了。」
林織月緩緩抬眼,視線落在吳氏按著她頭側的手上。
那隻手肉厚,指節上戴著一枚銀戒,是吳氏拿她母親的銀簪去融了換來的。她曾經以為吳氏替她張羅婚事是為她好,後來才知道,陳家給了吳氏好處,也早看中她那一畝苧麻田與母親留下的舊織機。
她嫁過去時以為自己有了歸宿,實則是把自己送進了別人的錢袋裡。
窗外忽然掠過一陣風。
那風來得奇異,明明是春日清晨,卻帶著山霧深處才有的濕冷。桌上紅紙微微翻起,銅鏡裡的光晃了一下,林織月看見鏡中自己左腕上浮出一縷極淡的紅線,細得像織布時從梭子裡抽出的絲,若有若無,正繞著她的腕骨輕輕收緊。
她心口一震,下一瞬,紅線又不見了。
屋外山林方向隱約傳來一聲鹿鳴,聲音極輕,像從眠龍山深處傳來,穿過樟樹、溪水、春霧落在她耳邊。
林織月眼眶忽然熱了。
不是夢。
那位山神真的還了她一世因緣。
吳氏沒聽見鹿鳴,心裡暗喜的她只想一切盡快結束,嘴裡催道:「好了好了,陳家人應該在外頭等著呢,人家肯娶妳是妳的福氣。妳爹娘早都不在了,我這個大伯母自然也是為妳好的。」
林織月忽然一笑,眼底的冷意嚇得吳氏手一抖。
「妳做什麼?」
林織月一把抽起了頭上的紅簪站起來,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像一把握住前世所有錯信、忍讓與後悔。
她看向吳氏,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這婚,我不結。」
吳氏先是一愣,接著臉色驟變,像聽見什麼荒唐話,「妳說什麼?」
林織月沒有再答,只快步推門走了出去。
春光一下子落在她臉上。
院子裡站滿了人,陳家抬來兩只木箱,一箱裝著布匹、紅紙包的銅錢與幾塊糕餅,另一箱放著兩罈酒,說是聘禮,其實寒酸得可笑。前世她竟因這兩箱東西慶幸自己終於有人願意要。
一身漿洗過的藍布短衫的陳福生站在院門邊,頭髮抹得整齊,見她出來立刻露出溫和笑意。
他確實有張討喜的臉,眉眼生得乾淨,笑起來像個知禮的好人,可林織月看著他,只想起他賭輸後翻她錢匣的貪婪臉色,想起他無視孩子發燒時的哭聲,為了躲賭坊的人三日不見人影。
陳福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揚起嘴角笑道:「織月,今日可是好日子,妳怎麼……」
話未說完,林織月走到聘禮箱前抬手便將紅簪扔了進去。
紅簪撞上箱裡的銅錢,發出清脆一聲響。
滿院頓時安靜下來。
林織月抬眼看向陳福生,一字一句道:「陳家的聘禮我不收。這婚,我不結。」
下一刻,四周轟然炸開。
「這孩子瘋了吧?」
「聘禮都進門了,哪有這時候說不嫁的?」
「她一個孤女不嫁陳家,以後靠什麼過日子?」
吳氏從屋裡追出來,臉色鐵青,一把抓住林織月的手臂,壓低聲音怒道:「妳是撞昏頭了?這種話也敢說!快向陳家賠不是,說妳方才只是胡說。」
林織月低頭看著被抓住的手臂,前世被人拖拽、推搡、按在織機前拚命織布的記憶翻湧上來,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冷了下去。
「大伯母。」她語氣很平靜,「婚書未立,聘禮未收,我為何不能不嫁?」
吳氏被她問得一噎,隨即惱羞成怒,「妳父母不在,婚事自然由家裡長輩作主,妳一個姑娘家懂什麼?再說陳家願意娶妳,是妳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林織月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卻比哭還刺人。
「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她看向陳福生,眼底沒有半分少女羞怯,只有一片冷清,「那這福分我讓給別人。」
陳福生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母親陳婆子先變了臉,拍著聘禮箱尖聲道:「妳這是什麼意思?我們陳家好心好意來下聘,妳當眾羞辱我們?妳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身分,父母雙亡,一個孤女,若不是福生心善,誰敢娶妳?」
林織月望著她,前世這婦人也是這樣,總把「我們陳家收留妳」掛在嘴邊,日日催她織布幫忙還債,連她坐月子時都不放過。
她忽然覺得前世的自己真傻。
這些人的嘴臉分明一開始就表現得清清楚楚,是她太怕無依無靠,才把惡意當成了歸宿。
她將袖口從吳氏手裡抽回來,轉身看向院外看熱鬧的村人。
阿猴溪口村不大,誰家雞少了一隻半日內都能傳遍全村,更別說退婚這種事。這不村長也被驚動,拄著竹杖匆匆趕來,身後跟著幾名族中長輩。
村長皺著眉,先看了一眼吳氏又看向林織月,語氣帶著勸誡,「織月,婚姻不是兒戲,妳大伯母替妳張羅也是不忍妳一個人孤苦。今日陳家聘禮已到門前,妳這樣鬧往後名聲可就不好聽了。」
林織月心裡忽然浮出一點荒涼的笑意。
前世她就是太在意名聲,太怕別人說她不知好歹,才一步步把自己逼進死路。可她死時那些名聲沒有替她遮雨,沒有替她留住孩子,更沒有替她守住織機。
她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聲音不疾不徐,「村長伯,我父母雖不在,可我不是死人,我的婚事總該問過我自己。」
村長一時語塞。
吳氏急得臉都紅了,忙道:「她小孩子家不懂事,諸位別聽她胡說。我收了……我替她看過陳家,福生是個老實孩子,這婚事哪裡不好?」
林織月敏銳地捕捉到那個差點脫口而出的「收」字。
她轉頭看向吳氏,「大伯母原本想說妳收了什麼?」
吳氏臉色一僵。
院中幾個婦人互看一眼,眼神有了變化。
吳氏心虛,聲音便更尖銳,「妳少在這裡含血噴人!我辛苦替妳張羅婚事,妳倒反過來汙衊長輩?早知道妳這樣沒良心,我就該讓妳餓死在那間破屋裡!」
「那間屋是我爹娘留下的。」林織月冷淡道,「苧麻田也是我娘留下的,舊織機更是我娘留給我的,大伯母從未養過我一日,這些年我替家中織布抵糧,帳本都在屋裡,要不要現在拿出來算?」
吳氏沒想到她竟敢當眾翻帳,頓時慌了神。
陳福生見情勢不對,忙上前一步,放軟聲音道:「織月,妳別生氣。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妳說,我改便是。今日這麼多人在,妳若退婚,往後對妳名聲不好,我是為妳想。」
這句「為妳想」林織月前世聽了太多次了。
為妳想,所以妳要忍。
為妳想,所以妳要嫁。
為妳想的我們好,所以妳的田、妳的織機、妳的手藝都該拿出來。
她看著陳福生伸過來的手,身體比思緒更快的往後退了一步。
陳福生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掠過一絲惱意,卻仍壓著脾氣笑道:「織月,別鬧了。」
說著,他竟想來拉她。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林織月手腕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馬嘶。
那聲馬嘶像一把刀劈開滿院雜聲,眾人下意識回頭,只見幾名軍士停在院外,他們身上穿著深色短褐,腰束布帶,腿上綁著行路用的布條,草鞋沾著溪邊濕泥。為首之人身量高而挺,肩上背弓,腰間佩刀,眉眼冷峻,像山雨前壓低的雲。
林織月呼吸猛地一滯。
沈長風。
他還活著!
不是前世村人嘴裡那句「死在北路了」,不是雨夜裡模糊的背影,不是她後來才明白卻再也追不上的遺憾。
他就站在春光裡。
沈長風眉骨旁有一道舊傷痕,手按在刀鞘上,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最後落在陳福生伸出的手上。
那目光太冷,陳福生手指一縮。
趙定山跟在沈長風身後,見院裡這陣仗,挑了挑眉,低聲嘀咕,「頭兒,咱們今日是巡水圳,怎麼巡到人家退婚的場子了?」
沈長風沒有理他。
他翻身下馬,動作俐落,鞋底踩上泥地時沒有半點聲響,他走進院中,眾人自動讓出一條路。軍屯是負責管理所有事務的官員,對一般平頭百姓是極有威信力的存在,更別說沈長風氣質本就冷硬,平日巡山查匪少有人敢當面與他頂撞。
吳氏勉強擠出笑,忙道:「沈隊正,這是我們林家的家事,不勞軍爺費心。」
沈長風看也沒看她一眼,只垂眸看向林織月。
林織月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強行把眼淚逼回去,指尖卻微微發顫。
沈長風察覺了。
他眉心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視線從她泛白的指節移到她臉上,聲音低而冷的問:「有人逼妳?」
只四個字,院中又靜了一瞬。
陳福生臉色難看,忙道:「沈軍爺誤會了,我與織月本就有婚約,今日是……」
「婚書呢?」沈長風冷淡打斷。
陳福生噎住。
吳氏急道:「婚書今日便要立,聘禮都到了,這還能有假?」
沈長風轉頭看她,眼神冷得吳氏聲音一顫。
「東西抬到門前,不等於她收了。」他語氣平穩,卻像刀背壓在人心口,「人未點頭便不算婚。」
林織月怔怔看著他。
前世他總是沉默,替她做了那麼多事從未邀功。她以為他冷淡,以為他不在意世間閒事,原來他並不是不懂說話,只是不把話浪費在無用之處。
陳福生被當眾下了面子,臉上青白交錯,忍不住道:「沈軍爺這話說得輕巧。女子婚事本就由長輩作主,她一個姑娘家鬧脾氣,難道也能當真?」
沈長風眼神一沉。
他沒有拔刀,只將刀鞘往前一橫,正好擋在陳福生與林織月之間,動作不大,卻讓人心頭一寒。
「她說不嫁便當真。」
院中有婦人倒吸一口氣。
趙定山在後頭摸摸鼻子,低聲道:「完了,頭兒這話說得像搶親。」
沈長風側眸掃他一眼。
趙定山馬上閉嘴,裝作很認真地看天。
林織月本來滿心酸楚被這一句弄得差點笑出來,前世那些壓在胸口的沉重記憶,在這一刻稍微鬆了一些。她知道,沈長風的出現不是替她決定命運的,他是替她擋住那些要伸過來的手,讓她能把自己的話說完。
她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長風身旁而不是躲在他身後。
沈長風眼角餘光看見她的動作,眸色微微一動。
林織月看向村長,也看向院中所有人,聲音清脆的說:「今日大家都在我便說清楚。陳家聘禮,我不收;婚書,我不簽。往後若有人以此事汙我名聲,我便請村長與諸位軍士作證,是陳家下聘未成,不是我收聘悔婚。」
村長皺眉,覺得事情鬧大了也不好看,只能咳了一聲,「織月,妳想清楚了?這話一出口可不能反悔。」
「想清楚了,我寧可自己種田織布,也不嫁陳福生。」
陳福生臉色徹底變了,他終於裝不下去,冷笑一聲,「好,好得很。林織月,妳以為妳有一架破織機、一塊苧麻田就能過日子?妳今日這般羞辱我陳家,我看往後這阿猴還有哪戶人家敢要妳?」
林織月看著他,前世對他的恐懼、怨恨與不甘忽然變得微不足道。她想,這種人最可悲之處,便是永遠以為女人活著只為了被誰「要」。
她淡淡道:「那正好,我本來也沒打算求誰要。」
陳福生被堵得說不出話。
吳氏氣急敗壞,衝上前就想打她,「妳這個不知感恩的東西,家裡的臉都被妳丟盡了!」
沈長風眼神一冷,腳步剛動,林織月已先一步握住吳氏揮來的手腕。
吳氏一愣,她沒想到平日低聲下氣的侄女手勁竟這麼大。
林織月看著她,語氣很輕,「大伯母,我敬妳是長輩才叫妳一聲,但妳若再動手,我便把這些年妳讓我織布抵糧、私下收陳家好處的事,一件一件說給大家聽。」
吳氏臉上的血色霎時退了。
院中議論聲再起,這一次卻不是衝著林織月去。
「收好處?」
「我就說陳家怎麼這麼急著下聘。」
「這吳氏平日就愛占便宜,這事還真不好說。」
吳氏氣得嘴唇發抖,卻不敢再打,她怕的不是林織月反抗,而是林織月真的拿出帳本。
這些年她仗著林織月父母雙亡,明裡暗裡拿了她不少東西,若全攤開來,族中長輩也未必能替她說話。
村長臉色也不大好看。他原本只想息事寧人,可眼下牽扯到收受好處與逼婚,軍士又在旁邊站著,若再偏幫吳氏,往後他的麻煩可能就大了。
他沉著臉道:「既然婚書未立,聘禮未收,這婚事便作罷。陳家把聘禮抬回去,林家這邊……吳氏,妳也少說兩句。」
陳婆子不甘心,尖聲道:「村長,這就算了?那我們陳家的臉面往哪擺?」
村長被她吵得頭疼,不耐煩道:「你們聘禮箱還在自家手裡,人家姑娘也沒收妳東西,還想如何?難不成真把人綁回去?」
陳婆子被堵了一嘴,狠狠瞪了林織月一眼,罵了一句「晦氣」後轉身去催人抬箱。
陳福生站在原地,臉色陰沉,他看著林織月,又看一眼沈長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見方才的溫和,反而帶著一點陰毒。
「林織月,妳今日靠軍爺撐腰自然硬氣。」他壓低聲音道,「可人家軍爺能護妳一時,能護妳一世嗎?」
沈長風眼神驟冷。
林織月卻先開了口。她看著陳福生,唇角微微揚起,眼底卻沒有笑意,「你錯了,我今日靠的不是誰撐腰,是我自己不想嫁。」
陳福生僵住表情。
林織月往前一步,用只有他與近旁幾人能聽清的聲音道:「陳福生,往後離我的屋子、我的田、我的織機遠一點。你若再來,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陳福生被她的眼神看得背脊發涼,那不像十八歲姑娘會有的眼神,倒像從地獄裡走過一遭,連他的下場都看透了。
他心中莫名一慌,終於甩袖離去。
院裡人漸漸散了。
吳氏臉色陰沉,一扭身回了自家的屋子。
村長與族中長輩低聲商量幾句,最後只交代林織月最近少出門,免得閒話更難聽便離去。
林織月應了,卻沒有把那句「少出門」放在心上。
她重活一回,不是為了把自己關在屋裡,等別人決定她能不能見光。


春陽照在泥地上,被兩只木箱壓出的深印還留著,像方才那場鬧劇留下的疤。沈長風站在龍眼樹影下,目光落在林織月身上。
她沒有哭,也沒有在眾人散去後露出得勝的喜色。
她只是站在那裡,指節仍因握緊有些發白,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在風雨裡自己撐住的竹。
沈長風忽然想起月前巡水圳時見過她。
那日阿猴溪口村外的水圳剛新修過一段,田埂邊的泥還濕著。趙定山帶人在下游看木樁,他獨自往西側巡了一圈,經過一小片苧麻田時,聽見田邊有泥水被木鍬拍實的聲音。
那聲音不重,一下一下。
他停在水圳另一側,看見一個姑娘蹲在田埂旁,她穿著半舊苧麻布衣,袖口捲到手肘,髮上沒有花,只用一條青布巾攏住。田埂西側被前一夜雨水沖得鬆了,她便一鍬一鍬把濕泥填回去,再用掌心壓實,泥水沾滿她裙襬,麻繩把她手指勒出紅痕,她卻像沒有感覺。
旁邊有兩名挑菜回村的婦人停下來看她。
「織月啊,妳還補什麼田埂?」其中一人笑道,「再過幾日便要嫁去陳家了,這田往後也未必歸妳管。」
另一人接話,「陳家雖算不上富有,總歸有人要。妳一個孤女能嫁人已是上輩子的福報,還守著這一畝田做什麼?」
那姑娘手上的木鍬停了一瞬。
沈長風手上一扯馬韁準備離去。他聽過太多這樣的話,村中婦人閒時的一句兩句就像溪邊細沙未必存心殺人,卻能慢慢磨破人的皮肉。
可林織月沒有出聲回話。
她只是低頭把一塊鬆泥重新按緊,聲音很低的說了一句,低得若不是沈長風耳力好,幾乎聽不清。
「這田若守不住,嫁人一樣找不到歸屬。」
沈長風眉一挑。
那兩名婦人當她害羞繼續笑她傻,說完姑娘家的婚事自有長輩安排那一套便分頭回家了。
林織月沒再說話,只把田埂最後一段補牢,又把水溝裡卡住的枯葉撈出來。
她做得很慢也很仔細,像明知自己留不住什麼,仍要把眼前能守的先守住。
趙定山一行從下游回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口問:「頭兒,看什麼?」
沈長風收回視線道:「西側田埂低,若再下雨怕水會倒灌。」
趙定山不疑有他立刻往手邊的冊子上記,「我就說這村子水路麻煩,連田埂都像會告狀。」
沈長風沒有再看向林織月。
可那句「田若守不住,嫁人一樣找不到歸屬」卻像一根細細麻線自此掛在他心頭。
直到今日他看見她當眾把紅簪扔回聘禮箱,看見她站在滿院閒言碎語裡,一字一句說不嫁,看見陳福生伸手想拉她時,她眼中那一瞬壓不住的厭惡與警惕,沈長風才明白,那日田埂旁的話並不是一個姑娘的一時倔強。
她是真的不想讓自己的命掌控在旁人手裡。
所以他問:「有人逼妳?」
所以他擋在陳福生面前。
所以他說,她說不嫁,便當真。
趙定山牽著馬站在院門邊,見沈長風久久不動,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頭兒,人都走了。再站下去,村裡明日就該傳你不是巡水圳,是巡到人家心口去了。」
沈長風冷冷看他一眼。
趙定山立刻抬頭看天,假裝什麼也沒說。
沈長風轉身前又看了林織月一眼。
她正低頭把袖口重新理好,像要將方才被吳氏抓皺的地方一寸寸撫平。陽光落在她肩上,舊屋、泥地、苧麻葉與她單薄的身影,都被照得很清楚。
沈長風忽然覺得,她像溪邊苧麻。
看著細,風吹便晃,可根扎得深。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動心,只是從那一日起,巡水圳經過阿猴溪口村時他總會多看一眼那片苧麻田。
林織月終於鼓起勇氣看著他。
前世那些遲來的明白堵在喉間,她想問他為何冒雨送藥,想問他為何替她還債,想問他死在北路時痛不痛,有沒有後悔過一生都沒有為自己留下什麼。
可她不能問。
她直直看著他彎下腰,「今日多謝沈隊正。」
沈長風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像是不習慣她這樣鄭重。他看向她手腕,那裡方才被吳氏抓出一道淡淡紅痕。
「疼嗎?」他問。
林織月一愣,鼻尖忽然發酸。
前世她受過太多傷,卻很少有人問她疼不疼。
她把手往袖中縮了縮,故作平靜道:「不疼。」
沈長風顯然不信,卻沒有拆穿,只從懷裡取出一小包藥草遞給她。那藥草用粗布包著,綁得很整齊,帶著淡淡苦味。
「揉開敷上。」他語氣依舊冷淡,「這幾日別沾溪水。」
林織月接過藥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那一瞬間,她左腕忽然微微一熱。
林織月低頭,看見那縷只有她能看見的紅線再次浮現。紅線從她腕間延伸,輕輕纏過沈長風遞藥的手指,又在春光中隱去。
她心口重重一跳。
沈長風似乎也察覺到什麼,目光落在兩人相觸的指尖,停了短短一瞬。
風從眠龍山方向吹來,院角曬著的苧麻葉沙沙作響,龍眼樹影晃動間,林織月彷彿聽見遠處山廟有鐘聲響了一下。
很輕。
卻真實。
趙定山在院門邊牽著馬,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咳了一聲,「頭兒,水圳還巡不巡?再不走,村口那段木橋怕是要被牛車壓塌了。」
沈長風收回手,神色恢復如常。
「走。」他道。
他轉身前,又看了林織月一眼,語氣放低了些,「這幾日若有人來鬧,去軍屯找趙定山。」
趙定山指了指自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林姑娘,就找我趙定山。雖然我打不過我們頭兒,但嚇嚇陳福生那種人還夠用。」
林織月忍不住彎了彎唇,「多謝趙大哥。」
趙定山受寵若驚地摸摸鼻子,低聲對沈長風道:「頭兒,林姑娘比你有禮貌多了。」
沈長風冷冷越過他翻身上馬。
趙定山立刻跟上,動作快得像怕被踹。
軍士離去後,院子安靜下來。方才那場喧鬧像潮水退去,只剩滿地被踩亂的泥痕。林織月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今日只是開始。
退婚不是結束,而是她把前世那條死路斬斷的第一刀。接下來還有吳氏、陳福生,還有村人的閒言碎語,但她也還擁有一間小屋、一架舊織機、一塊尚未翻好的苧麻田。
所以她不怕了。
她回身走進屋裡,推開東側小間的木門。
那架舊織機安靜地立在窗下,木架被歲月磨得發亮,踏板邊緣有母親當年留下的修補痕跡,陽光從破窗紙透進來落在梭子上,像落著一層很薄很薄的金。
林織月走過去,伸手輕輕摸上木架。
前世它被陳福生賣掉時,她跪在泥地裡哭得幾乎斷氣,如今它還在,完完整整地在她面前。
她低聲道:「娘,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飄進一片白色絨毛。
那絨毛輕得像霧落在織機上,卻沒有被風吹走。林織月怔了怔,伸手去碰,指尖觸到那片絨毛時,眼前忽然閃過一瞬畫面。
眠龍山霧深處,白鹿立在古廟前,鹿角間懸著淡淡月光。白髮山神坐在廟階上,手裡捏著一縷紅線,神情有些懶散,又有些看熱鬧似的無奈。
「第一條線算是牽上了。」玄岳君低頭看著白鹿,淡淡道,「但那小姑娘脾氣比前世硬多了,往後怕是不太好哄。」
白鹿輕鳴了一聲。
玄岳君笑了笑,指尖一彈,手中紅線便穿過山霧落向阿猴溪口村。
「也罷,人若不硬一些,怎麼在這片土地上生根。」
畫面倏然散去。
林織月猛地回神,掌心握著那片白色絨毛。她低頭看著它,心中震動未平,屋外卻已傳來吳氏壓著怒氣的聲音。
「林織月,妳給我出來!」
第二章 舊織機不讓人
林織月握緊白鹿絨毛,眼神一點一點沉定下來。
她把絨毛收進貼身荷包,轉身走向門口。日光落在她肩上,舊織機在她身後靜默而立,像一位守了她兩世的親人。
門外,吳氏滿臉怒色,身後還站著兩名族中婦人。
她指著東側小間,冷笑道:「既然妳不嫁陳家,往後就別想再靠族裡。那架織機是林家的東西,妳一個姑娘,留著也沒用,今日我便先替妳收起來。」
林織月停在門邊。
春風掀起她的衣角,也吹動遠處苧麻田裡新生的嫩葉。她聽見眠龍山方向又傳來一聲極輕的鹿鳴,像提醒,也像祝福。
她抬起眼,看向吳氏,聲音清亮而冷靜。
「誰敢碰我的織機,先從我手上踩過去!」
吳氏的臉色,在林織月那句話落下後,難看得像剛被人當眾掀了鍋蓋。
院子裡的風靜了一瞬,連龍眼樹上的葉子都像不敢再響。
那兩名被吳氏叫來壯聲勢的族中婦人原本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思,在聽見林織月說「誰敢碰我的織機,先從我手上踩過去」時,也不由得互看了一眼。
這還是從前那個低頭說話、被吳氏罵兩句便紅著眼眶忍下去的林織月嗎?
吳氏先回過神,尖聲道:「妳這是什麼話?那織機擺在林家的屋裡,自然是林家的東西。妳一個未嫁姑娘,今日又當眾退了陳家的婚,往後誰知道還要鬧出什麼事來?我替族裡收著,是怕妳把東西敗壞了!」
林織月站在門邊,手指輕輕扣著門框。
門框老舊,木刺扎進她指腹,有些疼。這疼讓她心裡更清醒。
前世她就是在這些話裡一步一步退讓。吳氏說替她收著,她便把母親留下的布匣交了出去;陳福生說替她賣布,她便把辛苦織好的布交了出去;婆母說替她管錢,她便把一文一釐都交了出去。
最後她才明白,凡是伸手替妳「收著」的人,未必想護妳,多半是想讓妳再也拿不回來。
她抬眼看向吳氏,語氣不疾不徐,「這架織機是我娘嫁來林家時帶的嫁妝,不是族產,大伯母若說它是林家的,請拿出字據來。」
吳氏噎了一下。
她哪有什麼字據?林織月的母親當年手藝好,嫁進林家時帶了織機、布匣與一小塊苧麻田,村裡不少老人都知道。只是林織月父母早亡,她年紀小,吳氏平日又擺出一副長輩作主的姿態,久而久之,旁人便也懶得細分哪些是她母親留下的,哪些是林家族裡的。
吳氏眼珠一轉,立刻拔高聲音道:「妳少拿妳娘壓我!妳娘嫁進林家,她的東西自然也歸林家。妳吃林家的米,住林家的屋,還敢跟我分這麼清?」
林織月聞言忽然笑了。
她這一笑,把吳氏笑得心頭一毛。
「大伯母說得正好。」林織月轉身走進屋中,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本舊帳冊。那帳冊紙頁泛黃,邊角被潮氣侵得微捲,是她前世嫁入陳家前,母親留下的舊物中最不起眼的一本。
前世她不懂帳,後來被陳家逼著織布還債,才慢慢學會算銀錢,學會看誰在帳上動手腳。
如今再翻看這本舊帳,她才發現母親早替她留了退路,只是前世的她太怯弱,也太信任所謂親族,根本沒想過要拿出來護自己。
她翻開帳冊,指尖停在其中一頁,聲音清楚道:「我娘過世後,大伯母說我年紀小,族裡不能白養我,讓我每月替大房織三匹粗布抵米糧。第一年十一月,我織了二十七匹;第二年春夏,織了四十一匹;去年颱風後,大伯母又拿走我曬好的麻線十二捆,說是替家裡補屋頂。這些,帳上都有。」
院子裡靜得出奇。
那兩名族婦原本還想幫吳氏說話,聽到這裡,嘴巴慢慢閉上了。二十七匹、四十一匹,這可不是小數目,若都折成米糧,林織月這幾年不但沒有白吃家裡,恐怕還被大房占了不少便宜。
吳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伸手便想搶帳冊。「妳這是胡寫!拿來給我看!」
林織月往後退半步,避開她的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蒼老卻有力的咳嗽。
「吳氏,妳要看什麼,不如也給我這把老骨頭看一眼?」
眾人回頭,只見林阿婆拄著竹杖站在院門口。她年紀已高,背有些駝,頭上包著深藍色布巾,身上穿一件補了又補的苧麻布衫,眼神卻亮得很,像山溪裡磨久了的石頭,老歸老,硬也是真硬。
吳氏一見她,臉色更難看了些。
林阿婆是村裡少數還記得林織月母親當年如何嫁進來的人。她嘴巴不饒人,輩分又高,平日連村長都要讓她三分,吳氏最怕她這張嘴,罵起人來不帶髒字,卻能罵得人三日吃不下飯。
「阿婆,這是我們自家的事。」吳氏硬著頭皮道。
林阿婆慢慢走進院子,竹杖在泥地上一下一下點著。她先看了林織月一眼,見她雖臉色發白,背脊卻挺得直,眼底浮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欣慰。
「自家的事?」林阿婆冷笑,「妳說得倒好聽,她娘當年嫁來時,那架織機是我親眼看著抬進門的。妳那時還嫌木頭沉,說女人嫁人帶這種大傢伙累贅,如今倒想起它是林家的了?」
那兩名族婦忍不住低頭偷笑。
吳氏被說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惱羞成怒道:「阿婆,話不能這樣說。織月今日退婚,壞了名聲,以後還不知道會怎樣。我替她收著,是怕她年紀小不懂事……」
「她年紀小?」林阿婆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壓得住場,「她年紀小的時候,妳怎麼不怕她日夜織布傷眼?她一個人挑麻去溪邊漚的時候,妳怎麼不怕她跌進水裡?現在她說不嫁陳家,妳倒忽然想起來她小了?」
吳氏被說得一張臉漲成豬肝色。
林織月握著帳冊,心口微微發熱。前世林阿婆也曾勸過她,不要把自己全部交給陳家,可那時的她只覺得老人家說話難聽,聽不進去。如今再聽,才知道那些難聽話裡藏著多少真心。
她低聲道:「阿婆。」
林阿婆瞥她一眼,哼了一聲,「哭什麼哭?眼淚留著洗麻都嫌淡。妳娘留下的東西妳自己守,守不住,就別怪人家伸手拿。」
這話不算溫柔,卻像一把乾柴,正好添進林織月快要熄過一次的心火裡。
她點頭道:「我守得住。」
吳氏見林阿婆插手,知道今日搶織機是不成了,可她哪肯就這樣罷休。
她眼神一沉,忽然指著院旁那間小屋道:「好,織機妳要留便留。可這屋子是林家的,妳今日退了婚,又不肯聽長輩安排,往後家裡不養妳,妳要住也成,每月交米糧,交不出就搬出去。」
這話一出,院中又是一靜。
吳氏嘴角露出一點得意。她知道林織月手裡沒有多少銀錢,屋子破、田也小,若斷了米糧,她撐不了多久,等她餓怕了,自然會回頭求大房。到時候,別說織機,連那畝苧麻田也得乖乖交出來。
林織月卻沒有露出她期待中的慌張神情。
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帳冊,慢慢道:「可以。」
吳氏一怔,「妳說什麼?」
「我說,可以。」林織月抬眼,「從今日起,我不吃家裡一粒米,也不拿大房一捆柴。屋子是我爹娘留下的舊屋,我繼續住;苧麻田是我娘嫁妝,我繼續種;織機是我娘留給我的,我繼續用。若要收屋租,也請村長、阿婆與族老在場,照村中規矩立字據,該多少寫多少,別今日一斗米,明日三斗米,全憑大伯母說了算。」
林阿婆差點笑出聲,竹杖往地上一點道:「這話還像個人說的。」
吳氏氣得胸口起伏。
她原想拿屋子逼林織月低頭,沒想到反被她要求立字據,若真白紙黑字寫下來,她往後再想隨意加收米糧就難了。
林織月看著她,語氣甚至帶了一點淡淡的和氣,「大伯母既然事事為我好,想必不怕立字據。」
兩名族婦低頭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吳氏被逼得無路可退,只能咬牙道:「好,立就立!妳別後悔!」
她拂袖離去,腳步重得像要把院子踩出坑來。
兩名族婦忙跟上去,走到院門口時,其中一人回頭看了林織月一眼,神情已與方才不同,不再只有看熱鬧,倒像多了點說不清的佩服。
院子終於安靜下來。
林織月緊繃的肩膀慢慢鬆開,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她不是不怕,只是怕也得立住,前世她已經跪過太多次,這一世,她不想再跪了。
林阿婆走到她面前,伸手戳了戳她額頭,力道不重,嘴上卻兇她,「今日倒是長出骨頭了。早這樣,哪還輪得到陳家那小子進門晃?」
林織月被戳得往後仰了一下,忽然有些想笑。
她低聲道:「以前是我糊塗。」
「知道糊塗就好。」林阿婆往屋裡看了一眼,目光停在那架舊織機上,神情緩了些,「妳娘當年靠著這架織機養活過半個家。她手巧,織出的苧麻布又細又韌,連安平那邊的商人都想收。可惜啊,人走得早。」
林織月眼睫顫了顫。
母親在她記憶裡總是模糊的。她記得母親坐在織機前,腳踩踏板,手推木梭,窗外溪風一吹,滿屋都是苧麻與草木染的氣味。她那時太小,只覺得織機聲吵,常趴在母親膝上睡著,如今想來,那聲音分明是她此生最早聽見的安穩。
林阿婆忽然壓低聲音道:「妳娘臨走前有沒有交代妳什麼?」
林織月搖頭,「那時我年紀小,只記得她要我守好織機。」
林阿婆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架織機,半晌才道:「妳娘不是只會說這種話的人。她做事細,若真有重要東西,八成藏在妳最不會丟的地方。」
林織月心口一動。
最不會丟的地方?
她下意識走到織機旁,伸手摸過木架。這架織機用了多年,踏板有些鬆,橫木上有一道細細裂痕,是她小時候不小心撞出的。前世她從未仔細看過,只知道日夜坐在它前面織布,直到它被陳福生賣掉,她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這時,貼身荷包裡的白鹿絨毛忽然微微發熱。
林織月動作一頓。
屋外春光明亮,屋內卻不知何時漫進一縷極淡的霧,那霧從窗縫滲入,輕得像剛漂洗過的細紗,繞過織機木架,最後停在踏板下方一處不起眼的榫接旁。
林織月屏住呼吸。
林阿婆正低頭看地上的麻線,並未察覺異樣,只有林織月看見,那縷霧在木縫間停了一停,像一根看不見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處舊榫。
她伸手摸過去,指尖按到一塊略微鬆動的木片。
喀的一聲,木片竟被推開了,裡頭藏著一小捲油紙,因被木架包住,保存得還算完整。
林織月小心取出,油紙外用褪色的青線纏著,線結打得很細,是母親慣用的手法。
她喉頭忽然一緊。
林阿婆也愣住了,「還真有東西?」
林織月解開青線,慢慢展開油紙。裡面是一張田契、一張嫁妝單,還有幾頁密密麻麻寫著字的織染方子,字跡清秀,末尾有一行熟悉又陌生的小字——
織月若見此物,莫怕。手藝在身,山水在側,人便餓不死。
林織月眼眶一下子紅了,她幾乎能想像母親寫下這句話時的模樣。
那時母親或許已知道自己病重,不能陪女兒長大,便把能留的都藏進了這架織機裡。田契護她一口飯,織染方子護她一門手藝,而那句話,是母親隔著生死留給她的骨氣。
林阿婆沉默許久,才輕聲道:「妳娘啊,果然不傻。」
林織月把田契與嫁妝單收好,又將方子仔細看過一遍,裡頭除了常見的苧麻處理法,還有幾種防潮、防霉的古法,用的是溪邊石灰、樟葉、苦楝與山藤汁。她前世曾在陳家摸索過類似法子,卻總差一點,如今看見母親留下的方子,許多想不通的地方忽然都有了答案。
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富貴。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根。
她抬手抹去眼角濕意,將油紙重新包好,放入衣襟內側。
林阿婆看她終於沒有哭得亂七八糟,滿意地點點頭,又從竹籃裡拿出兩個番薯、一小包鹽與一把曬乾的野菜,塞到她手裡。
「拿著。」
林織月忙道:「阿婆,我不能……」
「閉嘴。」林阿婆瞪她,「我這不是白給妳,是借,等妳織了布,拿布來還。別學那些嘴上客氣、肚子餓得咕咕叫的人,蠢得很。」
林織月忍不住笑了。
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真心笑出來。笑意很淺,卻像春光終於照進了那間前世永遠濕冷的破屋。
林阿婆看著她,嘴上嫌棄,眼底卻軟了。「笑什麼?牙齒白啊?」
林織月輕聲道:「謝謝阿婆。」
林阿婆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午後去田裡看看。妳那塊苧麻田荒了好一陣子,再不理,今年春作就趕不上了。還有,晚上把門閂好,陳家那小子看著不像會善罷甘休。」
林織月應下,「我知道了。」
林阿婆走後,院子安靜得只剩風聲。
林織月站在織機旁,將手輕輕覆上木架。貼身荷包裡的白鹿絨毛已經不熱了,像方才那一縷山霧只是她的錯覺,可她知道不是。
眠龍山的神,正在看著她。
不是替她把路鋪平,而是在她快忘了自己有路可走時,輕輕撥開一片霧。
她低聲道:「我會自己走。」
窗外遠處,山林裡似有鹿鳴一聲,極輕,極遠,像笑。


接下來幾日,阿猴溪口村的閒話果然沒斷。
有人說林織月不知好歹,陳家願意娶她,她竟當眾退婚;有人說她怕是攀上了軍中人,才敢這般硬氣;也有人私下嘀咕,吳氏這些年對那孤女未必厚道,若不是逼急了,誰家姑娘會在聘禮進門時翻臉?
林織月都聽見了,卻沒理會。
她忙得很。
破屋要修,織機要補,田要翻,麻種要挑,水溝要清。她從前以為重生回來,最難的是面對前世那些恨與怨,如今才知道,活下去本身便是一件極耗力氣的事。沒有銀錢,沒有族裡供糧,連柴都得自己撿,日子一下子露出最真實的骨頭,硬得硌人。
可她心裡反而踏實。
至少這些苦,是為她自己吃的。
春末的太陽越來越烈,溪邊水氣重,苧麻田裡雜草長得比麻苗還有精神。林織月戴著舊斗笠,袖子捲到手肘,彎腰拔草、鬆土、修田埂,她腳上的草鞋磨破了,腳跟被泥水泡得發白,手掌也開始起新的繭。
傍晚回屋時,她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卻仍坐到織機前,藉著油燈修踏板。
織機吱呀一響,像久病的人終於喘過一口氣。
她摸著踏板,忍不住低聲道:「老夥計,這一世可要多撐幾年。」
話剛說完,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林織月動作一頓,立刻吹熄半盞燈,只留一點微光。她走到門後,握起靠牆的柴刀,沉聲問:「誰?」
門外靜了一瞬。
接著,一道熟悉的男聲低低響起,「沈長風。」
林織月心口一跳。
她打開門,果然看見沈長風站在院外。夜色已深,他身上仍穿著巡防用的深色短褐,腰間佩刀,肩上背著弓,衣角沾著泥,像剛從溪邊水圳回來。他身後還跟著趙定山,趙定山手裡扛著一捆木條,表情有些哀怨。
「林姑娘。」趙定山一看見她,立刻咧嘴笑,「我們頭兒說巡到妳家附近,順手看看門閂牢不牢。我就說嘛,巡水圳巡到人家院門口,這路可真是彎得很有心。」
沈長風冷冷看了他一眼。
趙定山立刻把木條往地上一放,仰頭看天道:「今晚月色不錯。」
天上烏雲半遮月,連星子都沒幾顆。
林織月差點沒忍住笑。
沈長風像是完全沒聽見趙定山胡說,只低頭看向她手中的柴刀,眉峰微挑,「警覺倒不差。」
林織月有些不好意思,將柴刀放到門邊。「這幾日村裡話多,我怕有人夜裡來鬧。」
沈長風視線掃過她院門。那門閂確實老舊,若用力一撞便可能裂開。他走近看了看,又抬手按了按門框,語氣平淡道:「這門擋不住人。」
林織月點頭,「我知道,明日我去找木匠問問。」
「不用。」沈長風將袖口束緊,蹲下身拿起木條與鐵釘,「今晚先補。」
林織月一愣,「現在?」
趙定山在旁邊小聲道:「對,現在。我們頭兒做事就這樣,想到就做,不然他會整晚睡不著。林姑娘妳別攔,攔了他也不聽,妳若真要謝,回頭有布邊時賞我兩條綁腿就成。」
沈長風冷淡道:「你話太多。」
「我這不是替你說人話嗎?」趙定山忍不住嘀咕。
沈長風抬眼。
趙定山馬上閉嘴,乖乖去扶門。
林織月看著他們一個沉默做事,一個嘴碎搭手,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軟。
前世她也曾在雨夜聽見屋頂上有動靜,隔日才發現漏水的地方被人補好了,那時她以為是哪個鄰人順手,直到死前才知道,很多她以為的「剛好」,其實都是沈長風不聲不響來過幫的忙。
這一次,她終於站在門內,看清了替她補門的人。
沈長風動作很快,他用短刀削平木條,將門框鬆裂處補上,又重新釘了門閂。夜風掠過他額前碎髮,油燈微光落在他側臉,照出眉骨旁那道舊疤,他垂著眼,神情冷淡而專注,像補的不是一扇破門,而是某條不能再被人闖入的界線。
林織月站在旁邊,忽然低聲問:「沈隊正為何幫我?」
沈長風手上動作微頓。
趙定山在旁邊眼睛一亮,像聽見什麼不得了的事。
沈長風把最後一枚釘敲穩,才淡淡道:「巡防。」
趙定山差點嗆到。
林織月看著他,心裡又酸又想笑。這人兩世都是這副樣子,明明做了許多事,嘴上卻像被山神拿紅線縫住,半句好聽話都說不出來。
她故意問:「巡防要替每家每戶補門嗎?」
沈長風抬眼看她。
兩人目光在夜色裡撞上,短短一瞬,林織月先移開了眼。她怕自己眼裡藏不住前世那些情緒,太深,太重,也太不像一個才與他見過幾面的姑娘。
沈長風沉默片刻,語氣仍冷,卻低了些,「妳得罪了人,夜裡小心些。」
這回他沒有再說巡防。
林織月輕輕嗯了一聲,「我會小心。」
沈長風站起身,視線落在屋內那架織機上。門半開著,織機在微光中露出沉穩的輪廓,旁邊放著幾束挑好的苧麻纖維。
「妳會織布?」他問。
林織月點頭,「會。」
「只織粗布?」
「不只。」她想了想,還是把話說得保守些,「我娘留了幾張方子,若今年苧麻收得好,也許能試著織防潮麻布。溪邊水氣重,普通麻布久了容易發霉,若處理得好,可以耐用些。」
沈長風眼神微動。
趙定山立刻湊過來,「防潮?那軍屯可缺得很。前陣子雨多,糧袋一潮,裡頭米都悶出味了,我們幾個差點被那味道送走。」
沈長風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否認。
林織月心念一轉。
前世她替陳家織布,多半賣給中間商,被壓價壓得厲害,若這一世想站穩,不能只守著村中小買賣。軍屯需要布,船工需要布,溪邊農戶也需要耐潮布,她手裡沒有本錢,卻有手藝,若能先織出幾匹樣布,未必沒有機會。
她看向沈長風,「若我織出來,沈隊正願意替我看看,軍屯用不用得上嗎?」
沈長風沒有立刻答應,只道:「品質若不成,我不會收。」
「那是自然。」林織月反而鬆了口氣,「我也不想靠人情賣布。布不好,賣出去也是壞自己名聲。」
沈長風看著她,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讚許。「織好拿來。」
趙定山笑道:「林姑娘,妳放心,我們頭兒雖然臉冷,但眼光不差。他說能看,就是真的能看,只是他這人買布也像審犯人,妳別怕。」
林織月忍俊不禁,「我不怕。」
沈長風冷冷道:「趙定山。」
「在!」趙定山立刻站直。
「回營。」
「是。」趙定山扛起剩下木條,走前還朝林織月眨眨眼,「林姑娘,門補好了,今晚應該能睡安穩些。若還有人來鬧,妳喊大聲點,山下都聽得見。」
林織月笑著道謝。
沈長風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低聲道:「田埂西側低,明後日若下雨,水會倒灌,早些補。」
林織月一怔。
她今日才剛看過田,也發現西側田埂有問題,只是還沒來得及修,沒想到沈長風只是巡過一眼便記住了。
她輕聲道:「我明日就去。」
沈長風嗯了一聲,這才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遠後,院子再度安靜下來。
林織月站在新補好的門前,伸手摸過那道木閂,木條粗糙,釘痕還新,卻比原先牢固許多。她忽然想起玄岳君說過,命若重來,苦仍會苦,難仍會難。
可這一世,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至少她不再把沈長風的好錯過。


接下來半個月,春雨來了兩回。
第一回雨不大,只將溪邊泥土潤得鬆軟,林織月趁雨停後補好西側田埂,又挖了兩道細細的排水溝。幾個路過的村人笑她小題大作,說這麼小一塊田還折騰得像大戶田莊,林織月只是笑笑,沒多解釋。
第二回雨來得急。
夜裡山風忽然轉冷,眠龍山方向霧氣壓下來,林織月貼身荷包裡的白鹿絨毛竟又微微發熱。她立刻起身,把院中曬著的麻線全收進屋裡,又披上蓑衣去田邊查看,果然不到半個時辰,雨勢便像從山腰倒下來一般,溪水一夜暴漲。
隔日天亮,村裡好幾塊低田都積了水,唯獨她那塊苧麻田因排水溝先挖好,保住了大半。林織月蹲在田埂上,看著雨後挺立的苧麻嫩苗,指尖沾著濕泥,心裡像也有什麼東西慢慢扎了根。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春末轉入初夏,苧麻抽高,葉片在風裡翻出淡淡銀綠。
林織月每日天未亮便起來下田,午後回屋修織機、試方子,夜裡在油燈下拆舊布、練手感。
這夜林織月沒有早睡。
院外的風從苧麻田裡吹來,帶著濕土與嫩葉的氣味。舊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剪得短,光便也薄薄一層,落在桌上那幾頁織染方子上,像給紙面鍍了一層舊金。
林織月把母親留下的方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防潮麻布的法子寫得極細。苧麻要先浸後捶,捶後再浣,不能貪快;樟葉取新不取老,苦楝要熬至水色微黃,石灰水不可過重,重了線便死硬。末尾另有一行小字,筆畫比前頭略輕,似是母親病中補上的。
若得眠龍山北溪白藤汁,布性更韌,久潮不敗。
林織月指尖停在那行字上許久。
眠龍山北溪,她自然知道那地方不好去,在山神古廟更裡頭,山霧深,溪谷窄,尋常村人連採柴都避著,前世她曾聽人說,那一帶有黑熊出沒,也有獵人設下陷阱,林阿婆更說過,北溪一帶山路會吃人,進去時明明有路,出來時卻只剩霧。
可若不試,她又怎知自己能不能織成?
她把方子收好,起身從牆角取出今日剛理出的苧麻纖維。這些麻不是最好的,長短不齊,色澤也略青,若用來賣布只能被壓價,可拿來試方子正合適。
她依照母親寫下的步驟,先將樟葉與苦楝放進陶鍋裡慢慢熬,屋裡很快瀰漫出苦澀草木氣,窗縫裡滲進來的夜風一吹,那氣味便與舊織機的木頭香混在一處,像把她帶回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母親也常在夜裡熬染水。
她趴在門邊睡得迷迷糊糊,只聽見織機吱呀吱呀,水聲咕嘟咕嘟,還有母親很輕地哼著不成調的歌。
林織月眼眶有些熱,卻沒有停手。
她將麻線浸過藥汁,又照方子用淡石灰水過了一遍,最後掛在屋內陰處。等到半夜線半乾,她便坐到織機前,將幾束麻線上機。
舊織機太久沒好好用過,踏板踩下時先發出一聲澀響。
林織月彎腰在榫接處抹了點油,又試了一回,這一次木梭總算能順著經線穿過,雖仍有些滯礙,卻已能織。
她心裡微微一鬆。
第一梭落下時,她甚至有一瞬錯覺,彷彿母親就站在她身後,低聲提醒她手別急,線要看,腳也要穩。
可織到第三寸時,問題便出來了。
布面太硬。
她用指腹摸過去,能感覺到線與線之間雖咬得緊,卻缺了活性,像被藥水煮死了筋骨。她皺眉拆了一小段,重新調了石灰水,又把樟葉汁兌淡。第二回織出來的布柔了些,可邊線一拉,竟有細小毛刺浮出。
林織月抿緊唇,再試第三回。
油燈不知添了幾次,窗外夜色從濃黑慢慢變成灰青。她織出一掌寬的試布,將它放進盛了清水的木盆裡,又用濕草蓆蓋住,仿照溪邊潮氣悶了一個時辰。
等她掀開草蓆時,心口一沉。
布邊角落浮出一點灰白霉斑。
不多,若拿去糊弄尋常人,或許能說只是麻色不勻。可林織月做了一輩子的布,眼睛怎會認不出那是什麼?
她捏著那一角布,指節慢慢收緊。
不成。
這樣的布若賣出去,看似能用,遇上連日潮雨便會敗。軍屯若拿它裝糧,糧要發霉;船工若拿它裹貨,貨要受潮,布壞了不只是壞她名聲,更會壞人家的事。
林織月閉了閉眼。
前世她在陳家也曾這樣,日日試,日日錯,那時她錯了要挨罵,布壞了要被婆母罵賠錢,陳福生只會嫌她沒用。久而久之,她便怕錯,怕試,怕所有東西一開始不是最好的,就證明她這個人也是不好的。
可這一世,屋裡沒有人罵她。
只有舊織機靜靜立著,母親的方子攤在桌上,窗外苧麻田被晨霧一點點染亮。
她慢慢鬆開那塊失敗的試布。
「不是我不成。」她低聲道,像說給自己聽,也像說給母親聽一般,「是方子還缺一味。」
她重新拿起那幾頁紙,視線再次落到末尾那行小字上。
眠龍山北溪白藤汁。
原來那不是可有可無的添頭。
那才是讓布活過來的筋。
林織月將失敗的試布整齊疊好,沒有丟。她把它壓在方子旁邊,當作一個提醒:布若不成,就不能急著賣;路若沒走到盡頭,也不能先說自己無路可走。
晨光從窗縫透進來時,貼身荷包裡的白鹿絨毛忽然微微發熱。
林織月抬頭望向眠龍山。
山腰霧氣未散,遠遠看去,像有誰把一匹未漂白的白布掛在天地之間。
她披衣出門。
屋外這霧來得奇異,不從溪邊起,倒像從眠龍山一路走下來。林織月遠遠望見山影,霧中似有一點白光停在田埂盡頭。
苧麻田邊的泥地上,留著幾枚細長蹄印,蹄印旁靜靜躺著一小截紅線。
紅線不知從何而來,乾淨得不像落過泥。它纏在一株新生苧麻的葉尖上,隨風微微晃動,像有人從山中伸出手,輕輕勾了勾她的命。
林織月蹲下身,將那截紅線拾起。
遠處眠龍山裡,古廟鐘聲忽然響了一下。
咚——
低沉、悠遠,像從山腹深處傳來。
同一時刻,山神廟前,白鹿立在霧中,鹿角間掛著微光。玄岳君坐在石階上,手中紅線垂落,神情懶散地望向山下那一點燈火。
「苧麻要根深,人才站得住。」祂淡淡道,「小姑娘,想織出自己的命,總得先進山看看。」
白鹿低低鳴了一聲。
山霧翻湧,像一匹尚未上機的白布,正等著誰落下第一梭。
第三章 山霧引白藤
那聲山鐘響過後,阿猴溪口村連著三日都起了霧。
霧不是從溪面慢慢浮起,而像眠龍山夜裡悄悄吐出的氣息,天還沒亮便沿著山腳往下走,先漫過苧麻田,再纏上水圳邊的芒草,等村裡第一戶人家開門挑水時,整座村子已被霧氣裹住,連雞啼聲都隔了一層濕冷的紗。
林織月每日清晨都會去田邊看那株被紅線纏過的苧麻。
紅線她已收進荷包,與白鹿絨毛放在一處。奇怪的是,那株苧麻竟比旁邊的苗高出半截,葉片青綠,背面泛著淡淡銀白,像夜裡偷偷吸了月光。林織月起初以為是自己看錯,可到了第三日,連路過的林阿婆都停下腳步,瞇眼盯著那片田看了好一會兒。
「妳這田,近來施了什麼肥?」林阿婆拄著竹杖,神情狐疑。
林織月蹲在田埂旁,正用木勺舀水澆苗,聞言手上一頓,若無其事道:「草木灰,還有苦楝水。」
「少唬我。」林阿婆冷哼一聲,「草木灰若有這般靈,我早拿去撒全村田了。妳這苗長得怪,像被山裡什麼東西摸過。」
林織月垂眼看著葉上的露珠,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林阿婆嘴硬,心卻細。若換作旁人,八成只會覺得她運氣好,或是暗地裡嫉妒她藏了什麼肥方。可林阿婆不同,老人家在阿猴溪口村住了一輩子,聽過太多山裡的事,也見過太多說不清的徵兆。
林織月抬手輕輕碰了碰荷包。
白鹿絨毛安安靜靜躺在裡頭,沒有發熱。
她低聲道:「阿婆,若我要進眠龍山北溪一趟,妳覺得……」
話還沒說完,林阿婆的竹杖便往田埂上一敲。
「不覺得。」她冷著臉回道。
林織月抬頭。
林阿婆瞪著她,「妳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妳娘留下的方子裡有白藤汁,是不是?那東西在北溪上游才有,路滑、霧重,還有獵人下的套。別說妳一個姑娘,就算村裡壯丁進去,也未必全鬚全尾的回來。」
林織月心頭微動。她猜到林阿婆知道些什麼,卻沒想到她連方子裡有白藤汁都清楚。
「阿婆見過那方子?」
林阿婆臉色一僵,別開眼,「妳娘當年試布時,找我借過樟葉和石灰,我隨口看過兩眼。妳娘那人膽子也大,什麼山料都敢試,害我罵過她好幾回。」
說到林織月的母親時,林阿婆的語氣雖嫌棄,眼底卻有淡淡的懷念。
林織月低頭看著苧麻葉,指尖慢慢拂過葉脈。
她知道自己現在進山太急。田未穩、屋未修、織機也才剛能重新運轉,她手裡沒有本錢,身邊也沒人手,照理說該先織些普通粗布,賣到村中換米糧,再慢慢圖後面的事。
可她也清楚,若只做普通粗布,她永遠只能被人壓價。
阿猴溪口村不缺會織粗布的婦人,安平那邊更不缺收布的商人。她若想立住,便得做出旁人沒有的東西。母親留下的防潮方子,是她眼下唯一能翻身的機會。
她輕聲道:「我不會莽撞。」
林阿婆哼了一聲,「妳若真不莽撞,就不會問我北溪的事。」
林織月被她堵得一時說不出話。
林阿婆看她那副明明怕卻還是不肯退的模樣,心裡又氣又酸。這孩子前些年太過軟,任人捏圓搓扁,她嫌她沒骨頭;如今好不容易長出骨頭了,偏偏又硬得像溪邊石,敲都敲不回去。
她沉默半晌,終究從腰間布袋裡取出一截乾草繩,丟給林織月。
「真要去,就別一個人去。北溪沿路有三處岔口,妳走到石壁上刻有鹿角紋的地方,往右,不要往左,左邊是舊獵道,有熊走過的痕跡。還有,遇霧便停,聽見山裡有小孩笑也停,別回頭。」
林織月握著草繩,背脊微微發涼,「山裡哪來的小孩笑?」
林阿婆面無表情看著她,「所以叫妳別回頭。」
林織月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不會莽撞,說得似乎有點早。
午後,天色依然陰著。
林織月換了件方便走山路的苧麻短衫,將裙襬用布帶束好,頭髮用青布巾包起,只留幾縷碎髮貼在耳邊。她把柴刀、麻繩、兩顆烤番薯、一小包鹽、乾野菜與竹筒水放進竹簍,又把母親留下的織染方子用油紙包好,藏在貼身衣襟內側。
臨出門前,她站在織機前摸了摸木架。
「我很快回來。」她低聲道,說完又覺得自己竟然同一架織機交代行蹤,實在有些好笑。
可那架舊織機靜靜立在窗下,陽光落在梭子上,像真聽懂似的。
林織月背起竹簍,出了院門。她原本想避開村人,沿著田埂小路往山腳走,沒想到才過水圳,便看見前方木橋旁站著幾名軍士。
沈長風正在橋邊查看橋樁。
他今日沒騎馬,只穿一身便於巡山的深色短褐,腰間束著布帶,腿上綁著行路的護腿布,刀掛在左側,背後仍負著那張舊弓。春末的風從溪面吹來,掀起他的衣角,他半蹲在橋邊,手指按過被水泡鬆的木樁,眉頭微鎖。
趙定山站在一旁,嘴裡叼著根草,正指揮兩個年輕軍士搬石頭,瞧見林織月背著竹簍過來,他眼睛一亮,立刻把草吐掉。
「林姑娘,妳這身打扮不像去田裡,倒像要入山。」
沈長風聞聲抬頭,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肩上的竹簍,又掃過她腰間的柴刀,最後停在她綁緊的袖口上。
林織月被他看得莫名心虛,卻仍穩住聲音道:「我去山腳採些染草。」
趙定山笑了一聲,「山腳染草要帶麻繩和柴刀?林姑娘,妳這謊說得也太客氣了,連騙人都怕人家太難拆穿。」
林織月:「……」
她算是發現了,趙定山若不在戰場上,大概就是靠拆人台過日子。
沈長風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語氣冷淡道:「去哪裡?」
林織月抿了抿唇。
她知道瞞不過他。沈長風這人看著話少,眼睛卻利,連她田埂哪處低都能巡一眼記住,更別說她這副明顯要入山的模樣。
她只好道:「眠龍山北溪。」
沈長風的臉色果然沉下來。
趙定山也收起笑,皺眉道:「北溪?那地方近來有獵人說見過熊跡,還有幾個外村人偷偷設套,路不好走。林姑娘,妳去那兒做什麼?」
「找白藤。」林織月回道,「我娘留下的方子裡需要北溪白藤汁。若能取到,我也許能織出防潮麻布。」
趙定山下意識看向沈長風。
沈長風沉默了一息,開口時只有兩個字,「不准。」
林織月一愣。她原本準備好面對勸阻,卻沒想到他說得這麼直接。
她眉心微皺,正要說話,沈長風已走到她面前,視線低下來,語氣仍冷,「妳不熟山路,一個人進北溪,出事了沒人知道。」
林織月心裡一緊。
前世她聽過太多「不准」,多半都是為了壓她、管她、替她決定。可沈長風這句不准不同,他不是想奪她的路,而是知道那條路危險。
她放緩聲音回道:「我知道危險,所以帶了繩與刀,也問過阿婆路線。我不是去逞強,是……」
「是為了活路。」沈長風接了她的話。
林織月抬眼看他。
沈長風看著她,眼底有一瞬說不清的情緒。這姑娘分明才剛退婚,剛把自己從族親與陳家手裡掙出來,照理說最該躲在屋裡避風頭,可她卻已經開始想方設法替自己找下一條路。
他不喜歡她入山。
可他也看得出來,她不會退。
沈長風垂眼看了一下她手裡的草繩,終於道:「等半刻。」
林織月一愣,「什麼?」
他轉身對趙定山道:「你留下看橋,讓阿禾帶兩人去下游巡水口,我進山一趟。」
趙定山嘴角一抽,「頭兒,咱們今日不是巡水圳嗎?」
沈長風冷淡道:「北溪也是水源。」
趙定山望著他,慢慢點頭,「有理。巡水源巡到替林姑娘找白藤,這水源真是長得越來越像紅線了。」
沈長風面無表情看過去。
趙定山立刻轉身去搬石頭,聲音比誰都正經,「阿禾!聽見沒有?頭兒要巡北溪,這是軍務,極其重要,誰敢多嘴我第一個抽他!」
幾名年輕軍士低頭憋笑。
林織月忍不住彎了下唇,心裡那些緊張竟淡了一些。
不多時,沈長風帶著她沿山路往眠龍山走去。
阿猴溪口村漸漸被拋在身後,苧麻田與水圳縮成一片青綠,溪水聲卻越來越清晰。山腳有大片竹林,風一吹,竹葉相互摩擦,像無數細小的低語,再往裡走,樟樹漸多,濕土裡混著樟葉香,偶爾有獼猴在樹梢一晃而過,驚得枝葉簌簌落下。
林織月走得不慢。
前世她為陳家採過無數染草與野菜,山路雖不算熟,腳力倒還在,只是這具十八歲的身子尚未經過多年勞苦,走了小半個時辰,呼吸已微微急促。
沈長風放慢腳步,卻沒有出聲催她。
林織月察覺到他的體貼,心口微微一暖,嘴上卻道:「沈隊正不必等我,我跟得上。」
沈長風側頭看她一眼,「我沒等。」
林織月看著他刻意放慢得比老牛還穩的步子,沉默了一下。
「那沈隊正今日走得真養生。」
沈長風腳步微頓,像沒聽懂這句話,又像聽懂了卻不知如何回話。半晌,他只冷著臉道:「山路濕,走快容易滑。」
林織月低頭忍笑。
她忽然覺得,前世自己對沈長風實在認識得太少。她只知道他寡言、冷硬、總在雨夜裡來去匆匆,卻不知道他也會被一句話堵得不知如何反應,更不知道他照顧人時,竟也能照顧得這般一本正經。
走到林阿婆說的鹿角石壁時,山霧明顯濃了起來。
石壁上果然有一道像鹿角的紋,並非人工刻痕,倒像岩石天生裂成那樣。霧氣沿著裂紋流下,白得近乎發亮。
林織月心口一動,貼身荷包微微發熱,她下意識停住腳步。
沈長風也停了。
他看向石壁右側小路,又看向左側那條幾乎被草掩住的獵道,獵道上泥土翻亂,有幾個深而寬的腳印,邊緣還沾著新鮮濕土。
「熊跡。」他低聲道。
林織月背脊一涼。
她雖從林阿婆口中聽過,但真正看見那腳印時,才知道所謂山裡危險不是一句空話。那腳印比人的手掌大得多,沉沉壓在泥地裡,像一種無聲警告。
沈長風伸手將她往身後帶了半步,聲音壓低,「走右邊,別出聲。」
他的手只是短暫碰到她手臂,卻讓林織月腕間紅線忽然一熱。她垂眼,隱約看見那縷細線從她袖口透出,輕輕繞過沈長風指節,隨即又藏進霧裡。
林織月心跳快了些。
她分不清那是山中危險所致,還是因為眼前這人離她太近。
兩人沿右側小路往北溪走去,越往裡面,山勢越陡,溪聲也越近,白藤生在溪邊陰濕石壁上,藤皮灰白,折開會滲出帶黏性的汁液。林織月在一處石壁旁終於看見方子裡描寫的藤,眼睛亮了起來。
「就是這個。」
她放下竹簍,取出小竹筒與短刀,小心割開藤皮接汁。白藤汁一滴一滴落進竹筒,帶著淡淡草木腥氣,她低頭看得專注,完全沒注意到沈長風正站在不遠處,視線一刻也沒離開四周山林。
忽然,一聲極輕的鳴叫從霧裡傳來。
林織月手上一頓。
那聲音像鹿。
不是清亮神異的鳴聲,而是更細、更急,帶著疼痛。她抬頭望向溪谷另一側,霧氣濃得幾乎看不見路,卻能隱約瞧見一點白影。
沈長風皺眉道:「別過去。」
林織月握著短刀,心口卻像被那聲鳴叫勾住。她想起十四歲那年在溪邊救下的白鹿,想起牠後腿上的傷,想起山神說白鹿為她求來一世因緣。
這山裡的白影,不會無緣無故出現。
「我只看一眼。」她低聲道。
沈長風立刻道:「林織月!」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
林織月腳步停住,回頭看他,眼神卻很堅定。「若是陷阱,我不碰。若真有鹿受傷,我不能當作沒聽見。」
沈長風盯著她。
他其實不信鬼神,也不太信山中異象。可這一刻,霧氣在她面前慢慢散開一線,像真有什麼東西替她讓出路。
他胸口莫名一沉,伸手握住刀柄。「我走前面。」
林織月知道這已是他的退讓,便點了點頭。
兩人繞過濕滑石壁,往霧裡走了十幾步,果然看見一頭幼鹿被獵索套住前腿。那鹿毛色極淡,還不到全白,腿上被勒出血痕,正驚慌地掙扎。獵索埋得很巧,若不是牠掙扎弄亂草葉,幾乎看不出痕跡。
林織月心疼得皺眉,立刻蹲下想解索。
沈長風卻一把按住她肩,低聲道:「等等。」
他目光掃過四周,忽然彎腰從泥地裡挑起另一條細索。那索子繃在草間,若方才林織月再往前一步,便會踩中。
林織月看了倒吸一口氣。
這不是普通獵人隨手設下的套,而是連環陷阱。
沈長風臉色更冷,「有人故意在山神廟附近下套。」
這在山裡是犯忌的事。
阿猴溪口村附近的人就算打獵,也多半避開眠龍山古廟一帶,怕衝撞山神。敢在這裡設套的人,要不是外村獵戶不懂規矩,便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沈長風割斷暗索,又確認附近沒有其他陷阱,才讓林織月上前。
林織月一邊安撫幼鹿,一邊割開獵索。那幼鹿初時還掙扎,後來不知為何慢慢安靜下來,一雙濕潤眼睛望著她,竟讓她想起多年以前那頭白鹿。
她從竹簍裡取出止血草,揉碎敷在牠腿上,低聲道:「好了,忍一忍。這山裡路多,往後別再踩人設的東西。」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怔。
十四歲那年,她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幼鹿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
下一刻,遠處林間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吼聲。
那聲音不大,卻讓整片山林瞬間安靜。鳥鳴停了,溪聲像被壓低,連霧都不再流動。
沈長風臉色驟變,一把拉起林織月。「走。」
林織月還沒站穩,便聽見灌木被撞開的聲音。她回頭一看,只見一頭黑影自霧中衝出,身形龐大,肩背厚重,胸前隱約有一道淡色月牙紋。
是熊。
林織月腦中一白。
幼鹿受驚,掙扎著往溪邊逃。黑熊顯然是被血味與陷阱動靜引來,牠低吼一聲,直朝這邊逼近。
沈長風將林織月推到身後,箭已搭上弦。
「往石壁退,別跑直線。」他聲音低沉,冷靜得不像在面對生死,「聽我的,慢慢退。」
林織月手腳冰冷,卻強迫自己照做。
黑熊前爪拍過腐木,木頭瞬間碎裂。牠離得太近,近到林織月能聞見濕毛與泥土混在一起的腥氣。沈長風一箭射出,箭矢擦過熊肩,激得牠怒吼。牠猛地撲來,沈長風反手將林織月推向石壁。
「趴下!」
林織月摔在濕草間,手肘撞得發麻。她抬頭時,只看見沈長風已拔刀迎上去。刀光在霧中閃了一下,黑熊利爪擦過他肩背,布料瞬間撕裂,血色滲出。
「沈長風!」她大喊出聲。
沈長風悶哼一聲,卻沒有退。他側身避過黑熊第二下撲擊,反手用刀背擊向旁邊石塊,石塊滾落,正好擋住黑熊一瞬,他抓住這一點時間,轉身將林織月拉起,幾乎是半抱半推地帶她往溪邊斜坡退。
林織月眼前全是他肩上的血。
前世聽聞他死在北路時,她沒能看見他的最後一面。如今看見他為了自己受傷,那種埋在骨子裡的恐懼猛地翻湧上來,幾乎把她整個人淹沒。
她不能再害他死一次。
「往古廟!」她忽然道,「前面有山神廟!」
沈長風沒有問她怎麼知道,只咬牙帶著她往霧中退。黑熊仍在逼近,卻在某一刻忽然停住了。
霧深處,一頭白鹿不知何時立在溪邊高石上。
牠通體雪白,鹿角間掛著一縷淡淡金光,眼神沉靜得不像山獸。黑熊低吼著看向牠,竟沒有再追林織月與沈長風,而是被那白鹿引著,慢慢轉向另一側山林。
林織月怔怔看著那一幕。
白鹿回頭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隔著兩世春秋,又像在說:走。
下一瞬,白鹿躍入山霧,黑熊也追著牠的影子消失在林間,山林再次恢復聲響,溪水嘩啦流過,方才那場生死追逐像一場被山神硬生生扯開的劫。
沈長風撐著刀,身形晃了一下。
林織月連忙扶住他,「你受傷了。」
沈長風臉色有些發白,卻仍冷著聲音道:「小傷。」
林織月看著他肩背被撕開的衣料,血已順著手臂往下滴,氣得眼眶都紅了。「這叫小傷?沈隊正平日是不是連斷氣前都要說自己只是累了?」
沈長風被她罵得一頓。
他垂眼看她,見她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嘴上卻兇得像要咬人,眼底那點冷硬忽然鬆了一些。
「還能走。」他低聲道。
「不能走也得走。」林織月扶著他,聲音有些啞,「先去古廟,我替你止血。」
兩人沿溪邊小路艱難往前。霧似乎有意替他們引路,每當林織月辨不清方向時,前方總會有一縷白霧往右或往左微微流動。走了約莫一刻鐘,破敗山神廟終於出現在林間。
廟不大,屋瓦殘缺,門前石階爬滿青苔。廟前有一株老樟樹,樹根盤過半截石獅,枝葉濃得像撐開的傘。
林織月扶著沈長風進去,廟內神像蒙塵,香爐裡卻有一截剛燃盡不久的香灰,灰白細直,不像荒廢多年的模樣。
她顧不得多想,先讓沈長風靠坐在牆邊,解開他的上衣檢查傷口。
沈長風按住衣襟,眉頭皺起,「不用。」
林織月抬眼瞪他。「你是想流血流到山神親自出來替你補衣服嗎?」
沈長風大概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一時竟鬆了手。
林織月飛快撕開染血布料,傷口比她想的還深。熊爪從肩背劃下,雖未傷及要害,卻皮肉翻開,血止不住。她指尖一抖,前世沈長風染血死去的傳聞再次衝進腦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沈長風察覺她臉色不對,聲音低了些,「林織月。」
她沒有回應,只從竹簍裡翻出止血草與乾淨布條。她把草葉揉碎,按上他傷口時,沈長風肩背一僵,卻沒有出聲。
「疼就說。」林織月低聲道。
「不疼。」
林織月手上力道一重。
沈長風終於悶哼一聲。
她冷冷道:「現在疼了?」
沈長風偏頭看她,額角滲出冷汗,眼底卻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嗯。」
林織月被他這聲嗯弄得鼻尖發酸,險些罵不下去。她咬著唇,把傷口包紮好,又取出竹筒水讓他喝。
沈長風接過水,卻先遞回她面前。「妳先喝。」
林織月看著那竹筒,忽然很想問他,前世是不是也這樣,明明自己受傷,明明自己已經沒多少力氣,卻還是先把水、藥、活路都推到她面前。
她沒有接,只啞聲道:「你喝。」
沈長風看她眼眶微紅,終於沒再堅持,仰頭喝了兩口。
廟外霧氣漸濃,光線暗得像黃昏提前落下。
林織月把白藤汁竹筒與方子收好,抬頭看向神案。案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小小麻布袋,袋口用紅線繫著,旁邊放著一根雪白鹿毛。
她怔住。
方才進來時,神案上分明什麼也沒有。
林織月走過去,小心拿起麻布袋。裡頭似乎裝著種子,細小而沉,握在手心時竟有一點溫熱。紅線繫得很鬆,像刻意等她來解。
沈長風看見她站在神案前不動,皺眉道:「怎麼了?」
林織月回頭看他,卻不知該如何說。
說山神給她送種子?說白鹿引開黑熊?說她腕上的紅線剛才在他受傷時燙得像火?這些話若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像山霧裡的夢。
可沈長風看著她手中的麻布袋,眼神卻沒有半分嘲弄。他只是沉默片刻,道:「山裡的東西,既給了妳,便收著。」
林織月心頭微震,「你信?」
沈長風垂眼看著自己包好的傷口,淡淡道:「方才那頭白鹿,不像尋常山獸。」
林織月握緊麻布袋。
廟中神像立在昏暗裡,眉眼被煙塵遮住,卻像正低頭看著他們。
林織月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笑,像從神像後方,又像從山腹深處傳來。
「倒也不算太笨。」
她猛地抬頭。
神案旁不知何時坐著一名白髮男子,青灰長袍垂在石階上,手裡把玩著一縷紅線,神情懶散,像已在那裡看了許久熱鬧。白鹿立在他身側,鹿角間有霧光流動。
林織月呼吸一滯。
玄岳君。
沈長風似乎沒有看見他,只是皺眉望向廟外,像察覺到異樣,卻看不透異樣從何而來。
玄岳君看著林織月,淡淡道:「白藤已取,種子也給妳了。只是小姑娘,山裡的東西不是白拿的。妳要織布,便要懂得布從哪裡來;妳要借山的力,往後也得記得還山一分情。」
林織月喉間微緊,低聲道:「我記得。」
玄岳君瞥了一眼沈長風肩上的傷,語氣聽不出喜怒,「他替妳擋了一爪,這線便又緊一分。可紅線不是繩索,牽得住人,牽不住心。妳若只因前世虧欠靠近他,這一世照樣會錯。」
林織月怔在原地。
這句話像一滴冷水,落進她翻湧的心裡。
她對沈長風有感激,有愧疚,有前世來不及回望的痛。可玄岳君說得對,若她只是想補償,沈長風便依然只是她前世遺憾裡的一個影子,而不是今生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會疼、會流血、會冷著臉替她補門的人。
她低頭看向沈長風。
沈長風正閉眼靠在牆邊,臉色因失血有些蒼白,眉頭卻仍皺著,似乎隨時準備起身護她。
林織月忽然明白,她不能只想著「前世他為我做過什麼」。
她要看見此刻的他。
玄岳君看她的神情變化,似乎還算滿意。他起身,白鹿也跟著抬頭。廟外山霧翻湧,像有人從天地間拉開一匹未染的布。
「把種子種在溪風到得了、山霧也落得下的地方。」玄岳君道,「今年夏雨不善,水會試人,田也會試人,妳若守得住第一場雨,這布才算有命。」
話音落下,神案旁空了。
白鹿與山神都像被霧吞沒,只有那根鹿毛仍躺在案上,證明方才不是她的幻覺。
林織月慢慢吐出一口氣,把麻布袋與鹿毛收進竹簍和荷包。
沈長風睜開眼看她,「妳臉色不好。」
林織月回神,走回他身旁,替他重新壓緊布條,故作平靜道:「你流了這麼多血,我臉色能好到哪裡去?」
沈長風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道:「我沒事。」
「有沒有事,我說了算。」林織月抬眼看他,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敷衍的堅定,「沈長風,你今日是為救我受傷。往後不准再把自己的命看得這麼輕。」
沈長風怔了怔。
很少有人這樣同他說話。
軍中講的是令,戰場講的是命。父兄死後,他早已習慣把自己放在最後,習慣傷了不說,痛了不提,能撐便撐,撐不住也不過是命。他從未想過,有一日會有個姑娘坐在破舊山神廟裡,紅著眼睛罵他不准輕看自己的命。
他沉默許久,低聲道:「好。」
只有一個字。
可林織月聽見了。
她低下頭,眼眶終於忍不住微微發熱,她假裝去整理竹簍,沒有讓他看見。
雨是在兩人準備下山時落下的。
先是幾滴打在廟前石階上,接著便密了起來。
沈長風傷在肩背,不宜淋雨,林織月便拆下竹簍外的蓑布替他披上。沈長風不肯,林織月一句「你再逞強,我就把你丟給山神管」成功讓他不再拒絕。


兩人沿著白霧讓出的路下山,竟比上山時更順。快到山腳時,雨勢漸小,阿猴溪口村的屋舍從霧裡浮現,像一幅被水氣暈開的畫。
趙定山遠遠看見他們,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瞧見沈長風肩上的血,臉色大變。
「頭兒!」他衝上來扶人,急得聲音都變了,「你不是巡水源嗎?怎麼巡到被山咬了一口?」
沈長風淡淡回道:「熊。」
趙定山愣了半息,臉色更難看。「熊?你說得倒輕巧!熊是可以這樣淡淡說出來的東西嗎?你下次是不是被山崩埋了,也要說一句土多?」
林織月原本心情沉重,被他這句話罵得差點笑出來。
沈長風冷冷看他,「吵。」
「我吵?」趙定山氣笑了,「你血都快滴成溪了,我不吵,等著替你收屍嗎?」
林織月聞言臉色一白。
沈長風立刻看向趙定山。
趙定山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忙改口,「呸呸呸,我胡說的。林姑娘妳別怕,我們頭兒命硬得很,熊都嫌咬他費牙。」
沈長風:「……」
林織月被這兩人弄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後只是低聲道:「先回軍屯處理傷口。方才只是暫時止血,得換藥。」
趙定山立刻點頭道:「對對對,回去換藥。林姑娘,妳也一起來吧?我們軍屯那些粗漢包傷跟捆柴沒兩樣,妳方才既處理過,乾脆好人做到底。」
沈長風正要拒絕,林織月已先開口,「我去。」
他看她一眼,眉頭微皺,似乎想說不必麻煩。
林織月卻像早知道他要說什麼,直接道:「沈隊正,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趙定山睜大眼睛,然後默默朝她比了個佩服的手勢。
沈長風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再拒絕。
軍屯臨時駐處設在溪邊一處舊倉旁。
倉屋原是屯田時放農具與糧袋的地方,後來水圳修整,軍中人便借了半邊作巡防歇腳處。屋裡牆上掛著蓑衣、弓弦、幾捆麻繩,角落堆著尚未曬乾的糧袋,空氣裡混著草藥、汗味與潮濕木頭的氣味。
沈長風一進門,屋裡幾名軍士便全站了起來。
「頭兒!」
阿禾年紀最輕,先看見他肩背那片血,臉色一下白了,「這是怎麼了?」
沈長風像沒聽見,只將刀放到桌邊,語氣平淡道:「熊抓的。」
屋中靜了一瞬。
趙定山把手裡的木條往地上一扔,氣得笑了一聲,「熊抓的?你倒說得像被竹葉刮了一下。」
沈長風淡淡看他,「吵。」
「我吵?」趙定山指著他肩上那道傷,「你血都快把蓑布染成紅布了,我還不能吵?林姑娘,妳評評理,這人是不是欠罵?」
林織月本來正扶沈長風坐下,聞言抬眼看了沈長風一眼。
她眼眶還有些紅,臉色卻已沉下來。
「是。」她說。
趙定山立刻像找到了靠山,精神一振,「聽見沒有?林姑娘都說是。」
沈長風大概沒料到林織月會這樣乾脆,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反駁。
秦武正好從後頭進來。他年約五十,從前跟過沈家父兄,腿上有舊傷,平日話不多。見到沈長風肩背的傷,他眉頭皺得很深,立刻讓阿禾去燒水,又翻出軍中備著的金瘡藥。
「衣裳脫了。」秦武道。
沈長風伸手要自己解衣,林織月卻先按住他的手。
「我來。」
屋裡幾名軍士齊齊別開眼。
趙定山還順手把阿禾的腦袋按過去,「小孩子別看。」
阿禾被按得差點撞牆,小聲嘀咕,「我都十七了。」
「十七也別看。」趙定山道,「我們頭兒這種悶葫蘆,好不容易有人管,別嚇跑了。」
沈長風冷冷道:「趙定山。」
趙定山立刻閉嘴,只是嘴角仍憋著一點笑。
林織月沒理他們。她剪開沈長風肩背上被血黏住的布料,才發現山神廟裡包好的傷口果然又滲了血,熊爪劃得深,雖避開要害,可皮肉翻開的地方被山路一顛,血又慢慢洇了出來。
她手指頓了一下。
沈長風察覺到,低聲道:「不重。」
屋裡所有人幾乎同時看向他。
趙定山忍了忍,沒忍住,「你閉嘴吧。」
秦武也沉著臉道:「你父兄若還在,聽見你這句,第一個拿刀背抽你。」
沈長風的神情微微一頓。
屋裡靜下來。
林織月垂著眼,將染血布條一層層解開,沒有說話。
秦武看著沈長風,語氣比方才低了些,「從前沈將軍在時,常說兵是人,不是刀。刀斷了再打,人沒了便沒了。你倒好,自從他們走後,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巡山你走最前,斷後你留最後,傷了也不報。你當自己是什麼?軍屯裡掛著的一把舊刀?哪裡缺口便往哪裡補?」
沈長風垂眼,沒有回答。
趙定山原本還想接話,見他這樣,嘴唇動了動,終究只嘆了口氣。
林織月把傷口重新洗乾淨,藥粉灑上去時,沈長風肩背微微一繃,卻仍然沒有出聲。
她忽然明白,玄岳君為何說紅線牽得住人,牽不住心。
前世她記得的沈長風,是雨夜裡送藥的背影,是替她擋災卻從不言的存在,是後來被村人一句「死在北路了」輕飄飄帶過的遺憾。那些記憶太重,重得她重生後一看見他,便只想抓住那條失而復得的線。
可眼前的沈長風不是一段遺憾。
他會疼。
會流血。
會被同袍氣得開口罵,會讓老兵想起故人,也會在所有人都習慣他沉默時,把自己的命放到最不重要的位置。
林織月心口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
她不是要補償前世的一個影子。
她要看清今生這個人。
她將乾淨布條繞過沈長風肩背,動作比在山神廟時更穩,繫結時,她故意用了些力道。
沈長風悶哼一聲。
林織月抬眼看他,「疼?」
他頓了頓,這一次沒有說不疼。
「疼。」
趙定山在旁邊小聲道:「稀奇,鐵樹會說疼了。」
秦武瞪他一眼,他立刻閉嘴。
林織月看著沈長風,聲音不高,卻清楚得讓屋裡每個人都聽見。
「沈長風,你救我,我記得。但往後你的命不准只拿來救別人。」
沈長風抬眼看她。
林織月站在昏黃燈火裡,袖口還沾著山泥,指尖有方才替他洗傷時染上的血。她眼底仍有未散的後怕,卻沒有躲,也沒有哭,只那樣直直地看著他,像要把這句話也縫進他的傷口裡。
秦武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趙定山原本吊兒郎當的神情也慢慢變了。
屋外溪水聲急,雨後水氣從門縫裡滲進來。
沈長風看著林織月,許久,低低應了一聲,「好。」
林織月指尖一顫。
這一聲不重,卻像終於有人肯把自己的命從刀鞘裡取出來,好好放回掌心。
趙定山立刻鬆了口氣,又恢復了原來那副嘴碎樣,「林姑娘,妳以後若有空,多來軍屯坐坐,我們一群人罵他十句,不抵妳一句話有用。這人從前油鹽不進,如今看來,是缺一個會打結的。」
林織月一愣,「打結?」
趙定山一本正經道:「妳方才那個布結打得好,勒得他終於肯說人話。」
沈長風冷眼掃過去。
趙定山立刻提起藥箱,「我去看看水燒好沒。」
阿禾也跟著跑,「我也去!」
屋裡一時只剩秦武、林織月與沈長風。
秦武把剩下的藥包推到林織月面前,語氣難得緩和,「這藥妳拿著,三日換一次,傷口若再裂,妳便罵他。這人從前沒人罵得動,如今看來,還有救。」
林織月接過藥包,低聲道謝。
沈長風似乎想說不用麻煩,可話到嘴邊,看見她的眼神,終究又嚥了回去。
林織月把藥包收好,心裡卻想,這一世她不只要守住自己的田、自己的織機。若可以,她也想讓這個總把自己當刀的人,知道有人會在意刀背上的裂痕。
林織月離開軍屯臨時駐處,雨後溪水漲了些,木橋下水聲比平日急,沖得橋樁微微發響。她走過橋時,忽然停下腳步,低頭看向溪流。
水色渾濁,從山上帶下許多斷枝與落葉。
她想起玄岳君那句話——
今年夏雨不善,水會試人,田也會試人。
林織月握緊肩上的竹簍,裡頭裝著白藤汁,也裝著山神給她的種子。她原本以為這趟入山只為了取一味山料,如今卻隱約明白,從她接下那袋種子開始,她要面對的便不只是織布與生計。
還有這片土地的脾氣。
山給她一條路,也會給她一場考驗。

傍晚時分,雨停了。
林織月從軍屯替沈長風換完藥回到家,天邊殘雲被夕光染成暗紅。她推開院門,先去看織機,又把白藤汁放進陰涼處。做完這些,她才取出那只麻布袋。
袋中種子共有十二粒,色澤深褐,表面卻有一圈細細銀紋。她依照玄岳君所說,挑了院後靠近苧麻田又能望見眠龍山的地方,挖出一小方土,把種子一粒一粒種下。
最後一粒種子落土時,遠處山林忽然傳來鹿鳴。
林織月抬頭,望見眠龍山霧氣緩緩升起。霧中似有白鹿立在山腰,身影一閃而逝。
她低聲道:「我會守住。」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村口的林春娘站在門口,臉色發白,身上衣袖被雨水濺濕,顯然是一路跑來。
「織月!」她喘著氣道,「妳快去田邊看看。方才有人說,妳西側田埂被人挖開了,若今晚再下雨,水全要倒進妳苧麻田裡!」
林織月手中的小鏟掉在地上。
院後剛埋下的山種安靜無聲,土面卻忽然滲出一點濕亮光澤,像黑暗裡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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