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柳明月最愛的人是太子司馬策,待他登基後,
卻換來冷宮幽禁、私通冤罪、一屍兩命的下場,
重生後她看清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是寵她入骨的養兄薛寒雲,
他承諾永不納妾,婚後更陪她住進娘家——相府,
從此娘家就是婆家,家裡她最大!
誰知新婚不久,楚王叛變逼宮,父親重傷,司馬策平亂登基,
世人稱他賢明,她卻看透他虛偽狠辣的真面目,
偏偏她家夫君忠心耿耿,她吹遍枕頭風都沒能把人勸醒,
直到薛寒雲遠赴邊關,司馬策竟將主意打到她頭上……
薛寒雲率軍征戰兩年,本以為凱旋後可以與妻子柳明月團圓,
豈知肅王挾持她當人質,他親眼看著她從城樓墜下香消玉殞,
原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日,卻在敵軍大帳裡看見了一個很像她的女子,
兄弟們都說那是冒牌貨,勸他不要被迷惑,
然而當那女子闖入天牢救人,薛寒雲終於發現——
原來當年摔得血肉模糊的那個女人才是騙人的,
聽說她被俘虜期間,有男人覬覦她想強搶她為妻,
他的月兒那麼好,沒瞎的男人都看得到,他雖然吃醋但也能體諒,
可她怎麼反而對他生疏了,喚他為「阿兄」不說,還提出要和離!
想和離?到床上說吧,誰會被誰說服還不知道呢……
(熱銷再現,精製封面二版)
(初版:娘子逼造反)
清風拂面,八十後生人,
長居於西北戈壁,自喻為生命力旺盛的雜草一株。
溫情巨蟹,死宅,目標是宅死。
喜歡大開大合的文風,喜歡高度的白酒,無辣不歡。
喜歡美食與旅遊,喜歡世俗的眼淚與團圓,尤喜寫治癒系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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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假如有來世
夕陽將墜未墜,將大啟朝巍峨的皇宮染成了一片輝煌的畫中仙境,雄渾的交泰正殿之後是連綿不斷的雕梁畫棟、亭臺樓閣,這便是大啟皇帝的後宮內闈。
沿著宮牆一直往西走,繞過無數宮殿,便到了宮裏最偏僻荒涼的地方——冷宮。
承宗帝即位十數年,除了東宮舊人,登基之後又大肆選美充入掖庭,使得宮內人數暴增,尤其後宮爭鬥不斷,這冷宮雖然荒僻,實則幾乎要人滿為患了。
但就算如此,冷宮最偏遠寂靜的院子裏,卻只住著一個人,那便是一直以來恩寵不衰的柳貴妃,然而她在今年五月初四,被一道聖旨打入了冷宮。
粗粗算來,柳明月如今已有二十六、七歲,她乃是承宗帝即位之後第一批入宮的女子,因貌美才佳,能歌善舞,飽讀詩書,一向深得承宗帝寵愛,當日被打入冷宮,不只是宮中眾人,便是柳明月自己,也全然不曾料到從雲端跌落下來的一日會來得這樣的迅急。
柳明月自進冷宮,起先如遭雷劈,又申告無門,連身邊宮人也不知去向,冷宮裏每日餿水冷飯,受盡宮人白眼,她又金尊玉貴地長大,這樣屈辱不堪的日子從不曾有過,幾乎要發瘋。
後來,偶然發現自己懷有身孕,為了腹中胎兒著想,這才漸漸平靜下來,成日只癡癡對著院內荒草發呆。
沈琦葉帶著心腹太監宮女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向來矜貴美貌的柳明月在十一月的天裏也只穿著一件汙漬斑斑的單衣,長髮披散,日久未曾梳洗,腹間鼓鼓,往日婀娜身姿已不復存在,只餘臃腫笨拙。
沈琦葉的手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小腹,霎時恨不得柳明月那腹中鼓鼓乃是自己所有,又想到她現下處境,眉目這才舒展開來。
柳明月被承宗帝貶進冷宮,她只當此人再無翻身餘地,哪知道這日聽聞心腹來報,冷宮的柳貴妃有孕……僅憑著承宗帝如今只得三位公主,兩位小皇子早夭,整個後宮無子,怕是柳明月翻身有望,才迫使她不得不來這一趟。
柳明月在冷宮一住半年,難得見到一位訪客,乍見沈琦葉前來,凍得青白的姣好眉目綻出狂喜的光彩來,激動得幾乎話不成句,「沈姊姊……」大有沉浮泥海中望見浮木之感。
她與沈琦葉乃是閨中至交,十多年前,柳明月在一次春宴上對還是太子的承宗帝動了心,待他即位,兩位姑娘先後入宮,柳明月一向覺得她與這位沈姊姊情如姊妹,縱然對方位分比她低,只是妃位,連恩寵也不及她,但那不過是沈琦葉心有所屬,不肯盡心侍奉承宗帝罷了。
沈琦葉卻似未曾瞧見她這般狂喜的目光,遠遠立於五步開外,緊蹙眉黛,拿絲帕掩了口鼻,嫌惡的埋怨心腹太監,「這裏味道這般的難聞,怎地不提前清一清便讓我過來?」
柳明月要向前邁過去的步子不由得一滯,這與她往日所認識的沈琦葉有所不同。
沈琦葉見狀,唇邊綻出一抹淺笑來,「我奉皇上口諭,前來探望妹妹。」接著示意身後跟著的御醫上前,「陛下聽聞妹妹有孕,特召御醫前來診脈。」
柳明月蒼白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不正常的紅暈來,削瘦的身子幾乎都要顫抖起來,那是人在面對巨大的變故時,身體不能承受的一種本能反應。
她等了這麼久,總算等來了承宗帝的諭旨。
那御醫她認識,正是往日常去秋華宮替沈琦葉診平安脈的許太醫,算是沈家的故舊,且又是沈琦葉親自帶來,她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遂往院中石凳坐了過去,伸出細瘦的手腕讓御醫請脈,未料,診脈的結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稟貴妃娘娘,柳氏確實是喜脈……」
柳明月心中長久積壓的大石緩緩落下,這下,她應該可以離開這裏了吧?她還有很多話想親口問一問承宗帝呢,最想問的是——為何要將她無故打入冷宮?
可是緊接著許太醫的一句話便將她打入地獄,那是比之當初被突然打入冷宮更讓她覺得難以置信之事。
「貴妃娘娘,但柳氏只有四個月的身孕……」
柳明月頓時全身四肢皆涼徹透骨。「你胡說!我明明有七個多月身孕,你卻說我只有四個月,許太醫,難道你眼睛瞎了嗎?」由於巨大的憤怒,她只覺一陣一陣的暈眩,又氣又急,全身似乎都發起抖來。
她進冷宮已有六個多月,算算日子,恰是最後一次與承宗帝歡愛……之後便是無情被貶,恩愛兩休。
沈琦葉卻笑了,聲音格外動人,柳明月聽在耳裏卻是滿含諷刺。
「妹妹,陛下一向待妳不薄,不過稍有見棄,妳竟在冷宮裏偷人,也太不要臉了吧?」
直到如今,柳明月像是才重新認識了沈琦葉一般,將她上下打量。沒錯,她方才心神恍惚,完全沒有注意,眼下瞧沈琦葉這一身行頭,竟然是貴妃衣制,方才那許太醫稱呼也是「貴妃娘娘」……
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妳今日前來……是來要我命的吧?」沈琦葉這般行事,定然不會讓她有出冷宮的機會。「我只是不明白,妳從前說過,自己情有所鍾,斷然不是陛下……」
那般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讓自己覺得她沈琦葉很可憐,被家族送進宮來,終身幸福被毀,那時候她還慶幸,幸虧自己當初對承宗帝一見鍾情,只覺那英俊高貴的男子如神祇一般,後來進宮做了他的妃子,只覺心願得償,全然忽略了離家之時阿爹憂慮的眼神,還有一向護著她的寒雲哥哥……
沈琦葉掩唇一笑,「妹妹妳真是天真得可愛,陛下英明神武,又貴為天子,會有哪個女子不鍾情於他呢?我那不過是哄妳玩兒的。妳也知道自己的小性子,一向是恨不得獨佔,我若不那般說,妳又哪裏肯與我這般交好呢?」
柳明月原本以為,她的心裏已經不會再痛了,可是,此刻就好似被人灌了一腔的冰碴子,五臟六腑都被劃拉得寒徹生疼,整個人呆愣愣地站在那裏,已經絕望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沈琦葉似乎還嫌打擊得不夠,支使宮人太監上前將毫無抵抗力的她架定,這才近前來,貼近她的耳朵,低低的、暢快的輕笑。
「妳就死了這條心吧,妳的寒雲哥哥是沒辦法回來救妳了。」面上笑意斂去,下令,「柳氏被貶入冷宮後不守婦道,孽胎暗結,杖殺!」
柳明月驀地被宮人鬆開,有宮人提著紅漆木棍前來,狠狠一棍砸在她身上。
她感覺自己的背脊都要斷了,慘叫一聲,卻聽得沈琦葉怒斥——
「還不快將那孽胎打下來?」
然後她的肚子受到了重重的一擊,整個內臟跟肚子都扭在了一起,只覺這數個月來陪伴著她、給予她無數安慰的,近來常在她肚子裏翻滾打轉的寶貝正劇烈的撕扯著她,在她腹中驚恐大叫,聲嘶力竭地哭泣哀鳴,揪著她的心好疼好疼……明明腹中的他離心臟那麼的遠……
「孩子別怕……」她在心裏一遍遍的安慰,用雙手護住了肚子。
執刑的太監不管她的回護,棍棒及拳腳重重的往她身上砸下來,劇痛在全身蔓延開來,她很快就分不清哪裏比哪裏更痛了,只是在恍惚的意識裏,感覺到身下熱流湧動,口鼻處也有熱流奔湧而出,全身的血液彷彿受不了內裏的擠壓,一古腦沿著所有的出口往外流……
假如有來世,她再也不要進宮為妃……假如有來世……
暮色四合,繁盛之處有燈火漸次通明,唯有冷宮徹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一章 重生後第一步
柳明月滿頭大汗的從迷夢中醒了過來,手還下意識的護著肚子,腹中劇痛從夢境蔓延到現實,待觸及眼前窗櫺射進來的慘白月光,才知這又是一個惡夢。
她從枕邊摸索到了絲帕,將頸上的汗水一點點緩緩拭淨,做這件事的過程中還有些回不了神,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三個月前,正是柳明月亡母十周年之祭,她在去墳上掃祭回來的途中遇上劫匪,從奔跑的馬車上摔了下來,不但摔斷了一條腿,還昏迷數日,急壞了她的父親柳厚跟護送著她去、也受了重傷的薛寒雲。
相府獨女在山路遇上劫匪,此事本就不尋常,更何況還是數量不少的流匪……這些流匪從哪來,又是如何冒出來的,實在令人疑惑。
此事不但驚動了五城兵馬司與地方的巡檢司,連天子都驚動了,在早朝後親自詢問柳厚此事緣由,並下旨追緝流匪。
柳明月雖然醒來之後窩在香閨裏養病,但外面紛傳,貼身丫鬟夏惠早一五一十的都說了。
無論此事在京中引起多大的風波,都不及柳明月醒來的那一刻心中的巨浪滔天——
她居然重生了!而且回到自己還未進宮的時候,算算亡母故去的時間,再過兩個月,便是她十三歲生辰。
此事細究起來,過於詭異,她明明記得自己在宮中被宮人杖斃,那種痛苦經歷一次便足以刻骨銘記。然而眼前這具身子,確確實實還在豆蔻之齡,面上稚氣未褪,身量也纖弱不足,與成年女子的身形截然不同。她數次懷疑是夢,卻又在夢中被那種深重的絕望與劇痛驚醒……
反反覆覆,細細的想了無數遍,三個月的時間足以教她確定,夢中的那一切她確實曾經歷過,不但沈琦葉,便是承宗帝與她的一切,皆歷歷在目。她這樣養在深閨的女子,是斷然想不到男女歡好的情景,以及那樣一張高貴英俊的面孔。
她披衣下床,養了三個月,這條腿雖然好了,但還是會有些隱隱作痛。她也曾在腦海中遍尋自己以前可曾有過這樣驚魂的遭遇,卻是全然想不起來了。
上一世裏,如果她的記憶未曾出現偏差,那麼她清楚的記得,亡母的十年祭掃由於她受寒著涼,父親心疼她而未能成行。
阿娘在她兩歲多快三歲的時候過世,她對阿娘的全部記憶就是家中祠堂裏那個供著的牌位,一點也沒有親近的感覺,反倒是未曾續娶,又當爹又當娘而十分驕縱著她的阿爹,才是她的依靠與憑恃。
在外間睡著的夏惠聽到了腳步聲,連忙披衣起身,執燈進來。
「小姐渴了?」
柳明月推開窗,夜風伴著花香從窗外吹了進來,吸一口氣,只覺香氣沁脾。「白天睡多了,起來坐坐。」
夏惠將燈放在桌上,去暖水釜裏倒了杯熱水端了過來,燈影下柔光笑意,柳明月接過茶盞來,只覺得心窩一熱,夜半被驚醒的心裏那股寒涼之氣漸漸散了。
夏惠比她年長六歲,還是母親小溫氏生前替她買來的丫鬟,從她小時候起就一直陪伴著她,兩人情分非同尋常。
她猶記得前世自己進宮之際,夏惠已經嫁了家中管事,本來是阿爹替她準備的陪房家人,卻因進宮而不得不與她分開。
前世裏她年少驕縱,阿爹也從未令她吃過一星半點的苦頭,對於夏惠不能陪自己進宮而頗為不滿,磨了阿爹好些日子,最後因為宮規的緣故,夏惠乃是已婚婦人實是不能入宮,這才作罷。
那時候她是從不曾顧忌過旁人的感受,想及後來自己的下場,哪怕是一切都重新開始,她還是無比慶幸夏惠不曾跟隨自己進宮。
山上路遇劫匪之事她全無記憶,醒來之後便折了一條腿躺在床上,只是聽說若非寒雲哥哥拚死相護,她們恐怕也活不到路過的鏢局伸出援手。
夏惠當時在車裏陪著她,自己從馬車裏摔下來時,她也跟著跳了下來,只是崴了腳,休息幾日便好了。對於沒有照顧好主子她深感自責,這些日子伺候得越發盡心盡力,人都瘦了一圈,這會兒見柳明月不肯睡,便陪在她身邊。
「寒雲哥哥……這兩日如何了?」
猶豫再三,柳明月還是問起這個人。
夏惠見她居然提起了薛寒雲,頗為驚奇,「小姐……妳不討厭雲少爺了?」
見柳明月面上一片茫然之色,又很是自責,「都怪奴婢沒有照顧好小姐,小姐自從受了傷,是有些不太記得以前的事兒了。小姐以前很討厭雲少爺,當著老爺的面兒叫他寒雲哥哥,背著老爺卻連名帶姓的叫他,還罵他是粗蠻不知禮的野人……」
柳明月自受傷之後,柳家上至柳厚,下至她的貼身丫鬟及廚下人等,皆覺得她安靜得不像樣子,以前是隔個三五天便要吃些新鮮吃食,要是做不出新花樣,柳厚便會將廚下管事叫去書房一頓臭罵——他這樣日理萬機的高官,卻要為愛女身邊瑣事操盡了心,連夏惠等一眾丫頭也暗暗心羨不已。
在柳明月刁鑽的口味及相國大人的督促之下,相府廚師的水準堪比御廚,有些新鮮時令小菜,御廚做得還不及相府的廚子——常有機會參加國宴的相國大人如是感歎。
柳明月養傷的這三個月裏,向來要求頗多的她不但於吃食上全無要求,便是連對柳相手下親近些的官員家夫人小姐送來的新鮮玩意兒也提不起興趣,自小修習的琴棋書畫更是瞧也不瞧一眼,大夥都覺得奇怪不已,如今倒好,又問起了薛寒雲的傷勢。
夏惠覺得,問題大了。
小姐與雲少爺不對盤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有時候便是在老爺面前她也會掃薛寒雲的面子。
夏惠小心翼翼窺著柳明月的神色回答,「雲少爺……那日被匪人砍得很重,那些人一擁而上要去搶小姐,他就擋在小姐面前,結果被砍成個血人,還差點救不回來了,休息了這三個月,這兩日終於可以被小廝扶著出來曬曬太陽……」想起薛寒雲拚命的架式,她還是驚魂未定,心有餘悸。
柳明月心頭一酸,前世她討厭薛寒雲,是從他一進柳家大門便開始的。
六歲的時候,西戎大舉犯邊,鎮守白瓦關的守將薛良舉家殉國,只令近身護衛拚死送了幼子薛寒雲出城,將他託付給故交柳厚。
薛寒雲大柳明月四歲。
柳明月是被柳厚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她這位阿爹只要歸家,除了處理公務、在書房與下屬官員議事,其餘的時間就是她的,哪裏知道,從柳厚牽著薛寒雲的手進柳家大門的那一刻起,薛寒雲便分走了柳厚閒暇的一大半時光。
柳明月在夏惠驚奇的眼神裏扯扯她的袖子,「夏惠姊姊,妳中意寒雲哥哥?」為了掩飾尷尬,她連近兩年都不怎麼稱呼的「夏惠姊姊」都用上了。
夏惠一張鵝蛋臉頓時漲得通紅,「小姐小小年紀懂什麼呀?」又正色跟她講道理,「雲少爺乃是忠良之後,老爺膝下又只有小姐一個,他是拿雲少爺當兒子來養的,況且雲少爺雖然話少了一點,但心思純正,待小姐又好,這般拚了命的護著小姐,小姐以後萬不可再給人家難堪了。」
她自小與柳明月一起長大,年紀又比她大,凡事提點勸解,此次也不例外。
柳明月雖然重活一世,但在夏惠面前便似真的回到了十二、三歲,當下不豫的嘟囔道:「我也並非討厭他,只是……誰讓他搶了我阿爹呢?」這件事她的記憶無誤,前世至今,她仍是耿耿於懷。
阿爹明明是她一個人的,後來倒好,薛寒雲年紀越大,阿爹花在他身上的時間越多,反之分給她的時間便少了很多。
柳厚不但請了大儒來教薛寒雲,只要有時間便要查薛寒雲的功課,又專門帶著薛寒雲拜羅老將軍為師,學習兵法武藝。
薛寒雲的每一點進步,都足以令柳厚臉上泛起驕傲自豪的笑容來——好像薛寒雲才是他的兒子!
柳明月頗覺委屈。
夏惠噗哧一聲笑了,連忙轉過身去,暗道小姐還真是小孩心性,就為了這個理由看雲少爺不順眼?
服侍她睡了,正欲執燈去隔間,便聽得床上的柳明月喊了一聲——
「夏惠姊姊,明日……妳帶我去瞧瞧寒雲哥哥吧?」
夏惠輕應了一聲,燈影便從房裏撤了出去,漸漸暗了。
柳明月聞著床帳裏熟悉的熏香,只覺內心滿是說不出的安寧,那些悽惶憂慮、恐懼痛苦似乎只是一場惡夢,醒了便什麼也沒有了。
想到明日還要去看薛寒雲,她心裏又雀躍了起來。
其實,重活一世,她當然不再討厭薛寒雲,因為前世的經歷告訴她,阿爹這樣傾盡心力的栽培薛寒雲,除了因為薛寒雲乃是故交舊友遺留在這世上的獨苗之外,更因為他深深疼愛著自己,他想要在未來的歲月裏,能有個可靠的人替她遮風擋雨。
前一世,在進宮之後的那些日子,儘管她一直覺得承宗帝是愛她的,不同於對別的妃子,可還是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那份帝王的寵愛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薛寒雲。
現在她不由得的想,他寵她也許最初是因為籠絡阿爹及阿爹手下的門生故吏,後來的盛寵有部分原因應該也是因為薛寒雲在戰場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吧。
翌日,柳明月用過早飯,見天氣晴好,遂帶了夏惠前去探望薛寒雲。
相府宅子並不大,還是多年前柳厚從外地歷練回來,升任吏部侍郎時今上所賞,後來他官位一升再升,官拜宰輔,今上原擬再賞他宅邸,被他連番推辭,只得作罷。
如今府裏只住著三位正經主子——柳厚父女,外加形同養子的薛寒雲。
柳厚居於相府正房大院,柳明月自小跟著父親生活,並未搬到後面的繡樓去,只住在正院旁的東跨院。薛寒雲來了之後,小小年紀家人盡數亡故,他成了個憂鬱的小少年,柳厚怕放得太遠了唯恐照顧不周,索性讓他住在西跨院。
從東跨院出來,沿著正房後面的長廊往西,出了角門便是一條夾道,向北再走幾步便到了西跨院,跟柳明月的院子大小相仿,不過院內卻不似柳明月的院裏花圃中種著各色鮮花,當令吞吐芬芳,他的院子裏栽著棵年深日久的桂花樹,濃綠的葉片覆滿枝頭。
此際薛寒雲正吃過了早飯,在院裏小廝抬出來的榻上歪著,細碎陽光從枝葉間透過,打在他的臉上,越發顯得他劍眉深目,鼻若懸膽,美中不足之處是面色蒼白,略有病容。
柳明月停在門口打量,這是兩世裏頭一回這麼細心地端詳薛寒雲。
薛寒雲身後立著的小廝連生眼尖,已經瞧見了她,連忙見禮。
「小姐……」那神態說不出的誠惶誠恐。
也無怪他如此,每次柳明月踏足西跨院,皆是來找薛寒雲麻煩的。
薛寒雲自來柳家後,便很寡言,不過偶爾被欺負得狠了,也會反擊一二。
連生常有一種錯覺,少爺即使還擊小姐的欺負,也帶著不自覺的回護,瞥見她眼裏有淚光,便會若無其事的走開……
柳明月在薛寒雲言語間吃了小虧,便要拿他身邊的人出氣,連生又是柳厚分派給薛寒雲的第一貼心人,受柳明月折騰的次數自然比旁人都多,因此每每見著了柳明月便畢恭畢敬,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就怕有個差池。
柳明月進了院裏,連生忙去屋裏搬了個檀木雕花圓凳過來,欲擺得離薛寒雲遠一些,誰知她卻指著薛寒雲榻邊道——
「唔,就擺在寒雲哥哥旁邊。」
連生暗喜,心道:難道少爺救了小姐一回,她知道感恩了?不會再欺負少爺了?
哪想到柳明月坐在榻邊後,伸出食指來戳戳戳,專往薛寒雲胳膊上的傷疤處戳,「寒雲哥哥,疼嗎?」
不怕冷的薛寒雲身著寬袖,抱頭而枕,小臂上的傷便露了出來。
連生心灰,暗想:原來小姐又是來找麻煩的,出了這樣大事,居然也不知道感恩……不知道少爺疼不疼,反正他替少爺疼得慌。
薛寒雲漠漠的目光掃過,彷彿是大人看著不懂事的頑童戲耍一般,淡淡地吐出兩字,「不疼。」
柳明月頓時眉開眼笑。
其實,她這把年紀——兩世加起來年紀不小了,再去捉弄薛寒雲,做小兒頑劣之態,實在些為難,可是她昨夜輾轉半宿,總覺得自己要是忽然之間對薛寒雲感恩戴德、親親熱熱起來,不說別人,自家阿爹與夏惠定會覺得詭異,數年的隔閡怎麼可能忽然之間就消散了呢?
何況薛寒雲此人向來話少,跟個木頭似的,怎麼折騰都面無表情。柳明月前世這個年紀的時候,最討厭他這副無趣呆板的樣子,如今回頭再想,難道是因為她欺負得狠了,讓這少年憂鬱到惜字如金?
暗自懺悔的同時,她又忍不住想,不知道薛寒雲會不會笑?
好像是自認識他到她後來進宮,她從不曾瞧見過他的笑容。
她自顧自地坐在那裏戳著薛寒雲的傷處玩,薛寒雲闔目休息,夏惠有心勸她兩句,但此刻在薛寒雲面前又不宜掃了她的面子,只得朝連生使眼色,心裏歎口氣:小姐,妳這哪裏是來探病的,分明是來搗蛋的!
還當她受傷這些日子安靜許多,從前的性子都改了,哪知道一見著雲少爺還是舊習難改。
連生機靈,又去屋裏端了數盤點心過來,就擺在薛寒雲榻前的矮几上,殷勤伺候,「小姐,喝點茶用些點心……」又捧了熱茶奉上。
柳明月揮揮手,「你們都去外面候著,我跟寒雲哥哥有話要說。」
夏惠與連生心裏都冒出同一個念頭,只當她想向薛寒雲當面致謝,可在旁人面前又抹不開面子。於是雙雙帶著院內的丫鬟小廝都退了出去。
「寒雲哥哥。」柳明月推推他。
薛寒雲睜開眼睛,面前便是笑容燦爛、沒心沒肺的一張臉,他有瞬間的愣怔。
「薛寒雲,下次去將軍府帶上我吧?」
他猛然坐了起來,神情戒備,這堅定的態度擺明的傳達了一個意思——在府裏妳想怎麼折騰都行,但是出府去,特別是去我恩師府上折騰,省省吧小丫頭。
柳明月誠懇的望住他,「我們這次遇上劫匪,我想了很多,要是我從小把學琴棋書畫的時間都放在學武上,保不定這次咱倆都不必受傷呢……」
以前努力學習琴棋書畫只是官宦之家女子的必備才藝,上一世她還憑著這幾項本事在宮中深獲承宗帝寵愛,不過如今承宗帝還是太子,這一世她也不準備再進宮,亦不想再受拘束之苦,只想隨心度日,似乎學些武技傍身也不錯。
不知為何,有一刻薛寒雲在這自小驕縱慣了的小丫頭眸子裏看到了掩飾不住的傷悲,他差一點就心軟答應了,想了想又堅定拒絕,「恩師府上都是些舞刀弄棒之輩。」包括羅老將軍的嫡孫女羅瑞婷,「妳去了實在不合適。」
嬌滴滴的相府小姐,十指纖纖,生平連一次重的東西都沒有拎過,被相爺捧在手心裏如珠如寶的長大,要是她去了羅府演武場,萬一與羅瑞婷嗆起來……薛寒雲真不敢想像會出現什麼樣的狀況。
他既已表明態度,便又躺了回去,閉上眼,以示拒談此事。
小丫頭呼吸漸粗,他長年練武,聽力極佳,忍不住唇角悄彎,心想果然生氣了,過會兒定然就同往常一般,拂袖而去……
小時候她前來挑釁時,常會被他氣得眼裏冒著淚花跑回去告狀;大一點便進步許多,每次都是氣得拂袖而去,過不了幾天又怒沖沖的跑回來算帳,周而復始,屢試不爽。
然而,今天出乎他的意料,過了一會兒還聽不到她起身的動靜,他忍不住又睜開了眼睛,小丫頭馬上笑容可掬、軟軟輕喚「寒雲哥哥」,簡直拿出了磨纏相爺的勁頭來,他忍不住頭皮一麻,知道今天這小丫頭沒那麼容易打發了,只能拚命板著臉。
「寒雲哥哥……」
沉默。
「寒雲哥哥!」聲色俱厲。
還是沉默。
「薛寒雲——」這下是真的生氣了。
繼續沉默。
他在心裏默念:馬上就要勝利了!
「薛木頭!」
「薛呆瓜!」
薛寒雲在心裏偷笑,總算是要拂袖而去了。
沒想到小丫頭靠了過來,威脅道:「你再不答應,我就撕你耳朵了!」
薛寒雲一愣,無可奈何,只好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去了不許惹禍,不然就別去。」又忍不住打擊道:「姑娘家的學什麼功夫?」
不過他這句話在柳明月見過羅瑞婷之後,被她找到了有力的反駁證據。
目送著小丫頭離去的身影,薛寒雲忍不住問回到身旁站好的連生,「你覺不覺得,這小丫頭變得有點奇怪?」
「是少爺變得有點奇怪吧,今天居然肯搭理小姐了。」往常來了不都愛理不理的嗎?
薛寒雲瞪他一眼,「我還不是怕她嚇出毛病來,看著今天她這勁頭,還好沒事。」
柳明月不知道薛寒雲主僕在背後如何議論自己,她整個人都沉浸在即將去羅府的興奮之中。重活這一世,她的目標便是改變前一世的命運軌跡,去羅府學武不過是第一步而已。
柳厚聽聞女兒有此意,又說動了薛寒雲答應帶她去,心下大慰。
女兒經此一劫,他既怕她嚇出病來,又憂心薛寒雲的傷勢,還要為國事操勞,幾件事一夾擊,他鬍子都愁白了幾根,如今好了,女兒還是如往常一般活潑,又與薛寒雲相處融洽了起來,怎麼樣都是好事一樁。
至於去羅府學武……憑著羅府堅固的建築、羅老將軍指揮若定的氣勢,鎮壓個小丫頭,應該不在話下吧?
第二章 家中有客至
就在柳明月扳著指頭算薛寒雲傷癒的日子,她還未等到與羅老將軍見面,薛寒雲那幫師兄弟以及小師妹羅瑞婷又一次登門前來探望他了。
前次他們來的時候,柳明月還窩在自己小院子裏養傷兼回憶往事、展望未來,如今她已經能活蹦亂跳地到處跑,白日裏無聊至極就來西跨院蹭飯,順便折騰連生,傍晚再等著柳厚回家,重享天倫。
感覺好像多年都未曾有過這樣悠閒的日子了,她實在很不想想起,前世自己十三歲生辰不久就遇見太子這一個不愉快的陰影,總體來說,她對自己這段時間的生活非常滿意。
羅瑞婷是個心直口快的小姑娘,看到薛寒雲院裏坐著的柳明月,當即皺眉道:「怪不得薛師兄這段時間躲懶不來,原來是有美相伴啊。」說著便衝上前去將柳明月細細打量,越打量神色越發不好看。
柳明月前世能陪伴在承宗帝身邊多年,容貌必然是極佳的,可最特別的並非是她修習的琴棋書畫,又或者有大家閨秀的舉止風範,那些不過是門面活,但凡腦袋不笨的女子,多花花時間也能練得出來。
她奇就奇在,眉下一對秋波美目波光瀲灩,娟好靜秀,天真嬌憨,旁人一看就覺得她的心思幾乎能一覽無遺——那樣清澈明淨的眼神,在官宦之家的女子裏極是難尋。
誰讓柳厚對這掌上明珠既憐且愛,千依百順,後院又清靜到波瀾不興,才養成了她這樣清透的眼神。
眼下她揚起嬌憨的笑容來迎客,讓整天埋首在羅府演武場裏的羅行之、羅善之兄弟倆及他們帶來的另幾位少年都看呆了。
柳明月似是渾然不覺羅瑞婷的不豫之色,順口便回她,「寒雲哥哥每日去羅府學武,原來是有美相伴啊,怪不得常常練到很晚。」將聽來的話原樣奉還。
薛寒雲不動聲色的瞧著小丫頭朝羅瑞婷伸出了爪子……
總歸有狹路相逢的一天,不在相府便是在羅府。
羅瑞婷站在薛寒雲面前,眼中立時沁出了淚花。
她十四歲了,再有幾個月便要及笄,親事迫在眉睫,心思比之眼下鬆散到恨不得幾十年如一日的這般過下去的柳明月全然不同,一下子便將柳明月這話裏的意思誤解了,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男裝,雙手長年練武的關係都起了繭子,膚色如蜜,比之眼前小丫頭的瓷白肌膚差距太大——
小丫頭話裏帶刺,分明諷刺自己是個醜八怪。
也怨不得她自卑,以前醉心練武,根本不曾考慮到這些,也就是這一、兩年間,她忽然驚覺自己跟出去作客,年紀相仿的姑娘儀容上差距太大;回頭再看,一起練武的師兄弟們完全不拿她當女子看待,特別是薛寒雲也這樣認為,讓她尤為傷心。
這些同門師兄弟們都出自武將之家,猛然間見到柳明月,那種明明年紀尚幼,端方之中透著些嬌憨的可愛神韻,真是讓人忍不住心裏癢癢,有好幾個都伸出爪子來,躍躍欲試,很有些想在小丫頭臉上捏一把,又或者在她腦袋上摸一把的衝動,只是被薛寒雲「咳咳」兩聲警告後,皆收起了祿山之爪,也沒注意到羅瑞婷眼中的淚花,紛紛亂亂的忙著向小美人自我介紹。
「明月,我是妳寒雲哥哥的師兄羅行之,妳也要叫我行之哥哥哦。」
羅行之的後腦杓被羅善之狠狠拍了一掌,他轉頭想去算帳,卻被人捂著嘴巴拖到眾人後面。
「明月,我是善之哥哥,拳頭很厲害,誰要欺負妳,我保管打得他滿地找牙!」
柳明月仰起笑臉,「善之哥哥。」在少年熱切的目光裏,淺笑輕問:「要是你自己欺負我了,怎麼辦?」難不成也將自己打得滿地找牙?
眾少年哄然大笑,又相繼介紹了自己。
溫文爾雅的白臉少年是容慶,黑而瘦小有一口白牙的是米飛,高大英俊的是賀紹思,沉默寡言的是單奕鳴,全部是羅老將軍舊屬家的孩子,算來算去唯有薛寒雲一個外來戶。
等到眾人聽聞柳明月要去求羅老將軍授武藝,皆沉默了下來。
羅老將軍治軍嚴謹,收這幫徒孫純粹閒極無聊,打發日子,雖然他們這幫人在羅老將軍手下習武,卻是掛在羅大將軍名下的。
外間傳聞,柳相只此一女,驕縱得厲害,再瞧柳明月十指纖纖,身若素柳,哪裏是練武的料,怕是進了演武場提不起槍便要哭著跑回來了。可是面對著這樣一位嬌滴滴的小姑娘,聲音大點還怕嚇著她,要是將這樣殘酷的事實講出來,萬一惹哭了她……又該如何收場?
羅瑞婷輕嗤,「妳當進羅家演武場是逛胭脂鋪子啊?進去轉一轉,不合意了就走?」她站在旁邊許久,被這幫師兄弟們鬧騰得好不容易將那股尷尬難堪壓下去,才等來了這好機會刺激柳明月。
「羅姊姊當初學武的時候難道沒哭過?」
羅瑞婷一滯,她當初確實哭過,學武是個辛苦活,就算是自己的親祖父,可是老人家不肯放水,她就只能咬牙忍下來了。
「既然羅姊姊都哭過了,那我肯定會哭的。」
眾少年都笑了起來,猜想她肯定要放棄的,頓時又是失望又是大鬆了一口氣,一面遺憾不能有這樣漂亮的小師妹,一面又想著萬一這樣漂亮的小師妹在演武場大哭起來,到時候可要如何哄她?
羅家演武場上一向是紀律嚴明的,並非說幾句好聽話就可以將辛苦抹煞。
柳明月又道:「可是羅姊姊最後還不是堅持下來了?」話裏話外透著讚賞。
羅瑞婷昂首挺胸,神色間已帶了些驕矜,自己豈是一般的姑娘可比的?
「到時候就算我哭了,只要擦乾眼淚,堅持下來不就好了?」
「……」眾人傻眼,一地眼眶,差點跌碎。
羅瑞婷咬牙,暗道:我就等著到時候看妳哭!
對此事,薛寒雲全程保持沉默,不曾發表任何見解。他越來越覺得,柳明月自遇劫匪之後變了,可具體的變化是什麼,他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
柳明月心裏喜孜孜的,只覺得未來的師兄弟們,除了那位師姊羅瑞婷看起來有些橫衝直撞之外,其餘的都很好相處。
當然,她現在回想,前世的自己也是這種橫衝直撞的傻蛋一個,是過往的經驗教訓太過慘烈,才讓她不得不每日反省。
兩個月以後,柳明月的十三歲生辰到來之際,薛寒雲的傷勢差不多全好了,除了前胸後背上那些駭人的傷疤之外,整個人已經生龍活虎了。
柳明月花了近百兩私房銀子,偷偷請常來她家的程太醫配了兩小瓷瓶除疤的藥膏,遣了夏惠送去給連生,叮囑他抹在薛寒雲的傷疤上。
薛寒雲問起這藥膏來,連生忙向他表功。
「還不是上次,夏惠姊姊問起少爺身上的傷勢,我向夏惠姊姊抱怨少爺身上傷疤太多,全是因著救小姐之故,小姐路過正巧聽到了,這是她花了百兩銀子請程大人配的除疤藥膏,聽說很有效的……」伸手便要替薛寒雲寬衣解帶抹藥。
薛寒雲推開他的手,「你出去吧,我自己來。」
待得連生掩門出去之後,他才將那兩個小瓷瓶拿在手裏,仔細端詳一會兒以後,又收進了床頭的暗格裏。
柳明月只當自己的一番心意已經送達,不久之後聽到連生嘀咕著薛寒雲身上的傷疤一點都未退,後來在羅家演武場有幸親眼見到了薛寒雲身上猙獰的傷疤,再遇上程太醫來診平安脈,將這老頭子好生念叨了一回,只道他這藥膏一點療效都沒有又貴得要死,堪比街頭的狗皮膏藥,只能騙騙銀子。
程太醫是氣得白鬍子一翹一翹的,若非他與柳厚相交莫逆,又看著這丫頭長大,熟知她的頑劣任性也非一日,早揪著她去向柳厚告狀了。
「我老頭子的藥哪有不靈的?也許是那小子壓根沒抹過那藥!」
「老爺子你胡說!」柳明月全然不信,「哪有人有好藥不用,放著身上的傷疤不管的,難道留著作紀念?明明是你的藥沒有療效,以後別拿這麼死貴死貴又沒效果的藥來哄我了。」近百兩銀子打了水漂,想想就肉疼。
當然,這事都是後來才發生的。
眼下,柳明月正忙著準備寫帖子,請相好的姊妹為自己慶賀生辰。
她拿出早製好的花箋,先寫了幾個常來相府上走動的小姑娘的名字,都是柳厚的門生故吏家中之女,最後才端端正正給沈琦葉寫了一張帖子,親邀她來參加自己的芳辰宴。
柳明月生辰的前一日,家中有客至。
來的客人乃是她的親姨母溫氏與她的表兄夏子清。
柳明月接到丫鬟來報,很是詫異了一回,這才在夏惠的服侍下換了件見客的衣服前去迎接。
她這位姨母,聽說與自己母親小溫氏一樣的容貌美麗,皆是出自江北溫家,又嫁了當朝國子監夏監丞,生活也算安泰。姨父在國子監裏負責主管學規、督導教學的,在家裏也嚴謹得如同在國子監,積年影響,連她這位姨母也養成了板正的性子。
柳明月跨進偏廳,先與溫氏見禮,又拜見了表哥夏子清,丫鬟早已奉過了熱茶。原本家裏來了女性長輩,柳明月應該迎進自己的東跨院,可是偏偏溫氏還帶著十七歲的表兄,兩人雖說是嫡親的表兄妹,也不能迎進她的小院裏去,此際柳厚還未回家,因此安排在前院的偏廳裏見客算是妥當的。
溫氏見她面色紅潤,這才拉著她的手鬆了口氣似的道:「天可憐見的,讓我在家懸了好些日子的心,之前聽說妳出了事,只是……妳也知道我家喪期未過,不好身在孝中就大剌剌往妳家跑。這幾日才除了孝,又算著也到了妳的生辰,就趕緊帶著妳表兄過來瞧一瞧。」
夏子清與薛寒雲同歲,相貌清俊,容貌上隨了溫氏三分,此際聽到母親的話,朝柳明月溫雅和氣的一笑,一副模範學子的模樣。
柳明月這時便想起來,夏家喪事正是姨母的婆婆過世,這件事她前世隱約有些印象,只是不知為何,她前世一直不太喜歡這位姨母,至於原因卻不記得了,是以對這件事情也並不曾放在心上。
「我好好的,沒什麼大礙,若非父親拘著要我好好在家養傷,定然一早去姨母府上,倒累得姨母掛念,是月兒的不是。」
這話說完,溫氏的目光便亮了起來,以前的柳明月被柳厚慣得驕縱,哪裏會這麼乖巧,可見是經了事,說話行事越來越得體。
如此想著,她眉眼間的笑容便綻了開來,另一手又拉了夏子清到柳明月面前,「妳表哥雖是個寡言的,但一家子骨肉,妳有事他斷然不會坐視不理,以後有什麼事都打發人去找妳表哥,外人終究不是那麼……」
話聲未完,薛寒雲便從門外走了進來,恰將這句話聽在耳中。
柳明月這些日子與他相處得多了,此時也瞧出了他的不悅,心道:姨母這話分明是說寒雲哥哥不夠盡心。
她重活一世,早非從前無知嬌女,又格外多想了一層,見薛寒雲不失禮數的與溫氏見禮,又與夏子清互相廝見,只覺溫氏神色淡淡,對薛寒雲疏離客氣,心裏便有些不舒服,有心要替薛寒雲解圍,便道:「寒雲哥哥帶著表哥去後花園或者書房轉轉吧,你悶了這些日子,正好表哥來了替你解解悶。我也有好些日子沒見姨母了,正要與姨母講講貼心話呢。」
薛寒雲看她一眼,唇角微彎,這已算是他最和氣的神色了。辭了溫氏後便與夏子清出去了。
柳明月帶著溫氏來到東跨院,直到進了自己房裏,溫氏落了坐,招了招手,隨行的婆子將她替外甥女準備的生辰禮物送了上來——除了四套常服,還有一套小姑娘用的銀頭面,很是精緻。
這些東西,按說都是母親準備,只是柳明月娘親早逝,溫氏才準備了這些親自送了過來。
「太勞煩姨母了!」柳明月接了過來細細的瞧,又露出極為歡喜的神色,「虧得姨母替我準備,明日我約了人來玩兒,正好穿出去給她們瞧瞧。」
溫氏瞧她神色看起來是真的喜歡。柳明月向來是這樣的性子,喜歡或不喜歡都掛在臉上,因此她便放下心來,拉了柳明月的手坐下,又問了些當時遇劫的驚險狀況。
柳明月醒來之後人已經在床上,中間驚險過程一概不曾經歷過,因此含糊其詞,要麼以「月兒當時被嚇壞了」捂著心口一副驚嚇過度的表情,又或者是「我疼得厲害,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滾下車去了,然後就疼暈了過去」之語帶過。
溫氏只當她小姑娘家遇到這樣的大事,早失了主意,再提起也心有餘悸,便不再關注這事,只旁敲側擊的問:「以前妳對薛公子不甚喜歡,我方才瞧著,你們相處得不錯?」
若按著以前柳明月的性格,必定一五一十將所有事情告訴姨母。她這位姨母性子嚴謹,倒不會說長論短,只是重生這種事……連她親爹尚被蒙在鼓裏,她只怕說出來嚇壞了他老人家,又如何能夠告訴溫氏?
她心裏想定,迎著溫氏的目光便是那麼的天真無辜,撒嬌的拉著姨母的手搖了搖,「我跟寒雲哥哥不和,我以為只有府裏的人知道,原來……連姨母也知道呀?」一臉姑娘家失儀之後不好意思的模樣。
溫氏心道:就因為妳與他不和,柳厚寵著妳,我才不著急。
「姨母妳不知道,這次寒雲哥哥拚了命的救我,說起來他也算是月兒的救命恩人了,我自不好再似以前一樣事事挑他的毛病。」她說完了這句,小心窺著溫氏的神色,見溫氏隱隱有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不由得越發詫異。
溫氏拉著她的手,愛憐的摸了又摸,連眼圈兒也紅了,「我的兒,妳實在太天真了些,妳也不想想,薛寒雲自小便來了妳家,所吃所用無不是相府公子的待遇,就憑他爹那樣的,請得動當世大儒還有羅老將軍授業嗎?妳父親不但將他養到這麼大,還用心栽培,這天大的恩情他便是以命相報也算不得什麼。他不過就是受了傷,躺了一陣子,就換來你們父女倆的感激,何樂而不為呢?」
柳明月心中狐疑,溫氏這話處處針對薛寒雲,薛寒雲與她並無瓜葛,相反對她還禮數周全,怎麼就招了溫氏的嫌呢?
聽著她這話似乎是處處替自己擔心著想,可是深究起來,卻有挑撥之嫌。
晚一點柳厚回來,特意在前面書房見了夏子清,又傳話過來要留溫氏母子晚飯,不過溫氏因著家中事務繁多,便告辭回家了。
柳明月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溫氏今兒個說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如果說溫氏擔心她,但又好像不全是。
憶及前世,她雖不太喜歡溫氏,不過逢年過節,有些什麼吃的用的,她這位姨母從來不會少了她一份。後來溫氏的兩女早早嫁了,溫氏出門應酬時,便總會帶著她走動走動,很是認識了一班京中貴女。
自娘親過世,除了家中之人,京中若說還有誰記掛著她,便非姨母莫屬了。
由此說來,姨母待她也確實算得上親厚了,只是她總覺得心裏不安,趁著飯後的空檔,跑去柳厚院裏乘涼,想著順便問問父親。
柳厚聽了她這番話,似笑非笑的道:「是呀,為父也奇怪,月兒以前不是不太喜歡寒雲嗎?怎麼這才多少日子已經會偏向他了?」
柳明月不依的扯著柳厚的袖子,「怎麼阿爹也來取笑人家?」將頭輕輕靠在柳厚身上蹭了蹭,「這個世上,肯為你拚命的人又有幾人呢?」語氣已是一派滄桑感慨。
柳厚寂然。
半晌他才摸了摸她的腦門,「我家月兒長大了,妳既然知道誰好、好在哪裏,為父就放心了。」
至於溫氏此話何意,他倒覺得此際柳明月尚小,倒沒必要教她知道這些。
柳明月在柳厚身邊賴了許久,父女相偎坐在院內榻上乘涼,難得柳厚今日公事都忙完了,也沒有人前來打擾,坐到天快黑了,她才磨磨蹭蹭的回自己院子。
晚上與夏惠談起明天來的各家小姐喜好、請的伶人及各色酒食,柳明月還是心不在焉。
說起來,當初認識沈琦葉,還是安國侯家小姐及笄,溫氏獲請,帶著柳明月一同出席,她這才認識了一幫年齡相仿的姑娘,熟識了起來。
後來脾性相投的小姑娘們便相互拜訪,再有幾次聚會,溫氏帶著柳明月去過幾次,都遇上了沈琦葉,她性子和順愛笑,人也生得溫婉美麗,十分容易相處,不知不覺間,便成了柳明月的閨中密友。
柳明月悶悶啃了幾口西瓜,還是忍不住問夏惠,「夏惠,姨母為何不喜歡寒雲哥哥?」
夏惠端了溫水過來,預備著她吃完西瓜好洗漱,打趣道:「那夏夫人為何要喜歡雲少爺?」
柳明月愣了一下,「我就是覺得……姨母不但不喜歡寒雲哥哥,還很討厭他……難道夏家與薛家以前有仇?」
夏惠見她皺著眉頭,西瓜也不吃了,只覺好笑,忍不住點醒她,「小姐有沒有想過,假如雲少爺不來相府,表少爺是不是可以來相府求老爺指點?」邊說邊替她挽起袖子褪下鐲子來淨手。
「可是,就算寒雲哥哥來了,表哥也可以來府上求阿爹指點啊。」
夏惠心道:這怎麼能一樣?但看著她一副懵懂的神色,想著她終究年紀小,還不曾往終身大事上想去,瞧著相爺那邊的動靜,這種事也用不著姑娘來發愁,便抿嘴一笑,不再多嘴,服侍著主子洗漱歇下了。
第三章 打劫的新毛病
沈琦葉父親沈傳如今坐著的位置,正是當年柳厚從外面歷練回來坐過的位置——吏部侍郎。
不過柳明月知道,接下來的十來年,沈家人才輩出,兄弟子侄相繼熬出了資歷,陸續位列高官。因此,儘管承宗帝對沈琦葉寵愛一般,她在宮中卻過得很是不錯。
她向來就有這種本事,與任何人都相處得宜,謙讓有禮,小小年紀便使人如沐春風。
柳明月要狠掐幾下自己手心,才不至於撲上去撕咬她,將她掐死——眼前這嘴角含笑的少女,就是她的殺子仇人!
可分明又不是,這是十四歲的沈琦葉,這個時候還是她閨中的好姊妹,看到她臉色不好,也會在她耳邊關切道——
「月兒妹妹不舒服?昨晚沒睡好嗎?怎地臉色這麼難看?」
相府後花園的微雲亭下,坐著一幫全是豆蔻之齡的小姑娘,皆是官宦人家的女兒,旁的人都沒瞧見她臉色難看,目光專注的盯著亭子裏身姿嫋娜的伶人悠揚的唱腔,唯有她注意到自己的臉色,且招手喚來丫鬟,替她重添了一盞熱茶。
簡直比身為主人的自己還要周到!前一世怎麼就沒有發現,這樣關懷備至的體貼背後隱藏的意圖?
柳明月揉揉額角,扯出笑來,「姊姊見諒,實在是想到妳們都來陪我,昨晚太興奮了些,沒有睡著。妳也知道我出事這些日子,壓根沒熱鬧過,阿爹又一直拘著不讓我出去,都快將我悶死了……」她嘟嘴抱怨,像極了十足被嬌慣壞了的小女孩。
沈琦葉笑得溫婉,又似十分羨慕,「相爺這般的疼妳,妳還有何不知足的?雖然說,還有妳那位養兄……不過到底妳才是親生的,最疼的定然還是妳。」
柳明月險些臉色大變,怎麼……難道沈琦葉也知道自己討厭薛寒雲?聽她這話,應該是知道自己對薛寒雲的不滿之處。她使勁回想一下,前世是不是告訴過沈琦葉自己對薛寒雲的厭惡,還是——她討厭薛寒雲,根本就有沈琦葉的挑撥?
只是因年代久遠,這些瑣事她實是想不起來了。
想想自己從小到大的性子,只要自覺性子相投的人便很是輕信,恐怕沒少聽信別人的話。
她如今反省前世的自己,只能用渾渾噩噩、單純癡傻來形容了,不過此刻卻不是檢討的好時候。
「姊姊有所不知,自從他拚了命救了我,我便覺得……覺得他其實也沒有以前那麼討厭了……」她期期艾艾,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沈琦葉掩口輕笑了一聲,瞳孔微瞇,一瞬間又放鬆了下來,話聲夾在臺上伶人的低吟淺唱裏顯得格外溫柔敦厚,「月兒向來就有這個心軟的毛病,姊姊又不是不知道。不過容我提醒妳一句,妳都說了妳那位養兄長年板著張棺材臉對妳,好似他才是相府裏的正經少爺,眼裏都瞧不見妳似的,只有在相爺面前才對妳恭敬些……他這樣的人還真是說不好……」
柳明月若非早知道薛寒雲這個沉默少年在往後的多少年裏對她的默默守護,盡到了做兄長的職責,甚至連親兄長也比不上他,她的心思恐怕早就隨著沈琦葉這番話走了。「可是沈姊姊,他拚命救我可是真的,差點丟掉了半條命呢……」
沈琦葉輕點了下她的額頭,小聲嘀咕,「妳傻了呀?他親自護著妳去祭拜亡母,要是出了大事,他如何向相爺交代?相爺可會饒了他?到時候趕他出府都是輕的……妳這位養兄真是聰明絕頂的一個人!」
柳明月的神色似有鬆動,頻頻點頭,「教沈姊姊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定然如此,不然他哪有那麼好心?」
她身後站著的夏惠暗道糟糕,小姐從來就是個耳根子軟的,本來對雲少爺就有意見,若非這次雲少爺拚死救了她,恐怕兩人也不會像近日這般相處融洽,現在倒好,這位沈家小姐幾句話就教小姐心思轉了個向,說不定今晚她就會去找雲少爺的麻煩……
待得小宴散了,各家閨秀皆盡興而歸,沈琦葉也與柳明月約好了下次見面的大致日子,告辭離去,柳明月一張笑臉立刻沉了下來。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夏惠也不敢太過多勸,免得惹她氣惱,回頭要是教相爺知道她們身邊伺候的人今日惹小姐不高興,恐怕會領一頓板子。
夏惠忐忑不安,眼看著她寒著一張小臉越走越快,卻不是向自己院子裏去的,而是向薛寒雲住的西跨院去,頓時驚得魂都散了,生怕這位驕縱的主子會說出什麼讓薛寒雲難堪的話來——雖然薛寒雲救的是小姐,她這樣的貼身丫鬟不過是沾了光,可是對她來說,他已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夏惠咬咬唇,快步跟了上去阻攔,「小姐……小姐,這時候都晚了,雲少爺肯定有事要忙,不如……不如我們先回去收拾一下禮物,看看今天妳都收到了些什麼,改天再來找雲少爺好不好?」
只要過了今天,她再多勸勸小姐,說不定她能想明白呢。
柳明月抬頭瞧瞧西墜的夕陽,納悶道:「這會兒也不晚啊,阿爹都忙得還沒回家呢,寒雲哥哥肯定在,夏惠妳幹麼攔著我?」轉念一想,不禁笑出聲來,「妳是擔心我去找寒雲哥哥的麻煩?」
這種情形她太熟悉了,前世裏夏惠沒少做這種事,攔著她盡量讓她少跟薛寒雲碰面。
夏惠一臉的懇切,「今天是小姐的好日子,小姐理應高高興興的,就別去西跨院了。」
「為什麼不去?」柳明月板起臉來,「我過生辰不找寒雲哥哥討要禮物,難道還白白便宜了他?」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夏惠傻了眼,這是……什麼情況?剛剛不是還板著張臉要去找雲少爺麻煩?
柳明月忽地冷笑一聲,與她平日的天真笑顏截然不同,夏惠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只是覺得很是不同。
柳明月問道:「夏惠,是不是寒雲哥哥在京中很出名啊?怎麼一個兩個都那麼討厭他?」
夏惠聽她這話音,好似對沈家小姐的話也未放在心上,心頭略鬆,便忍不住誇了起來,「自從雲少爺的授業恩師林先生誇過少爺,羅老將軍也說過他這幫徒孫裏雲少爺穩拔頭籌,京中誰人不知柳府的雲少爺?若非……」若非他是寄居在相府,眾人也摸不清相爺到底是將他當作養子還是當作東床快婿來養,不敢輕易行動,恐怕媒婆早踏破了門檻。
只是這些話,夏惠卻不敢告訴柳明月。
柳明月進了西跨院,直撲正房向薛寒雲討要禮物。
連生奉了茶之後,就小心的往角落裏縮了縮,努力減少存在感,又忍不住暗暗腹誹道:大小姐養傷的這幾個月對少爺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以前來不過是找找碴說些難聽的話就走了,現在來簡直跟強盜一樣!像前一陣子她瞧中了大少爺桌上的紅絲硯,結果直接拿了就走,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那紅絲硯還是去年少爺有篇文章作得極好,林先生送他的,少爺珍愛得跟什麼似的,這些日子閒了才翻出來,還沒用多少日子就被大小姐搶了去。
大小姐是不罵人了,卻是沾染上了打劫的毛病。
前幾日羅家兄弟們來,送了一個十二生肖的檀木擺件,各種動物雕得栩栩如生,在山石田園之中各展所長——樹上掛著的猴子,田舍門前拴的狗,田裏犁地的黃牛……最是逗趣不過,那些動物最大的足有核桃大小,像兔子雞這類體型小些的卻小如花生,哪知道等羅家兄弟們呼啦啦一走,這擺件就歸了大小姐。
她當即吆喝著人,問都不問一聲就搬到自己院子去了,揚著臉一副等著少爺跟她算帳就要跳起來罵人的模樣,實在太氣人了!
可恨當時少爺那無動於衷的眼神,他甚至覺得少爺似乎在笑似的……鐵定是他多想了!
連生眼睜睜看著大小姐伸出手來向少爺討要禮物,討要的理直氣壯,被討的淡淡道——
「妳前些日子不是才將賀禮搬回去嗎?」
原來少爺也記恨著呢!
大小姐憤慨,連連大叫,「你是說那個十二生肖的擺件?怎麼能算,那是你給我玩的……不行,生辰禮物現在就要!快拿出來別瞎耽誤工夫,一會兒阿爹回來我還要去跟他要呢!」
簡直就跟攔路搶劫的沒兩樣!連生半張著嘴巴,都有些傻了,大小姐您記性也太不好了吧?那擺件明明就是妳搶走的……
可恨他家主子毫無氣節可言,聽到這話竟然就屈服了,從靴子裏摸出羅老將軍送的那把從外族手裏繳獲、鋒利無匹的匕首,也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塊女兒香來,下刀雕了起來,一會兒便雕成支木釵,釵首是半彎月牙伴顆星星,很是趣致。
連生暗中微哂道:大小姐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哪裏看得上這樣的木釵?
哪知道自薛寒雲開始雕起來,柳明月便專注的站在他旁邊,間或挑剔幾句,花紋太少什麼的,等薛寒雲雕好了之後,又打磨了一下,她便喜孜孜地奪了過來,隨口道聲謝,在連生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帶著丫鬟們施施然去了。
這就走了?
連生心內委實不甘,替自家主子抱屈,可是抬頭之際似乎覺得,自家少爺好像唇角彎了一下,綻出了個淺淺的笑,再仔細看去,依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一定是他眼花了!
柳明月看著眼前鬚髮皆白的威嚴老頭兒,甜甜一笑,拜了下去,心裏卻直打鼓——老頭子面帶煞氣,威勢逼人,靠得近了直讓她喘息都有壓力。
不過阿爹叮囑的,向來沒有錯吧?
她這樣想,面上笑意始終不變。
柳厚自閨女提出要跟羅老將軍習武之後,便特意抽出時間前往羅府拜訪。羅家數代武將,與他這樣科考出仕的官員走的不是同一條路。多年前他拉下面子去求羅老將軍,是因為薛家也是數代武職,舉家殉國,不可謂不壯烈,瞧在這一點上,羅老將軍說不定心懷憐憫,願意指點薛寒雲一二,結果果然不出他所想,薛寒雲師出名門,羅老將軍喜得高徒,皆大歡喜。
可至於他家閨女……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前往了。
無人知道柳厚與羅老將軍談了些什麼,不過從羅家回來之後,他特意叮囑女兒道:「萬一老將軍發怒,妳就陪笑臉,笑到他老人家氣消為止。」
柳明月乖乖應了,看阿爹愁緒滿懷的摸了摸她的腦袋,一臉要送羊入虎口的不捨,暗想羅家也不知是怎生的險惡,竟讓向來很是決斷的阿爹愁成了這般模樣。
她生怕柳厚改了主意,回到自己院裏,趁著他清早上朝去的工夫,將教習她數年的舒大家重金送走。
舒大家在京中頗負盛名,琴棋書畫皆有所成,針線女紅也不在話下,身為女子的十八般武藝皆精,為人更是端方知禮,前世她雖然任性,但禮儀規矩學得不錯,多勞她指點。
只是她傷好之後,柳厚數次想要她重新跟著舒大家學習,她想到那些前世已經花費了數年時間練習的東西,而今要重學一遍便覺得不耐煩,正好藉著進羅府學武之便,將舒大家送走。
舒大家聽聞她要去習武,藉探傷之名數次相勸,道女子理應深鎖閨門,不應拋頭露面,免得於名節有礙,更何況是與一大幫子少年們共同學武,太不成體統了。
文官武家,本是兩種環境,武家重情,文官重禮,便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子,清貴文人家庭出身與武將家的千金也是全然不同的,便是聯姻圈子也不是同一個,舒大家只當柳明月年紀尚幼,不懂這些,又不能講得太直白,只拿規矩禮儀來束縛她,期望她打消主意。
柳明月重活一世,對體統這種東西真是深惡痛絕,若非什麼狗屁體統,她又如何會被關在冷宮裏莫名其妙死去?若是尋常夫妻,哪用得著承宗帝關著她,她早就跑出去與夫君理論了。
柳厚見她下定決心不肯回頭,拗不過她,又生怕她吃苦,萬般憂心。羅老將軍治軍嚴謹,聽說連他的嫡孫女羅瑞婷當初要學武都偷不得懶,更何況是初來乍到的自家女兒?
他這女兒長得乖巧可人,眼神明淨清澈,笑起來更是討喜,渾似不知事的孩子般無邪,惹怒了大人還在那兒百思不得其解。他在朝堂上與各部官員過招,無論多累,回家來一看到女兒的笑臉,頓覺一身疲累盡消。
柳厚如今唯有冀望女兒的笑顏能夠打動羅老將軍,教他老人家的鐵血心腸能柔軟片刻,令她少吃點苦頭。
事實上,羅老將軍壓根也沒想過要把柳府大小姐訓練成有勇有謀的小將一名,再說他的三個兒子全都在邊疆搏命,大軍糧草軍需少不得要勞煩柳相盯著些,他也不是那般耿介不通世故的人,對收柳明月為徒孫一事並不是那麼排斥。
只是,眼下看著面前規規矩矩拜下來的小丫頭,纖腰軟如春柳,笑容柔婉,怎麼瞧怎麼為難。
柳相找上門來的時候,他還只當那是個調皮的丫頭,就好比他的孫女兒羅瑞婷,自小喜歡舞刀弄槍,活像個皮猴,哪知道完全不是他所想,讓這樣嬌嬌弱弱的小丫頭去蹲馬步舞槍練劍,就好比拉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書生去耕田一樣為難——隔行如隔山吶!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得不讓人帶柳明月去演武場跑二十圈,然後再蹲馬步。當然,要是柳家大小姐受不了這份苦,趁早哭著跑回去,知難而退,那就更美妙了。
柳明月不知道羅老將軍心中所想,今日又是初進羅府,只覺羅老將軍令行禁止,威嚴非凡,乖乖去演武場跑步。
羅老將軍大概想著,都是姑娘家,易於溝通,於是讓羅瑞婷帶著她跑,可惜老人家不懂小女孩的心事,只坐在演武廳考校薛寒雲近日的身手有無進益,壓根不曾注意演武場上的動靜。
柳明月跑了沒幾圈呼吸便急促起來,雙腿痠軟困乏,速度越來越慢。她兩世裏加起來都不曾如此劇烈的運動過,偏偏跑在她前面的羅瑞婷腳步輕盈,半點都不喘,還要回頭不停嘲笑她。
「柳大小姐,就妳這樣的體格,我看只在深閨裏繡花就好,學什麼功夫啊?」這不是純粹沒事找事嗎?
柳明月今日出門特意換了窄袖男裝,打扮得很是俐落,可是行動卻越發緩慢,又跑了兩圈半以後,胸膛裏就跟裝了個風箱似的,呼哧呼哧地直喘氣,汗如雨下,小臉煞白,步子都虛浮了。
羅瑞婷索性也不在前面領跑了,跟這樣的人賽跑,一點趣味也無,便與她並肩而行,邊跑邊冷嘲熱諷,一會兒嫌她慢如蝸牛,一會兒又嫌她比蝸牛還不如,奈何對方不接招,只一意悶頭跑,被嘲諷得難堪了,才喘著粗氣回她一句——
「羅小姐……妳再這樣……我就告訴寒雲哥哥去……」以為我不知道妳的心事?
「告、告訴他又怎麼樣?」羅瑞婷本能的心虛了,趕緊四下張望,生怕薛寒雲過來,「妳本來就不行,我……我又沒說什麼。」
柳明月喘著氣,笑得很得意,「只要我爹爹……不同意,寒雲哥哥就算想娶妳……也娶不了……我才不喜歡粗魯的阿嫂……」腳步虛浮,慢慢地從已經呆了的羅瑞婷面前跑過去。
羅瑞婷就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整個人都停了下來。
柳明月暗笑,沒了她的打擊,只覺身上又有點勁兒了,放慢了步子勻速跑了起來。
前一世裏,她參加各種宴會,有不少女子拐著彎兒的向她打聽薛寒雲的喜好及婚事——她此刻汗出如漿,全身沒有一處舒服的,可是偏清楚地記得,前一世的薛寒雲壓根沒成家。
那個人根本就是個怪人!
春日踏青,貴族女子結伴出遊,遇上認識的少女,數夥人併作一夥同行,也有人似羅瑞婷這般對她懷有敵意,數次挑釁,言多無禮,她彼時不懂,常常想不明白雙方並無仇怨,怎能如此待她?
那時候她還當這些女子的父兄與她阿爹在朝堂上不和,便是眼前的羅瑞婷,前世總共只與自己見過兩次面,卻從無好言好語,那時候她只歸結為文官家的千金與武官家的小姐素來氣場不合,並非同一個圈子,一笑置之便罷了。
後來認識了那個人之後,將一整顆心都繫在他心上,眼裏心裏再容不下旁的人,即使是對著中宮皇后,滿懷都是按捺不住的妒火,她方才明白了那些少女或明或暗對她的敵視——
都以為她與薛寒雲近水樓臺,可是前世至今生,她何曾對薛寒雲動過什麼心思?
前一世,她連仔細端詳都不曾,記憶裏他是個寡言無趣的少年,後來成為青壯男子,回京述職,承宗帝開恩許他後宮晉見,他也是沉默寡言到近乎木訥。
這樣的男子,怎地就引得旁的女子春心萌動呢?
柳明月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羅老將軍考校完薛寒雲,帶領一眾徒孫到了演武場,柳明月二十圈已經跑到最後半圈,腳步踉蹌,嘴唇無色,汗流浹背,狼狽不堪。
眾師兄隨著羅老將軍過來,瞧見漂亮纖弱的小師妹這副香汗淋漓、弱不勝衣的模樣,不約而同的想道:原來還有女孩兒狼狽的時候還是很漂亮啊!全都看得目光灼灼的。
看慣了羅瑞婷跑累了站累了一屁股坐在塵土飛揚的演武場裏,大大咧咧地拿袖子擦汗的樣子,再瞧小師妹到了終點,明明兩腿打顫的站都站不穩,卻還是掏帕子輕柔拭汗……果然區別很大。
薛寒雲不動聲色的過去,輕扶了柳明月的右臂拖著她緩緩而行,順勢用半邊身子擋住師兄師弟們的灼灼賊目,低語道:「明月,要不……妳還是回去吧?我瞧著妳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自小看著柳明月長大,原以為她定然堅持不了二十圈,正好可以帶她回家,哪知道柳明月人雖疲累至極,雙腿軟如麵條,提一提也要顫三顫,人卻意外的堅定。
「羅師姊做得到的,我也能做得到!」
薛寒雲無言的看著她,心中歎了口氣,他從來不知道這丫頭竟然這麼固執!
為此,除了薛寒雲之外的眾師兄們紛紛表示讚賞:小師妹好堅強!練武就是要持之以恆,最好是日日前來!
連羅老將軍也頗為意外,沒想到柳相為人圓滑,生的閨女倒是倔頭巴腦,很是不錯!
唯有羅瑞婷,等圍觀的師兄們都被祖父轟過去對打,薛寒雲也被羅行之與羅善之兩兄弟雙面夾擊,她才小步挪了過去,難得細語一回,「那個……小師妹,薛師兄……薛師兄他……」
柳明月拿帕子搧風,笑得一臉純良,「寒雲哥哥最喜歡溫柔的姑娘了,而且要會做一手好菜……」
不久之後,在柳明月上羅府跑了六、七日,聽說她那位羅師姊忽然間迷上了廚藝。